顯示具有 瘂弦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瘂弦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25年10月4日 星期六

傘 瘂弦

〈傘〉 瘂弦

雨傘和我
和心臟病
和秋天

我擎著我的房子走路
雨們,說一些風涼話
嬉戲在圓圓的屋脊上
沒有什麼歌子可唱
即使是秋天,
即使是心臟病
也沒有什麼歌子可唱

兩隻青蛙
夾在我的破鞋子裡
我走一步,它們唱一下

即使是它們唱一下
我也沒有什麼可唱

我和雨傘
和心臟病
和秋天
和沒有什麼歌子可唱

一九五六年六月
摘自《瘂弦詩集》,卷七「二十五歲前作品集」,頁262-263。

廟 瘂弦

〈廟〉 瘂弦

耶穌從不到我們的廟來;秋天他走到寶塔的那一邊,聽見禪房的木魚聲,尼姑們的誦經聲,以及菩提樹喃喃的低吟,掉頭就到曠野裏去了。

頓覺這是中國,中國底曠野。

他們,耶穌說:他們簡直不知道耶路撒冷在哪裡?法利賽人在他們心中不像匈奴一樣。這兒的白楊永遠也雕不成一支完美的十字架,雖然——雖然田裡的燕麥開同樣的花。

整個冬天耶穌回伯利恆睡覺。夢著龍,夢著佛,夢著大秦景教碑,夢著琵琶和荊棘,夢著無夢之夢,夢著他從不到我們的廟裏來。

一九五八年三月二十四日
摘自《瘂弦詩集》,卷七「二十五歲前作品集」,頁253-254。

2025年10月3日 星期五

夜曲 瘂弦

〈夜曲〉 瘂弦

無論如何以後的日子得撒給那些老鼠。
星期五。一塊天靈蓋被釘在火燒後的牆上,
女僕們隔夜的埋怨
菌子般,沮喪地
沿棄置的餐碟茁生
而在非洲有很多毒玫瑰驚呼著飛起
而我的瞳仁急欲掙脫我
去加入起重機和它們鋼色的冷冷的叫喊。

(鐘鳴七句時曾一度想到耶穌)

那時城市搭月光的梯子到達
仙人掌之上。
旗們都忍住不笑出聲來
每扇窗反芻它們嵌過的面貌
而一枚鞋釘又不知被誰踩進我腦中。
不一會汽笛響,工人下班,那女的回家,上電梯……
她的假牙和慾望是緊緊握在手裡。

當電吉他開始扯著謊。
我們終於坐在沙發上,
在晚報上的那條河中
以眼睛
把死者撈起。

一九五九年八月
摘自《瘂弦詩集》,卷七「從感覺出發」,頁185-186。

下午 瘂弦

〈下午〉 瘂弦

我等或將不致太輝煌亦未可知
水葫蘆花和山茱萸依然堅持
去年的調子
無須更遠的探訊
莎孚就供職在*
對街的那家麵包房裡
    這麼著就下午了
輝煌不起來的我等笑著發愁
在電桿木下死著
昨天的一些
未完工的死

(在簾子的後面奴想你奴想你在青石鋪路的城裡) 

無所謂更大的玩笑
鐵道旁有見人伸手的悠里息斯
隨便選一種危險給上帝吧
要是碰巧你醒在錯誤的夜間
發現真理在
傷口的那一邊
要是整門加農炮沉向沙裡

(奴想你在綢緞在瑪瑙在晚香玉在謠曲的灰與紅之間) 

紅夾克的男孩有一張很帥的臉
在球場上一個人投著籃子
鴿子在市政廳後邊築巢
河水流它自己的
    這麼著就下午了
說得定什麼也沒有發生
每顆頭顱分別忘記著一些事情

(輕輕思量,美麗的咸陽)

零時三刻一個淹死人的衣服自海裡飄回
而抱她上床猶甚於
希臘之挖掘
在電單車的馬達聲消失了之後
伊壁鳩魯學派開始歌唱

——墓中的牙齒能回答這些嗎
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所有的日子?

一九六四年四月
摘自《瘂弦詩集》,卷七「從感覺出發」,頁182-184。

*莎孚(Sappho),古希臘抒情詩人

2025年10月2日 星期四

出發 瘂弦

〈出發〉 瘂弦

我們已經開了船。在黃銅色的
朽或不朽的太陽下,
在根本沒有所謂天使的風中,
海,藍給它自己看。

齒隙間緊咬這
檣纜的影子。
到舵尾去看水漩中我們的十七歲。
且步完甲板上嘆息的長度;在去日的
她用她底微笑為我鋪就的氈上,
坐著,默想一個下午。

在哈瓦那今夜將進行某種暗殺!恫嚇在*
找尋門牌號碼。灰蝠子繞著市政府的後廊飛
鋼琴哀麗地旋出一把黑傘。

    (多麼可憐!她的睡眠,
    在菊苣和野山楂之間。)

他們有著比最大集市還擁擠的
 臉的日子
 郵差的日子
 街的日子
 絕望和絕望和絕望的日子。
在那浩大的,終歸沉沒的泥土的船上
他們喧呶,用失去推理的眼睛的聲音
他們握緊自己苧麻質的神經系統,而忘記了剪刀……

他們是
如此恰切地承受了
這個悲劇。
這使我歡愉。
我站在左舷,把領帶交給風並且微笑。

一九五九年七月
摘自《瘂弦詩集》,卷七「從感覺出發」,頁175-177。

*哈瓦那,古巴首都。

給超現實主義者 瘂弦

〈給超現實主義者〉 瘂弦
——紀念與商禽在一起的日子

你的昨日與明日結婚
你有一個名字不叫今天的孩子
你的歌衫披在狗子們的身上
魚飛翔,在天空
鳥戲泳,在水中
你的膝蓋不認識自己的
自己的腳趾

你是去年冬天
最後的異端
又是最初的異端
在今年春天

你唱,糖梨樹,糖梨樹
在早晨五點鐘
在一些污穢的巷子裏
把聖經墊在一個風塵女子的枕下
摩西和橄欖山的故事遂忘懷了
在早晨五點鐘
糖梨樹,糖梨樹,你唱

你渴望能在另一個世界裏聞到蕎麥香
把一切搗碎
又把一切拼湊
使古與今,紡織的海倫跟火車站叫賣的女子*
山與海,拾松子的行腳僧和黑皮膚的水手
概念與非概念,有風的天或無風的天
你是一個有著可怖的哭聲的孩子
把愛情放在額上也不知道的
獨眼的孩子

亂夢終會把你燒死
像摩天大廈
桑德堡的一支鋼釘
毀於一次雷極
而你也不屬於桑德堡
他手裹緊握著人民
以及惠特曼的時興過而如今卻嫌舊了一點的老歌
你不屬於邏輯
邏輯的鋼釘
甚至,你也不屬於詩

你是什麼
 (糖梨樹,糖梨樹)
你從那裹來
 (清晨五點,寒星點點)
你往何處去
 (寒星點點,清晨五點)

而你也是一個存在
如像楓樹糖
攪在顯影液裏
沒有理由
卻是一個存在
如像水葫蘆花**
在黑色與金色的殮布之下

一九五八年一月二十九日
摘自《瘂弦詩集》,卷六「徒然草」,頁161-164。

*《中國學生周報》版本作「叫賣乾麵包的女子」。
**商禽〈水葫蘆〉:「……因為我已經看見了他發光的聲音;並因之而看見人們僵直的面孔,被點燃了的眼睛;且穿透車窗照亮空寂的夜野,恰似目眩於一塘盛開的淡紫色水葫蘆花。」

給R.G. 瘂弦

〈給R.G.〉 瘂弦

在水濱有很多厚嘴唇的婦女。
她們用可能分到的色彩
爭吵着。而秋日推開鐘面去另闢光榮,
自她們陰鬱的髮中。

此一無目的之微笑繼續升高而停止了星星。

瓜果是擺在 
構成的那一邊。
這是午後的光的難忍的糾纏。
一隻腳安排在野茴香上,另隻腳
自河裏竄落。 

四壁間種植着眼睛,
一種閃光的田畝。
而剩下的半首歌仍噙在
斜倚着的
豎笛那裏。

蒼白的肉被逼作最初的順從,
在僅僅屬於一扇窗的
長方形的夜中。
那是漂亮的男子,漂亮的R. G. 

美好的日子,朋友了無顧忌。 
而死亡並非括弧, 
那是漂亮的男子R. G. 

一九五九年八月
寫於與畫家馮鍾睿(R. G.)同住的房中

摘自《瘂弦詩集》,卷六「徒然草」,頁159-160。


「瘂弦高強的地方是在他怎樣把許多東西放在一起而使我們覺得和諧,這亦表現在他之善於接受別人的影響而能自己融化這一點上。讀過《文藝新潮》的讀者,再來看看瘂弦的《深淵》,一定可以發現到它所受的影響,在〈深淵〉一詩中,可以看見拉丁美洲詩人帕斯〈在廢墟中的頌讚〉的影子,在紀念「T.H.」、給「R.G.」等詩中,也可以找到《文藝新潮》所譯的法國詩的影子,但瘂弦卻能夠吸收他們作為自己作品的一部分,豐富了作品的句法和結構,離開了歌謠風的早期風格而作更新的嘗試。」-《也斯的六○年代》,449頁。原刊《香港時報》,「文藝斷想」,1969年3月20日。

2025年10月1日 星期三

焚寄T.H. 瘂弦

焚寄T.H. 瘂弦

詩人,我不知你是如何
找到他們的
在那些重重疊疊的死者與
死者們之間
你石灰質的臉孔參加了哪一方面的自然?
星與夜
鳥或者人
在葉子
在雨
在遠遠的捕鯨船上
在一○四病室深陷的被褥間
遲遲收回的晨曦?

老屋後面崗子上每晚有不朽的蟋蟀之歌
春天走過樹枝成為
另一種樣子
自一切眼波的深處
白山茶盛開
這裏以及那裏
他們的指尖齊向你致候
他們呼吸着
你剩下的良夜 
燈火
以及告別

而這一切都已完成了
奇妙的日子,從黑色中開始
婦女們跳過
你植物地下莖的
緩緩的脈搏
看見一方黏土的
低低的天
在陶俑和水甕子的背後
突然喪失了
一切的美顏 

至於詩這傻事就是那樣子且你已看見了它的實體;
在我們貧瘠的餐桌上
熱切地吮吸一根剔淨了的骨頭——*
那最精巧的字句? 
當你的嘴為未知張著
你的詩
在每一種的「讚美」下
拋開你獨自生活著
而你的手
為以後的他們的歲月深深顫慄了**

一九六四年九月
為紀念覃子豪先生而寫

摘自《瘂弦詩集》,卷六「徒然草」,頁156-158。

*蘇佩維埃爾(Jules Supervielle),〈失眠症〉(Insomnia):「把發燒的酸液倒入我們眼中/又把我們的朽木變成猛烈的火。/苦難呵,我們中間移不動的岩石呵/……或坐在我們貧窮的桌上/熱切地吮吸着如一根雞骨」(馬朗譯),Wallace Fowlie英譯:「Pours over our eyes its flaming acid/And makes of our dead wood a fierce fire./O suffering, O unmovable rock in us,/You bleed our flesh and its secret tissues /Or you sit down at our poor table/Sucking anxiety like a chicken bone
**辛笛〈對照〉:「在時間的跳板上/白手的人/靈魂/戰慄了」

給橋 瘂弦

〈給橋〉* 瘂弦

常喜歡你這樣子
坐著,散起頭髮,彈一些些的杜步西**
在折斷了的牛蒡上
在河裏的雲上
天藍著漢代的藍
基督溫柔古昔的溫柔
在水磨的遠處在雀聲下
在靠近五月的時候

(讓他們喊他們的酢醬草萬歲)

整整的一生是多麼地、多麼地長啊
縱有某種詛咒久久停在
豎笛和低音簫們那裏
而從朝至暮念著他、惦著他是多麼的美麗

想著,生活著,偶爾也微笑著
既不快活也不不快活
有一些甚麼在你頭上飛翔
或許
從沒一些甚麼

美麗的禾束時時配置在田地上
他總吻在他喜歡吻的地方
可曾瞧見陣雨打溼了樹葉與草麼
要作草與葉
或是作陣雨
隨你的意

(讓他們喊他們的酢醬草萬歲)

下午總愛吟那闋「聲聲慢」
修著指甲,坐著飲茶
整整的一生是多麼長啊
在過去歲月的額上
在疲倦的語字間
整整一生是多麼長啊
在一支歌的擊打下
在悔恨裏

任誰也不說那樣的話
那樣的話,那樣的呢
遂心亂了,遂失落了
遠遠地,遠遠遠遠地

一九六三年十月

摘自《瘂弦詩集》,卷六「徒然草」,頁151-153。

*張橋橋,後為瘂弦妻子。
**Claude Debussy,法國作曲家。

瘋婦 瘂弦

〈瘋婦〉 瘂弦
——可憐的蓓薇坐在路上*
又開始嚼她的鞋子

你們再笑我便把大街舉起來
舉向那警察管不住的,笛子吹不到的
戶籍混亂的星空去
笑,笑,再笑,再笑
瑪麗亞會把虹打成結吊死你們

在憤怒的摩西像前,我坐著
全非洲的激流藏在我的髮間
我坐著。任熱風吹我
任市聲把我赤露的雙乳磨圓
我坐著。瑪麗亞走來認領我
跟她前去。我是正經的女子

我的眉為古代而皺着
正經的皺着
我不是現在這個名字
父親因雅典戰死,留下那灰髮的女兒
是的,你們笑,該笑。我就是那女兒
我不是現在這個名字

誰叫你把藕色的衫兒撕破,把赤裸
分給相好與不相好的男子
穿窄窄的法蘭絨長褲的男子
打網球的男子,吻過就忘的男子
負心的男子。只是瑪麗亞,你不知道
我真發愁靈魂究竟給誰才好

瑪麗亞,為什麼你要我繼續作這個蓓薇
為什麼我一定得是這個蓓薇
蓓薇!蓓薇哪件衣服不稱他的心
餐桌布是白底紅格子的
金魚缸是換過水的
瑪麗亞,把蓓薇棕色的瞳仁摘下
跟那個下賤的女人比比吧

同你們一樣,在早晨七點鐘
我也能看見下墜的夕陽
而我更愛你們的眼睛,這樣子圍著我
圍成一座小小的眼睛的城
一座閃爍的眼睛的宅第,眼睛的家
於是我說:睡吧,睡吧,瑪麗亞

一個眼睛給我一朵花
一個眼睛給我一支蠟燭
一個眼睛給我一張苔蘚的小床
一個眼睛走來隔肢我,而我不笑
我知道我是誰,我是——
我是一隻鳥,或者
或者碰巧我是一雙鞋子

一九五九年五月三十日

摘自《瘂弦詩集》,卷五「側面」,頁141-144。

*蓓薇,主角「瘋婦」的名字。

上校 瘂弦

〈上校〉 瘂弦

那純粹是另一種玫瑰
自火焰中誕生
在蕎麥田裏他們遇見最大的會戰
而他的一條腿訣別於一九四三年

他曾聽到過歷史和笑 

什麽是不朽呢
咳嗽藥刮臉刀上月房租如此等等
而在妻的縫紉機的零星戰鬥下
他覺得唯一能俘虜他的
便是太陽

一九六零年八月二十六日

摘自《瘂弦詩集》,卷五「側面」,頁130。

2025年9月30日 星期二

羅馬 瘂弦

〈羅馬〉 瘂弦 

今年春天是多麼寂寞呀 
斷柱上多了一些青苔 
這是現代 

味吉爾的詩投下很多影子 
像淚痕 
苦柏樹也投下很多影子 

有人踱到傑帕斯河 
采一束蒲公英遮著眼睛 
整整的哭泣了一個下午 
傑帕斯河也哭泣了一個下午 

沒有發現一個古拉丁的女子 
燕子的喙也沒有噙來什麼 
只有羊兒們在嚼草,在嚼草 
只有羊兒們搖著項鈴,搖著項鈴 

嚼嚼草,搖搖項鈴 
搖搖項鈴,嚼嚼草 

遠行客下了馬鞍 
說是看見一顆酸棗樹 
從頹倒石像的盲瞳裡長出來 
結著又瘦又澀的棗子 

而金鈴子唱一面擊裂的雕盾 
不為什麼的唱著 
鼴鼠在嗅古代公主的趾香 
不為什麼的嗅著 

羊兒們在嚼草,在嚼草 
味吉爾投下很多影子,很多影子 
傑帕斯河哭泣一個下午,哭泣一個下午 

這是現代 
斷柱上多了一些青苔 
今年春天是多麼寂寞呀 

一九五七年三月

摘自《瘂弦詩集》,卷四「斷柱集」,頁101-103。

耶路撒冷 瘂弦

〈耶路撒冷〉 瘂弦

小小的十字星,在南方
以撒騎驢到田間去
去哭泣一個星夜
去默想一個星夜
小小的十字星,在南方

鴿子們叼來一枝橄欖葉,在南方
聖西門背著沈重的十字架*
去洗那帶釘痕的手
去織補那聖袍
鴿子們叼來一枝橄欖葉,在南方

七個白色的童貞女,在南方
瑪麗亞帶她們去裝飾那道路
去灑上金桂
去鋪上憐憫
七個白色的童貞女,在南方

果子們都已成熟,在南方
約翰亦已施洗完畢
去編那荊冠
去鑄那鐵冠
果子們都已成熟,在南方

每匹草葉中住著基督,在南方
罪者脫去一日聖潔的生活
去溺那硫磺火湖**
去食那萬蛇之蛇
每匹草葉中住著基督,在南方

一九五七年一月三十一日

摘自《瘂弦詩集》,卷四「斷柱集」,頁97-98。

*《路加福音》第23章26節:「帶耶穌去的時候,有一個古利奈人西門,從鄉下來;他們就抓住他,把十字架擱在他身上,叫他背著跟隨耶穌。」
**《啟示錄》第19章20節:「那獸被擒拿;那在獸面前曾行奇事、迷惑受獸印記和拜獸像之人的假先知,也與獸同被擒拿。他們兩個就活活的被扔在燒著硫磺的火湖裏。」

苦苓林的一夜 瘂弦

〈苦苓林的一夜〉 瘂弦

小母親,燃這些茴香草吧*
小母親,把你的血給我吧

讓我也做一個夜晚的你
當露珠在窗口嘶喊
耶穌便看不見我們
我就用頭髮
蓋着,蓋着你底裸體
像衣裳,使你不再受苦

且也嫉妒着
且也喃喃着
——關於別的草兒
當黃昏星乍現
滋生在街燈下
   阻攔行人的
喧呶的草兒
那種危險的感覺
就是帶刈草機也不要去的
那種感覺的危險

就這樣
在雙枕的山岬間
猶似兩隻曬涼的海獸
讓靈魂在舌尖上
纏着,絞着,黏着
以毒液使彼此死亡
 (等天亮了,我們便再也聽不到房東太太的樓梯響⋯⋯)

然後就走,順着河
用鴨舌帽把耳環遮起
像一個弟弟
帶我去看潮,看花
然後再走,順着河
越過這夜,這星
這黑色的美
越過這床單
床單原是我們底國
小母親,把我的名字給妳吧
小母親,把妳的名字給我吧

一九五八年五月四日

摘自《瘂弦詩集》,卷三「無譜之歌」,頁84-86。

*戴望舒〈我們的小母親〉:「機械將完全地改變了,在未來的日子——/不是那可怖的汗和血的榨床/不是驅向貧和死的惡魔的大車/它將成為可愛的,溫柔的,/而且仁慈的,我們的小母親,/⋯⋯我們將熱烈地愛它,用我們多數的心。/我們不會覺得它是一個靜默的鐵的神秘,/⋯⋯我們將互相了解,/⋯⋯我們的有力的鐵的小母親!」

2025年9月29日 星期一

土地祠 瘂弦

〈土地祠〉 瘂弦

遠遠的
荒涼的小水湄
北斗星伸著杓子汲水

獻給夜
釀造黑葡萄酒


托蝙蝠的翅
馱贈給土地公

在小小的香爐碗裡
低低的陶瓷瓶裡
酒們嘩噪著
待人來飲

而土蜂群只幽怨著
(他們的家太窄了)
在土地公的耳朵裡

小松鼠也只愛偷吃
一些陳年的殘燭
油葫蘆在草叢裡吟哦*
他是詩人
但不嗜酒

酒們嘩噪著

土地公默然苦笑
(他這樣已經苦笑了幾百年了)
自從那些日子
他的鬍髭從未沾過酒

自從土地婆婆
死於風
死於雨
死于刈草童頑皮的鐮刀

一九五七年一月四日

摘自《瘂弦詩集》,卷二「戰時」,頁49-51。

*油葫蘆,北方人對蟋蟀的稱呼。

早晨 瘂弦

〈早晨〉 瘂弦
——在露台上

在早晨 
當地球使一朵中國菊 
看見一片美洲的天空 
我乃憶起 
 昨天,昨天我用過的那個名字 

穿過甬道的紫褐色 
有人在番石榴樹上 
曬她們草一般 
 濕濡的靈魂 
而鄰居的老唱機的磨坊 
 (奧芬·巴哈趕著驢子)* 
也開始磨那些陳年的瞿麥 

這樣我便憶起
昨天的昨天的昨天 
我用過的那個名字 
面向著海,坐在露臺上,穿著絲絨睡衣 
把你給我的愛情秋扇似的摺疊起來 
且試圖使自己返回到 
 銀匙柄上的花式底 
 那麼一種古典

而這是早晨 
當地球使一片美洲的天空 
看見一朵小小的中國菊 
讀著從省城送來的新聞紙 
頓覺上帝好久沒有到過這裏了**

一九五八年六月二十一日

摘自《瘂弦詩集》,卷一「野荸薺」,頁43-44。

*Jacques Offenbach 
**Jackson Browne, "The Barricades of Heaven", "Better bring your own redemption when you come/To the barricades of Heaven where I'm from."

2021年11月19日 星期五

深淵 瘂弦

深淵 瘂弦
       我要生存,除此無他;同時我發現了他的不快。
       ——沙特

孩子們常在你髮茨間迷失
春天最初的激流,藏在你荒蕪的瞳孔背後
一部分歲月呼喊著。肉體展開黑夜的節慶。
在有毒的月光中,在血的三角洲,
所有的靈魂蛇立起來,撲向一個垂在十字架上的
憔悴的額頭。*

這是荒誕的;在西班牙
人們連一枚下等的婚餅也不投給他!
而我們為一切服喪,花費一個早晨去摸他的衣角。
後來他的名字便寫在風上,寫在旗上。
後來他便拋給我們
他吃剩下來的生活。

去看,去假裝發愁,去聞時間的腐味。
我們再也懶於知道,我們是誰。
工作,散步,向壞人致敬,微笑和不朽。
他們是握緊格言的人!
這是日子的顏面;所有的瘡口呻吟,裙子下藏滿病菌。
都會,天秤,紙的月亮,電桿木的言語,
(今天的告示貼在昨天的告示上)
冷血的太陽不時發著顫
在兩個夜夾著的
蒼白的深淵之間。

歲月,貓臉的歲月,
歲月,緊貼在手腕上,打著旗語的歲月。
在鼠哭的夜晚,早已被殺的人再被殺掉。
他們用墓草打著領結,把齒縫間的主禱文嚼爛。
沒有頭顱真會上升,在眾星之中,
在燦爛的血中洗他的荊冠,
當一年五季的第十三月,天堂是在下面。

而我們為去年的燈蛾立碑。我們活著。
我們用鐵絲網煮熟麥子。我們活著。
穿過廣告牌悲哀的韻律,穿過水門汀骯髒的陰影,
穿過從肋骨的牢獄中釋放的靈魂,
哈里路亞!我們活著。走路、咳嗽、辯論,
厚著臉皮佔地球的一部份。
沒有什麼現在正在死去,
今天的雲抄襲昨天的雲。

在三月我聽到櫻桃的吆喝。
很多舌頭,搖出了春天的墮落。而青蠅在啃她的臉,
旗袍叉從某個小腿間擺盪;且渴望人去讀她,
去進入她體內工作。而除了死與這個,
沒有什麼是一定的。生存是風,生存是打穀場的聲音,
生存是,向她們——愛被人膈肢的——
倒出整個夏季的慾望。

在夜晚床在各處深深陷落。一種走在碎玻璃上
害熱病的光底聲響。一種被逼迫的農具的盲亂的耕作。
一種桃色的肉之翻譯,一種用吻拼成的
可怖的言語;一種血與血的初識,一種火焰,一種疲倦!
一種猛力推開她的姿態
在夜晚,在那波里床在各處陷落。

在我影子的盡頭坐著一個女人。她哭泣,
嬰兒在蛇莓子與虎耳草之間埋下……
第二天我們又同去看雲、發笑、飲梅子汁,
在舞池中把僅剩的人格跳盡。
哈里路亞!我仍活著。雙肩抬著頭,
抬著存在與不存在,
抬著一副穿褲子的臉。

下回不知輪到誰;許是教堂鼠,許是天色。
我們是遠遠地告別了久久痛恨的臍帶。
接吻掛在嘴上,宗教印在臉上,
我們背負著各人的棺蓋閒蕩!
而你是風、是鳥、是天色、是沒有出口的河。
是站起來的屍灰,是未埋葬的死。

沒有人把我們拔出地球以外去。閉上雙眼去看生活。
耶穌,你可聽見他腦中林莽茁長的喃喃之聲?
有人在甜菜田下面敲打,有人在桃金娘下……
當一些顏面像蜥蜴般變色,激流怎能為
倒影造像?當他們的眼珠黏在
歷史最黑的那幾頁上!

而你不是什麼;
不是把手杖擊斷在時代的臉上,
不是把曙光纏在頭上跳舞的人。
在這沒有肩膀的城市,你底書第三天便會被搗爛再去作紙。
你以夜色洗臉,你同影子決鬥,
你吃遺產、吃妝奩、吃死者們小小的吶喊,
你從屋子裡走出來,又走進去,搓著手……
你不是什麼。

要怎樣才能給跳蚤的腿子加大力量?
在喉管中注射音樂,令盲者飲盡輝芒!
把種籽播在掌心,雙乳間擠出月光,
——這層層疊疊圍你自轉的黑夜都有你一份,
妖嬈而美麗,她們是你的。
一朵花、一壺酒、一床調笑、一個日期。

這是深淵,在枕褥之間,輓聯般蒼白。
這是嫩臉蛋的姐兒們,這是窗,這是鏡,這是小小的粉盒。
這是笑,這是血,這是待人解開的絲帶!
那一夜壁上的瑪麗亞像剩下一個空框,她逃走,
找忘川的水去洗滌她聽到的羞辱。
而這是老故事,像走馬燈;官能,官能,官能!
當早晨我挽著滿籃子的罪惡沿街叫賣,
太陽刺麥芒在我眼中。

哈里路亞!我仍活著。
工作,散步,向壞人致敬,微笑和不朽。
為生存而生存,為看雲而看雲,
厚著臉皮佔地球的一部分。……
在剛果河邊一輛雪橇停在那裡;
沒有人知道它為何滑得那樣遠,
沒人知道的一輛雪橇停在那裡。

 一九五九年五月
摘自《瘂弦詩集》,卷七「從感覺出發」,頁211-218。

*瘂弦〈從感覺出發〉:「而當大鐮刀呼嘯著佔領/別一處噤默的腐肉/我遂以每一刻赤裸認出你/在草茨間舐食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