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9日 星期日

徐文長傳  陶望齡

〈徐文長傳〉  陶望齡(1562—1609年)
 
徐渭字文長,山陰人。幼孤,性絕警敏,九歲能屬文。年十餘,仿楊雄《解嘲》,作《釋毀》。二十為邑諸生,試屢雋雋,指名列前茅。試,指生員(俗稱秀才)定期要考的「歲試」與「科試」,以保留資格免被黜革;「科試」優者方可獲「鄉試」資格;而「鄉試」中舉(考中舉人),才能脫離終身考試的輪迴,得到為官的基礎資格。徐渭前半生僅為生員,在「歲試」、「科試」表現優異(常為廩生,受國家供給,見〈自為墓誌銘〉「藉於學宮者二十有六年,食於二十人中者十有三年」語),而未能於「鄉試」中舉;至若殺妻後被革除功名,則更莫論矣。胡少保宗憲總督浙江,或薦渭善古文詞者,招致幕府管書記。時方獲白鹿海上指浙江舟山群島,《明史·胡宗憲傳》:「會得白鹿於舟山,獻之。」,表以獻;表成,召渭視之。渭覽罷,瞠視不答。胡公曰:「生有不足耶?試為之。」退,具稿進。公故豪武,不甚能別識,乃寫為兩函,戒使者以視所善諸學士董公份等,謂孰優者,即上之。至都,諸學士見之,果賞渭作;表進,上大嘉悅,其文旬月間遍誦人口。公以是始重渭,寵禮獨甚。時都御史武進唐公順之唐順之為武進縣人,以古文負重名,胡公嘗袖出渭所代,謬《廣韻》:詐也,欺也之曰:「公謂予文若何?」唐公驚曰:「此文殆輩吾一作吾輩。」後又出他人文,唐公曰:「向固謂非公作,然其人誰耶?願一見之。」公乃呼渭偕飲,唐公深獎嘆,與結驩而去。歸安茅副使坤茅坤,浙江歸安人,官至大名兵備副使,時游於軍府,素重唐公。嘗大酒會文士畢集,胡公又隱渭文語曰:「能識是為誰筆乎?」茅公讀未半,遽曰:「此非吾荊川唐順之號荊川必不能。」胡公笑謂渭:「茅公雅意師荊川,今北面於子矣謂拜師、行敬師之禮。」茅公慚慍面赤,勉卒讀,謬曰:「惜後不逮耳。」其為名輩所賞服如此。渭性通脫,多與群少年暱飲市肆,幕中有急需,召渭不得,夜深開戟門以待之。偵者得狀,報曰:「徐秀才方大醉,嚎囂不可致也。」公聞,反稱甚善時督府勢嚴重,文武將吏庭見,懼誅責,無敢仰者;而渭戴敝烏巾,衣白布澣衣,直闖門入,示無忌諱,公常優容之。而渭亦矯節自好,無所顧請,然性豪恣,間或藉氣勢以酬所不快,人亦畏而怨焉。及宗憲被逮,渭慮禍及,遂發狂,引巨錐剚音志,刺插耳,刺深數寸,流血幾殆;又以椎擊腎囊,碎之,不死。渭為人猜而妬,妻死後有所娶,輒以嫌棄;至是又擊殺其後婦,遂坐法繫獄中,憤懣欲自決,為文自銘其墓曰:
 
……(詳見〈自為墓誌銘〉,茲不贅
 
其自名如此。然卒以援者力獲免。既出獄,縱游金陵,北客於上谷古郡名,即舊燕地,今河北懷來縣一帶,居京師者數年。獄事之解,張宮諭元忭力為多,渭心德之,館其舍旁,甚驩好;然性縱誕,而所與處者頗引禮法,久之,心不樂,時大言曰:「吾殺人當死,頸一茹刃耳。今乃碎糜一作磔,音摘吾肉!」遂病發,棄歸。既歸,病時作時止,日閉門與狎者數人飲噱,而深惡諸富貴人,自郡守丞以下求與見者,皆不得也。嘗有詣者伺便,排戶推門半入,渭遽手拒扉,口應曰:「某不在。」人多以是怪恨之。晚絕穀食者十餘歲。人問何居。曰:「吾啖之久,偶厭不食耳,無他也。」尤不事生業不治生也。客幕時,有饋之洮絨十許匹者一種上等名貴呢絨,遂大制衣被,下及所嬖私褻之服嬖音譬,《廣韻》:「愛也,妾也。」指寵妾的內衣,靡不備者,一日都盡。及老,貧甚,鬻手自給鬻音育,謂出賣手藝以謀生;然人操金請詩文書繪者,值其稍裕,即百方不得;遇窘時乃肯為之。所受物人人題識識音誌,指逐一標記,必償,已乃以給費寫、畫完了才收費,不即餒餓,不妄用也。有書數千卷,後斥賣殆盡,幬莞破弊幬音酬,床帳、蚊帳。莞音官,《說文》:草也,可爲席,不能再易,至藉槁寢藁同稿,即稻草也,年七十三卒。渭為諸生時,提學副使薛公應旂音祈閱所試論,異之,置第一,判牘尾曰評語也:「句句鬼語,李長吉之流也。」及被遇胡公,值比歲,公思為渭地,諸簾官考場內的官員入謁,屬之曰:「徐渭,異才也。諸君校士而得渭者,吾為報之。」時胡公權震天下,所出口無不欲爭得以媚者,而偶一令晚謁,其人貢士也指這縣令只是普通貢士出身公心輕之,忘不與語,及試,渭牘適屬令,事將竣,諸人乃大索獲之,則彈擿遍紙矣擿音剔,挑也。人以是嘆渭無命,而服薛公知人焉。渭於行草書尤精奇偉傑,嘗言「吾書第一,詩二文三畫四。」識者許之。其論書主於運筆,大槩昉音仿,始也諸米氏云米芾,北宋書法家。所著《文長集》、《闕篇》、《櫻桃館集》各若干卷,今合刻之。注莊子《內篇》、《參同契》、黃帝《素問》、郭璞《葬書》各若干卷;《四書解首》、《楞嚴經解》各數篇,皆有新意。渭父鏓音聰,以龍里衛戍籍領貴州鄉薦龍里衛隸屬貴州。始至龍里也,土人嘩之。鏓以教讀自晦,授童子《孝經》,故謬其讀。土人笑曰:「是不足逐也。」已而得薦,仕至夔州府同知。渭貌修偉肥白,音朗然如唳鶴;常中夜呼嘯,有群鶴應焉。二子曰枚、枳音紙
 
陶望齡曰:越之文士著名者,前惟陸務觀最善陸游字務觀,後則文長。自舉業盛行,操翰者羞言唐宋,知務觀者鮮矣,況文長乎!文長負才性,不能謹飾節目猶枝節、小節。又樹木枝幹交接處的堅硬而紋理糾結不順部分,如孫希旦集解《禮記·學記》:節目,木之堅而難攻處,然跡其初終,蓋有處士之氣,其詩與文亦然,雖未免瑕纇音類,《康熙字典》:疵也咸以成其為文長者而已。中被詬辱,老而病廢,名不出於鄉黨,然其才力所詣,質諸古人質,檢驗,傳於來禩同祀,有必不可廢者。秋潦縮,原泉見,彼豗喧氾溢者須臾耳豗音灰,安能與文長道修短哉?文長沒數載,有楚人袁宏道中郎者來會稽,於望齡齋中見所刻初集,稱為奇絕,謂有明一人,聞者駭之。若中郎者,其亦渭之桓譚乎以桓譚慧眼識揚雄事,比擬袁宏道對徐渭的賞識眼光及播揚之功。《漢書·揚雄傳下》:時大司空王邑、納言嚴尤聞雄死,謂桓譚曰:「子嘗稱揚雄書,豈能傳於後世乎?」譚曰:「必傳。顧君與譚不及見也……」諸儒或譏以為雄非聖人而作經……自雄之沒至今四十餘年……篇籍具存

2026年8月6日 星期四

德業儒臣後論(節錄)  李贄

〈德業儒臣後論〉(節錄)  李贄(1527—1602年)
 
李生曰:「聖人之學,無為而成者也。然今之言無為者,不過曰無心焉耳。夫既謂之心矣,何可言無也?既謂之為矣,又安有無心之為乎?農無心則田必蕪,工無心則器必窳音語,學者無心則業必廢,無心安可得也?」解者又曰:「所謂無心者,無私心耳,非真無心也。」夫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後其心乃見。若無私,則無心矣。如服田者私有秋之獲,而後治田必力;居家者私積倉之獲,而後治家必力;為學者私進取之獲,而後舉業之治也必力。故官人而不私以祿,則雖召之,必不來矣;苟無高爵,則雖勸之,必不至矣。雖有孔子之聖,苟無司寇之任、相事之攝《史記·孔子世家》: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攝相事,必不能一日安其身於魯也決矣。此自然之理,必至之符符,《康熙字典》:驗也,證也,非可以架空而臆說也。然則為無私之說者,皆畫餅之談、觀場之見觀場,言看熱鬧者,但令隔壁好聽,不管腳根虛實,無益於事,只亂聰耳,不足采也。故繼此而董仲舒有「正義明道」之訓焉,張敬夫有「聖學無所為而為」之論焉原文為「無所為而然」,張栻〈孟子講義序〉:「蓋聖學無所為而然也……凡謂有所為而然者,皆人欲之私,而非天理之所存……一涉於有所為,雖有淺深之不同,而其徇己自私則一而已……孟子當戰國橫流之時,發揮天理,遏止人欲,深切著明,撥亂反正之大綱也。」足見壓抑。夫欲正義,是利之也;若不謀利,不正可矣。吾道苟明,則吾之功畢矣。若不計功,道又何時而可明也?今曰:「聖學無所為。」既無所為矣,又何以為聖為乎?夫子曰:「仁者先難而後獲。」言先其難者,其後當自獲,非謂全不求獲、全無所為,而率爾冒為之也。此孔子所以責夫言不顧行《孟子·盡心下》:「言不顧行,行不顧言……閹然媚於世也者,是鄉原也。」,而欲先行其言者以此欲,肯定。《論語·為政》:「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孔安國注:「疾小人多言,而行之不周。」。蓋先行其言,則自無不根之言本諸經驗也。由此觀之,以無心及無私心尚論無為之學者,皆不根之論,未嘗先行之故耳。

2026年8月3日 星期一

藏書紀傳總目論 李贄

〈藏書紀傳總目論〉  李贄(1527—1602年)
 
李氏曰:人之是非,初無定質;人之是非人也,亦無定論。無定質,則此是彼非,並育而不相害;無定論,則是此非彼,亦並行而不相悖矣。然則今日之是非,謂予李卓吾一人之是非可也,謂為千萬世大賢大人之公是非公有、公共的是非,對比上句的私人,亦可也;謂予顛倒千萬世之是非,而復非是予之所非是焉,亦可也。則予之是非,信乎其可矣。前三代,吾無論矣;後三代,漢、唐、宋是也。中間千百餘年而獨無是非者,豈其人無是非哉?咸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故未嘗有是非耳。然則予之是非人也,又安能已猶言己對人之月旦,又安能止乎?夫是非之爭也,如歲時然,晝夜更迭,不相一也。昨日是而今日非矣,今日非而後日又是矣。雖使孔夫子復生於今,又不知作如何非是也,而可遽以定本行罰賞哉?老來無事,爰音袁,於是覽前目,起自春秋,訖於宋元,分為紀傳,總類別目,用以自怡,名之曰《藏書》。《藏書》者何?言此書但可自怡,不可示人,故名曰《藏書》也。而無奈一二好事友朋索覽不已,予又安能以已邪?但戒曰:覽則一任諸君覽觀;但無以孔夫子之定本行賞罰也,則善矣一笑
 
識典古籍:
https://www.shidianguji.com/zh/book/HY2048/chapter/1kp8fvsorhrey

德業儒臣論  李贄

〈德業儒臣論〉  李贄(1527—1602年)
 
李生曰:道之在人,猶水之在地也。人之求道,猶之掘地而求水也。然則水無不在地,人無不載道也審矣。而謂水有不流,道有不傳,可乎?顧掘地者,或棄井而逃,或自甘於溷濁鹹苦,終身不見甘泉而遂止者有之;然而得泉者亦已衆矣。宋儒也謂軻孟子之死不得其傳者,真大謬也。惟此言出,而後宋人直以濂洛關閩接孟氏之傳濂,周敦頤;洛,程顥與程頤;關,張載;閩,朱熹,謂為知言云。吁!自秦而漢而唐而後至於宋,中間歷晉以及五代,無慮千數百年無慮者,粗計也若謂地盡不泉,則人皆渴死久矣。若謂人盡不得道,則人道滅矣,何以能長世也指綿延不絕,長久存在?終遂泯沒不見,混沌無聞,宜待有宋而始開闢而後可也。何宋室愈以不競猶不振;言其積弱也,奄奄如垂絕之人,而反不如彼之失傳者哉?好自尊大,徒為標幟,而不知其詬誣亦太甚矣。今夫造為謗言,誣陷一家者,其罪誅;今以一語而誣千百載之君臣,非特其民無道,其臣無道,其君亦且無道,一言而千古之君臣皆不免於不道之誅,誣罔若此,有聖王出,反坐之刑誣告他人,其人應得何罪,則使誣告者反受之,稱為「反坐」,當如何也?而可輕易若此矣乎?晚年多暇,意欲一洗千古之謗,而力不能致全書。又老來好書,目力既竭;計有行游四方,就正有道,曰:聞所不聞,庶幾快之!而筋力衰矣,出門復難,就正未易。噫!耳目無功,聞見自狹,予雖欲尚論古人以知其世,何可得也?姑即平生所知者,錄而別之,目編目為有德之儒,雖師友淵源,莫詳次第,而僅存什一。要當知道無絕續,人具隻眼云耳

2026年8月1日 星期六

答友人 袁宗道

 〈答友人〉  袁宗道(1560—1600年)
 
涉世如局戲:有出手便錯者;有半局而蹶者;有局將終、勢將贏,而一著便錯,前功俱廢者;又有終局不錯一著,獲全勝者。大都大概、大抵要勝之心俱抱爭勝之心也;一般所爭者,算有長短,知有巧拙耳。總之,皆局中人內事也。世間自有棋枰音平未展,白黑未分,要緊一著子。此一著子勘得明白,好勝與不好勝,總非分外本分之外。按:既已用心勘得明白,即已非視之為分外,不論是插手局中,或是僅屬旁觀,亦已不啻暗裏承認了此乃人之本分矣。別見積極意味

2026年7月30日 星期四

小洋 王思任

〈小洋在惡溪下游,今浙江青田縣境〉 王思任(1575-1646年)
 
由惡溪登括蒼山名,舟行一尺,水皆汙也汙通洿,《說文》:濁水不流也天為山欺,水求石放,至小洋而眼門一闢
 
吳閎仲送我,挈音揭睿孺出船口睿孺,孩童名,席坐引白酒杯,黃頭郎即船夫,以戴黃帽故稱以棹歌贈之。低頭呼盧一種賭博遊戲,如擲骰子俄而驚視,各大叫,始知顏色不在人間也。又不知天上某某名何色,姑以人間所有者彷彿圖之。
 
落日含半規半圓,如胭脂初從火出。溪西一帶,山俱似鸚綠鴉背青,上有猩紅雲五千尺,開一大洞,逗出縹天,映水如繡鋪赤瑪瑙。日益曶通忽,疾速,沙灘色如柔藍懈白,對岸沙則蘆花月影,忽忽不可辨識。山俱老瓜皮色。又有七八片碎剪鵝毛霞,俱黃金錦荔即錦荔枝,苦瓜雅稱,堆出兩朵雲,居然晶透葡萄紫也。又有夜嵐數層鬥起,如魚肚白,穿入出爐銀紅中言嵐氣絲絲泛白,隱然掠過那有若剛出爐的銀紅也,金光煜煜不定。蓋是際天地山川,雲霞日彩,烘蒸鬱襯,不知開此大染局作何制。意者,妒海蜃,凌阿閃閃或作閦,音速,指東方妙喜世界,阿閦佛(又稱不動佛)所在的淨土,一漏卿麗之華耶?將亦謂舟中之子將,《康熙字典》:抑然之辭,既有蕩胸決眥之解,嘗試假爾以文章天地自然之文章,使觀其時變乎時刻變動不居,美而不一?何所遘音夠之奇也!夫人間之色,僅得其五,五色互相用,衍至數十而止,焉有不可思議如此其錯綜幻變者!曩吾稱名取類,亦自人間之物而色之耳;心未曾通,目未曾睹言他人也,不得不以所睹所通者,達之於口而告之於人;然所謂彷彿圖之,又安能彷彿以圖其萬一也。嗟呼!不觀天地之富,豈知人間之貧哉!*
 
1610年
 
*Henry David Thoreau, "The Ponds", "Talk of heaven! ye disgrace earth."

2026年7月29日 星期三

別門前群松  余光中

〈別門前群松〉  余光中

一扇門推開了天長水遠
幾片島浮在半空
山神怕風太猖狂潮水太響
在門前佈陣一般地佈下
法相莊嚴的十幾尊羅漢
鎮守在路口為我把關
青針的鋒芒針對著風景
枝柯交戟成森森的隊形
窺夜的魍魎,不許褻近
風來時僧袖輕輕地飄擺
雨來時洗出蒼然的本色
霧來時露出騰躍的本能
用整座空山烘成的白幻
來反托迴蛟的筆勢,翻鱗的墨瀋
稜角崢嶸的龍形
呼應五嶽的蟠蟠與蜿蜿
把嶺南和嶺北噓成一氣
門前看,突兀的廬山

相看都是不馴的龍裔
松濤低嘯應我的高吟
護窗盡是重疊的甲影
屈指十年,驚覺下山的期限
來時螺盤髻轉的山路
要接我回去下面的人煙
上面這一片天長地久
留給門外的眾尊者去鎮守
我走後,風向會大變

北下的風沙會吹倒蘆葦
吹散逐波的閒鷗野鷺
不信眾尊者百鍊的筋骨
守不住堂堂武士的陣形
會輕易向風勢折腰
念我的時候若在夜半
就向我常坐的樹根
彈落一粒、兩粒松子做暗號
待我去夢裏撿拾

1973年3月23日
摘自余光中詩集《紫荊賦》,頁134-1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