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5日 星期日

答張太史 徐渭

答張太史張元忭,張岱的曾祖父。《明史·徐渭傳》:「已,又擊殺繼妻,論死繫獄,里人張元忭力救得免……元忭導以禮法,渭不能從,久之怒而去。後元忭卒,白衣往弔,撫棺慟哭,不告姓名去。」 徐渭(1521—93年)
 
僕領賜至矣言受惠之深。晨雪,酒與裘,對證藥也。酒無破肚臟毋過飲也,罄音慶當歸甕;羔半臂羔羊皮製的短袖外套,較一般粗衣為珍,非褐夫所常服,寒退擬曬以歸。西興腳子云:「風在戴老爺家過夏,我家過冬。」一笑。

韓愈的〈釋文〉

因讀周作人的〈厰甸之二〉及於韓愈文,於是又把他那篇〈釋文〉看了一遍。前半的內容大略如下:

有人告訴韓愈,說有人向宰相進讒,說韓愈說宰相壞話。 

韓愈寫了一大段回應,其辯解邏輯大致為:

1.你(宰相)對我咁好,我怎會說你壞話?
2.我咁廢,又憑甚麼說你壞話?
3.不過我咁廢你都依然對我咁好,咁都足以證明我廢極有限耳……(潛台詞) 

所以說,韓愈的文章,其實很值得心理分析……(儘管文格明顯不高)。因它多少或能反映中唐以降的政治現實(或氛圍?),文學的權力運作,人際的階級攀聯關係,以至某種士子底普遍心理。 

那些對白、那些人物,一個眼花,還以為是從Henry James小說中走出來的…… 

又按:讀到其結尾云:「既而讒言果不行。」那種似曾相識的古文斷言(assertion),那「勿謂言之不預」的語氣和得色……不知怎的,忽又想到很多年前看過的一單詩壇八掛…… 

事緣當時有位叫藍海文的詩人,事情始末不大清楚了,光從文章看,大概,是有人批評了他詩一點甚麼吧,於是他便親身下場寫評論回應了…… 

而那篇文章的題目,是叫〈藍詩立於不敗之地〉。 

我只得承認自己對人性的理解很有限,到今天也未搞清楚這是甚麼回事……

4/7/2026

2026年7月1日 星期三

與朱翰林書 徐渭

 〈與朱翰林書〉朱賡,字少欽,明朝重臣,掌翰林院事,後官至內閣首輔,徐渭入獄,賡嘗施以援手  徐渭(1521—1593年)
 
日者近日於某人書見公及提及某之言,似以某有意自外於門牆,而高自矜匿,不令人望其顏色。某不惟不能辯,且不敢。然有一言焉以獻,又似以戇愚弄公而實非也。某往歲客南都,初亦不敢先謁一巨翁。巨翁雖不言,似不能忘者。其後巨翁者惟病某謁之勤而避之不暇矣。是以願公且姑待一笑,行見翁之避某而厭見某之顏色也。入上谷古郡名,今河北懷來縣一帶得樵歌十首,敬以塵通陳。聲音之陋如此,顏色從可知矣。

革命性的耳朵

很好笑。那種conceit。聽不懂入聲字,則代表「耳朵必然是革命性的」。很想得開。

其實有段時間,我也一直以為這帳戶的文章是AI生成的。

題外話: 

不拘泥平仄是一回事。不懂又是另一回事。在如今Formosa的觀念裏,現代漢語,就退化到只是國語嗎?自己聽不懂,就等同是整個現代也聽不懂且遺失了嗎?上一代詩人如瘂弦、周夢蝶者,其對於詩的節奏、語感拿捏,以至終能在文字上獨樹一幟,「只此一家」,恐怕也是得力於其本身說話時語言方音的雜糅,和更重要的,是對此的敏銳感知,亦即其國語「未夠標準」處。 

坦白說,對比上一代人,你們如今這代人的中文,是寫得更有辨識度了嗎?

30/6/2026

原帖出處:(https://www.facebook.com/Enkarypoetry/posts/pfbid039CfRteg58dekbQiPoD6vEMdJdaMknPpdQ6xSEKcrHUYBSDTLAmZXxFWvz5ygyqql


2026年6月30日 星期二

西施山書舍記 徐渭

〈西施山書舍記〉  徐渭(1521—93年)
 
西施山去縣東可五里,《越絕》若及,《前漢·武帝紀》:民年九十以上,為復(猶免)子若孫。顏師古註:若者,豫及之辭也《吳越春秋》並稱土城,後人始易以今名。然亦曰「土城山」。蓋勾踐作宮其間,以教西施、鄭旦而用以獻吳。又曰:「恐女樸鄙,故令近大道按:建諸通衢大道繁囂處,以使二女長見識且習禮文也。」則當其時,此地固鉅麗要津耶?
 
更數千年,主者不可問矣。商伯子用值若干而有之買之也。山高不過數仞,而叢灌疎篁,亦鮮澄可悅。上有臺,臺東有亭;西有書舍數礎,舍後有池以荷。東外折,斷水以菱截流以養菱也。而亭之前則仍其舊,曰「脂粉塘」,無所改。出東南,西而山者,聳秀不可悉悉數,悉名山也。遶其舍而畝者水者,不可以目盡;以田以漁以桑者,盡畝與水無不然。余少時蓋觴於此而樂之。茲伯子使余記,余雖以病阻其觴,然尚能憶之也,率如此。
 
嗟夫!土城,一山耳,始以粉黛歌舞之宮,當鉅麗傾都之孔道。而今變而且遷之──一旦寥寥然為墟落,田夫野老耕釣徘徊於其間,或拾其墮釵於鋤掘;迨於陰晦晚間也,又往往詫野火轉燐於夜歸牧唱之兒童宜無不感而噓唏噓感歎資野人之聚而談者矣。至其易冶以樸,易優伎以農桑,本業專而謠俗厚,則有識者又未嘗不忘其悲而為之一笑也。伯子聰敏,擅文譽,達事變,試從讀書暇,一登茲山而望之,或觸於景而有如吾前所言者,姑取而咀之,儻亦一解頤耶?
 
伯子名濬,字景哲。

2026年6月25日 星期四

與宋元思書 吳均

〈與宋元思書〉 吳均(469-520年)
 
風煙俱淨,天山共色,從流飄蕩,任意東西。自富陽即富春,今浙江杭州至桐廬今浙江嚴州,一百許里,奇山異水,天下獨絕。水皆縹碧縹,蒼青也,千丈見底,游魚細石,直視無礙。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夾岸高山,皆生寒樹,負勢競上負,憑山勢也,互相軒邈揚舉、伸遠也;爭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響。好鳥相鳴,嚶嚶成韻。蟬則千轉不窮,猨同猿則百叫無絕。鳶飛戾天者鳶音冤,老鷹。戾,至也,望峰息心;經綸世務者王肅注《易·繫辭》:「綸,纏裹也。」孔疏《易·屯》:「以經綸天下,約束於物。」,窺谷忘返。橫柯上蔽,在晝猶昏;疏條交映,有時見日。

附吳均〈贈杜容成一首〉:

一燕海上來,一燕高堂息。
一朝所逢遇,依然舊所識。
問我來何遲。關山幾迂直。
答言海路長,風多飛無力。
昔別縫羅衣,春風初入帷;
今來夏欲晚,桑蛾薄樹飛。

吳均〈與柳惲相贈答·其四〉:

白日隱城樓,勁風掃寒木。
離析隔東西,執手異涼燠。
相思咽不言,洞房清且肅。
歲去甚流煙,年來如轉軸。
別鶴千里飛,孤雌夜未宿。

吳均〈擬古四首·采蓮曲〉:

錦帶雜花鈿,羅衣垂綠川。
問子今何去?出采江南蓮。
遼西三千里,欲寄無因緣。
願君早旋返,及此荷花鮮。

吳均〈有所思〉:

薄暮有所思,終持淚煎骨。
春風驚我心,秋霜傷君髮。

吳均〈酬周參軍〉:

日暮憂人起,倚戶悵無歡。
水傳洞庭遠,風送鴈門寒。
江南霜雪重,相如衣服單。
沉雲隱喬樹,細雨滅層巒。
且當對樽酒,朱絃永夜彈(朱絃,染紅的絲弦。《禮記·樂記》:「是故樂之隆,非極音也。食饗之禮,非致味也。清廟之瑟,朱弦而疏越,壹倡而三嘆,有遺音者矣。」鄭玄注:「朱弦,練朱弦,練則聲濁……越,瑟底孔也。畫疏之,使聲遲也。」孔穎達疏:「弦聲既濁,瑟音又遲,是質素之聲,非要妙之响。」)。

吳均〈酬別〉:

故人杯酒別,天清明月亮。
露下寒葭中,風起秋江上。
衣染潺湲淚,棹犯參差浪(犯,冒著,如「犯寒」。《玉篇》:抵觸也。《爾雅·釋詁》:犯,勝也。)。
匕首值千金,七寶雕華裝(雕華,猶雕麗)。
生離何用表?賴此持相餉(贈之以表心意也)。

張溥輯,《吳朝請集》(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t/%E5%90%B3%E6%9C%9D%E8%AB%8B%E9%9B%86)

官僚與文深

想起余英時七十年代的〈反智論〉。寫的是西漢的陽儒陰法,文中多引酷吏列傳、張湯等內容,如何「欲傅古義」、「舞文巧詆」等等。如其後來自承,當年寫下此文,是用來寄寓、類比文革的,但而今想來,其實也不太準確,類比亦有點勉強。畢竟漢代文字獄牽涉的,是官僚制度,而文革更多反映的,是民眾的無明(和躁動)。兩者本質並不雷同。而余氏的文章,尤其「官僚」一部分,若放諸今日香港,其實或更貼近、也更具參考價值未定。

25/6/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