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2日 星期四

給超現實主義者 瘂弦

〈給超現實主義者〉 瘂弦
——紀念與商禽在一起的日子

你的昨日與明日結婚
你有一個名字不叫今天的孩子
你的歌衫披在狗子們的身上
魚飛翔,在天空
鳥戲泳,在水中
你的膝蓋不認識自己的
自己的腳趾

你是去年冬天
最後的異端
又是最初的異端
在今年春天

你唱,糖梨樹,糖梨樹
在早晨五點鐘
在一些污穢的巷子裏
把聖經墊在一個風塵女子的枕下
摩西和橄欖山的故事遂忘懷了
在早晨五點鐘
糖梨樹,糖梨樹,你唱

你渴望能在另一個世界裏聞到蕎麥香
把一切搗碎
又把一切拼湊
使古與今,紡織的海倫跟火車站叫賣的女子*
山與海,拾松子的行腳僧和黑皮膚的水手
概念與非概念,有風的天或無風的天
你是一個有著可怖的哭聲的孩子
把愛情放在額上也不知道的
獨眼的孩子

亂夢終會把你燒死
像摩天大廈
桑德堡的一支鋼釘
毀於一次雷極
而你也不屬於桑德堡
他手裹緊握著人民
以及惠特曼的時興過而如今卻嫌舊了一點的老歌
你不屬於邏輯
邏輯的鋼釘
甚至,你也不屬於詩

你是什麼
 (糖梨樹,糖梨樹)
你從那裹來
 (清晨五點,寒星點點)
你往何處去
 (寒星點點,清晨五點)

而你也是一個存在
如像楓樹糖
攪在顯影液裏
沒有理由
卻是一個存在
如像水葫蘆花**
在黑色與金色的殮布之下

一九五八年一月二十九日
摘自《瘂弦詩集》,卷六「徒然草」,頁161-164。

*《中國學生周報》版本作「叫賣乾麵包的女子」。
**商禽〈水葫蘆〉:「……因為我已經看見了他發光的聲音;並因之而看見人們僵直的面孔,被點燃了的眼睛;且穿透車窗照亮空寂的夜野,恰似目眩於一塘盛開的淡紫色水葫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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