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銀〉 陳雲
最近上班順道買的《信報》,已不再在報紙攤付零錢買,改了在自助售報的連鎖便利店買,用八達通卡電子付款。有街坊小檔不幫襯,偏要向聯營集團獻金,不是我的作風。緣自報攤的老伯不知何故,患了失心瘋,幾次在我付款之後說「唔該」而不是說「多謝」,我聽多了,忍不下去。客人惠顧,粵語應說「多謝」;說「唔該」,是當客人為勞工,為他辦了事還要付錢,不敬之至。與其貼錢被人討口舌便宜,倒不如與機器打交道了。現今年青店員打招呼,接受了美式或日式的待客訓練,不會講「有何幫襯?」、「有何關照?」或「有什麼可以效勞的?」,仿效美式口語Can I help you,講「有什麼可以幫你的?」,我聽了也是點頭微笑,不予答話。開店賣貨,靠顧客才有飯吃,是客人來幫你,你憑什麼說幫人呢?
凸版印刷
雖說近年通貨緊縮,經濟不景,但不見得市面做小生意的人長進了,很多都嫌棄賺的是小錢,待客漫不經心。五、六十年代,一樣人浮於事,謀生困難,但做小生意,賺毫末利錢的人,對一個黃毛小客,都是一口「關照」、「幫襯」、「盛惠」、「帶挈」、「貴幹」、「效勞」、「多謝」與「慢走」。往日聽了這些敬語,從掌櫃老伯手裏拿過鹹水草和報紙包紮的糖糧雜貨,把找回的零錢放進褲袋裏鐺鐺響着,便覺得人世安穩。庶民丟失了這些日用敬語,比朝廷荒廢了祭天大典還要嚴重。民間應對失敬,是真正的禮崩樂壞。
零錢即是硬幣,現代金融學叫輔幣,輔幣不是法定貨幣,鑄幣一般不需儲備抵押,輔幣有最高的支付限額,有些輔幣甚至只能用於某類支付用途,如以前交電費和水費用的一分錢小票。然而,對於兒童來說,金錢就是沉甸甸的輔幣,是實實在在的銀紙。硬幣俗名散銀、碎銀、散紙和碎紙之類。碎銀與散銀的概念,應是來自往日紙幣失信,銀兩和銀元通行,用秤來秤銀兩的時代。舊時一元是最大額的,渾號「大餅」,名不虛傳,叫法也最多,客家話稱一元為一吊錢、一塊錢或一隻「花邊」,也有隨本地話,叫一蚊銀的,借自一文錢的舊名,「一文」的「文」字由低平聲音轉為高平聲,讀如「蚊」。硬幣是主權象徵,用在萬民,傳之後世,馬虎不得。往日的一元硬幣鑄造精美,真的可稱為花邊。晚上做家課悶了,在昏黃的燈影下,把一元或五毫硬幣放在報紙邊角的空白處,用粗鉛筆來回刷,拓出漂亮的佐治五世或伊麗莎白二世的肖像。在印刷品貧乏的年代,拓印硬幣是兒童樂此不疲的玩意。那時的五毫硬幣,也是銀色的,顯示其幣值不菲。至於五元,是一張棕色的大額紙幣,小孩尋常不容沾手。小學教代數,也借各式硬幣為題,如問兩個一元、六個五毫和若干個五仙,方可湊足十元之數。
不設找續
七十年代石油危機,香港通貨膨脹,原料有價,一毫硬幣的銅和鎳的價值,高於其幣值
《信報》二零零三年八月二十八日
摘自陳雲散文集《新不如舊—香港舊事返照》,123-12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