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2日 星期六

卓吾論略──滇中作  李贄

〈卓吾論略──滇中作〉  李贄(1527—1602年)
 
孔若谷曰作者的託名:吾猶及見卓吾居士,能論其大略云。
 
居士別號非一,「卓吾」特其一號耳。「卓」又不一,居士自稱曰「卓」,載在仕籍記載官吏名籍的簿冊者曰「篤」,雖其鄉之人,亦或言「篤」,或言「卓」,不一也。居士曰:「卓與篤,吾土音一也,故鄉人不辨而兩稱之。」余曰:「此易矣,但得五千絲付鐵匠胡同梓人鐵匠胡同,巷名。梓人,指刻字匠人,改正矣。」居士笑曰:「有是乎?子欲吾以有用易無用乎?且夫『卓』固我也,『篤』亦我也。稱我以『卓』,我未能也;稱我以『篤』,亦未能也。余安在以未能易未能乎?」故至於今並稱卓、篤焉。
 
居士生大明嘉靖丁亥之歲,時維陽月即農曆十月,得全數焉。生而母太宜人徐氏沒(太宜人,明清時五品官之母的封號。李贄晚歲任雲南姚安知府,官五品),幼而孤,莫知所長。長七歲,隨父白齋公讀書歌詩,習禮文。年十二,試〈老農老圃論〉,居士曰:「吾時已知樊遲之問,在荷蕢丈人間蕢音匱。《論語·子路》:樊遲請學稼,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遲出。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又《論語·微子》:子路從而後,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問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四體猶四肢),五穀不分。孰為夫子?」。然而上大人丘乙己不忍也不能容忍也,一笑,故曰『小人哉,樊須也。』則可知矣。」論成,遂為同學所稱,眾謂「白齋公有子矣」。居士曰:「吾時雖幼,早已知如此臆說未足為『吾大人有子』賀。且彼賀意亦太鄙淺,不合於理──此謂吾利口能言,至長大或能作文詞,博奪人間富若貴,以救賤貧耳;不知吾大人不為也。吾大人何如人哉?身長七尺,目不茍視,雖至貧,輒時時脫吾董母太宜人指其繼母董氏簪珥音餌以急朋友之婚,吾董母不禁也。此豈可以世俗胸腹窺測而預賀之哉!」
 
稍長,復憒憒,讀傳注不省,不能契朱夫子深心。因自怪。欲棄置不事,而閑甚,無以消歲日。乃嘆曰:「此直戲耳。但剽竊得濫目足矣,主司豈一一能通孔聖精蘊者耶?」因取時文尖新可愛玩者,日誦數篇,臨場得五百。題旨下,但作繕寫謄錄生,即高中矣即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鄉試」中舉,成為舉人。居士曰:「吾此幸不可再僥也即不再向上考會試和殿試,放棄進士出身。且吾父老,弟妹婚嫁各及時已屆適婚之齡也。」遂就祿,迎養其父,婚嫁弟妹各畢。
 
居士曰:「吾初意乞一官,得江南便地,不意走共城萬里今河南輝縣,反遺父憂。雖然,共城,宋李之才宦遊地也李之才,邵雍的老師,有邵堯夫安樂窩在焉邵雍字堯夫,其廬號「安樂窩」。堯夫居洛洛陽,不遠千里就之才問道。吾父子倘亦聞道於此,雖萬里可也。且聞邵氏苦志參學,晚而有得,乃歸洛,始婚娶,亦既四十矣。使其不聞道,則終身不娶也。余年二十九而喪長子,且甚戚。夫不戚戚於道之謀,而惟情是念,視康節不益愧乎!」
 
安樂窩在蘇門山百泉之上。居士生於泉今福建泉州,泉為溫陵禪師福地指宋代戒環禪師,住溫陵開元寺。居士謂:「吾溫陵人,當號溫陵居士。」至是日遊遨百泉之上,曰:「吾泉而生,又泉而官,泉於吾有夙緣哉!」故自謂百泉人,又號百泉居士云。在百泉五載,落落竟不聞道,卒遷南雍以去指南京國子監。雍,辟雍,古之大學。李贄于嘉靖三十八年(1559)升南京國子監博士,官從八品
 
數月,聞白齋公沒,守制東歸。時倭夷竊肆,海上所在兵燹所在,猶處處居士間關夜行晝伏間關,猶言崎嶇展轉,餘六月方抵家。抵家又不暇試孝子事《說文》:試,用也。又云:用,可施行也墨衰率其弟若侄墨衰,黑色喪服晝夜登陴音脾,城上女牆擊柝為城守備。城下矢石交,米斗斛十千無糴處。居士家口零三十,幾無以自活。三年服闋守喪期滿,《廣韻》:闋,終也,盡室入京北京,蓋庶幾欲以免難云又乾隆《泉州府志》卷七三〈祥異〉云:「嘉靖四十一年,泉州郡城大疫,人死十之七,市肆寺觀屍相枕藉,有闔戶無一人存者。市門俱閉,至無敢出。」
 
居京邸十閱月,不得缺,囊垂盡,乃假館受徒。館復十餘月,乃得缺,稱國子先生,如舊官。未幾,竹軒大父訃又至李宗潔,號竹軒,李贄祖父。是日也,居士次男亦以病卒於京邸。余聞之,嘆曰:「嗟嗟!人生豈不苦,誰謂仕宦樂。仕宦若居士,不乃更苦耶!」弔之。入門,見居士無異也。居士曰:「吾有一言,與子商之:吾先曾大父大母歿五十多年矣,所以未歸土者,為貧不能求葬地;又重違俗重,再次,《廣韻》:「複也。」猶言這次再不歸葬,恐取不孝譏。夫為人子孫者,以安親為孝,未聞以卜吉自衛暴露為孝也指為了卜求理想的風水吉地,以護祐自己和子嗣,而拖延葬事。天道神明,吾恐決不肯留吉地以與不孝之人;吾不孝罪莫贖矣。此歸,必令三世依土。權置家室於河內指先曾作官的共城,今河南輝縣,分賻金賻音附,即帛金一半買田耕作自食;余以半歸,即可得也。第恐室人不從耳。我入不聽,請子繼之!」居士入,反覆與語。黃宜人曰五品官之妻號宜人:「此非不是,但吾母老,孀居守我。我今幸在此,猶朝夕泣憶我。雙眼盲矣。若見我不歸,必死。」語未終,淚下如雨。居士正色不顧,宜人亦知終不能迕也,收淚改容謝曰:「好好!第見吾母,道尋常無恙,莫太愁憶,他日自見吾也。勉行襄事勉,勉君也。襄事,猶葬事。我不歸,亦不敢怨。」遂收拾行李,托室買田種作如其願托室,安置家室
 
時有權墨吏嚇富人財不遂,假借漕河名色指供京城或軍需運輸糧食的河道盡徹泉源入漕徹通「撤」。或解剝取,如〈豳風·鴟鴞〉:徹彼桑土。毛傳:剝也。朱傳:取也不許留半滴溝洫間又足見時政矣。居士時相見,雖竭情代請,不許。計自以數畝請,必可許也。居士曰:「嗟哉,天乎!吾安忍坐視全邑萬頃,而令余數畝灌溉豐收哉!縱與,必不受,肯求之!」遂歸。歲果大荒,居士所置田僅收數斛稗。長女隨艱難日久,食稗如食粟。二女三女遂不能下咽,因病相繼夭死。老媼有告者曰:「人盡饑,官欲發粟。聞其來者為鄧石陽推官推官掌刑獄,從六品,與居士舊,可一請。」宜人曰:「婦人無外事,不可。且彼若有舊,又何待請耶?」鄧君果撥己俸二星,並馳書與僚長各二兩者二至;宜人以半糴粟,半買花紡為布買棉花紡織成布,賣出或自用以支撐生計,三年衣食無缺,鄧君之力也。居士曰:「吾時過家畢葬,幸了三世業緣,無宦意矣。回首天涯,不勝萬里妻孥音奴之想,乃復抵共城。入門見室家,歡甚。問二女,又知歸未數月即分別後不足數月,俱不育矣。」此時黃宜人淚相隨在目睫間,見居士色變,乃作禮,問葬事,及其母安樂。居士曰:「是夕也,吾與室人秉燭相對,真如夢寐矣。乃知婦人勢逼情真,吾故矯情鎮之,到此方覺屐齒之折也!《晉書·謝安傳》:「時苻堅強盛,疆場多虞,諸將敗退相繼。安遣弟石及兄子玄等應機征討,所在克捷……堅後率眾,號百萬,次於淮肥,京師震恐。加安征討大都督。玄入問計,安夷然無懼色,答曰:『已別有旨(自有計較也)。』既而寂然。玄不敢復言,乃令張玄重請。安遂命駕出山墅,親朋畢集,方與玄圍棋賭別墅。安常棋劣于玄,是日(玄)懼,便為敵手而又不勝(玄敗也)。安顧謂其甥羊曇曰:『以墅乞汝(乞音器,《康熙字典》:凡與人物亦曰乞)。』安遂遊涉,至夜乃還,指授將帥,各當其任。玄等既破堅,有驛書至,安方對賓圍棋,看書既竟,便攝放床上,了無喜色,棋如故。客問之,徐答云:『小兒輩遂已破賊。』既罷,還內,過戶限,心喜甚,不覺屐齒之折,其矯情鎮物如此。」又馮景《解舂集文鈔》:「嘗觀古之人當大事,危疑倉卒之時,往往託情博弈,以示鎮靜。」
 
至京,補禮部司務官從九品。人或謂居士曰:「司務之窮,窮於國子。雖子能堪忍,獨不聞『焉往而不得貧賤』語乎?」蓋譏其不知止也。居士曰:「吾所謂窮,非世窮也。窮莫窮於不聞道,樂莫樂於安汝止。吾十年餘奔走南北,祗為家事,全忘卻溫陵、百泉安樂之想矣。吾聞京師,人士所都都,《正韻》:居也。《廣韻》:總也,如「都爲一集」,蓋將訪而學焉。」人曰:「子性太窄,常自見過,亦時時見他人過,苟聞道,當自宏闊。」居士曰:「然,余實窄不得豁達也。」遂以宏父自命,故又為宏父居士焉。
 
居士五載春官禮部別稱。指嘉靖四十五年(1566)至隆慶四年(1570)間,潛心道妙,憾不得起白齋公於九原,故其思白齋公也益甚,又自號思齋居士。一日告我曰:「子知我久,我死請以志囑。雖然,余若死於朋友之手,一聽朋友所為;若死於道路,必以水火葬,決不以我骨貽累他方也。墓誌可不作,作傳其可。」余應曰:「余何足以知居士哉!他年有顧虎頭知居士矣原指東晉畫家顧愷之,小字虎頭。這裏借指顧養謙(1537-1604)。李贄任姚安知府期間,顧任雲南僉都御史分巡洱海道,交往相得,情誼甚深,見諸文章如〈贈姚安守溫陵李先生致仕去滇序〉。」遂著論,論其大略。後余遊四方,不見居士者久之,故自金陵已後1570年任南京刑部員外郎後,皆不撰述。或曰:「居士死於白下南京別稱。」或曰:「尚在滇南未死也李贄萬曆五年(1577)後始任雲南姚安知府,官五品。」

2026年8月18日 星期二

先進舊聞序 周宗建

〈先進舊聞序〉 周宗建(1582—1626年)
 
夫風消影歇,境逝人移,習見之靡習見,猶常見。靡,指奢靡浮薄的風俗,都無可據無可取也。差有未謝之樸未凋謝消逝的純樸,暨乎獨往之神神髓氣質,每從性地,流寫人間,似可恃為榜樣。而溯閱往昔,微言特行,零落無傳。僅僅得之野叟山樵之口,相聞以為佳話,此亦鄉井之所悲也。
 
吾吳世稱文獻,而淞泖之間泖音某。皆水名,尤多奇躅。漸靡以往,剖變日新,君子懼焉。吾師侗初先生張鼐,號侗初,十年之內,蒐討見聞,凡諸先輩片言偶動舉動,苟足取程猶取法,《廣韻》:程,式也,無不錄而藏之,如聚珠寶者,久之積成光采,是亦不朽之盛事矣。嗟乎!晚俗多渝,名場利海,沒頂隨之。孰與先民澹遠朗率,直還本性,密心妙用,聞見雙除《小雅·天保》:俾爾單厚,何福不除。毛傳:除,開也?在庸夫小儒,未嘗不迂鈍目之,而一往蘊藉,顧反而獨常在。使千秋而下,拾其泠風者,猶足滌肺腸而開耳目。以此較彼,意味孰果饒乎?
 
世間墨鄉指文士之淵藪,久成諛種,眉前墓下眉前,猶當面。墓下,墓文、墓誌也,有類鏤空借指浮華無根之論。先生此集,上自名卿巨公,下迄布衣裙婦,尋幽剔渺,正使寂寞之餘,忽有生色。低迴展玩,豈只備一時之覽觀,亦足壯為善之孤膽矣。
 
旅暑煩蒸,時從師席披讀數條,不須懷冰,常有涼氣。敬題數語,以志嚮往云爾。
 
又附褚人穫《堅瓠集》,〈宣武門書院〉一條:
 
「萬曆中,憲長吉水鄒南皋先生(元標)、副都三原馮少墟先生(從吾),各以建言予杖去。里居講學四十年。
 
泰昌初,徵入掌憲。公暇,輒會講城隍廟。僉(音纖 ,皆也,衆人也)議建書院宣武門內城。御史周公宗建董之(周宗建,東林七君子之一,被閹黨虐殺獄中)。講堂三楹,後堂三楹,供先聖,陳經史典律。以天啟二年(1622年)十一月開講,至四年六月罷講。御史倪文煥(魏黨人)等詆為偽學,疏曰:「聚不三不四之人,說不痛不癢之話,作不淺不深之揖,啖不冷不熱之餅。」乃碎碑,暴於門外。毀先聖木主,焚棄經史典律於堂中。院且拆矣(且,將也),崇禎初,文煥等伏法,院遂以存。後禮部尚書徐光啟率西洋人湯若望借院修曆,署曰曆局。」

2026年8月13日 星期四

訪友 阿甲

〈訪友〉 阿甲(即陳凡,另有筆名百劍堂主、周為等)

這幾天的天氣像一個脾氣頂壞的母親,你依她也不是,不依她也不是。她希望你一天蹲在家裏,可是她又說不出甚麼大道理。在這樣的時候,我覺得只有兩事可為:其一是在家裏讀書,其二是去訪朋友。

在這樣的天氣中,你要訪便去訪那些不必預先去約的朋友。他可能是住在筲箕灣的小山上的,甚至可能是住在香港仔將要拆遷的舊樓裏的。你或者說,在風風雨雨的日子,到那些地方去找人,未免太跋涉了。如果你真有這種想法,可見你對於朋友的需要還不算迫切,出門的必要當然也就談不上了。

你不要以為筲箕灣沒有值得一去的地方,那些建築在小山上的石頭小房子,也是蠻有風趣的。那些地方房租便宜,正適合於一些袋裏貧窮,腦中富有的朋友的選擇。那裏的惟一好處是居高臨下,從窗口望出去,大海就在眼底,風雨中蒼茫浩渺,氣象萬千。朋友見了你來,就把床上的東西整理整理,讓你坐下。他自己則把滿地的書疊在一起,作為臨時的櫈子,和你對談。可能他還有一點新茶,就在房子裏燒起水來。你們隨便談談,就送去了一個下午。香港仔雖然不是一個乾淨的地方,牠的特點之一似乎只有那股撲鼻的魚腥味。如果你也已嗅到了這一股味道,那你也就可以想到那裏的海鮮。那麼你在到達朋友家裏之前,盡你的能力去買一兩尾,然後去敲朋友的門。其時你的朋友可能還在擁被看書,他或者會問你:「這樣的雨天你竟然來了?」你可以說:「忽然想到要來同你喝酒!」於是你們開始一面張羅,一面談話,可能就一直談到夜分。

去訪朋友固然是很有興味的一件事,朋友來訪也同樣是一件很有興味的事,有時碰着了「相訪」則更是有興味的事。比方,當你正要出門時,朋友忽然來個電話,他問你:

「為甚麼你不來看我呢?」

「現在我正在想。

「告訴我你想甚麼?」

「想香港有海底火車。」

「為甚麼?」

「讓我到你家裏來煮咖啡,來陪你聽風聽雨。」

摘自阿甲《抒情小品》,一九五五年十一月。

2026年8月9日 星期日

徐文長傳  陶望齡

〈徐文長傳〉  陶望齡(1562—1609年)
 
徐渭字文長,山陰人。幼孤,性絕警敏,九歲能屬文。年十餘,仿楊雄《解嘲》,作《釋毀》。二十為邑諸生,試屢雋雋,指名列前茅。試,指生員(俗稱秀才)定期要考的「歲試」與「科試」,以保留資格免被黜革;「科試」優者方可獲「鄉試」資格;而「鄉試」中舉(考中舉人),才能脫離終身考試的輪迴,得到為官的基礎資格。徐渭前半生僅為生員,在「歲試」、「科試」表現優異(常為廩生,受國家供給,見〈自為墓誌銘〉「藉於學宮者二十有六年,食於二十人中者十有三年」語),而未能於「鄉試」中舉;至若殺妻後被革除功名,則更莫論矣。胡少保宗憲總督浙江,或薦渭善古文詞者,招致幕府管書記。時方獲白鹿海上指浙江舟山群島,《明史·胡宗憲傳》:「會得白鹿於舟山,獻之。」,表以獻;表成,召渭視之。渭覽罷,瞠視不答。胡公曰:「生有不足耶?試為之。」退,具稿進。公故豪武,不甚能別識,乃寫為兩函,戒使者以視所善諸學士董公份等,謂孰優者,即上之。至都,諸學士見之,果賞渭作;表進,上大嘉悅,其文旬月間遍誦人口。公以是始重渭,寵禮獨甚。時都御史武進唐公順之唐順之為武進縣人,以古文負重名,胡公嘗袖出渭所代,謬《廣韻》:詐也,欺也之曰:「公謂予文若何?」唐公驚曰:「此文殆輩吾一作吾輩。」後又出他人文,唐公曰:「向固謂非公作,然其人誰耶?願一見之。」公乃呼渭偕飲,唐公深獎嘆,與結驩而去。歸安茅副使坤茅坤,浙江歸安人,官至大名兵備副使,時游於軍府,素重唐公。嘗大酒會文士畢集,胡公又隱渭文語曰:「能識是為誰筆乎?」茅公讀未半,遽曰:「此非吾荊川唐順之號荊川必不能。」胡公笑謂渭:「茅公雅意師荊川,今北面於子矣謂拜師、行敬師之禮。」茅公慚慍面赤,勉卒讀,謬曰:「惜後不逮耳。」其為名輩所賞服如此。渭性通脫,多與群少年暱飲市肆,幕中有急需,召渭不得,夜深開戟門以待之。偵者得狀,報曰:「徐秀才方大醉,嚎囂不可致也。」公聞,反稱甚善時督府勢嚴重,文武將吏庭見,懼誅責,無敢仰者;而渭戴敝烏巾,衣白布澣衣,直闖門入,示無忌諱,公常優容之。而渭亦矯節自好,無所顧請,然性豪恣,間或藉氣勢以酬所不快,人亦畏而怨焉。及宗憲被逮,渭慮禍及,遂發狂,引巨錐剚音志,刺插耳,刺深數寸,流血幾殆;又以椎擊腎囊,碎之,不死。渭為人猜而妬,妻死後有所娶,輒以嫌棄;至是又擊殺其後婦,遂坐法繫獄中,憤懣欲自決,為文自銘其墓曰:
 
……(詳見〈自為墓誌銘〉,茲不贅
 
其自名如此。然卒以援者力獲免。既出獄,縱游金陵,北客於上谷古郡名,即舊燕地,今河北懷來縣一帶,居京師者數年。獄事之解,張宮諭元忭力為多,渭心德之,館其舍旁,甚驩好;然性縱誕,而所與處者頗引禮法,久之,心不樂,時大言曰:「吾殺人當死,頸一茹刃耳。今乃碎糜一作磔,音摘吾肉!」遂病發,棄歸。既歸,病時作時止,日閉門與狎者數人飲噱,而深惡諸富貴人,自郡守丞以下求與見者,皆不得也。嘗有詣者伺便,排戶推門半入,渭遽手拒扉,口應曰:「某不在。」人多以是怪恨之。晚絕穀食者十餘歲。人問何居。曰:「吾啖之久,偶厭不食耳,無他也。」尤不事生業不治生也。客幕時,有饋之洮絨十許匹者一種上等名貴呢絨,遂大制衣被,下及所嬖私褻之服嬖音譬,《廣韻》:「愛也,妾也。」指寵妾的內衣,靡不備者,一日都盡。及老,貧甚,鬻手自給鬻音育,謂出賣手藝以謀生;然人操金請詩文書繪者,值其稍裕,即百方不得;遇窘時乃肯為之。所受物人人題識識音誌,指逐一標記,必償,已乃以給費寫、畫完了才收費,不即餒餓,不妄用也。有書數千卷,後斥賣殆盡,幬莞破弊幬音酬,床帳、蚊帳。莞音官,《說文》:草也,可爲席,不能再易,至藉槁寢藁同稿,即稻草也,年七十三卒。渭為諸生時,提學副使薛公應旂音祈閱所試論,異之,置第一,判牘尾曰評語也:「句句鬼語,李長吉之流也。」及被遇胡公,值比歲,公思為渭地,諸簾官考場內的官員入謁,屬之曰:「徐渭,異才也。諸君校士而得渭者,吾為報之。」時胡公權震天下,所出口無不欲爭得以媚者,而偶一令晚謁,其人貢士也指這縣令只是普通貢士出身公心輕之,忘不與語,及試,渭牘適屬令,事將竣,諸人乃大索獲之,則彈擿遍紙矣擿音剔,挑也。人以是嘆渭無命,而服薛公知人焉。渭於行草書尤精奇偉傑,嘗言「吾書第一,詩二文三畫四。」識者許之。其論書主於運筆,大槩昉音仿,始也諸米氏云米芾,北宋書法家。所著《文長集》、《闕篇》、《櫻桃館集》各若干卷,今合刻之。注莊子《內篇》、《參同契》、黃帝《素問》、郭璞《葬書》各若干卷;《四書解首》、《楞嚴經解》各數篇,皆有新意。渭父鏓音聰,以龍里衛戍籍領貴州鄉薦龍里衛隸屬貴州。始至龍里也,土人嘩之。鏓以教讀自晦,授童子《孝經》,故謬其讀。土人笑曰:「是不足逐也。」已而得薦,仕至夔州府同知。渭貌修偉肥白,音朗然如唳鶴;常中夜呼嘯,有群鶴應焉。二子曰枚、枳音紙
 
陶望齡曰:越之文士著名者,前惟陸務觀最善陸游字務觀,後則文長。自舉業盛行,操翰者羞言唐宋,知務觀者鮮矣,況文長乎!文長負才性,不能謹飾節目猶枝節、小節。又樹木枝幹交接處的堅硬而紋理糾結不順部分,如孫希旦集解《禮記·學記》:節目,木之堅而難攻處,然跡其初終,蓋有處士之氣,其詩與文亦然,雖未免瑕纇音類,《康熙字典》:疵也咸以成其為文長者而已。中被詬辱,老而病廢,名不出於鄉黨,然其才力所詣,質諸古人質,檢驗,傳於來禩同祀,有必不可廢者。秋潦縮,原泉見,彼豗喧氾溢者須臾耳豗音灰,安能與文長道修短哉?文長沒數載,有楚人袁宏道中郎者來會稽,於望齡齋中見所刻初集,稱為奇絕,謂有明一人,聞者駭之。若中郎者,其亦渭之桓譚乎以桓譚慧眼識揚雄事,比擬袁宏道對徐渭的賞識眼光及播揚之功。《漢書·揚雄傳下》:時大司空王邑、納言嚴尤聞雄死,謂桓譚曰:「子嘗稱揚雄書,豈能傳於後世乎?」譚曰:「必傳。顧君與譚不及見也……」諸儒或譏以為雄非聖人而作經……自雄之沒至今四十餘年……篇籍具存

2026年8月6日 星期四

德業儒臣後論(節錄)  李贄

〈德業儒臣後論〉(節錄)  李贄(1527—1602年)
 
李生曰:「聖人之學,無為而成者也。然今之言無為者,不過曰無心焉耳。夫既謂之心矣,何可言無也?既謂之為矣,又安有無心之為乎?農無心則田必蕪,工無心則器必窳音語,學者無心則業必廢,無心安可得也?」解者又曰:「所謂無心者,無私心耳,非真無心也。」夫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後其心乃見。若無私,則無心矣。如服田者私有秋之獲,而後治田必力;居家者私積倉之獲,而後治家必力;為學者私進取之獲,而後舉業之治也必力。故官人而不私以祿,則雖召之,必不來矣;苟無高爵,則雖勸之,必不至矣。雖有孔子之聖,苟無司寇之任、相事之攝《史記·孔子世家》: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攝相事,必不能一日安其身於魯也決矣。此自然之理,必至之符符,《康熙字典》:驗也,證也,非可以架空而臆說也。然則為無私之說者,皆畫餅之談、觀場之見觀場,言看熱鬧者,但令隔壁好聽,不管腳根虛實,無益於事,只亂聰耳,不足采也。故繼此而董仲舒有「正義明道」之訓焉,張敬夫有「聖學無所為而為」之論焉原文為「無所為而然」,張栻〈孟子講義序〉:「蓋聖學無所為而然也……凡謂有所為而然者,皆人欲之私,而非天理之所存……一涉於有所為,雖有淺深之不同,而其徇己自私則一而已……孟子當戰國橫流之時,發揮天理,遏止人欲,深切著明,撥亂反正之大綱也。」足見壓抑。夫欲正義,是利之也;若不謀利,不正可矣。吾道苟明,則吾之功畢矣。若不計功,道又何時而可明也?今曰:「聖學無所為。」既無所為矣,又何以為聖為乎?夫子曰:「仁者先難而後獲。」言先其難者,其後當自獲,非謂全不求獲、全無所為,而率爾冒為之也。此孔子所以責夫言不顧行《孟子·盡心下》:「言不顧行,行不顧言……閹然媚於世也者,是鄉原也。」,而欲先行其言者以此欲,肯定。《論語·為政》:「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孔安國注:「疾小人多言,而行之不周。」。蓋先行其言,則自無不根之言本諸經驗也。由此觀之,以無心及無私心尚論無為之學者,皆不根之論,未嘗先行之故耳。

2026年8月3日 星期一

藏書紀傳總目論 李贄

〈藏書紀傳總目論〉  李贄(1527—1602年)
 
李氏曰:人之是非,初無定質;人之是非人也,亦無定論。無定質,則此是彼非,並育而不相害;無定論,則是此非彼,亦並行而不相悖矣。然則今日之是非,謂予李卓吾一人之是非可也,謂為千萬世大賢大人之公是非公有、公共的是非,對比上句的私人,亦可也;謂予顛倒千萬世之是非,而復非是予之所非是焉,亦可也。則予之是非,信乎其可矣。前三代,吾無論矣;後三代,漢、唐、宋是也。中間千百餘年而獨無是非者,豈其人無是非哉?咸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故未嘗有是非耳。然則予之是非人也,又安能已猶言己對人之月旦,又安能止乎?夫是非之爭也,如歲時然,晝夜更迭,不相一也。昨日是而今日非矣,今日非而後日又是矣。雖使孔夫子復生於今,又不知作如何非是也,而可遽以定本行罰賞哉?老來無事,爰音袁,於是覽前目,起自春秋,訖於宋元,分為紀傳,總類別目,用以自怡,名之曰《藏書》。《藏書》者何?言此書但可自怡,不可示人,故名曰《藏書》也。而無奈一二好事友朋索覽不已,予又安能以已邪?但戒曰:覽則一任諸君覽觀;但無以孔夫子之定本行賞罰也,則善矣一笑
 
識典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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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業儒臣論  李贄

〈德業儒臣論〉  李贄(1527—1602年)
 
李生曰:道之在人,猶水之在地也。人之求道,猶之掘地而求水也。然則水無不在地,人無不載道也審矣。而謂水有不流,道有不傳,可乎?顧掘地者,或棄井而逃,或自甘於溷濁鹹苦,終身不見甘泉而遂止者有之;然而得泉者亦已衆矣。宋儒也謂軻孟子之死不得其傳者,真大謬也。惟此言出,而後宋人直以濂洛關閩接孟氏之傳濂,周敦頤;洛,程顥與程頤;關,張載;閩,朱熹,謂為知言云。吁!自秦而漢而唐而後至於宋,中間歷晉以及五代,無慮千數百年無慮者,粗計也若謂地盡不泉,則人皆渴死久矣。若謂人盡不得道,則人道滅矣,何以能長世也指綿延不絕,長久存在?終遂泯沒不見,混沌無聞,宜待有宋而始開闢而後可也。何宋室愈以不競猶不振;言其積弱也,奄奄如垂絕之人,而反不如彼之失傳者哉?好自尊大,徒為標幟,而不知其詬誣亦太甚矣。今夫造為謗言,誣陷一家者,其罪誅;今以一語而誣千百載之君臣,非特其民無道,其臣無道,其君亦且無道,一言而千古之君臣皆不免於不道之誅,誣罔若此,有聖王出,反坐之刑誣告他人,其人應得何罪,則使誣告者反受之,稱為「反坐」,當如何也?而可輕易若此矣乎?晚年多暇,意欲一洗千古之謗,而力不能致全書。又老來好書,目力既竭;計有行游四方,就正有道,曰:聞所不聞,庶幾快之!而筋力衰矣,出門復難,就正未易。噫!耳目無功,聞見自狹,予雖欲尚論古人以知其世,何可得也?姑即平生所知者,錄而別之,目編目為有德之儒,雖師友淵源,莫詳次第,而僅存什一。要當知道無絕續,人具隻眼云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