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1日 星期三

途中 梁遇春

〈途中〉  梁遇春(1906-32年)
 
  今天是個瀟灑的秋天,飄著零雨,我坐在電車裡,看到沿途店裡的夥計們差不多都是懶洋洋地在那裡談天,看報,喝茶──喝茶的尤其多,因為今天實在有點冷起來了。還有些只是倚著櫃頭,望望天色。總之紛紛擾擾的十里洋場頓然現出閒暇悠然的氣概,高樓大廈的商店好像都化做三間兩舍的隱廬,裡面那班平常替老板掙錢,向主顧陪笑的夥計們也居然感到了生活餘裕的樂處,正在拉閒扯散地過日,彷彿全是古之隱君子了。路上的行人也只是稀稀的幾個,連坐在電車裡面上銀行去辦事的洋鬼子們也燃著煙斗,無聊賴地看報上的廣告,平時的燥氣全消,這大概是那件雨衣的效力罷!到了北站,換上去西鄉的公共汽車,雨中的秋之田野是別有一種風味的。外面的濛濛細雨是看不見的,看得見的只是車窗上不斷地來臨的小雨點,同河面上錯雜得可喜的纖纖雨腳。此外還有粉般的小雨點從破了的玻璃窗進來,棲止在我的臉上。我雖然有些寒戰,但是受了雨水的洗禮,精神變成格外地清醒。已攖(《康熙字典》:觸也、有所繫著也)世網,醉生夢死久矣的我真不容易有這麼清醒,這麼氣爽。再看外面的景色,既沒有像春天那嬌艷得使人們感到它的不能久留,也不像冬天那樣樹枯草死,好似世界是快毀滅了,卻只是靜默默地,一層輕輕的雨霧若隱若現地蓋著,把大地美化了許多,我不禁微吟著鄉前輩姜白石的詩句,真是「人生難得秋前雨。」忽然想到今天早上她皺著眉頭說道:「這樣淒風苦雨的天氣,你也得跑那麼遠的路程,這真可厭呀!」我暗暗地微笑。她那裡曉得我正在憑窗賞玩沿途的風光呢?她或者以為我現在必定是哭喪著臉,像個到刑場的死囚,萬不會想到我正流連著這葉尚未凋,草已添黃的秋景。同情是難得的,就是錯誤的同情也是無妨,所以我就讓她老是這樣可憐著我的僕僕風塵罷;並且有時我有什麼逆意的事情,臉上露出不豫的顏色,可以借路中的辛苦來遮掩,免得她一再追究,最後說出真話,使她憑添了無數的愁緒。
 
  其實我是個最喜歡在十丈紅塵裡奔走道路的人。我現在每天在路上的時間差不多總在兩點鐘以上,這是已經有好幾月了,我卻一點也不生厭,天天走上電車,老是好像開始蜜月旅行一樣。電車上和道路上的人們彼此多半是不相識的,所以大家都不大拿出假面孔來,比不得講堂裡,宴會上,衙門裡的人們那樣彼此拼命地一味敷衍。公園,影戲院,遊戲場,館子裡面的來客個個都是眉花眼笑的,最少也裝出那麼樣子,墓地,法庭,醫院,藥店的主顧全是眉頭皺了幾十紋的,這兩下都未免太單調了,使我們感到人世的平庸無味。車子裡面和路上的人們卻具有萬般色相,你坐在車裡,只要從睜大眼睛不停地觀察了卅分鐘,你差不多可以在所見的人們臉上看出人世一切的苦樂感覺同人心的種種情調。你坐在位子上默默地鑑賞,同車的客人們老實地讓你從他們的形色舉止上去推測他們的生平同當下的心境,外面的行人一一現你眼前,你盡可恣意瞧著,他們並不會曉得,而且他們是這麼不斷地接連走過,你很可以拿他們來彼此比較,這種普通人的行列的確是比甚麼賽會(舊俗用儀仗、鼓樂、雜戲迎神像出廟,周游街巷或村莊的酬神活動)都有趣得多,路上源源不絕的行人可說是上帝設計的賽會,當然勝過了我們佳節時紅紅綠綠的玩意兒了。並且在路途中我們的心境是最宜於靜觀的,最能吸收外界的刺激的。我們通常總是有事幹,正經事也好,歪事也好,我們的注意免不了特別集中在一點上,只有路途中,尤其走熟了的長路,在未到目的地以前,我們的方寸是悠然的,不專注於一物,卻是無所不留神的(留心自己,已屬難得),在匆匆忙忙的一生裡,我們此時才得好好地看一看人生的真況。所以無論從那一方面說起,途中是認識人生最方便的地方。車中,船上同人行道可說是人生博覽會的三張入場券,可惜許多人把它們當做廢紙,空走了一生的路。我們有一句古話:「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所謂行萬里路自然是指走遍名山大川,通部大邑,但是我覺換一個解釋也是可以。一條的路你來往走了幾萬遍,湊成了萬里這個數目,只要你真用了你的眼睛,你就可以算是懂得人生的人了。俗語說道:「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我們不幸未得入泮(音判。古代學宮之內有泮水,故稱學宮為「泮宮」,童生初入學為生員則稱為「入泮」),只好多走些路,來見見世面罷!對於人生有了清澈的觀照,世上的榮辱禍福不足以擾亂內心的恬靜,我們的心靈因此可以獲到永久的自由,可見個個的路都是到自由的路(黃霑〈大時代過客〉:「大時代過客作訪客,你自由、我自由,各有各唱自己歌,各找自我」),並不限於羅素先生所欽定的(羅素著有《到自由之路》(Proposed Roads to Freedom)(1918)):所怕的就是面壁參禪,目不窺路的人們,他們自甘淪落,不肯上路,的確是無法可辦。讀書是間接地去了解人生,走路是直接地去了解人生,一落言詮,便非真諦,所以我覺得萬卷書可以擱開不念,萬里路非放步走去不可。
 
  了解自然,便是非走路不可。但是我覺得有意的旅行倒不如通常的走路那樣能與自然更見親密。旅行的人們心中只惦著他的目的地,精神是緊張的。實在不宜於裕然地接受自然的美景。並且天下的風光是活的,並不拘泥於一谷一溪,一洞一岩,旅行的人們所看的卻多半是這些名聞四海的死景,人人莫名其妙地照例讚美的勝地。旅行的人們也只得依樣葫蘆一番,做了萬古不移的傳統的奴隸。這又何苦呢?並且只有自己發現出的美景對著我們才會有貼心的親切感覺,才會感動了整個心靈,而這些好景卻大抵是得之偶然的,絕不能強求。所以有時因公外出,在火車中所瞥見的田舍風光會深印在我們的心坎裡,而花了盤川,告了病假去賞玩的名勝倒只是如煙如霧地浮動在記憶的海裡。今年的春天同秋天,我都去了一趟杭州,每天不是坐在划子裡聽著舟子的調度,就是跑山,恭敬地聆著車夫的命令,一本薄薄的指南隱隱地含有無上的威權,等到把所謂勝景一一領略過了,重上火車,我的心好似去了重擔。當我再繼續過著我通常的機械生活,天天自由地東瞧西看,再也不怕受了舟子,車夫,遊侶的責備,再也沒有甚麼應該非看不可的東西,我真快樂得幾乎發狂。西泠(杭州西湖風景區)的景色自然是消失得無影無跡,可惜消失得太慢,起先還做了我幾個噩夢的背境。當我夢到無私的車夫,帶我走著崎嶇難行的寶石山或者光滑不能住足的往龍井的石路,不管我怎樣求免,總是要迫我去看煙霞洞的煙霞同龍井的龍角。謝謝上帝,西湖已經不再浮現在我的夢中了。而我生平所最賞心的許多美景是從到西鄉的公共汽車的玻璃窗得來的。我坐在車裡,任它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地跳盪,看著老看不完的十八世紀長篇小說,有時閉著書隨便望一望外面天氣,忽然覺得青翠迎人,遍地散著香花,晴天現出不可描摹的藍色。我頓然感到春天已到大地,這時我真是神魂飛在九霄雲外了。再去細看一下,好景早已過去,剩下的是閘北污穢的街道,明天再走到原地,一切雖然仍舊,總覺得有所不足,與昨天是不同的,於是乎那天的景色永留在我的心裡。甜蜜的東西看得太久了也會厭煩,真真的好景都該這樣一瞬即逝,永不重來。婚姻制度的最大毛病也就是在於日夕聚首:將一切好處都因為太熟而化成壞處了。此外在熱狂的夏天,風雪載途的冬季我也常常出乎意料地獲到不可名言的妙境,滋潤著我的心田。會心不遠,真是陸放翁所謂的「何處樓台無月明」。自己培養有一個易感的心境,那麼走路的確是了解自然的捷徑。
 
  「行」不單是可以使我們清澈地了解人生同自然,它自身又是帶有詩意的,最浪漫不過的。雨雪霏霏,楊柳依依,這些境界只有行人才有福享受的。許多奇情逸事也都是靠著幾個人的漫遊而產生的。《西遊記》,《鏡花緣》,《老殘遊記》,Cervantes的《吉訶德先生》(Don Quixote),Swift的《海外軒渠錄》(Gulliver's Travels),Bunyan的《天路歷程》(Pilgrim's Progress),Cowper的《痴漢騎馬歌》(John Gilpin),Dickens的 Pickwick Papers,Byron的 Chide Harold's Pilgrimage,Fielding的Joseph Andrews,Gogol的Dead Souls等不可一世的傑作沒有一個不是以「行」為骨子的,所說的全是途中的一切,我覺得文學的浪漫題材在愛情以外就要數到「行」了。陸放翁是個豪爽不羈的詩人,而他最出色的傑作卻是那些紀行的七言。我們隨便抄下兩首,來代我們說出「行」的浪漫性罷!
 
  〈劍南道中遇微雨〉:
 
衣上征塵雜酒痕,遠遊無處不銷魂,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
 
  〈南定樓遇急雨〉:
 
行遍梁州到益州,今年又作度瀘遊(今四川瀘州),江山重複爭供眼,風雨縱橫亂入樓,人語朱離(《毛傳》:西夷之樂曰《朱離》)逢峒獠(對南方仡佬等少數民族的蔑稱),櫂(同棹)歌款乃(同「欸乃」,音矮曖)下吳州,天涯住穩歸心懶,登覽茫然卻欲愁。
 
  因為「行」是這麼會勾起含有詩意的情緒的,所以我們從「行」可以得到極愉快的精神快樂,因此「行」是解悶銷愁的最好法子,將瀕自殺的失戀人常常能夠從漫遊得到安慰,我們有時心境染了淒迷的色調,散步一下,也可以解去不少的憂愁。Howthorne同 Edgar Allan Poe最愛描狀一個心裡感到空虛的悲哀的人不停地在城裡的各條街道上回復地走了又走,以冀對於心靈的飢餓能夠暫時忘卻。Dostoevski的《罪與罰》裡面的 Raskolinkov犯了殺人罪之後,也是無目的到處亂走,彷彿走了一下,會減輕了他心中的重壓。甚至於有些人對於「行」具有絕大的趣味,把別的趣味一齊壓下了,Stevenson的〈流浪漢之歌〉就表現出這樣的一個人物,他在最後一段裡說道:「財富我不要,希望,愛情,知己的朋友,我也不要;我所要的只是上面的青天同腳下的道路。」
 
Wealth I ask not, hope nor love,
Nor a friend to know me;
All I ask, the heaven above,
And the road below me.
 
Walt Whitman也是一個歌頌行路的詩人,他的〈大路之歌〉(Song of the Open Road)真是「行」的絕妙讚美詩,我就引他開頭的雄渾詩句來做這段的結束罷!
 
Afoot(i.e. on foot; underway) and light-hearted to the open road,
Healthy, free, the world before me,
The long brown path before me leading wherever I choose.
 
我們從搖籃到墳墓也不過是一條道路,當我們正寢以前,我們可說是老在途中。途中自然有許多的苦辛,然而四圍的風光和同路的旅人都是極有趣的,值得我們跋涉這程路來細細鑒賞,除開這條悠長的道路外,我們並沒有別的目的地,走完了這段征程,我們也走出了這個世界,重回到起點的地方了。科學家說我們就歸於毀滅了,再也不能重走上這段路途。主張靈魂不滅的人們以為來日方長,這條路我們還能夠一再重走了幾千萬遍。將來的事,誰去管它,也許這條路有一天也歸於毀滅。我們還是今天有路今天走罷,最要緊的是不要閉著眼睛,朦朧一生,始終沒有看到了世界。
 
1929年11月5日
 
附:The Vagabond
By Robert Louis Stevenson
 
Give to me the life I love,
  Let the lave(i.e. the leftover; the rest) go by me,
Give the jolly heaven above
  And the byway nigh me.
Bed in the bush with stars to see,
  Bread I dip in the river —
There's the life for a man like me,
  There's the life for ever.
 
Let the blow fall soon or late,
  Let what will be o'er me;
Give the face of earth around
  And the road before me.
Wealth I seek not, hope nor love,
  Nor a friend to know me;
All I seek, the heaven above
  And the road below me.
 
Or let autumn fall on me
  Where afield I linger,
Silencing the bird on tree,
  Biting the blue finger;
White as meal(i.e. flour) the frosty field —
  Warm the fireside haven —
Not to autumn will I yield,
  Not to winter even!
 
Let the blow fall soon or late,
  Let what will be o'er me;
Give the face of earth around,
  And the road before me.
Wealth I ask not, hope, nor love,
  Nor a friend to know me.
All I ask, the heaven above
  And the road below me.
 
Published in 1896

遊西山二  袁宗道

〈遊西山二〉  袁宗道(1560—1600年)
 
自觀音堂下,穿疏木中,數度石澗,趾漸高。──茆(通茅)屋石垣,蕭然村巷。巷盡,見朱門碧澗,是為碧雲澗,深丈餘,作琴瑟響。堂殿依山,從夷入危,曆數百級,乃登佛殿。然苦宮室蔽虧,不堪遠矚。登中貴(宦官也)墳垣,乃及山腰。從上望都城,睥睨可數(睥睨,指城上女牆);復下觀卓錫泉(下觀,下來觀看),泉瀉小石澗,東西流注方池。後有亭,旁有洞;池前為柏垣,垣外竹可一畝,炎日颯颯生寒。泉伏流其間,至香積廚(寺院的廚房),以手掬飲,清冷徹肌。殿前甃石為池(甃音奏,謂以磚石砌壁),金鯽萬頭(鯽音即或鰂),翕忽水面(翕音邑),投以胡餅,唼咂有聲(唼音霎或匝)。
 
夜與俞汝成諸公飲法堂右軒,劇談至丙夜(猶半夜子時)。汝成與余分榻而臥,訊余近日所得。余曰:「貿貿如昨,第稍覺昨非耳。」又問:「元神與思慮神,是一是二?」余曰:「元神、思慮神,總是影子。元神屬靜,思慮屬動,既落動靜二相,便是陰界根塵中物。故玄門所寶為極則(玄門指道家,其末流多以元神養靜處漠為極則,如《道德經》云:「致虛極,守靜篤……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復命。」王弼注:「守靜,物之真正也……故萬物雖並動作,卒復歸於虛靜,是物之極篤也。」《淮南子·原道訓》:「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而後動,性之害也……是故達於道者,反于清靜;究于物者,終於無為。以恬養性,以漠處神,則入於天門。」又《精神訓》:「天靜以清,地定以寧,萬物失之者死,法之者生。夫靜漠者,神明之宅也;虛無者,道之所居也。」初唐司馬承禎《坐忘論》:「夫心者……靜則生慧,動則成昏……靜定日久,病消命復。」),正禪家所謂重厚昏沉也(失掉人的靈敏、靈性是也)。」汝成頷之。
 
〈遊西山三〉  袁宗道
 
宿碧雲之次日,櫛罷即繞山麓南行。垣內尖塔如筆,無慮數十。塔色正白,與山隈青靄相間,旭光薄之,晶明可愛。南望朱碧參差,隱起山腰,如堆粉障(屏風)。導者曰:「此香山寺也。」寺南一山,松蘿竹柏,交羅密蔭,獨異他山。行度橋下,魚朱黑二種,若游空中。觀已,拾級而上,級十倍碧雲。佛殿甚閎壯,大抵西山蘭若,碧雲、香山相昆季(猶伯仲也)。碧雲鮮,香山古;碧雲精麗,香山魁恢。余笑語同游:「若得碧雲為臥室,香山為酒樓,豈羨化樂天宮哉!」殿檻外兩山環擁,遠望一亭,踞山半。余色動,遂拉俞君、李君、王君,穿磴道,可二里,始至亭。亭曰流憩,下視寺垣,如墮深壑。余仰視山巔,尚插雲霄。
 
少憩,予賈勇復登(杜預注《左傳·成公二年》:「賈,賣也。言己勇有餘,欲賣之。」),俞君從。石屑確確拒足,十步一息。有眠牛正黑色(眠牛,指巨石,如王晉亨〈天目山記〉:橋畔眠牛石,石形蹲蟠,伏地似眠牛),余取松根叩之,鏗然鳴吼。又數里,達絕頂,俯視垣外,人尺許,馬如羊,左右諸山俱若屏息環衛者。山外北向,層層峰巒,奮迅而出;西望杳杳,有水如白玉玦,疑是桑乾河。俞君謂此奇甚,恨不能作蘇門嘯 (《晉書·阮籍傳》:「籍嘗於蘇門山遇孫登,與商略終古及栖神導氣之術,登皆不應,籍因長嘯而退。至半嶺,聞有聲若鸞鳳之音,響乎巖谷,乃登之嘯也。遂歸著《大人先生傳》。」又《世說新語·棲逸》:「籍商略終古,上陳黃、農玄寂之道,下考三代盛德之美,以問之,仡然不應。復敘有為之教(儒教也),棲神導氣之術以觀之,彼猶如前,凝矚不轉。籍因對之長嘯。良久,(該人)乃笑曰:「可更作。」籍復嘯。意盡,退,還半嶺許,聞上啾然有聲,如數部鼓吹(樂隊也),林谷傳響。顧看,迺向人(剛才那人)嘯也。」),令萬岩答響耳。忽山下炮聲振林谷如迅雷。余大笑,此孫登嘯聲也。坐食頃,俞君思得酒佐倦。余曰:「此中飛鳥不到,酒安得至?」語未竟,一長鬚攀蘿疾登,捷若猿猱(音錨或柔),手挈一壺。問之,懼不答,第芒芒左右視。蓋游客從者,失道至此。俞君戲語之:「我乃飛仙,可取酒供養我?」其人計不能脫,以壺跽獻(跽音忌,《說文》:長跪也),遂取壺蓋,遞飲數巡。探鴟夷之腹(鴟音痴,指裝酒用的皮囊),無餘瀝矣。下,飲來青軒。軒前兩腋,皆疊嶂環列,對面寬平如砥,芙蓉十里,粳(音羹)稻千頃,皆在目中。
 
 
附《維摩詰經·香積佛品第十》:
……於是舍利弗心念:「日時(猶正午)欲至,此諸菩薩當於何食?」時維摩詰知其意而語言:「……仁者受行(平聲),豈雜欲食而聞法乎?若欲食者,且待須臾,當令汝得未曾有食。」……維摩詰即入三昧,以神通力示諸大眾上方界分(猶上方世界)──過四十二恒河沙佛土,有國名「眾香」,佛號「香積」(謂其世界之佛,號曰香積如來),今現在。其國香氣,比於十方諸佛世界人、天之香,最為第一。彼土無有聲聞、辟支佛名(《佛學大辭典》:聲聞為佛之小乘法中弟子……為佛道中之最下根。辟支佛……譯獨覺……身出無佛世……自然獨悟,故名獨覺),唯有清淨大菩薩眾……其界一切皆以香作樓閣,經行香地,苑園皆香。其食香氣,周流十方無量世界。時彼佛與諸菩薩方共坐食……此諸大眾莫不目見……
 
維摩詰問眾菩薩言:「諸仁者!誰能致彼佛飯?」以文殊師利威神力故,咸皆默然(肇曰:文殊將顯淨名(即維摩詰)之德,故以神力令眾會默然矣)。維摩詰言:「仁此大眾,無乃可恥?」文殊師利曰:「如佛所言,勿輕未學。」
 
於是維摩詰不起于座,居眾會前化作菩薩──相好光明,威德殊勝,蔽於眾會(使眾菩薩失色也)──而告之曰:「汝往上方界分,度如四十二恒河沙佛土,有國名眾香,佛號香積,與諸菩薩方共坐食。汝往到彼,如我辭曰:『維摩詰稽首世尊足下!致敬無量,問訊起居,少病少惱,氣力安不?願得世尊所食之餘,當於娑婆世界施作佛事,令此樂小法者得弘大道,亦使如來名聲普聞。』」
 
時化菩薩即於會前,昇于上方。舉眾皆見其去,到眾香界,禮彼佛足……
 
彼諸大士見化菩薩,歎未曾有:「今此上人從何所來?娑婆世界為在何許?云何名為樂小法者?」即以問佛(即香積如來也)。佛告之曰:「下方度如四十二恒河沙佛土,有世界名娑婆,佛號釋迦牟尼,今現在。於五濁惡世,為樂小法眾生敷演道教。彼有菩薩名維摩詰,住不可思議解脫,為諸菩薩說法,故遣化來,稱揚我名,并讚此土,令彼菩薩增益功德。」
……
於是香積如來以眾香鉢盛滿香飯,與化菩薩。時彼九百萬菩薩俱發聲言:「我欲詣娑婆世界供養釋迦牟尼佛,并欲見維摩詰等諸菩薩眾。」佛言:「可往。攝汝身香,無令彼諸眾生起惑著心;又當捨汝本形,勿使彼國求菩薩者,而自鄙恥;又汝於彼莫懷輕賤,而作礙想。所以者何?十方國土,皆如虛空,又諸佛為欲化諸樂小法者,不盡現其清淨土耳!」
 
時化菩薩既受鉢飯,與彼九百萬菩薩俱,承佛威神及維摩詰力,於彼世界忽然不現,須臾之間至維摩詰舍……維摩詰即化作九百萬師子之座,嚴好如前,諸菩薩皆坐其上。是化菩薩以滿鉢香飯與維摩詰,飯香普熏毘耶離城及三千大千世界。時毘耶離婆羅門、居士等,聞是香氣,身意快然,歎未曾有。於是長者主月蓋從八萬四千人,來入維摩詰舍……諸地神、虛空神及欲、色界諸天,聞此香氣,亦皆來入維摩詰舍。
 
時維摩詰語舍利弗等諸大聲聞:「仁者可食。如來甘露味飯,大悲所熏,無以限意食之,使不消也。」有異聲聞念:「是飯少,而此大眾人人當食。」化菩薩曰:「勿以聲聞小德小智稱量如來無量福慧!四海有竭,此飯無盡!使一切人食,揣若須彌,乃至一劫,猶不能盡。所以者何?無盡戒、定、智慧、解脫、解脫知見(《佛學大辭典》:「解脫知見者,認已解脫之智慧也。」《佛光大辭典》:「謂證知自體本來無染。」)功德具足者所食之餘,終不可盡。」於是鉢飯悉飽眾會,猶故不[歹斯]。其諸菩薩、聲聞、天、人,食此飯者,身安快樂,譬如一切樂莊嚴國諸菩薩也;又諸毛孔皆出妙香,亦如眾香國土諸樹之香。
 
爾時維摩詰問眾香菩薩:「香積如來以何說法?」
 
彼菩薩曰:「我土如來無文字說,但以眾香令諸天、人得入律行。菩薩各各坐香樹下,聞斯妙香,即獲一切德藏三昧。得是三昧者,菩薩所有功德皆悉具足。」
彼諸菩薩問維摩詰:「今世尊釋迦牟尼以何說法?」
 
維摩詰言:「此土眾生剛強難化,故佛為說剛強之語以調伏之。言是地獄、是畜生、是餓鬼,是諸難處(指八種難以入道的狀況),是愚人生處;是身邪行,是身邪行報;是口邪行,是口邪行報;是意邪行,是意邪行報;是殺生,是殺生報;是不與取(指偷盜),是不與取報;是邪婬,是邪婬報;是妄語,是妄語報;是兩舌(指搬弄是非、挑撥離間),是兩舌報;是惡口,是惡口報;是無義語(什曰:梵本云「雜說也」,凡不為善及涅槃,而起心口業,悉名雜說也。肇曰:華飾美言苟悅人意,名無義語),是無義語報;是貪嫉,是貪嫉報……是邪見,是邪見報;是慳悋,是慳悋報;是毀戒,是毀戒報;是瞋恚(音惠),是瞋恚報;是懈怠,是懈怠報;是亂意,是亂意報;是愚癡,是愚癡報;是結戒,是持戒,是犯戒;是應作,是不應作;是障礙,是不障礙;是得罪,是離罪;是淨,是垢;是有漏,是無漏;是邪道,是正道;是有為,是無為;是世間,是涅槃。以難化之人心如猨猴,故以若干種法制御其心,乃可調伏,譬如象馬,[忄龍]悷([忄龍],《廣韻》:力董切。悷音麗)不調,加諸楚毒乃至徹骨,然後調伏。如是剛強難化眾生,故以一切苦切之言,乃可入律。」
 
彼諸菩薩聞說是已,皆曰:「未曾有也!如世尊釋迦牟尼佛,隱其無量自在之力,乃以貧所樂法度脫眾生;斯諸菩薩亦能勞謙,以無量大悲生是佛土。」
 
維摩詰言:「此土菩薩於諸眾生大悲堅固,誠如所言。然其一世饒益眾生,多於彼國百千劫行,所以者何?此娑婆世界有十事善法,諸餘淨土之所無有……
……
彼菩薩曰:「菩薩成就幾法?於此世界行無瘡疣(音由,喻痛苦或禍害。什曰:……淺行者處不淨國,恐其行淺功微未能自拔。譬如少湯投之大水(湯暖水涼,不足以溫也),亦如少力之人入水救溺,未能兼濟則與彼俱淪。故問以何為法得生淨國也),生于淨土?」
 
維摩詰言:「菩薩成就八法……何等為八?饒益眾生,而不望報;代一切眾生受諸苦惱,所作功德盡以施之;等心眾生,謙下無礙;於諸菩薩視之如佛;所未聞經,聞之不疑;不與聲聞而相違背;不嫉彼供,不高己利(什曰:若修善持戒得利養時,當自念言:彼供養功德,非為我也。假令有我,彼不見為。理既無我,高竟無主。如是思惟則高心自滅也),而於其中調伏其心;常省己過,不訟(爭也、責也)彼短,恒以一心求諸功德,是為八法。」
……
 
《維摩詰經·菩薩行品第十一》:是時佛說法於菴(同庵)羅樹園,其地忽然廣博嚴事(陳慧劍注:「普遍地、全部地被莊嚴、整理得美化起來。」嚴,嚴飾),一切眾會皆作金色。阿難白佛言:「世尊!以何因緣,有此瑞應?……」
佛告阿難:「是維摩詰、文殊師利,與諸大眾恭敬圍繞,發意欲來,故先為此瑞應。」
於是維摩詰語文殊師利:「可共見佛,與諸菩薩禮事供養。」
文殊師利言:「善哉!行矣!今正是時。」
維摩詰即以神力持諸大眾并師子座,置於右掌,往詣佛所。到已著地,稽首佛足,右遶七匝,一心合掌,在一面立;其諸菩薩即皆避座,稽首佛足,亦繞七匝,於一面立……
於是世尊如法慰問諸菩薩已,各令復坐……
爾時阿難白佛言:「世尊!今所聞香,自昔未有,是為何香?」
佛告阿難:「是彼菩薩毛孔之香。」
……
阿難言:「此所從來?」
曰:「是長者維摩詰從眾香國取佛餘飯,於舍食者,一切毛孔皆香若此。」
阿難問維摩詰:「是香氣住當久如?」
維摩詰言:「至此飯消。」
曰:「此飯久如當消?」
曰:「此飯勢力至于七日,然後乃消。又,阿難!若聲聞人未入正位,食此飯者,得入正位,然後乃消;已入正位,食此飯者,得心解脫,然後乃消;若未發大乘意,食此飯者,至發意乃消;已發意,食此飯者,得無生忍,然後乃消;已得無生忍,食此飯者,至一生補處(《佛光大辭典》:原為「最後之輪迴者」之義。謂經過此生,來生定可在世間成佛),然後乃消。譬如有藥,名曰上味,其有服者,身諸毒滅,然後乃消;此飯如是,滅除一切諸煩惱毒,然後乃消。」
 
阿難白佛言:「未曾有也!世尊!如此香飯能作佛事。」
 
佛言:「如是(猶正是),如是!阿難!或有佛土以佛光明而作佛事,有以諸菩薩而作佛事,有以佛所化人而作佛事,有以菩提樹而作佛事,有以佛衣服、臥具而作佛事,有以飯食而作佛事,有以園林臺觀而作佛事……有以佛身而作佛事,有以虛空而作佛事……有以夢、幻、影、響、鏡中像、水中月、熱時炎如是等喻,而作佛事;有以音聲、語言、文字而作佛事;或有清淨佛土,寂寞無言、無說、無示、無識、無作、無為,而作佛事。如是,阿難!諸佛威儀進止,諸所施為,無非佛事。
 
「阿難!有此四魔、八萬四千諸煩惱門,而諸眾生為之疲勞,諸佛即以此法而作佛事(以此為契機也),是名入一切諸佛法門。菩薩入此門者,若見一切淨好佛土,不以為喜,不貪不高;若見一切不淨佛土,不以為憂,不礙不沒(不被溺沒也);但於諸佛生清淨心,歡喜恭敬,未曾有也!諸佛如來功德平等,為化眾生故,而現佛土不同。阿難!汝見諸佛國土,地有若干,而虛空無若干也;如是見諸佛色身有若干耳,其無礙慧無若干也……
……
爾時眾香世界菩薩來者,合掌白佛言:「世尊!我等初見此土生下劣想,今自悔責,捨離是心,所以者何?諸佛方便不可思議,為度眾生故,隨其所應,現佛國異。唯然世尊!願賜少法,還於彼土當念如來。」
 
佛告諸菩薩:「有盡、無盡解脫法門,汝等當學。何謂為盡?謂有為法。何謂無盡?謂無為法。如菩薩者,不盡有為(無止境、無斷絕、乃至無窮盡,或不竭盡。肇曰:有為雖偽,捨之則大業不成;無為雖實,住之則慧心不明……夫善、有為法,變壞物耳,廢捨不修則日耗日盡矣),不住無為。
 
「何謂不盡有為?謂不離大慈,不捨大悲;深發一切智心,而不忽忘;教化眾生,終不厭倦,於四攝法(指布施、愛語、利行、同事),常念順行;護持正法,不惜軀命,種諸善根,無有疲厭;志常安住,方便迴向(什曰:萬善無常隨意所成,故須方便迴向佛道),求法不懈,說法無悋……故入生死而無所畏,於諸榮辱,心無憂喜;不輕未學,敬學如佛,墮煩惱者,令發正念;於遠離樂,不以為貴(肇曰:獨善之道何足貴乎?),不著己樂(什曰:自樂則生著),慶於彼樂;在諸禪定,如地獄想,於生死中,如園觀想;見來求者,為善師想(什曰:本無施意,因彼來求發我施心,則於我為師,故起師想);捨諸所有,具一切智想(什曰:了知此施必能具足一切智。明見因果,施而無悔也);見毀戒人,起救護想……發行善根,無有齊限(終極;極限),以諸淨國嚴飾之事,成己佛土;行無限施,具足相好(《佛學大辭典》:微妙之相狀,可了別者,是謂之相;細相之可愛樂者,謂之好……輔行六曰:「相大莊嚴身,好小莊嚴身。」),除一切惡,淨身、口、意;生死無數劫,意而有勇,聞佛無量德,志而不倦;以智慧劍,破煩惱賊,出陰、界、入,荷負眾生,永使解脫;以大精進,摧伏魔軍,常求無念實相智慧行(什曰:凡夫行有念智慧,則高慢益甚,是故菩薩求無念智也);於世間法少欲知足,於出世間求之無厭,而不捨世間法,不壞威儀而能隨俗;起神通慧,引導眾生,得念總持,所聞不忘;善別諸根,斷眾生疑,以樂說辯,演法無礙;淨十善道,受天、人福;修四無量,開梵天道(什曰:亦菩薩自行,自生梵天也)……心無放逸,不失眾善:行如此法,是名菩薩不盡有為。
 
「何謂菩薩不住無為?謂修學空,不以空為證;修學無相、無作(指超越形相、不造作),不以無相、無作為證;修學無起(無生之異名),不以無起為證(肇曰:諸法緣會而有、緣散而無。何法先有,待緣而起乎?);觀於無常,而不厭善本;觀世間苦,而不惡生死;觀於無我,而誨人不倦;觀於寂滅,而不永滅;觀於遠離,而身心修善(肇曰:遠離,無為之別稱耳。雖見無為遠離之要,而身心不離有為善也);觀無所歸,而歸趣善法;觀於無生,而以生法荷負一切;觀於無漏(《佛學大辭典》:煩惱之異名也。漏為流注漏泄之義,三界之有情,由眼耳等六瘡門,日夜流注漏泄煩惱而不止,故名漏),而不斷諸漏(肇曰:雖見無漏,而與彼同漏);觀無所行(陳慧劍譯:觀「諸法不實、本實無造作」),而以行法教化眾生;觀於空無,而不捨大悲……觀諸法虛妄,無牢無人、無主無相,本願未滿(《佛學大辭典》:根本之誓願也。菩薩之心廣大,誓願亦無量也),而(猶故也)不虛福德、禪定、智慧:修如此法,是名菩薩不住無為。
 
「又具福德故(具指為了、為求具備),不住無為(肇曰:夫德之積也必涉有津,若住無為則功德不具也);具智慧故,不盡有為(肇曰:智之明也必由廣博。若廢捨有為,則智慧不具)。大慈悲故,不住無為;滿本願故,不盡有為(肇曰:滿願由積德,豈捨有為之所能?)。集法藥故,不住無為;隨授藥故,不盡有為。知眾生病故,不住無為;滅眾生病故,不盡有為。諸正士菩薩以修此法,不盡有為、不住無為,是名盡、無盡解脫法門,汝等當學。」
 
爾時彼諸菩薩聞說是法,皆大歡喜,以眾妙華、若干種色、若干種香,散遍三千大千世界,供養於佛及此經法并諸菩薩已,稽首佛足,歎未曾有,言:「釋迦牟尼佛乃能於此善行方便。」言已,忽然不現,還到彼國。
 
純原文:
(https://cbetaonline.dila.edu.tw/zh-tw/T0475_003)
注維摩詰經(鳩摩羅什、僧肇、道生、道融注)
(https://cbetaonline.dila.edu.tw/zh-tw/T1775_008)

2026年10月15日 星期四

時代與神照面:聞余英時教授下世(舊文)

文章原刊《虛詞》,2026-08-18。網址連結:(https://p-articles.com/works/6166.html)

 「時代與神照面」
        ──聞余英時教授下世  文:吳朗風
 
  昨日遽聞余英時教授下世,晚生末學,不敢輕言有所承受教益。初識余教授大名是中學時的事,而就此「接觸」的過程,自覺甚值一記,學子經驗,或可供今日從事教育的師長輩參考。
 
  說來蹺蹊,我初接觸到余教授的文字,不能說是正式透過其著作,而是通過一本在1986年出版,名為《陈寅恪晚年诗文及其他——与余英时先生商榷》的小書,作者署名「馮衣北」,其時不知何許人,如今看來也沒必要知道。書乃敝人業師周炳華先生於中史課堂間所遺,遺時無多解說,蓋是不欲強加其觀點於學生身上也。而當時自己初修中史,尚不知「史」為何物,加之母校風氣與他校不同,老師多不會將「閱讀」視為一種發給學生的「作業」(task),看書只是看書,鮮會剎有介事般強求學生交出「見解」,故回望過去高中的那段時日,實是自己人生中一段難得可以從容讀書、從容思考的日子,也是自己看書最無包袱定見的日子。就此學風遺澤,筆者至今仍常存感念。說回該書。書中收文章七篇,頭兩篇為馮所寫,而後五篇,卻都是余教授的文字,原因無他,此書所以印行,為的就是要「駁」後者的議論。如前所言,筆者當時讀史的經驗是白紙一張,而書又是從頭看起的,故不得不謂對這位「馮衣北」極盡公平了。書中爭拗的,是史家陳寅恪晚年的「心境」。陳寅恪為一代史學泰斗,其死於文革,於中共當權者的顏面而言,實屬一極欲抹去的「污點」,因兹事蓋能大略反映其治下二十多年的中國到底是何光景是也。陳氏晚年遺下詩文,用典深晦,非淺學者可解,其稿輾轉流傳海外,為余教授所睹,深覺其詩寄興深沉,且在隱晦造語間,時有流露諷喻時局之深味,藉此或可一窺其人在置身共產中國後的「心境」實況,故在八十年代寫下《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等文,以印證中國知識分子在四九年共黨建國後遭際之慘酷。而馮氏的立論,則剛好相反,意在淡化,即欲辯說陳氏之死,純屬「不幸」(是一時「政治氣候」的不幸);而在此「氣候」之前,黨可是對他照顧有加,而他對此也是深懷感激的喔(這語氣是刻意台式的。原作者的行文可沒那麼輕浮而易於察覺)。七篇文章皆旁徵博引,考證甚繁,對於當時如白紙一張的學子(即筆者,一笑),何能得辨孰方為有理?於今回看,其關節實有二:
 
一,是讓文字和時間說話。
二,是提供正反雙方論據之全貌,予學生自行判斷。
 
  時間,指的是教者不會催促反思,而是容許學生慢慢消化、浸淫、沉澱,並在比照兩家之言後一點一點地累積、取捨,以至領略融會自己的所見與所得。而「讓文字說話」,則指教者盡可不必用他人文字來包裝自己的看法,口說要令學生「懂得思考」,實則是希望學生懂得他自己。[1] 記憶裏,筆者老師在饋送此書時,也並沒有刻意教授甚麼「批判思考」的方法,或特別點出書中的合理歪理處。他問的,只是一句:「有沒有興趣?」這其實不是隨意,而是一種信任。有興趣,其實即已意味有思考的興趣,那教者又何必多此一舉,去確保學生真有「思考」,甚至大言炎炎,說要指點其思考的「方法」呢?若問:那筆者的老師,又有否擔心過當年「天真無邪」的筆者(莫笑)會因此而被這位「馮衣北」洗腦?欲答此問,則要說到上述的第二點了。《陈寅恪晚年诗文及其他》一書雖為大陸出版,但書末所引的余氏諸文(雖云書末,但其實是佔了整本書的大半厚度),則似無甚刪節竄定,若以國情論也可算是極其難得的了。大抵如斯明顯的線索,在學生中即使魯鈍如我,周先生也不認為是有需要着意提醒的吧。而這種「不着意」,其實是有其份量所在的,畢竟這也是因為他信得過我會對他人的文字加以消化反思,而不只是囫圇吞棗地「讀過」便算;而筆者自經歷了此一自發的比照、反思的過程後(相對於一種單向的教導或傳授),於詩於史,皆受益更深。這也是我第一次從這些「弦戰文章」中認識到歷史的黑白,原來並非如平素教科書所記的那樣分明,當中實歷經過無數的論難批駁,以及話語權的爭奪,後人繼擷採其大概,方成為如今我們「想見」的歷史。而面對「史實」,善弄文墨者實可對此作出完全相反的論述,當代人或能辨其非,但再隔數代,曲直便恐非如此了明了。事實上,當我初讀此書中馮氏的文章時,也沒有覺得特別噁心,事關馮氏之言,不少都是說得頗為冠冕堂皇的,如書序所云:「到底是把陳寅恪當成某種單純的、固有的觀念的化身,還是承認他作為一位正直的學者,不僅具有尊重事實的美德,而且也有着作為『人』的種種複雜性?」、「我倒主張雙方本着對逝者、也對生者負責的態度,通過嚴肅認真的討論,使我們對陳寅恪晚年心境的認識,逐步臻於真知」。明理人能謂以上之論為否耶?但當真正深入到詩文的討論時,細心的讀者便慢慢會發現一種「彆扭」;而這「彆扭」,指的主要還不在其邏輯,而是在其文字反映的人生觀。在此姑舉數例。如陳氏詩稿中「明清痛史新兼舊,好事何人共討論」句,馮余二人皆有提及,後者認為三百多年前的痛史之所以有「新」可言,是因為陳先生當時實是在映射中國在四九年以後的狀況。馮氏卻反駁道,所謂「新」者,指的應是陳先生當時新寫成的歷史著作。換言之,馮氏認為陳先生當時只是在抱怨沒人跟他「聊學術」,或「討論」他的新歷史著作而已。這種抱怨,在今天學術界中是否似曾相識?現今「學者」,也大可藉此衍生對陳先生「遭遇」的同理心了。如此情理,某些人或覺說得通,某些人卻不能,故說到底,是人生觀差異的問題。再舉一例。陳氏詩稿中有句云「平生所學唯餘骨,晚歲為詩笑亂頭」,余先生認為「唯餘骨」、「笑亂頭」語根本不通,是中共拙劣的改筆,原詩的字句應為「平生所學供埋骨,晚歲為詩欠斫頭」,馮先生卻認為詩稿中的字句無問題。一相比照,風骨和軟骨,是不是差好遠呢?最後一例,陳詩有「領略新涼驚骨透,流傳故事總魂銷」語,當中的「驚」字,馮解作「不意共產黨待我如此之厚」,還引陳與義詩「一凉恩到骨」為證。能作此引,你能說他不讀書?在此我也只想起六十年代美國抗議歌手Phil Ochs的一句歌詞:「Tears went down my spine」。Ochs政治上位屬左翼,當年也似相當仰慕過毛澤東的詩詞,只是中國的「一凉恩到骨」,他可是無緣領略的了。
 
  到得大學,好奇之下也曾約略翻過余教授的《方以智晚節考》。方以智是明末遺老,有關其死亡的史實詳情,正史上的記載一直都寫得甚為含混。一般的說法,是坐化或旅途中病死,如《清史稿.方以智傳》載:「康熙十年,赴吉安,拜文信國墓,道卒,其閉關高座時也。」《桐城耆陽傳》曰:「拜文信國墓,行次萬安歿」。余先生則認為其不死於病,而是死於殉節,即其因「粵案」遭清廷所逮後,自沉於江西萬安惶恐灘。書裏地理考證極繁,對筆者這種「地理盲」而言,自是看得頭昏腦脹,但就當中一些史學上的洞見與論證示範,至今仍留有甚深的印象:
 
「密之晚歲主持青原,不僅與文墓同在吉安府,且同在廬陵縣境,烏得云赴吉安,拜文信國墓,行次萬安歿耶?」(頁96)
 
「密之不病死於他處,而適卒於孤臣泣血之惶恐灘,則其事過巧,近於神話,尤令人難以置信也」(頁105)
 
「甲申之歲,密之不死,可以見諒於世人者也。辛亥再陷累紲,上距永歷之亡亦既已十易寒暑矣。此時而仍不惜對簿虜廷,苟延殘喘,密之雖號愚者,余知其決不出此也!」(頁107)
 
「密之惶恐灘死節之事,當時既因諱忌之故,未能顯白於世,數代後知之者愈鮮。然其事亦未盡失傳……此即《桐城耆陽傳》及《清史稿》所言『拜文信國墓,行次萬安歿』之說也……此說之為子虛烏有,固不待辨。然編造此故事者必為深悉密之死事之人,故特留此極明顯之破綻以透露密之殉難之內幕耳。」(頁113)
 
  觀此論證,像筆者這類自謂讀history者,安得不慚?就上所引,余先生之治史有考證,但亦有知人論世;而更令人動容的,是他留意到清代的修史者有意在正史裏留下明顯不合理的線索,以俟後人發微查考,可見即使是當時受迫作偽史者,亦會在一定程度上保有其良心是也。像這些實在的讀史的得着,又豈是當年通識科那般煞有介事地要教人「批判性思考」,但實則只是要你學「describe the graph」、砌「concept」可比?而為人師者,到底是該引導學生虛心看一本書,抑或只是「求其」塞給他們一些「試場精讀」、「古今例子集成」,何者為對學子「負責任」的表現,誠實人自不難分辨。
 
  余教授著作等身,以上所寫,不啻只屬一鱗半爪。然就此「一鱗半爪」,筆者亦自受益不淺了。額外值得一提的,是其於七十年代發表的經典文章〈反智論與中國政治傳統〉(1975)。此文表面闡述中國歷史上儒學的法家化過程,但實則亦是暗喻當時內地的文革劫難。大抵漢代在今日文憑試中史課程裏仍屬必修範圍,故若想明了何謂陽儒陰法,此文學子實不妨一讀。在《歷史與思想》序中,余教授曾引蘭克(Leopold von Ranke)名句「Every epoch was immediate to God」,意謂每一時代其實都是直接「與神照面」、「為神可即及」的;而儘管學者在建構歷史時必不能不有所去取,但為史者必須牢記於心的,是在上述一前提下,各時代在本質上的平等:它們皆是有其獨特的、值得研究的價值和意義,而任一時代之史料是如何支離闕漏,此亦不應成為史家可對其輕忽、不作鈎沉的託辭。筆者不敢謂余先生是服膺於蘭克的史觀,但觀乎先生對陳寅恪與方以智之耙梳考證,此精神可謂是得着最佳的體現。序裏亦提到所謂知識分子(intellectual)與知識從業員(mental technician)之別,「知識從業員卻不必然是一個知識分子」,此論不新,然亦實足鑑戒。自顧讀書四年,學問愧無長足,昨日驟聞余教授下世,自度過去所讀所思種種,不嘗稍加整理,未免不安,故匆促草就此文,亦順帶以感昔日吾師贈書之德也。
 
二零二一年八月六日
 
[1]即莊子所謂「學以為人,教以為己」是也。
 
"Lastly, what is history for?... My answer is that history is 'for' human self-knowledge. It is generally thought to be of importance to man that he should know himself: where knowing himself means knowing not his merely personal peculiarities, the things that distinguish him from other men, but his nature as man. Knowing yourself means knowing, first, what it is to be a man; secondly, knowing what it is to be the kind of man you are; and thirdly, knowing what it is to be the man you are and nobody else is. Knowing yourself means knowing what you can do; and since nobody knows what he can do until he tries, the only clue to what man can do is what man has done. The value of history, then, is that it teaches us what man has done and thus what man is."
-R. G. Collingwood

Phil Ochs' 1966 album “Phil Ochs In Concert” back cover:


附識當年戲作一首,沒甚理會平仄格律,僅錄以留念。
〈初讀陳寅恪詩有感謅成一絕〉
 
晴窗確鑿又新涼
風息嶺表雲未央
舊蔭遺棠徒新態
人間何堪證迴腸
 
丙申八月二十作。(二零一六年九月二十日)
 
兼錄方以智詩三首:
 
〈獨往〉
同伴都分手,麻鞋獨入林。
一年三變姓,十字九椎心。
聽慣干戈信,愁因風雨深。
死生容易事,所痛為知音。
 
〈萬安胡明府為詳移柩歸山,感泣書謝〉
孤雲一任往來飛,峯頂原無家可歸。
只為世間存隻履,名山負土欲依依。
撒手懸崖月日長,可憐身後始還鄉。
感君一紙淒涼話,寫盡羈人淚幾行。
 
〈上巳詩〉
老少浮杯洗布襟,蘭亭俯仰一長吟。
快遊何事談生死,是日相逢無古今。
石漱泉聲遮客語,山收潭影見天心。
隔年黃葉隨花落,點破青青松竹林。





2020年1月15日攝於鷹巢山。

2026年10月13日 星期二

寄三弟(節錄)  袁宗道

〈寄三弟〉(節錄)  袁宗道(1560—1600年)
 
女竟不祿,可傷悼甚!居官數年,喪卻兩子一女。一身蕭然,此懷何堪?猶憶往年夏中,每夜坐大槐樹下,池上星河,晶晶池底,聽兩兒屬對,應答如響,以為笑樂。至今思之,便是一夢。爾時麥粥,亦何可厭也?功德天,黑暗女(佛教女神名,《佛學大辭典》:「姊云功德天,授人以福,妹云黑闇女,授人以禍。此二人常同行不離。」出《大般涅槃經》卷第十二),步步相隨,將奈之何!然我之為功德天者無幾,而為黑暗女則甚酷矣。自弟出京後,此女能通竺典,誦《金剛經》,時有問答,皆出意外,我謬比之靈照(唐代龐蘊居士之女。《龐居士語錄》:「居士將入滅,謂靈照曰:『視日早晚,及午以報(預訂午時入滅也)。』照遽報:『日已中矣,而有蝕也(引其出戶也)。』士出戶觀次,照即登父座,合掌坐亡。士笑曰:『我女鋒捷矣。』于是更延七日。」後以靈照泛指善解父意之幼女),不意其遂至夭折。
……
我甚欲歸田,但為大人年未六十,歸計太早,恐親心不悅。且補春宮講讀未久,亦欲少有所需(待也)。屈指算之,決不出三年。沙市太遠不可住,城中已殘廢,惟長安村中舊居真可棲隱。且所以難鄉居者為盜耳──我貧如此,即開門延之,尚恐其厭薄不來,何足憂慮。我意欲將荷葉山、荷葉堰(音演),俱作短牆圍之,從烏桕樹中開門,以小舟往來其中,純種白蓮。山內松栗十圍處,作一佛堂;萬松嶺上,作一大士閣。記往時每夕陽行此處,則平湖萬頃,晶晶晃耀,如爛銀海,且可以東望黃山,極為勝處。可令阿書(應為僮僕名),將我田租預市木植(謂從其祖業田產所收取或積攢下來的田租。木植,建築用的木材木料),杉木便好,不必楠柏木也。但聞其中樹木,頗遭斫伐,又鄰家多取以代薪,甚為慮之。此處以林樹為命,寧乞吾頂上毛,莫伐吾樹也!頭上霜毛,除之何害,惟此樹係吾晚年生計,已敕阿書守護。弟幸溫語懇諸人,為此樹乞命,諸人未必不聽。我又敕阿書種樹,山中可多種松,塘上可多種桃柳,桃柳易成。以待弟入村,可自閱視。其行位亦自有方略,太整即俗,弟自能辦,不須囑也。已向董思白、黃慎軒諸公乞堂額庵名矣。
 
雲中老子(指梅國楨,曾鎮撫雲中)念吾弟甚,每書來未嘗不及弟。卓吾亦有書來,訊弟動定。又邑中人云:弟日來常攜酒人數十輩,大醉江上,所到市肆鼎沸。以弟之才,久不得意,其磊塊不平之氣,固宜有此。然吾弟終必達,尚當靜養以待時,不可便謂一發不中,遂息機也。信陵知終不可用,故以酒色送其餘年(《史記·魏公子列傳》:秦數使反閒,偽賀公子「得立為魏王未」也。魏王日聞其毀,不能不信,後果使人代公子將。公子自知再以毀(毀謗)廢,乃謝病不朝,與賓客為長夜飲,飲醇酒,多近婦女。日夜為樂飲者四歲,竟病酒而卒)。陳思王絕自試之路,始作平樂之遊耳(《三國志·魏書·任城陳蕭王傳》:「植常自憤怨,抱利器而無所施,上疏求自試。」又曹植〈名都篇〉:「歸來宴平樂,美酒斗十千。」平樂,宮觀名,東漢時明帝所建,在洛陽西門外。《古詩賞析》引唐汝諤語:「子建自負其才,思樹勛業,而為文帝所忌,抑鬱不得伸,故感憤賦此。」)。弟事業無涯,其路未塞。為朱紫陽亦大破碎(朱熹別號紫陽),即陳同甫亦太粗豪(陳亮字同甫,與朱熹曾有王霸義利之辯,見〈復朱元晦書〉)。陳同甫度橋,馬次且(同趦趄,音之追,猶豫不進貌),即下馬拔劍斬其首,辛稼軒見而奇之(趙溍《養屙漫筆》:陳同甫,名亮……始聞辛稼軒名,訪之。將至門,遇小橋,三躍而馬三卻。同甫怒,拔劍揮馬首,推馬仆地,徒步而進。稼軒適倚樓,望見之,大驚異。遣人詢之,則已及門,遂定交)。奇則奇矣,馬有何知,而遂殘其命。此視王藍田之蹂雞子(王述,封藍田侯。《世說新語·忿狷》:王藍田性急。嘗食鷄子,以箸刺之,不得,便大怒,舉以擲地。鷄子於地圓轉未止,仍下地以屐齒蹍之,又不得,瞋甚,復於地取內口中,齧破即吐之。王右軍聞而大笑曰:「使安期(王述之父王承,字安期,為政寬恕,名望極高)有此性,猶當無一豪可論(算不得人物也),況藍田邪?」),更甚矣。少年遭禍,晚得一第,數月遂至不享(《宋史·陳亮傳》:御筆擢第一。既知為亮,則大喜曰:「朕擢果不謬。」……授僉書建康府判官廳公事。未至官,一夕,卒),此亦可以戒矣。然吾弟愷悌仁厚(愷音海,和樂平易也),寧復有此。聞邑中少年多惡習,不可不誘引之也。昨又聞吾弟作「敦仁會」(社名),率諸友講學,甚善,甚善!場事將近,且作時義。吾歸隱之志已切,得弟中雋,即拂衣之行決矣……
 
前兩三月遊上方諸山(在北京,為燕山支脈),往與弟坐杜莊竹園,閱《名山記》,有所謂石經洞者,悉得於杖履之下。弟今秋來,當一一舉似(《佛光大辭典》:「似,猶示。」蘇軾〈贈東林總長老〉:「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且同弟覓再遊也。所寄大人書甚略,大人如不厭煩,弟可將此書從頭讀一遍,即可以悉吾近況,與後日行徑也。紙盡不更作,有便勤寄八行(舊式信箋每頁八行,因此代稱信件),望之!
 
又
 
中郎昔忙今閑,我昔閑今忙。人生苦樂乘除,大抵如此。十年作太倉雀鼠(太倉,國家糧倉也),今得報效,少懺素餐罪過,不敢厭勞怨苦也。但年近四十,日起先雞,玄鬢化白,面紋漸多,異日相對,竟是一龍鍾老翁矣。韓退之云:「居閑食不足,從官力難任。兩事皆害性,一生長苦心。」去住之難,從古歎之,可奈之何!

2026年10月6日 星期二

答同社 袁宗道

〈答同社〉(節錄)  袁宗道(1560—1600年)
 
從古大聖人,一生僅辨得一個恕字。何也?人情固不甚相遠也。故眾人所有者,亦聖人所不能無;眾人所無者,亦聖人所必不能有。惟聖人能與天下同其有,故不惡人之有;惟聖人能與天下同其無,故不責人之無。與天下同其有無,故心地平……若夫賢知則不然。眾人之所有者,己決欲其無;眾人之所無者,己決欲其有。襲取而不知其非有也(指空談的理想德行,即李贄所謂「以所聞於儒先之教者熟也……父師沿襲而誦之」(〈題孔子像於芝佛院〉),從古以來儒者的德性德行俱如何如何是也。而不知其自身未嘗有耳),久假而不知其未必無也(指人性本然的缺陷。假,原指假借,這裏指假裝沒有(或催眠自己沒有)。《孟子·盡心上》:「堯舜,性之也;湯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歸,惡知其非有也。」朱熹注:「言竊其名以終身,而不自知其非真有。」又引尹焞注:「性之者,與道一也;身之者,履之也……五霸則假之而已。」)。不知其非有,必欲強天下以皆有;不知其未必無,必欲強天下以皆無。胸中不勝其崚嶒(音層,(自以為的)剛正不阿),待人不勝其谿刻,則自身求一日一時之安樂且不可得,而況能安人哉!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非借說也,觀其所作《大學》一書,至論平天下之道,只一「絜矩」盡之(《禮記·大學》:「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上老老而民興孝,上長長而民興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所惡於下,毋以事上;所惡於前,毋以(以此)先後;所惡於後,毋以(以此)從前;所惡於右,毋以交於左;所惡於左,毋以交於右。此之謂絜矩之道。《詩》云:『樂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有國者不可以不慎,辟則為天下戮矣。」朱熹注:「絜,度也。矩,所以為方也。言此三者,上行下效,捷於影響,所謂家齊而國治也。亦可以見人心之所同,而不可使有一夫之不獲矣。是以君子必當因其所同,推以度物,使彼我之間各得分願,則上下四旁均齊方正,而天下平矣……辟,偏也。言在上者……若不能絜矩而好惡殉於一己之偏,則身弒國亡。」)。矩者心也,絜者推此心也,恕也。夫孔子七十歲始能不逾矩,是孔子垂老始能恕也。兄獨奈何輕言恕哉?
 
又
 
來教云:「乾坤是一大戲場,奈何齪齪為,縶(音執,拘執、繫絆)人於苛禮。」此論甚高。不佞竊謂禮者,世界所賴安立,何可易談!且就兄所稱戲劇喻之:扮生者自宜和雅,外(猶老生)自宜老成,官淨(淨角,俗謂大花臉)自宜雄壯整肅,丑末自宜跳躂恢謔。此戲之禮,不可假借。藉令一場之中,皆傅墨施粉,踉蹌(音郎唱)而叫笑,不令觀者厭嘔乎?然使作戲者真認己為某官某夫人,而忘卻本來姓氏,則亦愚騃之甚矣。

2026年9月28日 星期一

容忍與自由 胡適

〈容忍與自由〉 文:胡適
 
  十七、八年前,我最後一次會見我的母校康乃爾大學的史學大師布爾先生(George Lincoln Burr)時,我們談到英國史學大師阿克頓(Lord Acton)一生準備要著作一部「自由之史」,沒有寫成他就死了。布爾先生那天談話很多,有一句話我至今沒有忘記。他說:「我年紀越大,越感覺到容忍(tolerance)比自由更重要。」
 
  布爾先生死了十多年了,他這句話我越想越覺得是一句不可磨滅的格言。我自己也有「年紀越大,越覺得容忍比自由還更重要」的感想。有時我竟覺得容忍是一切自由的根本,沒有容忍,就沒有自由。
 
  我十七歲的時候(一九○八)曾在《競業旬報》上發表幾條「無鬼叢話」,其中有一條是痛罵小說《西遊記》和《封神榜》的,我說:
 
王制有之:「假於鬼神時日卜筮以疑眾,殺。」吾獨怪夫數千年來之掌治權者,之以濟世明道自期者,乃慒然不之注意,惑世誣民之學說得以大行,遂舉我神州民族投諸極黑暗之世界!……
 
  這是一個小孩子很不容忍的「衛道」態度。我在那時候已是一個無鬼論者、無神論者,所以發出那種摧除迷信的狂論,要實行〈王制〉(《禮記》的一篇)的「假於鬼神時日卜筮以疑眾,殺」的一條經典!
 
  我在那時候當然沒有夢想到說這話的小孩子在十五年後(一九二三)會很熱心的給《西遊記》作兩萬字的考證!我在那時候當然更沒有想到那個小孩子在二、三十年後還時時留心搜求可以考證《封神榜》作者的材料!我在那時候也完全沒有想想王制那句話的歷史意義。那一段〈王制〉的全文是這樣的:
 
析言破律(陳澔注:剖析言辭,破壞法律),亂名改作(鄭玄注:更造法度。陳澔注:變亂名物,更改制度),執左道以亂政,殺。作淫聲異服奇技奇器以疑眾,殺。行偽而堅,言偽而辯(孔穎達疏:謂言談偽事,辭理明辯,不可屈止。陳澔注:所言雖偽,而辯不可屈),學非而博(陳澔注:所學雖非正道而涉獵甚廣,則亦難於窮詰),順非而澤(《說文》:「順,理也。澤,光潤也。」又孔穎達疏:「謂順從非違之事,而能光澤文飾,以疑於眾……孔子為魯司寇,七日而誅少正卯之類是也。」陳澔注:「順非,文過也。所行雖非而善於文飾其言,滑澤無滯,衆皆疑其為是也……故……皆決然殺之,不復審聽,亦為其害大,而辭不可明也。」)以疑眾,殺。假於鬼神時日卜筮以疑眾,殺。此四誅者,不以聽(毋須詳加聽斷、或聽取求情也)。
 
  我在五十年前,完全沒有懂得這一段說的「四誅」正是中國專制政體之下禁止新思想、新學術、新信仰、新藝術的經典根據。我在那時候抱著「破除迷信」的熱心,所以擁護那「四誅」之中的第四誅:「假於鬼神時日卜筮以疑眾,殺。」我當時完全沒有想到第四誅的「假於鬼神……以疑眾」和第一誅的「執左道以亂政」這兩條罪名都可以用來摧殘宗教信仰的自由。我當時也完全沒有注意到鄭玄註裡用了公輸般(魯班)作「奇技異器」的例子;更沒有注意到孔穎達正義裡舉了「孔子為魯司寇七日而誅少正卯」的例子來解釋「行偽而堅,言偽而辯,學非而博,順非而澤以疑眾,殺」。故第二誅可以用來禁絕藝術創作的自由,也可以用來「殺」許多發明「奇技異器」的科學家。故第三誅可以用來摧殘思想的自由、言論的自由、著作出版的自由。
 
  我在五十年前引用〈王制〉第四誅,要「殺」《西遊記》、《封神榜》的作者;那時候我當然沒有想到:十年之後我在北京大學教書時就有一些同樣「衛道」的正人君子也想引用〈王制〉的第三誅來「殺」我和我的朋友們。當年我要「殺」人,後來人要「殺」我,動機是一樣的:都只因為動了一點正義的火氣,就都失掉容忍的度量了。
 
  我自己敘述五十年前主張「假於鬼神時日卜筮以疑眾,殺」的故事,為的是要說明我年紀越大,越覺得「容忍」比「自由」還更重要。
 
  我到今天還是一個無神論者,我不信有一個有意志的神,我也不信靈魂不朽的說法。但我的無神論和共產黨的無神論有一點最根本的不同:我能夠容忍一切信仰有神的宗教,也能夠容忍一切誠心信仰宗教的人。共產黨自己主張無神論,就要消滅一切有神的信仰,要禁絕一切信仰有神的宗教——這就是我五十年前幼稚而又狂妄的不容忍的態度了。
 
  我自己總覺得,這個國家、這個社會、這個世界,絕大多數人是信神的,居然能有這雅量,能容忍我的無神論,能容忍我這個不信神也不信靈魂不滅的人,能容忍我在國內、國外自由發表我的無神論思想,從沒有人因此用石頭擲我,把我關在監獄裡,或把我捆在柴堆上用火燒死。我在這個世界裡居然享受了四十多年的容忍與自由。我覺得這個國家、這個社會、這個世界對我的容忍度量是可愛的,是可以感激的。
 
  所以我自己總覺得我應該用容忍的態度來報答社會對我的容忍。所以我自己不信神,但我能誠心的諒解一切信神的人,也能誠心的容忍並且敬重一切信仰有神的宗教。
 
  我要用容忍的態度來報答社會對我的容忍,因為我年紀越大,我越覺得容忍的重要意義。若社會沒有這點容忍的氣度,我決不能享受四十多年大膽懷疑的自由,公開主張無神論的自由了。
 
  在宗教自由史上、在思想自由史上、在政治自由史上,我們都可以看見容忍的態度是最難得、最稀有的態度。人類的習慣總是喜同而惡異的,總不喜歡和自己不同的信仰、思想、行為,這就是不容忍的根源。不容忍只是不能容忍和我自己不同的新思想和新信仰。一個宗教團體總相信自己的宗教信仰是對的,是不會錯的,所以它總相信那些和自己不同的宗教信仰必定是錯的,必定是異端、邪教。一個政治團體總相信自己的政治主張是對的、是不會錯的,所以它總相信那些和自己不同的政治見解必定是錯的、必定是敵人。
 
  一切對異端的迫害,一切對「異己」的摧殘,一切宗教自由的禁止,一切思想言論的被壓迫,都由於這一點深信自己是不會錯的心理。因為深信自己是不會錯的,所以不能容忍任何和自己不同的思想信仰。
 
  試看歐洲的宗教革新運動的歷史。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和約翰.喀爾文(John Calvin)等人起來革新宗教,本來是因為他們不滿意於羅馬舊教的種種不容忍、種種不自由。但是新教在中歐、北歐勝利之後,新教的領袖們又都漸漸走上了不容忍的路上去,也不容許別人起來批評他們的新教條了。喀爾文在日內瓦掌握了宗教大權,居然會把一個敢獨立思想、敢批評喀爾文教條的學者塞維圖斯(Michael Servetus)定了「異端邪說」的罪名,把他用鐵鍊鎖在木樁上,堆起柴來,慢慢的活燒死。這是一五五三年十月二十三日的事。
 
  這個殉道者塞維圖斯的慘史,最值得人們的追念和反省。宗教革新運動原來的目標是要爭取「基督教的人的自由」和「良心的自由」(Freedom of Conscience)。何以喀爾文和他的信徒們居然會把一位獨立思想的新教徒用慢慢的火燒死呢?何以喀爾文的門徒(後來繼任喀爾文為日內瓦的宗教獨裁者)柏時(Theodore Beza)竟會宣言「良心的自由是魔鬼的教條」呢(Freedom of conscience is the dogma of the devil. 原話: Libertatem conscientiis permittere, sinere unumquemque si volet perire, mere diabolicum dogma est.)?
 
  基本的原因還是那一點深信我自己是「不會錯的」的心理。像喀爾文那樣虔誠的宗教改革家,他自己深信他的良心確是代表上帝的命令,他的口和他的筆確是代表上帝的意志,那麼他的意見還會錯嗎?他還有錯誤的可能嗎?在塞維圖斯被燒死之後,喀爾文曾受到不少人的批評。一五五四年,喀爾文發表一篇文字為他自己辯護,他毫不遲疑的說,「嚴厲懲治邪說者的權威是無可疑的,因為這就是上帝自己說話。……這工作是為上帝的光榮戰鬥。」("Whoever shall now contend that it is unjust to put heretics and blasphemers to death will knowingly and willingly incur their very guilt. This is not laid down on human authority; it is God who speaks and prescribes a perpetual rule for his Church. It is not in vain that he banishes all those human affections which soften our hearts; that he commands paternal love and all the benevolent feelings between brothers, relations, and friends to cease; in a word, that he almost deprives men of their nature in order that nothing may hinder their holy zeal. Why is so implacable a severity exacted but that we may know that God is defrauded of his honor, unless the piety that is due to him be preferred to all human duties, and that when his glory is to be asserted, humanity must be almost obliterated from our memories?")
 
  上帝自己說話,還會錯嗎?為上帝的光榮作戰,還會錯嗎?這一點「我不會錯」的心理,就是一切不容忍的根苗。深信我自己的信念沒有錯誤的可能(infallible),我的意見就是「正義」,反對我的人當然都是「邪說」了。我的意見代表上帝的意旨,反對我的意見當然都是「魔鬼的教條」了。
 
  這是宗教自由史給我們的教訓:容忍是一切自由的根本;沒有容忍「異己」的雅量,就不會承認「異己」的宗教信仰可以享受自由。但因為不容忍的態度是基於「我的信念不會錯」的心理習慣,所以容忍「異己」是最難得,最不容易養成的雅量。
 
  在政治思想上,在社會問題的討論上,我們同樣的感覺到不容忍是常見的,而容忍總是很稀有的。我試舉一個死了的老朋友的故事作例子。四十多年前,我們在《新青年》雜誌上開始提倡白話文學的運動,我曾從美國寄信給陳獨秀,我說:
 
此事之是非,非一朝一夕所能定,亦非一二人所能定。甚願國中人士能平心靜氣與吾輩同力研究此問題。討論既熟,是非自明。吾輩已張革命之旗,雖不容退縮,然亦決不敢以吾輩所主張為必是而不容他人之匡正也。
 
  獨秀在《新青年》上答我道:
 
鄙意容納異議,自由討論,固為學術發達之原則,獨於改良中國文學當以白話為正宗之說,其是非甚明,必不容反對者有討論之餘地;必以吾輩所主張者為絕對之是,而不容他人之匡正也。……
 
  我當時看了就覺得這是很武斷的態度。現在在四十多年之後,我還忘不了獨秀這一句話,我還覺得這種「必以吾輩所主張者為絕對之是」的態度是很不容忍的態度,是最容易引起別人的惡感,是最容易引起反對的。
 
  我曾說過,我應該用容忍的態度來報答社會對我的容忍。我現在常常想,我們還得戒律自己:我們若想別人容忍諒解我們的見解,我們必須先養成能夠容忍諒解別人見解的度量。至少至少我們應該戒約自己決不可「以吾輩所主張者為絕對之是」。我們受過實驗主義訓練的人,本來就不承認有「絕對之是」,更不可以「以吾輩所主張者為絕對之是」。
 
四八.三.十二晨
——《自由中國》,卷二十期六,一九五九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