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歲見杏 蔡炎培

五十七歲見杏　　蔡炎培（情情敬錄）

一些碎玻璃割裂後*
寶石的世界一邊多美麗
我不要看
潛伸入海是條九龍浮游的跑道
沒有光年的旅行者
已去
刻着繩號的書簡
未回
什麼是一隻鳥的鳥渡？

「我是佛！」
很多人抬着棺材上街
而且圖寫着肖像
燒了
紙紮的東西最易焚身
昨天有酒會
今天隨即有人被殺
這是最普通的倉頡的文字
如果你的手稿用槍
帝國解體了
重新學用刀叉或筷子
由你便

你究竟想着些什麼？
你到底見着些什麼？
「吃。」
「你要吃一顆麼？」
這一聲不息的歷史的疲倦
在全身玄黑的包裹裏
怯弱露出一丁點星紅的火燄
我省起了
葡萄架垂一串串的蛇骨
白玉盤盛沒有焦點的魚目
一些碎玻璃割裂後
五十七歲見杏
這世界的一切又復朦朧……。

一九九二年

*T.S. Eliot, Wasteland, "A heap of broken images, where the sun beats,/And the dead tree gives no shelter, the cricket no relief,/And the dry stone no sound of water." 

一代舞后 蔡炎培

一代舞后　　蔡炎培（情情敬錄）

I

爸爸的朋友
今晚來了又去了
我們專心看電視
爸爸說
我給你們弄個小魔術
你看，是豆芽
還是菜大豆芽？
我說
不要。不要
吸煙只有一棚煙屎牙
爸爸摸摸鼻子不說話
給一口
眼前竟然出顯
我們一代的芭蕾舞后

II

一代芭蕾舞后，
活在她足尖上的人物裏，
逝在她懷抱中的夢想裏，
現實把她拉下舞台，
她只好抱着舞鞋，
慣性地做着，
台上善良的公主，
殉情的吉賽兒。
傳記上會寫：
她曾愛過。
但我知道她沒有，
她仁慈地為他而說有，
捧着久已不穿的舞鞋，
我了解這一切。

III

這一切我無須了解。
在二十世紀
最後的年代裏
全城人急急惡補一個字：
走！
我們特別紀念着
愛。
她走了
躺在這裏的人
離不開
我最心疼的肉體
給她吻
你的人生會有情
給她孩子
你的世界會有母親
但如果你傻起來要結婚
做為騙子也有騙子的悲慘
騙子騙着自己最美麗
我們的時代已消逝
你們的時代將降臨

一九九一年

雲 蔡炎培

雲　　蔡炎培（情情敬錄）

I

很想化為你的眼色
去看雲
時刻吻着死亡的大賽車
不欠誰的情
不欠一聲別
然後慢條斯理回到這裏來
看游魚
編註水經

II

很想化為你的眼色
去看雲
不說青衫濕不說胭脂井
我們不說那種話
泡一壺茶
在錯石的旁邊
聽浪子的琴

III

這樣化為你的眼色
去看雲
什麼都不是
人家千里達。我們牙買加
過去是天空的一半
盼早早回家

一九九零年

將進酒 蔡炎培

將進酒　　蔡炎培（情情敬錄）

淺水灣曾經有一間酒店
吊扇一如卡薩布蘭加
一如整座白的城
茶色的下午
那面一路延伸入海的牆
欲隱還現
五月。榴花照眼
影樹紅了一天一地

這兒也有一堵麻石的牆
修道院在上
打從山腳下的法國醫院
洗胃出來
再喝上一盅兩盅加飯
過一條街
鄉村飯店很容易記認
他們間或留下小小的紀念

歲月靜好
沒有什麼人作興題壁
深巷的友朋不出
大風隨賦
　　　小雨若林
風風雨雨全都睡着了
很多飛車濺着路
你說，快快看
慢慢斟
有人回轉入畫幅裏面了
夜將闌

一九九零年

二爺開攤 蔡炎培

二爺開攤　　蔡炎培（情情敬錄）

阿爺死後
輪到二爺把關
攤路由此正
不是逢三進，便是咦咦聲
獨缺盲門四
習慣戴帽的人分不清左中右
行行企企
西裝革履
食番幾味
嘻嘻哈哈又一鋪

二爺一字平肩坐
攤路依然正
正過太陽正過毛澤東
擅睇攤皮的人快報道：
「攤開三！」
三你個頭！三你個屁
天跌下來一粒戥穿石
鬼嘩鬼震這一鋪
二爺一字平肩坐
手執荷盅一如手執着頭蓋
事後我們的呆佬拜大壽——
「三姐話，人都沒有了
要這些花差花差幹什麼。」

一九八九年

海市 蔡炎培

海市
　　　——給璽璽　　蔡炎培（情情敬錄）

尋常的日子
尋常的人
地車依時從站頭
開出風
然後消失在潮聲的裏面
我們的海市
逐步建好太多日影的蜃樓
我冒出來
依着垃圾蟲告示
向左望一望
向右望一望
不慌不忙把手中的報紙
扔在廢紙箱外
笑笑。整理一下鹹濕領帶
彷彿理好了街頭的錯亂*
我們的標準士紳約翰牛

這裏是富麗華酒店
時裝展準午間十三點
再過去是拆卸不久的郵政大廈
曼陀羅
我們最好隨路親嘴
書信可太費時失事了
現代媒介要多方便有多方便
置地廣場一帶龕式精品店
久不久洗劫一次的飾物
目下重新鑄造另一種容顏
這個是丘比特胸針
無心女人配戴最適合
至於那個什麼的表子
牌價十萬九千七
中了六合彩大獎不遲
可不是嗎？
我們印刷過的西紙
殖民地是不登樣的了
跟縮水美鈔一樣浮凸玲瓏
在銀行區之間
大抵這一樣東西最保值
可不是嗎？
今天是八月二十七
馬季開鑼在即
相信我，即是相信簡老八
山埃貼士有山埃的靈驗

一九八八年

*楊喚〈鄉愁〉「站在神經錯亂的街頭，／我不知該走向哪裡。」

初九 蔡炎培

初九　　蔡炎培（情情敬錄）

死去的人不會再死去
活着的人
殯儀館天天有點生意
那個傻蛋
天天給妻子送花
第三個三天
初九或是青山什麼
他果然恢復正常
重返劇院提場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活着呢，還是不
這倒是一個問題）
我不知道
怎樣跟你提起齊瓦哥
我們常常談到很夜
秋林的葉
常常在一夜間將陵園封閉
雪、一角一角堆起
不是漫天仙姬的手勢
我一塊壽板一塊壽板找過去
沒有巨人
　　但有歷史
一百年前沒有你
一百年後，我不知道
人們怎樣去看這一個世紀
曼陀羅
我一塊壽板一塊壽板
找過去
第三個三天
醫生與詩人都回來了
雙目深深如墓穴
我們戰亂過的星光
兀自在聖母院的燭火中寂滅

作者後記：作家梧桐子果真是信人，負笈法蘭西第一天，即前赴巴黎聖母院，代我為你點上銀燭。

一九八七年

渡口 蔡炎培

渡口　　蔡炎培（情情敬錄）

狀元村
出了一個渡口
還是很新近的事情
雁字回時
離開人可就不遠
不遠的村前村後
有棵樹
說到曲直
不及流水的枝節
他們盼望了一代又一代
江上破帆
將之重新點綴
這邊風景的確好
陌上花開
田裏水飄飄
一直風箏
補出長天「沒有」的虧缺
要坐看一會兒嗎？
渡口的女人
背着你
遠遠地遠遠地去了

一九八六年

九月九 蔡炎培

九月九　　蔡炎培（情情敬錄）

九月九
情天易老人難老
歲歲重陽
四分一個世紀過去了
　　詩有瞳
　　舞有睫
　　額有蠶
竟夜吐出來的絲
化做蝴蝶才需要蝴蝶夢
我們的花
是黃
天黃黃。地黃黃
棲林的無翼鳥
鳴囀後
　　成一髮
繫在密陽的檀木上
也許會有一條流水
琴劍三十年
重訪我們荒園的歲月
使龍再現
繞指柔石
還有一個藍藍的海
無噚
是她別前的絃
是你遇見她後的合
絃合絃合
有些人生如戲
有些戲假情真
同一夢麼？
你哀哀如鳥
無翼

一九八五年

錦瑟 蔡炎培

錦瑟　　蔡炎培（情情敬錄）

手指撥弦
七三六一四
你說：
「不對。不對
還有一個
才有水的聲音。」

水着水着我來到你琴前
左角
一方未洗的手帕
包着醉花蔭
高與眉齊的書牆邊
一顆燭淚
埋着鳳
（龍有幾多化身？）
要是一顆心給偷了
尊嚴給偷了
沒有腳的鞋子即是碑
我在你的額前
放下燈

手指扣着
四一六三七——
你說：
「還差一點點
最後一個鍵子
是圓。」
睫影是陽關

影着影着我臨近
一片夜雲
垂下子帳子
一船新月
放好你的書
我滿心給你梳理着頭髮
梳出來的天不亂
有星
河漢清且淺
我們結伴到水濱
歌曰：
　　　有美一人
　　　其身似燕
　　　其重若輕
　　　一人有美
　　　其骨如俠
　　　其心是井

一九八五年

仙履 蔡炎培

仙履　　蔡炎培（情情敬錄）

鞋不在
人在
我跣足走向你
無有之上的聖者
姬有病
求靈藥

病何起？
一日
入山遇雨
歸來身有網
動刀子
無血毒
揮慧劍
無蠶絲

病曰：
未見傾城
一見傾心
再見傾國

亂曰：
未見鍾情
一見史詩
再見是再會的意思

聖曰：
能粉身
身是客
能碎骨
五更寒
能無眼
玉生煙
能無淚
珠有目
能無心
蓮花在

病曰：
能不見？
我是盲者
跣足走向你
腳在
鞋在
人在
我在
詩在。

一九八四年

四色菊 蔡炎培

四色菊
　　　　——獻給一群從泰國難民區回返柬埔寨的人　　蔡炎培（情情敬錄）

哪一種花沒有聲音？
哪一種聲音
花開着深谷？
澗水琤琮
陽光特別耀眼
正如有些洗過了手的罪行
特別潔目
常常在我們的世界
濯足
怊怊如是
茫茫如是
在考拍威限山區*
四色菊
開出地雷的密布
正如你們的呼援
並沒有回覆
死神在那裏死樣就在那裏
你們是菊
你們是柬共要磨鈍的刺刀
你們在那裏花在那裏
人民從不在人民的手裏
只有許許多多花式
在那裏
他們是刦天；你們即成天刦

一九七九年

*The Krâvanh Mountains

風蕭蕭一吻 蔡炎培

風蕭蕭一吻
　　　　　　——弔徐訏先生　　蔡炎培（情情敬錄）

沒有絃歌沒有周璇的今夜
不要帶我回到大上海
我的唇石
嵌在過度長久的記憶中
龍鬚溝
有人以廢船為家
另一邊乾坤顛倒在跑馬
你舞與舞者的「新世界」
在打倒一切帝國主義者及其走狗
一度易名「卡夫卡之燈」
給浪子與豎琴
彈奏在華北革命大學的城垣
中國這麼年輕
夜已古老
萬家燈火處
愚園路上有風……

一九七九年

初聽貝多芬第六交響樂 蔡炎培

初聽貝多芬第六交響樂　　蔡炎培（情情敬錄）

孤獨的星群長久孤獨
移向音樂的內裏
一頭象大出來
光照着原
草滿着野
樹是某種應天的靜默
在水源處
子與我偕行
斗未換
兒時裸浴的瀑布
倒掛着天河
每一世代
總有些畏高的名字
要登臨

自從舜發於隴
這裏曾經是周的食邑
戰於淆，恩及封地
足下當知介子推的事情
鴻門宴後
虞姬的睫下已有愁城
火裏來火裏去
凡塵的，歸於土
如今屬於白
如今屬於藍
我們有形無質的日子
在你腳燈依次踏滅後
田園寥落
群獸支持馬戲班主的一生（註）
每一個星體
呼喊着夜
你的音樂舒伸着神*

一九七八年

作者自註：葉維廉句。

*葉維廉〈仰望之歌〉：「……當燃燒的沉默毀去邊界／風的孩提／雲的孩提／你們可知道稻田怎樣被新穗所抓住／我怎樣被故事，河流怎樣被兩岸／兩岸怎樣被行人，行人怎樣被／龍舌蘭的太陽？／花朵破泥牆而出，我就舒伸／因為只剩下舒伸是神的，就舒伸／向十萬里，千萬里／十萬里千萬里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