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2日 星期日

試譯:〈伴父親晚坐,一九七七〉 弗朗茨·賴特【Sitting Up Late With My Father, 1977-Franz Wright】

〈伴父親晚坐,一九七七〉 弗朗茨·賴特(試譯:淺白)
 
玄冬下眾星的白燄──
他五十歲時想甚麼
我終於知道。
 
他想,故那雪暴就會來了
而我將得康癒;
我們會好好一談
 
當你長成
而我已死去
 
晢白、遙渺、翡翠綠的星燄,在玄冬裏。
 
12/4/2026初稿
 
Sitting Up Late With My Father, 1977
By Franz Wright (from his 2003 collection Walking to Martha's Vineyard)
 
White fire of winter stars— 
what he's thinking at fifty 
I finally know. 
 
He thinks, so the blizzards will come
and I will be healed;
we'll talk 
 
when you grow up 
and I am dead. 
 
White distant emerald fire of winter stars. 

2026年4月2日 星期四

中秋、就地取材

中秋〉  吳朗風

我想走動
到街上
一枚月攝在雲中
單薄
我想走動
雖然蘇屋邨拆了
未起好
雖然
我記性其實不好 
我很想笑 
難得很多人 
而我不覺得吵 

世界很細 
我細細聲講你知 
你不懂得笑 
其實我可以搵過第二個

二零一六年九月十五日

〈就地取材〉  吳朗風

隨着選舉我就訓醒了
夏夜的聲音浮起
傳單一張
接過一份生存的重量

麥當奴源於一個選擇
句子懶於經營
牙詀詀的人
喫個魚柳包還是一個選擇 

綠燈閃剩幾下? 
路人的印象 
攝取在我拔足一刻 

我是來食飯的 
身影照例 
腰斬了欄柵一遍

按:牙詀詀,疑為牙斬斬本字。

二零一六年八月二十六日
原刊《聲韻詩刊》第86期,2025年12月。

介意

介意〉  吳朗風

日光沒有介意我醒來
醒的時候沒有介意日光
廚房的地面伏貼
日影斜斜少了瓜葛
禮貌上
我假設你不會太講究

路上零意外
冷氣機固定了漏水 
心水清,勞光彩 
我沿街道而行 
想像一個社會性的問題 
如何從實際解決 

直至回來 
聽到半夜一滴水珠動彈不得 
我才可以告訴你 
你的主人
我想我應當見過

按:記一隻白色玩具貴婦狗。

二零一六年十月三日
原刊《聲韻詩刊》第82期,2025年3-4月。

詩六首

詩六首〉  吳朗風

一、因為太熱

因為太熱
一嚿雲憑空於城市
我想着躺進天底
水面有很多不易記住的顏色

由是一個湖
掠過的從來是光影
直到有個人
掬一口水 
好像在說 
好像在笑 

二零一六年六月二日

二、酒徒讀了一半

偶然拾得
心態應該和王家衞差不多
你有你的黑超鏡
我有我的鴨舌帽
Jolly Shandy幾曾少過氣魄?
一杯。兩杯。三杯。
剩下這半杯的哲學
公不過我贏字可就你輸

二零一六年八月十日

三、即景

雲一時漠漠
將暮色逼成一線
遠天依微

樓下間續
童聲的尖銳

每一絲風
寫壞了 
在凝眸中穿過 

雨 
單來過了 

二零一六年六月五日

四、有人遠去
      ──讀放翁自詠,「朝衣無色如霜葉」

一條毛巾擰乾水
有人遠去
有人去遠了
煙波泛泛
You blow me up 

吾道北菇 
雲聽着 

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一日

五、雨歇

雨歇後
身邊再度涼下來
雲走了光
朝早的清潔工不忘洗地

早餐路遠
下午還有些事辦
無端而至,我瞪着我的情緒
一塊煙肉 

沒甚麼大不了 
學院的和尚念經 
青山仍是一頭霧水 

二零一六年五月二十一日

六、冷水
    ──讀飮江詩

我看到的
的人生
仍如至理

態度
堅持 
經過 
強調 

潑了 
冷水 
自己 
涼快 

世事
被你
還是
化了

(恭喜)

二零一六年四月三十日
原刊《聲韻詩刊》第80期,2024 年11-12月。

玻璃房內

玻璃房內〉  吳朗風

仍是那條小徑
是無人時用來折返的
清冷樹枝露出了原本面目
而兩側的灌木常青
一個人忽然進入視線
行路無目的
他比我年少呢
看不到補課中的我
他也很想笑吧? 
自覺回首幾秒前 
的白板 
鐘鳴 
無人發覺推開了一扇風景 

二零一六年二月二十五日 
原刊《聲韻詩刊》第83期,2025年5-6月。

墓地行

 墓地行〉  吳朗風

和合石已無昔日荒蕪
但上斜仍舊吃力
印象中
蓊鬱樹色下的肅穆墓碑
如今竟像展覽館
線紋一絲不茍
大家在討論各自有份的骨灰龕
 靜靜雞掟石仔入人工湖 
時間變慢 
步聲來回 
然而終歸過去了 
天上一忽雲紗 
再看已然吹散 
滿坡白色的小點 
是花 

二零一五年十月二十五日
原刊《聲韻詩刊》第85期,2025年10月。




2023年1月24日攝於青衣自然徑。

2026年3月17日 星期二

山中避雨 豐子愷

山中避雨 豐子愷
 
  前天同了兩女孩到西湖山中游玩,天忽下雨。我們倉皇奔走,看見前方有一小廟,廟門口有三家村,其中一家是開小茶店而帶賣香煙的。我們趨之如歸。茶店雖小,茶也要一角錢一壺。但在這時候,即使兩角錢一壺,我們也不嫌貴了。
 
  茶越沖越淡,雨越落越大。最初因遊山遇雨,覺得掃興;這時候山中阻雨的一種寂寥而深沉的趣味牽引了我的感興,反覺得比晴天遊山趣味更好。所謂「山色空濛雨亦奇」,我於此體會了這種境界的好處。然而兩個女孩子不解這種趣味,她們坐在這小茶店裡躲雨,只是怨天尤人,苦悶萬狀。我無法把我所體驗的境界為她們說明,也不願使她們「大人化」而體驗我所感的趣味。
 
  茶博士舊時茶店夥計的雅號坐在門口拉胡琴。除雨聲外,這是我們當時所聞的唯一的聲音。拉的是《梅花三弄》,雖然聲音摸得不大正確,拍子還拉得不錯。這好像是因為顧客稀少,他坐在門口拉這曲胡琴來代替收音機作廣告的。可惜他拉了一會就罷,使我們所聞的只是嘈雜而冗長的雨聲。為了安慰兩個女孩子,我就去向茶博士借胡琴。「你的胡琴借我弄弄好不好?」他很客氣地把胡琴遞給我。
 
  我借了胡琴回茶店,兩個女孩很歡喜。「你會拉的?你會拉的?」我就拉給她們看。手法雖生,音階還摸得準。因為我小時候曾經請我家鄰近的柴主人阿慶教過《梅花三弄》,又請對面弄內一個裁縫司務對手藝工匠的尊稱大漢教過胡琴上的工尺。阿慶的教法很特別,他只是拉《梅花三弄》給你聽,卻不教你工尺的曲譜。他拉得很熟,但他不知工尺。我對他的拉奏望洋興嘆,始終學他不來。後來知道大漢識字,就請教他。他把小工調、正工調的音階位置寫了一張紙給我,我的胡琴拉奏由此入門。現在所以能夠摸出正確的音階者,一半由於以前略有摸violin的經驗,一半仍是根基於大漢的教授的。在山中小茶店裡的雨窗下,我用胡琴從容地(因為快了要拉錯)拉了種種西洋小曲。兩女孩和著了歌唱,好像是西湖上賣唱的,引得三家村裏的人都來看。一個女孩唱著《漁光曲》,要我用胡琴去和她。我和著她拉,三家村裏的青年們也齊唱起來,一時把這苦雨荒山鬧得十分溫暖。我曾經吃過七八年音樂教師飯,曾經用piano伴奏過混聲四部合唱,曾經彈過Beethovensonata。但是有生以來,沒有嚐過今日般的音樂的趣味。
 
  兩部空黃包車拉過,被我們僱定了。我付了茶錢,還了胡琴,辭別三家村的青年們,坐上車子。油布遮蓋我面前,看不見雨景。我回味剛才的經驗,覺得胡琴這種樂器很有意思。Piano笨重如棺材,violin 要數十百元一具,製造雖精,世間有幾人能夠享用呢?胡琴只要兩三角錢一把,雖然音域沒有violin之廣,也盡夠演奏尋常小曲。雖然音色不比violin 優美,裝配得法,其發音也還可聽。這種樂器在我國民間很流行,剃頭店裡有之,裁縫店裡有之,江北船上有之,三家村裏有之。倘能多造幾個簡易而高尚的胡琴曲,使像《漁光曲》一般流行於民間,其藝術陶冶的效果,恐比學校的音樂課廣大得多呢。我離去三家村時,村裏的青年們都送我上車,表示惜別。我也覺得有些兒依依。(曾經搪塞他們說:「下星期再來!」其實恐怕我此生不會再到這三家村裏去喫茶且拉胡琴了。)若沒有胡琴的因緣,三家村裏的青年對於我這路人有何惜別之情,而我又有何依依於這些萍水相逢的人呢?古語云:「樂以教和。」我做了七八年音樂教師沒有實證過這句話,不料這天在這荒村中實證了。
 
1935年秋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