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5日 星期二

把晤 蔡炎培

〈把晤〉 蔡炎培(情情敬錄)

多多手多多腳的攤子把長街弄窄
棄置的屋宇有網凝結流塵
一座無門深鎖的院落
被行指敲開了
敲開把守其間一角的前門
當白夜漸顯,浪馬
掛就掛在城市,無數不露的淒涼
冰叫着水,銅板叫着錢
聲聲拷問
此一帶髮修牆的女子
聲聲解落
此一喚它做糞土的雲泥
當無數噴泉
起自晤
無數的焦慮已安歇於胸懷
我就移開塵腳
寫龍爪
飲它一口涼水
作苦茶
不意惹出大頭佛
請它獅子上樓台
  樓台會
  元宵節
此際長街多酩酊
我就解開環珮付酒錢
你的將會神通的千里眼
你的將會庇及眾口的水肥
大宅苔蘚何其髮
頑石自細水,細水押長流
應是破雲而出的銀月
應是爭持掛劍的獨石
把它龍爪抱宙軸
顛到眉峯眉宇索酒旗
  臨江仙
  湘靈去
楓橋不夜泊
夜泊已佳期

白練橫江有驚鴻問客
縴手的背後不是船

一九六五年七月十二日

手 蔡炎培

〈手〉 蔡炎培(情情敬錄)

有一罇瓷皿出自中國的泥土
太陽開眼了,樹便傾向它
葉子伸過來,托出那朵花
在日葵的前額

日葵的額影移近我的腳
走過的夜都很年輕
你的雀斑卻有虎尾蘭的一半
當月光解下冷冷的衣衫

日葵,額影;月光,蘭花
一頭獅子走向水,扇形地帶
自你掌,我們的孩子自高山
象羣回到年輕的夜晚
我不大知道它的林森在何處
它的眉眼又在哪一的門窗
只有一點我心中十分了解
你的光澤始於啞
它的孕婦終於你的眼
沒有誰,不是豹,有這寬厚的手

一九七三年

摘自蔡炎培詩集《小詩三卷》,頁27-28。

2026年8月24日 星期一

與周友山 李贄

 〈與周友山〉  李贄(1527—1602年)
 
諸侍者恐我老而卒急即世禍及之卒通猝。即世,去世。禍,禍連也,一笑,因有《豫說戒約》數條《見焚書‧卷四‧豫約‧感慨平生》,不覺遂至二十餘葉。雖只豫為諸侍說約,而末遂並及余之平生,後人欲見李卓老者,即此可當年譜矣。日者有友欲為命梓印刷刊行也,若梓出則卓吾縱無外護,亦永遠可住龍湖──蓋言語真切至到,文詞驚天動地,人自愛而傳,哀而憐我,惜其稿在彼處耳。兄如欲見,徑從彼索,便知老子之心苦矣。
 
住居隔縣三十餘里隔,距離,終歲經年,未嘗接見一人。聞有罵我「遞解回籍」之語,便以為至當言彼偽君子也;謂「不遞解此人,我等終正不得麻城風化」,不知孤遠老叟化飯而食,安坐待斃,於風化何損也!彼其口出「正風化」之語者,皆其身實大壞風化之人。噫!已矣。勿言之矣。於老子無與矣無關也。但老子出家人也;出家之人,所如之地,興盡則去,豈待不合!今也不但不合,又已如此如此矣;此而不去,亦真無恥者。然我若去,何須遞解;我若不去,亦無人解得我去也。何也?我老矣,可以死矣,不須去也,又何遞解以去乎?
 
又我性本柔順,學貴忍辱,故欲殺則走就刀,欲打則走就拳,欲罵則走而就嘴《馬太福音》5章39節:只是我告訴你們、不要與惡人作對;有人打你的右臉、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只知進就,不知退去,孰待其遞解以去也?蓋此忍辱孝順法門一笑,是我七八歲時用至於今七十歲,有年矣,慣用之矣。不然,豈其七十之老,身上無半文錢鈔,身邊無半個親隨,而敢遨遊旅寓萬里之外哉!蓋自量心上無邪,身上無非,形上無垢,影上無塵,古稱「不愧不怍」,我實當之。是以堂堂之陣,正正之旗,日與世交戰而不敗者,正兵在我故也。正兵法度森嚴,無隙可乘,誰敢邀堂堂而擊正正,以取滅亡之禍歟!
 
《觀音問》中有二條,佛所未言,倘刻出,亦於後生有益。此間澹然固奇指梅國楨之女梅澹然,守寡學佛,後遭謗而死,年僅三十七。參林海權《李贄年譜考略》,頁416,善因、明因等又奇皆梅府女眷,真出世丈夫也!男女混雜之揭揭發;這裏指誣衊將誰欺,欺天乎即此可知人生之苦矣。此身不向今生度,更來出世為人,殆矣!鰥寡孤獨,聖人所矜矜恤也;道德文章,前哲不讓。山居野處,鹿豕猶以為嬉,而況人乎?此而不容,無地可容此身矣沛然可感。故知學出世法,真為生世在苦海之中;苦而又苦,苦之極也,自不容不以佛為乘矣。
 
(出《續焚書》卷一)

2026年8月22日 星期六

卓吾論略──滇中作  李贄

〈卓吾論略──滇中作〉  李贄(1527—1602年)
 
孔若谷曰作者的託名:吾猶及見卓吾居士,能論其大略云。
 
居士別號非一,「卓吾」特其一號耳。「卓」又不一,居士自稱曰「卓」,載在仕籍記載官吏名籍的簿冊者曰「篤」,雖其鄉之人,亦或言「篤」,或言「卓」,不一也。居士曰:「卓與篤,吾土音一也,故鄉人不辨而兩稱之。」余曰:「此易矣,但得五千絲付鐵匠胡同梓人鐵匠胡同,巷名。梓人,指刻字匠人,改正矣。」居士笑曰:「有是乎?子欲吾以有用易無用乎?且夫『卓』固我也,『篤』亦我也。稱我以『卓』,我未能也;稱我以『篤』,亦未能也。余安在以未能易未能乎?」故至於今並稱卓、篤焉。
 
居士生大明嘉靖丁亥之歲,時維陽月即農曆十月,得全數焉。生而母太宜人徐氏沒(太宜人,明清時五品官之母的封號。李贄晚歲任雲南姚安知府,官五品),幼而孤,莫知所長。長七歲,隨父白齋公讀書歌詩,習禮文。年十二,試〈老農老圃論〉,居士曰:「吾時已知樊遲之問,在荷蕢丈人間蕢音匱。《論語·子路》:樊遲請學稼,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遲出。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又《論語·微子》:子路從而後,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問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四體猶四肢),五穀不分。孰為夫子?」。然而上大人丘乙己不忍也不能容忍也,一笑,故曰『小人哉,樊須也。』則可知矣。」論成,遂為同學所稱,眾謂「白齋公有子矣」。居士曰:「吾時雖幼,早已知如此臆說未足為『吾大人有子』賀。且彼賀意亦太鄙淺,不合於理──此謂吾利口能言,至長大或能作文詞,博奪人間富若貴,以救賤貧耳;不知吾大人不為也。吾大人何如人哉?身長七尺,目不茍視,雖至貧,輒時時脫吾董母太宜人指其繼母董氏簪珥音餌以急朋友之婚,吾董母不禁也。此豈可以世俗胸腹窺測而預賀之哉!」
 
稍長,復憒憒,讀傳注不省,不能契朱夫子深心。因自怪。欲棄置不事,而閑甚,無以消歲日。乃嘆曰:「此直戲耳。但剽竊得濫目足矣,主司豈一一能通孔聖精蘊者耶?」因取時文尖新可愛玩者,日誦數篇,臨場得五百。題旨下,但作繕寫謄錄生,即高中矣即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鄉試」中舉,成為舉人。居士曰:「吾此幸不可再僥也即不再向上考會試和殿試,放棄進士出身。且吾父老,弟妹婚嫁各及時已屆適婚之齡也。」遂就祿,迎養其父,婚嫁弟妹各畢。
 
居士曰:「吾初意乞一官,得江南便地,不意走共城萬里今河南輝縣,反遺父憂。雖然,共城,宋李之才宦遊地也李之才,邵雍的老師,有邵堯夫安樂窩在焉邵雍字堯夫,其廬號「安樂窩」。堯夫居洛洛陽,不遠千里就之才問道。吾父子倘亦聞道於此,雖萬里可也。且聞邵氏苦志參學,晚而有得,乃歸洛,始婚娶,亦既四十矣。使其不聞道,則終身不娶也。余年二十九而喪長子,且甚戚。夫不戚戚於道之謀,而惟情是念,視康節不益愧乎!」
 
安樂窩在蘇門山百泉之上。居士生於泉今福建泉州,泉為溫陵禪師福地指宋代戒環禪師,住溫陵開元寺。居士謂:「吾溫陵人,當號溫陵居士。」至是日遊遨百泉之上,曰:「吾泉而生,又泉而官,泉於吾有夙緣哉!」故自謂百泉人,又號百泉居士云。在百泉五載,落落竟不聞道,卒遷南雍以去指南京國子監。雍,辟雍,古之大學。李贄于嘉靖三十八年(1559)升南京國子監博士,官從八品
 
數月,聞白齋公沒,守制東歸。時倭夷竊肆,海上所在兵燹所在,猶處處居士間關夜行晝伏間關,猶言崎嶇展轉,餘六月方抵家。抵家又不暇試孝子事《說文》:試,用也。又云:用,可施行也墨衰率其弟若侄墨衰,黑色喪服晝夜登陴音脾,城上女牆擊柝為城守備。城下矢石交,米斗斛十千無糴處。居士家口零三十,幾無以自活。三年服闋守喪期滿,《廣韻》:闋,終也,盡室入京北京,蓋庶幾欲以免難云又乾隆《泉州府志》卷七三〈祥異〉云:「嘉靖四十一年,泉州郡城大疫,人死十之七,市肆寺觀屍相枕藉,有闔戶無一人存者。市門俱閉,至無敢出。」
 
居京邸十閱月,不得缺,囊垂盡,乃假館受徒。館復十餘月,乃得缺,稱國子先生,如舊官。未幾,竹軒大父訃又至李宗潔,號竹軒,李贄祖父。是日也,居士次男亦以病卒於京邸。余聞之,嘆曰:「嗟嗟!人生豈不苦,誰謂仕宦樂。仕宦若居士,不乃更苦耶!」弔之。入門,見居士無異也。居士曰:「吾有一言,與子商之:吾先曾大父大母歿五十多年矣,所以未歸土者,為貧不能求葬地;又重違俗重,再次,《廣韻》:「複也。」猶言這次再不歸葬,恐取不孝譏。夫為人子孫者,以安親為孝,未聞以卜吉自衛暴露為孝也指為了卜求理想的風水吉地,以護祐自己和子嗣,而拖延葬事。天道神明,吾恐決不肯留吉地以與不孝之人;吾不孝罪莫贖矣。此歸,必令三世依土。權置家室於河內指先曾作官的共城,今河南輝縣,分賻金賻音附,即帛金一半買田耕作自食;余以半歸,即可得也。第恐室人不從耳。我入不聽,請子繼之!」居士入,反覆與語。黃宜人曰五品官之妻號宜人:「此非不是,但吾母老,孀居守我。我今幸在此,猶朝夕泣憶我。雙眼盲矣。若見我不歸,必死。」語未終,淚下如雨。居士正色不顧,宜人亦知終不能迕也,收淚改容謝曰:「好好!第見吾母,道尋常無恙,莫太愁憶,他日自見吾也。勉行襄事勉,勉君也。襄事,猶葬事。我不歸,亦不敢怨。」遂收拾行李,托室買田種作如其願托室,安置家室
 
時有權墨吏嚇富人財不遂,假借漕河名色指供京城或軍需運輸糧食的河道盡徹泉源入漕徹通「撤」。或解剝取,如〈豳風·鴟鴞〉:徹彼桑土。毛傳:剝也。朱傳:取也不許留半滴溝洫間又足見時政矣。居士時相見,雖竭情代請,不許。計自以數畝請,必可許也。居士曰:「嗟哉,天乎!吾安忍坐視全邑萬頃,而令余數畝灌溉豐收哉!縱與,必不受,肯求之!」遂歸。歲果大荒,居士所置田僅收數斛稗。長女隨艱難日久,食稗如食粟。二女三女遂不能下咽,因病相繼夭死。老媼有告者曰:「人盡饑,官欲發粟。聞其來者為鄧石陽推官推官掌刑獄,從六品,與居士舊,可一請。」宜人曰:「婦人無外事,不可。且彼若有舊,又何待請耶?」鄧君果撥己俸二星,並馳書與僚長各二兩者二至;宜人以半糴粟,半買花紡為布買棉花紡織成布,賣出或自用以支撐生計,三年衣食無缺,鄧君之力也。居士曰:「吾時過家畢葬,幸了三世業緣,無宦意矣。回首天涯,不勝萬里妻孥音奴之想,乃復抵共城。入門見室家,歡甚。問二女,又知歸未數月即分別後不足數月,俱不育矣。」此時黃宜人淚相隨在目睫間,見居士色變,乃作禮,問葬事,及其母安樂。居士曰:「是夕也,吾與室人秉燭相對,真如夢寐矣。乃知婦人勢逼情真,吾故矯情鎮之,到此方覺屐齒之折也!《晉書·謝安傳》:「時苻堅強盛,疆場多虞,諸將敗退相繼。安遣弟石及兄子玄等應機征討,所在克捷……堅後率眾,號百萬,次於淮肥,京師震恐。加安征討大都督。玄入問計,安夷然無懼色,答曰:『已別有旨(自有計較也)。』既而寂然。玄不敢復言,乃令張玄重請。安遂命駕出山墅,親朋畢集,方與玄圍棋賭別墅。安常棋劣于玄,是日(玄)懼,便為敵手而又不勝(玄敗也)。安顧謂其甥羊曇曰:『以墅乞汝(乞音器,《康熙字典》:凡與人物亦曰乞)。』安遂遊涉,至夜乃還,指授將帥,各當其任。玄等既破堅,有驛書至,安方對賓圍棋,看書既竟,便攝放床上,了無喜色,棋如故。客問之,徐答云:『小兒輩遂已破賊。』既罷,還內,過戶限,心喜甚,不覺屐齒之折,其矯情鎮物如此。」又馮景《解舂集文鈔》:「嘗觀古之人當大事,危疑倉卒之時,往往託情博弈,以示鎮靜。」
 
至京,補禮部司務官從九品。人或謂居士曰:「司務之窮,窮於國子。雖子能堪忍,獨不聞『焉往而不得貧賤』語乎?」蓋譏其不知止也。居士曰:「吾所謂窮,非世窮也。窮莫窮於不聞道,樂莫樂於安汝止。吾十年餘奔走南北,祗為家事,全忘卻溫陵、百泉安樂之想矣。吾聞京師,人士所都都,《正韻》:居也。《廣韻》:總也,如「都爲一集」,蓋將訪而學焉。」人曰:「子性太窄,常自見過,亦時時見他人過,苟聞道,當自宏闊。」居士曰:「然,余實窄不得豁達也。」遂以宏父自命,故又為宏父居士焉。
 
居士五載春官禮部別稱。指嘉靖四十五年(1566)至隆慶四年(1570)間,潛心道妙,憾不得起白齋公於九原,故其思白齋公也益甚,又自號思齋居士。一日告我曰:「子知我久,我死請以志囑。雖然,余若死於朋友之手,一聽朋友所為;若死於道路,必以水火葬,決不以我骨貽累他方也。墓誌可不作,作傳其可。」余應曰:「余何足以知居士哉!他年有顧虎頭知居士矣原指東晉畫家顧愷之,小字虎頭。這裏借指顧養謙(1537-1604)。李贄任姚安知府期間,顧任雲南僉都御史分巡洱海道,交往相得,情誼甚深,見諸文章如〈贈姚安守溫陵李先生致仕去滇序〉。」遂著論,論其大略。後余遊四方,不見居士者久之,故自金陵已後1570年任南京刑部員外郎後,皆不撰述。或曰:「居士死於白下南京別稱。」或曰:「尚在滇南未死也李贄萬曆五年(1577)後始任雲南姚安知府,官五品。」

2026年8月18日 星期二

先進舊聞序 周宗建

〈先進舊聞序〉 周宗建(1582—1626年)
 
夫風消影歇,境逝人移,習見之靡習見,猶常見。靡,指奢靡浮薄的風俗,都無可據無可取也。差有未謝之樸未凋謝消逝的純樸,暨乎獨往之神神髓氣質,每從性地,流寫人間,似可恃為榜樣。而溯閱往昔,微言特行,零落無傳。僅僅得之野叟山樵之口,相聞以為佳話,此亦鄉井之所悲也。
 
吾吳世稱文獻,而淞泖之間泖音某。皆水名,尤多奇躅。漸靡以往,剖變日新,君子懼焉。吾師侗初先生張鼐,號侗初,十年之內,蒐討見聞,凡諸先輩片言偶動舉動,苟足取程猶取法,《廣韻》:程,式也,無不錄而藏之,如聚珠寶者,久之積成光采,是亦不朽之盛事矣。嗟乎!晚俗多渝,名場利海,沒頂隨之。孰與先民澹遠朗率,直還本性,密心妙用,聞見雙除《小雅·天保》:俾爾單厚,何福不除。毛傳:除,開也?在庸夫小儒,未嘗不迂鈍目之,而一往蘊藉,顧反而獨常在。使千秋而下,拾其泠風者,猶足滌肺腸而開耳目。以此較彼,意味孰果饒乎?
 
世間墨鄉指文士之淵藪,久成諛種,眉前墓下眉前,猶當面。墓下,墓文、墓誌也,有類鏤空借指浮華無根之論。先生此集,上自名卿巨公,下迄布衣裙婦,尋幽剔渺,正使寂寞之餘,忽有生色。低迴展玩,豈只備一時之覽觀,亦足壯為善之孤膽矣。
 
旅暑煩蒸,時從師席披讀數條,不須懷冰,常有涼氣。敬題數語,以志嚮往云爾。
 
又附褚人穫《堅瓠集》,〈宣武門書院〉一條:
 
「萬曆中,憲長吉水鄒南皋先生(元標)、副都三原馮少墟先生(從吾),各以建言予杖去。里居講學四十年。
 
泰昌初,徵入掌憲。公暇,輒會講城隍廟。僉(音纖 ,皆也,衆人也)議建書院宣武門內城。御史周公宗建董之(周宗建,東林七君子之一,被閹黨虐殺獄中)。講堂三楹,後堂三楹,供先聖,陳經史典律。以天啟二年(1622年)十一月開講,至四年六月罷講。御史倪文煥(魏黨人)等詆為偽學,疏曰:「聚不三不四之人,說不痛不癢之話,作不淺不深之揖,啖不冷不熱之餅。」乃碎碑,暴於門外。毀先聖木主,焚棄經史典律於堂中。院且拆矣(且,將也),崇禎初,文煥等伏法,院遂以存。後禮部尚書徐光啟率西洋人湯若望借院修曆,署曰曆局。」

2026年8月13日 星期四

訪友 阿甲

〈訪友〉 阿甲(即陳凡,另有筆名百劍堂主、周為等)

這幾天的天氣像一個脾氣頂壞的母親,你依她也不是,不依她也不是。她希望你一天蹲在家裏,可是她又說不出甚麼大道理。在這樣的時候,我覺得只有兩事可為:其一是在家裏讀書,其二是去訪朋友。

在這樣的天氣中,你要訪便去訪那些不必預先去約的朋友。他可能是住在筲箕灣的小山上的,甚至可能是住在香港仔將要拆遷的舊樓裏的。你或者說,在風風雨雨的日子,到那些地方去找人,未免太跋涉了。如果你真有這種想法,可見你對於朋友的需要還不算迫切,出門的必要當然也就談不上了。

你不要以為筲箕灣沒有值得一去的地方,那些建築在小山上的石頭小房子,也是蠻有風趣的。那些地方房租便宜,正適合於一些袋裏貧窮,腦中富有的朋友的選擇。那裏的惟一好處是居高臨下,從窗口望出去,大海就在眼底,風雨中蒼茫浩渺,氣象萬千。朋友見了你來,就把床上的東西整理整理,讓你坐下。他自己則把滿地的書疊在一起,作為臨時的櫈子,和你對談。可能他還有一點新茶,就在房子裏燒起水來。你們隨便談談,就送去了一個下午。香港仔雖然不是一個乾淨的地方,牠的特點之一似乎只有那股撲鼻的魚腥味。如果你也已嗅到了這一股味道,那你也就可以想到那裏的海鮮。那麼你在到達朋友家裏之前,盡你的能力去買一兩尾,然後去敲朋友的門。其時你的朋友可能還在擁被看書,他或者會問你:「這樣的雨天你竟然來了?」你可以說:「忽然想到要來同你喝酒!」於是你們開始一面張羅,一面談話,可能就一直談到夜分。

去訪朋友固然是很有興味的一件事,朋友來訪也同樣是一件很有興味的事,有時碰着了「相訪」則更是有興味的事。比方,當你正要出門時,朋友忽然來個電話,他問你:

「為甚麼你不來看我呢?」

「現在我正在想。

「告訴我你想甚麼?」

「想香港有海底火車。」

「為甚麼?」

「讓我到你家裏來煮咖啡,來陪你聽風聽雨。」

摘自阿甲《抒情小品》,一九五五年十一月。

2026年8月9日 星期日

徐文長傳  陶望齡

〈徐文長傳〉  陶望齡(1562—1609年)
 
徐渭字文長,山陰人。幼孤,性絕警敏,九歲能屬文。年十餘,仿楊雄《解嘲》,作《釋毀》。二十為邑諸生,試屢雋雋,指名列前茅。試,指生員(俗稱秀才)定期要考的「歲試」與「科試」,以保留資格免被黜革;「科試」優者方可獲「鄉試」資格;而「鄉試」中舉(考中舉人),才能脫離終身考試的輪迴,得到為官的基礎資格。徐渭前半生僅為生員,在「歲試」、「科試」表現優異(常為廩生,受國家供給,見〈自為墓誌銘〉「藉於學宮者二十有六年,食於二十人中者十有三年」語),而未能於「鄉試」中舉;至若殺妻後被革除功名,則更莫論矣。胡少保宗憲總督浙江,或薦渭善古文詞者,招致幕府管書記。時方獲白鹿海上指浙江舟山群島,《明史·胡宗憲傳》:「會得白鹿於舟山,獻之。」,表以獻;表成,召渭視之。渭覽罷,瞠視不答。胡公曰:「生有不足耶?試為之。」退,具稿進。公故豪武,不甚能別識,乃寫為兩函,戒使者以視所善諸學士董公份等,謂孰優者,即上之。至都,諸學士見之,果賞渭作;表進,上大嘉悅,其文旬月間遍誦人口。公以是始重渭,寵禮獨甚。時都御史武進唐公順之唐順之為武進縣人,以古文負重名,胡公嘗袖出渭所代,謬《廣韻》:詐也,欺也之曰:「公謂予文若何?」唐公驚曰:「此文殆輩吾一作吾輩。」後又出他人文,唐公曰:「向固謂非公作,然其人誰耶?願一見之。」公乃呼渭偕飲,唐公深獎嘆,與結驩而去。歸安茅副使坤茅坤,浙江歸安人,官至大名兵備副使,時游於軍府,素重唐公。嘗大酒會文士畢集,胡公又隱渭文語曰:「能識是為誰筆乎?」茅公讀未半,遽曰:「此非吾荊川唐順之號荊川必不能。」胡公笑謂渭:「茅公雅意師荊川,今北面於子矣謂拜師、行敬師之禮。」茅公慚慍面赤,勉卒讀,謬曰:「惜後不逮耳。」其為名輩所賞服如此。渭性通脫,多與群少年暱飲市肆,幕中有急需,召渭不得,夜深開戟門以待之。偵者得狀,報曰:「徐秀才方大醉,嚎囂不可致也。」公聞,反稱甚善時督府勢嚴重,文武將吏庭見,懼誅責,無敢仰者;而渭戴敝烏巾,衣白布澣衣,直闖門入,示無忌諱,公常優容之。而渭亦矯節自好,無所顧請,然性豪恣,間或藉氣勢以酬所不快,人亦畏而怨焉。及宗憲被逮,渭慮禍及,遂發狂,引巨錐剚音志,刺插耳,刺深數寸,流血幾殆;又以椎擊腎囊,碎之,不死。渭為人猜而妬,妻死後有所娶,輒以嫌棄;至是又擊殺其後婦,遂坐法繫獄中,憤懣欲自決,為文自銘其墓曰:
 
……(詳見〈自為墓誌銘〉,茲不贅
 
其自名如此。然卒以援者力獲免。既出獄,縱游金陵,北客於上谷古郡名,即舊燕地,今河北懷來縣一帶,居京師者數年。獄事之解,張宮諭元忭力為多,渭心德之,館其舍旁,甚驩好;然性縱誕,而所與處者頗引禮法,久之,心不樂,時大言曰:「吾殺人當死,頸一茹刃耳。今乃碎糜一作磔,音摘吾肉!」遂病發,棄歸。既歸,病時作時止,日閉門與狎者數人飲噱,而深惡諸富貴人,自郡守丞以下求與見者,皆不得也。嘗有詣者伺便,排戶推門半入,渭遽手拒扉,口應曰:「某不在。」人多以是怪恨之。晚絕穀食者十餘歲。人問何居。曰:「吾啖之久,偶厭不食耳,無他也。」尤不事生業不治生也。客幕時,有饋之洮絨十許匹者一種上等名貴呢絨,遂大制衣被,下及所嬖私褻之服嬖音譬,《廣韻》:「愛也,妾也。」指寵妾的內衣,靡不備者,一日都盡。及老,貧甚,鬻手自給鬻音育,謂出賣手藝以謀生;然人操金請詩文書繪者,值其稍裕,即百方不得;遇窘時乃肯為之。所受物人人題識識音誌,指逐一標記,必償,已乃以給費寫、畫完了才收費,不即餒餓,不妄用也。有書數千卷,後斥賣殆盡,幬莞破弊幬音酬,床帳、蚊帳。莞音官,《說文》:草也,可爲席,不能再易,至藉槁寢藁同稿,即稻草也,年七十三卒。渭為諸生時,提學副使薛公應旂音祈閱所試論,異之,置第一,判牘尾曰評語也:「句句鬼語,李長吉之流也。」及被遇胡公,值比歲,公思為渭地,諸簾官考場內的官員入謁,屬之曰:「徐渭,異才也。諸君校士而得渭者,吾為報之。」時胡公權震天下,所出口無不欲爭得以媚者,而偶一令晚謁,其人貢士也指這縣令只是普通貢士出身公心輕之,忘不與語,及試,渭牘適屬令,事將竣,諸人乃大索獲之,則彈擿遍紙矣擿音剔,挑也。人以是嘆渭無命,而服薛公知人焉。渭於行草書尤精奇偉傑,嘗言「吾書第一,詩二文三畫四。」識者許之。其論書主於運筆,大槩昉音仿,始也諸米氏云米芾,北宋書法家。所著《文長集》、《闕篇》、《櫻桃館集》各若干卷,今合刻之。注莊子《內篇》、《參同契》、黃帝《素問》、郭璞《葬書》各若干卷;《四書解首》、《楞嚴經解》各數篇,皆有新意。渭父鏓音聰,以龍里衛戍籍領貴州鄉薦龍里衛隸屬貴州。始至龍里也,土人嘩之。鏓以教讀自晦,授童子《孝經》,故謬其讀。土人笑曰:「是不足逐也。」已而得薦,仕至夔州府同知。渭貌修偉肥白,音朗然如唳鶴;常中夜呼嘯,有群鶴應焉。二子曰枚、枳音紙
 
陶望齡曰:越之文士著名者,前惟陸務觀最善陸游字務觀,後則文長。自舉業盛行,操翰者羞言唐宋,知務觀者鮮矣,況文長乎!文長負才性,不能謹飾節目猶枝節、小節。又樹木枝幹交接處的堅硬而紋理糾結不順部分,如孫希旦集解《禮記·學記》:節目,木之堅而難攻處,然跡其初終,蓋有處士之氣,其詩與文亦然,雖未免瑕纇音類,《康熙字典》:疵也咸以成其為文長者而已。中被詬辱,老而病廢,名不出於鄉黨,然其才力所詣,質諸古人質,檢驗,傳於來禩同祀,有必不可廢者。秋潦縮,原泉見,彼豗喧氾溢者須臾耳豗音灰,安能與文長道修短哉?文長沒數載,有楚人袁宏道中郎者來會稽,於望齡齋中見所刻初集,稱為奇絕,謂有明一人,聞者駭之。若中郎者,其亦渭之桓譚乎以桓譚慧眼識揚雄事,比擬袁宏道對徐渭的賞識眼光及播揚之功。《漢書·揚雄傳下》:時大司空王邑、納言嚴尤聞雄死,謂桓譚曰:「子嘗稱揚雄書,豈能傳於後世乎?」譚曰:「必傳。顧君與譚不及見也……」諸儒或譏以為雄非聖人而作經……自雄之沒至今四十餘年……篇籍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