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雅·桑柔〉
菀（音鬱或婉，毛傳：茂貌）彼桑柔，其下侯旬（侯，維也。旬音巡，毛傳：言陰均也。朱傳：徧。鄭箋：桑之柔濡，其葉菀然茂盛；謂蠶始生時也，人庇陰其下者，均得其所）。捋采其劉（說文：殺也。毛傳：爆爍而希也。釋文：爆爍音剝落），瘼（音莫，毛傳：病也）此下民（朱傳：桑之為物，其葉最盛。然及其采之也，一朝而盡，無黃落之漸）。不殄（音tin5，鄭箋：絕也）心憂，倉兄（馬瑞辰注：「通作愴怳。」音亦同。怳通恍，即失意貌）填（音陳，久也，與塵通）兮。倬（音卓，鄭箋：明大貌）彼昊天，寧不我矜（矜憐）！
四牡騤騤（音葵，毛傳：不息也。說文：馬行威儀也。廣韻：强也、盛也），旟旐（音余兆，戰旗也，毛傳：鳥隼曰旟，龜蛇曰旐）有翩（程俊英注：旌旗翻飛貌）。亂生不夷（毛傳：平）、靡國不泯（鄭箋：無國而不見殘滅也。又王引之《經義述聞》注：泯，亂也）。民靡有黎（毛傳：齊也。孔疏：無有能齊一平安者。又姚際恆注：猶「周餘黎民，靡有孑遺」（大雅·雲漢）之意，以八字縮為四字，簡妙；亦倒字句，猶云黎民靡有也），具（鄭箋：猶俱也）禍以燼（按：或又黎為色黑，而燼色近白，故云）。於（音烏）乎有哀，國步斯頻（斯，程俊英注：這樣、如此。頻，毛傳：急也。按：雖趨於亡，而步履猶急也）。
國步蔑資（蔑，《小爾雅》：無也。姚際恆注：無所資賴也），天不我將（音漿，鄭箋：猶養也）。靡所止疑（音凝，一說屹，毛傳：定也），云徂何往？君子實維（實，廣韻：誠也。鄭氏注頍弁、柏舟：實猶是也……實維我儀，實是我之匹。按：此當為倒裝句，猶實維君子，即「如果真是君子，應當秉心無競才是」。鄭箋亦云：「君子，謂諸侯及卿大夫也。其執心不強於善，而好以力爭。」強者，集韻：勉也。爾雅：勤也。一說解君子自思。實，康熙字典：驗也。維，思惟也），秉心無競；誰生厲階（厲，毛傳：惡。朱傳：禍階），至今為梗（孔疏：為病不已耳）？
憂心慇慇（音殷，一作隱隱），念我土宇（朱傳：鄉居。即家鄉）。我生不辰，逢天僤怒（僤音但，毛傳：厚也。馬瑞辰注：猶云震怒）。自西徂東，靡所定處。多我覯（音夠，說文：遇見也）痻（音民，鄭箋：病也。高亨注：即災難），孔棘（朱傳：急）我圉（音語，孔疏：邊垂。程俊英注：意謂邊疆很吃緊。一說圉通禦，鄭箋：甚急矣，我之禦寇之事）。
為謀為毖（音祕，毛傳：慎也。又通泌，泉流貌，如詩「毖彼泉水」），亂況斯削（馬瑞辰注：亂況猶亂狀也……蓋言在上者如善其謀，慎其事，亂狀斯能減削耳）。告爾憂恤，誨爾序爵（鄭箋：我語女以憂天下之憂，教女以次序賢能之爵。朱傳：辨別賢否之道也）。誰能執熱，逝不以濯（鄭箋：逝，猶去也。孔疏：誰能執火熱之物而去之不以水濯手者乎？王先謙注：是解經濯為濯手，其義最古。鄭箋又云：濯，所以救熱也；禮，亦所以救亂也）？其何能淑（鄭箋：善）？載胥及溺（趙岐注孟子：載，辭也。胥，相也。刺時君臣何能為善乎？但相與為沉溺之道也）。
如彼遡風（遡音素，毛傳：鄉。正韻：迎也。通洄溯之溯，馬瑞辰注：向流謂之㴑，向風謂之遡），亦孔之僾（音愛，毛傳：唈。鄭箋：如鄉疾風，不能息也。程俊英注：氣噎而呼吸不暢貌）。民有肅心，荓云不逮（按：肅心，肅凜之心也。荓通併，釋文：本或作併。《類篇》：倂也，皆也。猶云世道荒凶，民皆有肅謹用慎之意；乃言彼悉不濟於事，而有辜社稷之所託望也。又郝懿行注：肅，戒也。荓，並也……民有戒懼之心，並云爵祿不我逮。一說肅訓進，《曲禮》：主人肅客而入。荓音烹，毛傳：使也。鄭箋：民有進於善道之心……反卻退之，使不及門）。好是稼穡（是，此。一說作家嗇），力民（力，役使，程俊英注：使人民出力勞動）代食（按：以代己食力也。食即耕，檀弓：我死，則擇不食之地而葬我焉。鄭注：不食，謂不墾耕）。稼穡維寶，代食維好（按：諷刺口氣，猶毛傳云「無功者食天祿也」（據馬瑞辰本改）。另參韓詩外傳：「晉平公之時，藏寶之臺燒，士大夫聞，皆趨車馳馬救火……公子晏子獨束帛而賀曰：甚善矣！平公勃然作色，曰：珠玉之所藏也，國之重寶也……子獨束帛而賀，何也？有說則生，無說則死。公子晏子曰：……臣聞之，王者藏於天下，諸侯藏於百姓，農夫藏於囷庾，商賈藏於篋匱。今百姓之於外，短褐不蔽形，糟糠不充口，虛耗而賦歛無已，收太半而藏之臺，是以天火之……公曰：善。自今已往，請藏於百姓之間。詩曰：稼穡維寶，代食維好。」又鄭箋：能治人者食於人，不能治人者食人。禮記曰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聚斂之臣害民，盜臣害財）。
（又參Ezra Pound英譯：love hay-ricks because they are power/over the people, not because they are food stuff./You treat grain/as if it were jewels and porcelain,/it is hoarded in silos instead of being used/for food in good will.）
天降喪亂，滅我立王（朱傳：固已滅我所立之王矣。方玉潤注：國人逐厲王）。降（去聲）此蟊賊（蟊音謀，鄭箋：蟲食苗根曰蟊，食節曰賊），稼穡卒痒（音羊，鄭箋：謂蟲孽為害，五穀盡病）。哀恫（音通，鄭箋：痛也）中國，具贅卒荒（贅，毛傳：屬。說文：屬，連也。鄭箋：皆見繫屬於兵役。按：云繫屬足矣，無另加兵役之必要也。卒荒，終至荒空也。郝懿行注：哀痛中國之人，俱懸綴而死，户盡空虛，無復有眾力念穹蒼者……歎民之靡遺也。又陳奐注：猶云饑饉薦臻耳）。靡有旅力（按：僅存之力，餘力。孔疏旅卦：「失其本居而寄他方，謂之為旅。既為羈旅，苟求僅存，雖得自通，非甚光大。」故知旅有僅存之義。又王弼注旅卦：「旅者大散，物皆失其所居之時也。」是訓失散之力亦可。又《後漢書·光武紀上》：至是野穀旅生。李賢注：不因播種而生，故曰旅。今字作穭。廣韻：穭，自生稻也。按：人失居於外，如彼野草，無人顧念，唯天賦其以自生之力矣。言人亦失此稟受，迺及其與上蒼之感應也。傳統上則一說訓眾，一說通膂，即體力），以念穹蒼（韓詩外傳：民勞思迭，治暴思仁，刑危思安，國亂思天）。
維此惠君（惠，朱傳：順於義理也），民人所瞻。秉心宣猶（廣雅：猷，順也。馬瑞辰注：言其持心明且順耳），考慎其相（鄭箋：言擇賢之審）；維彼不順（鄭箋：不施順道之君），自獨俾臧（鄭箋：「善也。」猶自以為善、是，故自行所欲。又林義光注：使己獨利也。程俊英注：使自己過着好生活）；自有肺腸（心思也），俾民卒狂（使民皆無所適從是也）。
瞻彼中林，甡甡其鹿（甡音辛，說文：眾生並立之貌。孔疏：鹿乃走獸，猶以其類相善，輩偶而行）。朋友已譖（音僭，鄭箋：不信也。孔疏：讒僭是偽妄之言，故為不信），不胥（鄭箋：相也）以穀（鄭箋：善。林義光注：言朋友僭偽太過，不能相與以善，不如林中之鹿尚能羣居）。人亦有言：進退維谷（善，義同穀。阮元注：「嫌於二穀相並為韻，即改一假借之谷字，此詩人義同字變之例也。《晏子春秋》叔向問晏子曰：齊國之德衰矣，今子何若？晏子對曰：……進不失忠，退不失行……叔向曰：善哉！詩有之曰進退維谷，其此之謂與？此與《外傳》言石他進盟以免父母，退伏劍以死其君，引詩進退維谷同義，皆謂處兩難善全之事而處之皆善。歎其善，非嗟其窮也。」王先謙注：「經訓當引之愈深，不應疏之使淺，致乖古人立言之意也。」一解無路可走，毛傳：窮也）。
維此聖人，瞻言（言語。一說語助，見王先謙注）百里（毛傳：遠慮也）；維彼愚人，覆（陳奐注：反也）狂以喜（韓非子解老：心不能審得失之地則謂之狂。按：即心無洞見而自以有得也）。匪言不能，胡斯畏忌（朱傳：如此畏忌何哉？言王暴虐，人不敢諫也）？
維此良人，弗求弗迪（毛傳：進也。陳奐注：此良人則無干進之志。又鄭箋：國有善人，王不求索、不進用之）；維彼忍心（鄭箋：有忍為惡之心者），是顧是復（按：使之理事、檢覆黔民也。常語云不顧猶不理，故知顧有理義。又孔安國傳《太甲上》：「顧，謂常目在之」，即英語所謂「keep an eye on」是也。引申為管預、規管。復通覆，爾雅：覆、察，審也。又解檢覆，《東觀漢記·明帝紀》：時天下墾田皆不實，詔下州郡檢覆，百姓嗟怨。覆既通察，故亦有督察、驅迫意味，如說文：督，察也。增韻：催趨（促）也。又解為治反覆無常，陳奐注：彼忍心之人，惟是瞻顧反復無常德也。傳統上則多解作庇用小人，如鄭箋：王反顧念而重復之）。民之貪亂，寧為荼毒（孔疏：荼，苦葉。毒者，螫蟲，皆惡物。鄭箋：安為苦毒之行。按：猶言自甘墮落也）。
（又參Bernhard Karlgren英譯：but the hard-hearted man, he looks for it, he is ever after it.）
大風有隧，有空大谷（九歌：衝風起兮橫波。王逸注：衝，隧也。王引之注：據此則古謂衝風為隧風……有隧形容其迅疾也，有空亦形容大谷之辭也……變文與下為韻耳。按：天地之象本無善惡，唯人以心志數辨之矣。老子云天地不仁……萬物作焉而不辭，是也）。維此良人，作為式穀（鄭箋：「作，起。式，用。」穀，善也，見上）；維彼不順，征以中垢（征，鄭箋：行也。朱傳：君子小人所行亦各有道耳。中垢，姚際恆注：「謂行以中藏之污穢也。」中藏即心藏。又有以為垢通冓、㝤、媾者，陳奐注牆有茨：冓……宮中之室。姚際恆注：蓋謂室中結構深密之處。程俊英注：宮中污濁之行。又㝤，韓詩傳：中夜，謂淫僻之言。王先謙以為或又通媾，有淫昏、勾結意味，段玉裁注：字从冓者，謂若交積材也。姑聊備數說）。
（又參James Legge英譯：There is a man unobservant of the right,/Whose goings will be according to his inward filthiness.）
大風有隧，貪人敗類（鄭箋：等夷也。即同等的人。胡承珙注：善類……謂貪人能敗善人耳）。聽言則對（按：敷衍以求自全也），誦言如醉（按：作應聲蟲耳。口口附和，雖明知彼乃負實之言，猶強己受用之也。參韓詩外傳卷六：「昔郭君出郭，謂其御者曰：吾渴，欲飲。御者進清酒。曰：吾飢，欲食。御者進乾脯梁糗。曰：何備也！御者曰：臣儲之。曰：奚儲之？御者曰：為君之出亡，而道飢渴也。曰：子知吾且亡乎？御者曰：然。曰：何不以諫也？御者曰：君喜道諛，而惡至言。臣欲進諫，恐先郭亡，是以不諫也。郭君作色而怒曰：吾所以亡者，誠何哉？御轉其辭曰：君之所以亡者，太賢。曰：夫賢者所以不為存而亡者，何也？御曰：天下無賢而獨賢，是以亡也。伏軾而嘆曰：嗟乎！失賢人者如此乎？於是身倦力解，枕御膝而臥。御自易以備，疏行而去。身死中野，為虎狼所食。此其不生者也……詩曰：聽言則對，誦言如醉。」為君昏懵若此，臣下除道諛外亦別無生途也）；匪用其良，覆俾我悖（鄭箋：居上位而不用善，反使我為悖逆之行。按：悖者，指違心之言也）。
嗟爾朋友，予豈不知而作（按：知言之無效，且危及於身也。言以遘禍，今古俱同）？如彼飛蟲（飛鳥。古者群動皆曰蟲，如鳥為羽蟲、人為倮蟲），時亦弋獲（馬瑞辰注：繳射飛鳥……射飛不射止。論語弋不射宿……不射止鳥也。按：言即有跡矣。無以息跡也。風道回泬，喻文網之難測也。又朱傳：言己之所言，或亦有中，猶曰千慮而一得也）。既之陰女（張載注：既往密告於女。鄭箋：既往覆陰女，謂啟告之以患難也），反予來赫（張載注：反謂我來恐動也。赫，釋文：本亦作嚇，莊子以梁國嚇我是也。鄭箋：口距人謂之赫）。
（又參Ezra Pound英譯：And will you, friends, say that I sing/in ignorance, that I know nothing, yet sing?/Beasties on wing time's dart shall touch presently./I was your goodly shade,/and your rage turns against me.）
民之罔極（朱傳：言民之所以貪亂而不知所止），職涼善背（職，主張。涼，澆薄。王肅注：「主為薄俗，善相欺背。」孔疏：「主由君政，不宜為民意所主。」按：可知俾薄俗者當為大人也。猶言民既莫知所從，為政者反更主尚涼薄之德，且以毀諾為常事也。一說職解主由、源於。鄭箋：主由為政者信用小人，工相欺違。朱傳：專由此人名為直諒，而實善背）。為民不利，如云不克（鄭箋：為政者害民，如恐不得其勝，言至酷也）。民之回遹（說文：回避也。又朱傳：邪僻也），職競用力（按：益為進逼、鎮壓也。鄭箋：言民之行維邪者，主由為政者逐用強力相尚故也）。
（又參Ezra Pound英譯：alleging that people are twisty naturally/they seek force to enforce their authority.）
民之未戾（音麗，乖戾，說文：曲也。又毛傳訓定），職盜為寇（郝懿行注：小曰盜，大曰寇。說文：盜，私利物也（利即取也）……寇，暴也。鄭玄注舜典：群行攻劫曰寇。按：猶言民雖顛頓，其性未盡泯；迺日夕蠶削其生理，使之由小惡而陷於大辜也）。涼曰（語助，陳奐注：猶薄言）不可，覆背善詈（音利）。雖曰匪予，既作爾歌（孔疏：我知汝實為之，已作汝所為之歌，歌汝之過。朱傳：其人又自文飾，以為此非我言也；則我已作爾歌矣，言得其情，且事已著明，不可揜覆也）。
（又參Ezra Pound英譯：The "people" are not in the least perverse/the high-ups rob, cheat 'em and do worse... polite while you're there, jip you next hour,/and then say calmly: It wasn't me.//I have therefore compiled/this balladry.）
（Bernhard Karlgren英譯：While the people are unsettled, you only plunder and ro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