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4日 星期三

風馳電掣 黃仁逵

〈風馳電掣〉  黃仁逵

電車拐個彎,筆直開進一大片樹影裏,斑駁中一株不算粗壯的榕,弓着身子像貓一樣警覺地站着,背上負着歷來所有的光。有一刻──就算是1/60秒吧;我是一格黑白底片ASA100。貓一樣的榕就在那一刻裏動了一下。難怪有些人如此不耐煩創作,看一眼多麼省事,心一動,一切應有的都在了,一張羅就煩。一一如一,我們在幼稚園裏早學過了。夜裏途經一家燈火通明的畫廊,那裏頭掛着好些被作者們認定給制住了逮住了的圖像,計程車一晃就過去了,誰說畫不會動呢?猶記得這畫展開幕那一天,Y畫中那個裹着尿布學行的小孩,早已走出畫外並且一天天長大起來,就是這個孩子,站在畫前不住向人說:「這是以前的我!」畫裏的其他人,又何嘗不是「以前的其他人」?繞一個圈,我又回到這繫着吊床的海邊房子,花木比從前更茂盛了,石子路上的青苔也比從前深沉了,夜裏月明如鏡,屋主人躺在吊床裏,手上半杯酒還未喝完,人已沉沉睡去,這情景好眼熟,豐子愷先生是不是畫過一幀,松樹欲攙扶醉酒人的畫?眼前這榕樹,亦攙扶過不少人。

摘自黃仁逵散文集《眼白白》,頁37。

2026年11月3日 星期二

致歉函 翟彥君

〈致歉函〉(節錄) 翟彥君

……
快將到學校實習的學生問:「如果教錯了怎麼辦?」我反問他們打算怎樣做,他們說會強行教下去。不在課堂現場糾結是其中一個處理方法,我告訴他們要勇於道歉,並開玩笑說「道歉不用付錢,道歉是免費的。」他們輕視了當中最重要的問題,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教錯了改正就好,學生畢業後大多不會記得教師確切說錯哪些話,他們不能背出過往的失言,但他們會記得教師的教學態度。任講師以來,講授有關教育的議題時,幾乎都會提及一件往事。 

第一年出來工作的時候,有著滿腔熱忱,不料會灼傷他人。有個學生因家庭問題,缺乏雙親照顧而住兒童宿舍,他不願意學習,總是上課時趴在桌上睡覺。試圖喚醒,他說所有老師都放棄他──即使所有老師都放棄他,我也不會放棄他!他不繳交課業的時候,便致電宿舍負責人,叮囑他完成課業。 

曾以為這是為他好,他會被打動,從而提高學習動機。 

經過一個學期的迫切關心,他的中文成績突飛猛進,試卷分數由接近單位數躍升至合格。原以為他會有成就感從而開始改變,例如我,也是從學科進步開始變得不怕學習。有次下課時,我過去提醒他剛才睡了一整個課節,正想開口著他下次要留心上課,他忽然站起來喊:「你讓我讀書是為了你自己。」 

他的反擊讓我整夜不成寐。朋友都說不用介意學生幼稚的話,我不是介意,是認真思索並反芻他的話。其實,他說對了,我將自己的理想套在學生身上,無視了學生的真正需求。這年,我學會了放棄執著。 

遺憾的是,放棄執著並不是最好的做法,很快我便體會到另一道理,那就是不要放棄關心學生。學習中文並非學生唯一的成長方式,所以,我就學會課後了解學生的故事,希望學生能有一刻感受到老師的關愛。曾有個喜歡跳爵士舞的學生,上課總神遊,偶爾我會在白板上描寫舞步,讓學生競猜我在寫哪首舞曲;下課總嬉鬧,偶爾我陪她一起發瘋。中六自習周時,她竟主動找我溫習,最後她於文憑試上取得合格,她說有一半是為了我,最後的合格讓她如釋重負。畢業後的她成為一名舞者,與她吃飯共聚時說:「從來不覺得你是老師」,可她明明仍然一口一口「搣時」。原因是我從來沒有強迫她專心上課、讀書,只是長氣得像唐僧。我無辦法解釋,選擇微笑以對。 

我虧欠第一年所教的所有學生。 

有次擔任校外講座嘉賓,剛好有同行好友帶著我首年任教的其中一個學生前來,我笑說:「害怕那位學生要毆打我。」 

活動結束後,我特意過去跟那位學生說聲對不起,以前太執著,一定要大家準時交功課並專心上課。他說不要緊,並說因為我才喜歡上寫作,笑著要與我合照。回家後,我決定認真寫封道歉信,讓同行好友轉發予他。那位學生卻訊息回應道:「……她也算是我在寫作和中文科上的啟蒙老師,我會報名這次活動有部分原因是她也會出現吧。 

……後來才發現她只是典型的藝術家性格。感謝她曾成為小弟的中文科老師……」 

「藝術家性格」並不能為當年的錯失開脫,但這「千字文」訊息減輕我不少罪疚感。 

「輕易道歉會令地位動搖。」前輩提醒。這就是傷害我的人不道歉的理由嗎?不曾想過活在與狼的角力裡。若連真誠都淪為權衡算計,世間哪有孩子的淨土。 

從前任中學教師,當學生向我訴苦說委屈得不到道歉時,我不但不專業而且很直接地說道:「你要習慣人生不是必然會收到道歉。」現在指導實習老師時,我說:「你要勇於說對不起。」 

這三字不在於填補「虧欠」,而在於坦承裂痕後散發的一縷光。現在醒悟了,我們師生一場,本應是互相傾聽的跋涉。錯誤不是一篇文章的句號,這三字亦非示弱,它躬身讓「權威」化為並行的橋樑。

摘自翟彥君散文集《夏花與秋葉》,180-183頁。

於是穿起透明雨衣 翟彥君

〈於是穿起透明雨衣〉 翟彥君

曾經有位作家就〈夏花與秋葉〉一文給予意見,指我尚未發掘自己深層的陰暗面,人是沒有那樣正面的。散文藝術的角度,我的確要以文字探尋更深沉的意蘊。我是人,怎會沒有陰暗面? 

身為輔導老師,無論雨季還是放晴,也無間斷擔任學生的樹洞。明明午膳前已有四節連堂,午膳巡樓後與學生面談,盡量專注聆聽,讓學生釋放學業及朋輩壓力。身為班主任,處理班上事務,照顧學生各種需求,而中一班主任似乎是最累的,看照一群雛鳥直至牠們可以梳理羽毛,才放心將牠們交給下一屆班主任。中一的家長大部分都開始放手,給予時間讓雛鳥經歷學習自主,這些鳥兒的父母不再如同小學般在旁邊督促課業,有家長亦反映他們已把中學的內容忘得一乾二淨。 

有年我擔任中一班主任,特別的是,我只教班上一半的學生,其餘一半學生只能於早會、週會、班主任課才能碰面,我盡可能利用這些見面的時間建立常規。我惋惜自己無法任教全班,相對的時間太少,我甚至不知道另外半班的上課狀況。當中有些學生漸漸變得憊怠,欠交各科老師的功課,羽毛掉落。 

其中有位父親非常重視學生的學習成績,經常致電聯絡,希望我能改變學生的學習態度,使其變得「勤力」。最為難的是,該學生是另外半班的,即是我沒有任教,而輔導的學生已排滿我的課餘時間。我只好放學時衝到班房檢查課業,早上提醒該學生交功課。其實校規列明早會前不允許學生在課室做功課,課業應及時完成,我卻允許該學生做功課,教他完成作業,有次,他不會做科學作業,我早上到教室從旁協助,他問:「你真的會這題嗎?」我哈哈大笑:「大機會是錯的,我們一起揭課本找答案,答錯改正就好。」欠交功課的情況似乎有所改善。 

好景不常,學生再次陷入欠交功課的困境,他的父親比較嚴厲,他害怕父親的斥責,指某科任老師答應過他可以遲交,科任老師說沒有,認為這種特許對其他同學造成不公。這次我站在科任老師的立場,沒有為學生辯解。恰巧,這次學生欠交累積到一定的次數了,所以記了缺點。當天,他的父親打電話,在電話裡頭用粗言穢語對我罵了半個多小時。難道這位父親不知道老師已經對學生多加照拂?我想,每個學生都是父母的心頭肉,他們都是「第一名」,所以較難客觀理解老師的難處。我很能理解該家長的心情:對心頭肉寄予厚望,他卻羽毛掉落。這該有多失落。成人實在有太多難題待解,生活壓力的加疊下,怒氣一觸即發。網上有外國遊客,在地鐵內拍影片,並疑惑香港人為甚麼全板著臉孔。 

所以,我靜靜地聽著家長的宣洩。 

後來家長來到學校,我也用折衷的方案解決他們的需要。每當難題被解決,前輩都會說我能幹。無論是輔導還是班主任事務,我都想要找到最優解答,這是不是太正面了?收到同事、社工的讚賞,當下是有成功感的。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被罵後的晚上我躲在被窩裡放聲哭喊,由黃雨到黑雨,這一面,學生、同事也不知道吧!下班後,我才脫去成熟理智的外衣,露出裡面不足兩呎的BB,我是需要家人呵護的嬰孩。伴侶總說:「我很難想像,你能在學校處理問題。」他以為我吹噓自己。 

我怎會沒有陰暗面呢?當然會有負能量纏身的時候。 

有時學生頂嘴,我會半瞇著眼睛,催眠自己「莫生氣」,其他老師告訴我,學生在他們面前說我情商高。高情商的我回家後拿著枕頭或娃娃一頓拳打腳踢,我是不是該把這道力轉成意象,讓晦暗之力流淌黑河,加上煙霧任其在文字中瀰漫?我試過不穿雨衣,雨中行走。 

同年,另一位家長特意到學校找主任討論那位跟進她女兒的輔導老師,正是我。使我有點緊張。我想,自己每次輔導都盡心盡力,對得起天地良心,要投訴我也沒有關係,我定置之腦後,實在不希望工作影響情緒。討論結束後,主任告訴我,家長是特意來感謝我,因為我解決了讓家長煩惱許久的問題,學生精神情況變得健康,主任說特意到學校感謝輔導老師的家長不多了。這使我心頭一暖,我從來沒有認為「盡心盡力」真能帶來甚麼改變,如能改變其中一個,也是值得。比起工作上的讚賞,我更想知道自己的付出是否有效用。 

我的眼淚,並不每次都哭自己的無能為力。

次年,我擔任高中班主任。家長日,我準備好成績表,對家長們交代子女的學習情況。學生Y中文成績中等,她在班上不是最用功的學生,也不是最頑皮的,這類學生較難得到老師的關注。最用功的學生經常得到讚揚,甚至會主動幫忙處理課室雜務,深得老師的歡心;最頑皮的吸引老師的注意,我每天都要留意他們的情況,加以鼓勵及指導。學生Y時有落寞的神情,她也許會覺得我只記掛這兩類學生,忽略了處於夾層的她。對我而言,每個學生都是一朵花,自有盛開之時。在學生Y的家長面前,我肯定了她在中文科上的付出,並說我一直都有留意Y,雖然她有付出,但以她的潛力,定可以做得更好,所以請Y更加努力。Y聽後即時淚下,我慌張起來:「我並沒有指責你啊!」Y哭得更厲害了,我遞上面紙,此時Y媽也哭了,令我手足無措。Y媽用面紙抹抹眼角,道:「從來沒有一個老師對我的女兒那麼上心。」我看著Y媽及Y,第一次在家長面前眼淚汪汪的,最後忍不住下起大雨。回想起真引人發噱,我永遠忘不了Y爸坐在旁邊臉掛無奈的表情,他一聲不吭地看我們仨下雨。
 
每逢九月是香港的雨季,學生都期待天文台發出「正確」的信號,紅色以上是正確的,同理,八號颱風以上也是正確的。不過,不是每次下雨都會等到停課信號。我是生活白痴,經常忘記帶傘,因此會在教員室常備雨傘,有次放學下雨,我忘記帶傘,又忘記學生向我借傘後並未歸還。佇足校門,抬頭望塵灰的天空,我也不管了,打算直接回家。此時,有位家長拍我的肩膀,舉著傘,要陪我走到地鐵站。一路上,她並沒有過問任何關於我工作上的事情,彼此靜靜走完這段旅程。 

有段時間,我把《於是送你透明雨衣》放在床頭,當中呂永佳老師描寫教學心情令我共鳴。尤其是〈樹之初心〉,當中寫老師常打著「你也學到東西」的旗號麻煩學生,輔導時我發現學生的壓力有部分源於不敢拒絕老師,那些比賽、演講、義工服務真的重要麼?凡事有度,適量的活動有助學習,老師為了交數日漸麻木,我希望大家都能回歸初心,多體諒學生的心情。同時,家人及在位者都多設身處地想想老師背後的付出。〈樹之初心〉的結尾是「要深信世界有美麗的另一面」,是的,我有陰暗面,而世界尚有另一面,所以寫另一面是我的選擇。可我還是最喜歡該書序中那句──下雨了,於是送你透明雨衣。世上有人願意為我擋一會兒雨,足矣。

摘自翟彥君散文集《夏花與秋葉》,81-87頁。

2026年10月31日 星期六

偷渡 陳雲

〈偷渡〉  陳雲
 
提及「香港精神」,港府除了講述市民辛勤勞動致富或者改善生活之外,不敢講述真正的精神來源。香港的精神,不在鄉村的舊民俗,不在「從漁村變成商港」的官方神話,更不在暴發戶的「第一桶金的故事」,而在五十萬偷渡來港的先輩的自主精神。告別故園,攀山渡海去追求自由,這就是很多人的香港精神。
 
「大逃亡」
 
偷渡觸動了中共在大躍進時期的劣政,雖然中共已經撥亂反正,但依然不大願意重提舊事。香港在回歸之後,政府甚至民間都有種種莫名的禁忌,絕少提當年千萬人偷渡來港的事。吾生也晚,所知的偷渡故事只有兒時聽到的幾個。偷渡者投奔自由,固然可敬,但輔助他人投奔自由的人更是可敬。第一位值得記述的人是邊境區蓮麻坑村的農民發叔。五十年代末,大躍進失敗,廣東饑荒,大批難民偷渡湧來香港;父輩口耳相傳,說是國家主席劉少奇刻意鬆懈邊防,讓飢民到香港逃生,民間稱之為「大逃亡」。一九八零年十月二十六日之前,港府採取「抵壘政策」,只要偷渡客越過邊區,抵達新界的市區,便不會遞解出境。發叔兼職「蛇頭」,把偷渡客藏在草房,晚上帶他們繞山路出上水,再訪尋親戚,賺取一些賞金。賞金多少不拘,也可以容許難民打工賺錢之後再給;對於女眷,發叔更是絲毫無犯。很多鄉親都是發叔帶出來的,很久之後,他們成家立業,拖男帶女,在上水遇到發叔,都會送酒送煙,叫子女尊稱一聲發叔。發叔不是權貴,沒有德國的辛德拉先生拯救猶太人的能耐,他只是一個不識字的農民,安份地把難民一個一個帶出市區,謀生之餘,也體現了天理良心。
 
一些沒有親戚投靠的,發叔會帶他們去找德堅叔公。叔公是上水的大善人,擁有很多房產,即使同鄉被警察逮捕,也可以使黑錢說情,擔保出來,再介紹他們找工作安身。跟叔公沒有親戚的,都敬稱他為德堅叔公。叔公詩禮傳家,十分敬重文人,我爸爸不堪「反右」的迫害,偷渡來港,就靠叔公收留。還記得叔公為防有人冒認親戚,請爸爸用毛筆寫出家鄉的祠堂對聯。爸爸以方正的柳體寫出家祠的對聯,叔公看了,含淚吩咐傭人給爸爸遞茶。
 
我在香港出生,三歲的時候,叔公已快八十歲,他對鄉下來的後輩教導十分嚴厲,體驗「長幼內外,宜法肅辭嚴」的《朱子家訓》。我記得一次同鄉開飯遲到,叔公狠狠地用一句客家諺語教訓他:「墟散抽魚籃,攞食在今尾!」就是說起床懶惰,錯過了墟市,今天午後(「今尾」)便得向人討食。
 
當年的發叔和德堅叔公,冒着犯法的危險,而做正義的事;今天我們的社會裏,很多人只要不犯法,就可以壞事做盡。兩者相比,可以看到香港民風的墮落。
 
阿婆的精神遺產
 
另一個故事是平湖的遠親謝發,他自小父母雙亡,靠阿婆行乞養大,人長得又黑又乾。阿婆臨死,把平時藏起的乾飯糰交給謝發,囑咐他一定要偷渡去香港。謝發用草蓆裹了阿婆葬了,包起阿婆的飯糰做乾糧,翻山越嶺來香港,山上一見解放軍來,謝發便跳進遷葬遺下的棺材坑裏躲避。從謝發阿婆的遺願來看,連不識字的丐婦都知道自由可貴,誰說中國人天生犯賤,喜歡極權統治?謝發來了香港之後,打泥水工,他用第一份糧銀,買了一個手風琴,四處找人教他拉琴,工友都覺得他傻。幾年之後他來我家,奏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給我們聽,之後不知所終,後來傳聞他行船(當水手)去了,在美國跳船上岸,也許他覺得香港的自由還不夠。
 
媽媽偷渡的經歷很曲折。她向親戚借了去深圳的邊防證,兩次要過哨站,都被哨兵截停,媽媽託辭說帶我哥哥到深圳看病,便迫得要取道深圳回家。一次乾糧吃盡,在深圳的旅館買飯吃,服務員一看是鄉下農民,便把兩母子趕了出來,人民幣和糧票都不認,不賣就是不賣。幸虧裏面一個香港回鄉探親的老人看不過眼,給他們飯和茶,才不致餓着走路回家。
 
第三次姨婆領着媽媽和哥哥誠惶誠恐出逃,當晚媽媽夢見死去的伯公前來道別,喁喁細語,不知所云。姨婆心裏知道家神保佑,偷渡一定成功。凌晨她們在坡上趕路,遇上新立的哨崗,湖南來的軍人看得緊,而且他們比廣東的哨兵兇,會開槍打人。絕望之餘,忽然有一對踏單車偷渡的年青夫婦在山路旁把車推下山坡,之後發足狂奔。眾士兵見有人拋棄單車,雖然明知是調虎離山之計,但單車在當年是緊缺物資,一伙人便飛奔下山,救車要緊。哨崗無人看守,眾人便呼嘯過關。
 
一九九九年四月,我曾在香港的《信報》呼籲,如果香港要建造真正的千禧紀念物,可以樹立「自由紀念碑」(Freedom Monument),旁邊設一所「自由博物館」,徵集偷渡文物和口述歷史。館旁立一小盦(音諳),長燃聖火,悼念偷渡喪身的千萬亡靈。紀念碑建成了,期望第一位有歷史覺悟的中國總統,向它肅立獻花,紀念民族百年來在重重困局之中,追尋自由的一些中國人。
 
文章刊登之後收到很多老讀者來信鼓勵,但大家都知道這將是長期無法實現的事。像國內不能有紀念文革的碑或者館一樣,自由紀念碑的不存在,更能紀念國族的命運。
 
《明報月刊》二零零一年二月。
摘自陳雲《舊時風光——香港往事回味》,頁77-82。

2026年10月29日 星期四

說不出的未來 陳滅

〈說不出的未來〉 陳滅
     ──回歸十年紀念之一
 
寬頻人、信用人、保險人、問卷人
一伙一伙的聚集,夜了是時候變回自己
這裡是旺角,西洋菜街、通菜街、豉油街
生活就是這樣,但什麼改變了?沒有人記得
寬頻人可以給你優惠,但這是最後一天
信用人送你未來的贈品,要是你能填滿一個數
保險人教你相信未來:未來隨時都會變改
 
什麼是未來?我們尚要等候,但他們的公司已先抵達
他們為我們設計的未來了,寬頻人、問卷人、保險人
是時候回家,還是去唱K,喝一杯,還原為一個人?
世界就是這樣?時代換了什麼型號,電器人?
購物人已結業,自由行都打烊了,旺角才更抖擻
信用人要不要提供優惠給寬頻人?問卷人互相詢問?
誰都知道那不是真正的調查,誰都不在乎
這裡是旺角,西洋菜街、通菜街、豉油街
從一九九七出發,經過九九、零三,還有什麼新聞?
只有十年前的人,留下將來的形狀,一些詢問
 
永遠都有煙花,但霓虹為什麼閃爍,又缺了筆劃?
那倒閉店舖的招牌仍高掛著,多少年了?
有時在雨中忽然閃過,那沉睡的霓虹更像幽靈
叫人們永遠記著那店舖,那碩大的形狀
現在只低聲地唱,K歌人,選曲機中有沒有
作給寬頻人、信用人、保險人、問卷人的歌?
夜了他們已收拾行當,結束獻給這時代的一切宣傳
那優惠、那贈品、那未來?那數字、那不得已的誘騙
 
世界就是這樣,不用問,還要這樣繼續下去
不會有我們的歌或城市的歌,什麼改變了都不用問
寬頻人、信用人、保險人、問卷人還有電器人和車牌人
夜了是時候收起易拉架廣告,變回自己來嘯聚
這裡是旺角,西洋菜街、通菜街、豉油街
夜了會有更多十年前的人,透過選曲機去想像
昔日曾唱過那說不出的未來;但未來已變成一張合約
教我們記著那條文、那趨勢、那回贈
誰都知道那世界的底蘊,誰都不在乎
那發展、那廣告、那即將過期的荒謬
但什麼是荒謬?我們尚要苦思,而我們的機構已把它寫入
他們為我們編著的合約了,寬頻人、信用人、保險人
不斷變身的兼職人、頻臨絕跡的文字人
一切不由自主的教育人,可否與即將到期的生命相約
去簽另一份約,還是去喝一杯,何妨再變回一個人
 
原刊《明報》,2007年。
摘自陳滅詩集《市場,去死吧》,頁52-54。

2026年10月26日 星期一

教員室憶記 翟彥君

〈教員室憶記〉 翟彥君

你曾好奇教員室裏的教師是如何「運作」的嗎?

小時候,每當經過學校的教員室門口,我總是好奇教員室裏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因為教員室的門總是關閉着,透過門縫只能看到老師批改的背影以及聽到老師交頭接耳的碎語。學生角度,老師猶如遊戲世界的NPC(即是遊戲背景中的路人甲),他們日復一日地在教員室中運作,只有走出教員室,老師才變成一個鮮活的身影。

升上高小,不幸地入讀「精英班」,排名不是倒數第二,便是倒數第一,班主任要求頗高,常要我罰抄、重改。有次欠交重改,午膳時間須到教員室外罰抄,午膳時間結束後,班主任仍不滿意,不讓我上課,着我到教員室。她帶我到她的座位,沿途我東張西望,看見教員室中有許多座位空着,最後來到她座位前,桌上堆疊的書簿跟我差不多高,她坐着質問:「你為甚麼沒有完成改正?」我雙目呆滯,望望座位背後的書架繼而望向她,答:「因為我不想改。」她啞然。我實在不明白為甚麼一定要把標準答案抄足而不能將其簡化,當然後來我明白這是應考制度使然,詳盡的作答才拿到更高的分數。成為教師以後,我也面對過同樣的學生,我想這是報應。

大學讀中文教育,到中學實習時始揭開教員室的面紗。文學老師常喚我到教員室交流,回饋我的課堂,指導我的批改,互相討論學生的表現。有時候約了某節空堂面談,她臨時有要事耽擱,便讓我坐她的位置上等待。這時是我偵查教員室的良機,原來老師會趴在桌上打盹;有空隙時的交頭接耳是談論昨晚的電視劇,並非學生所臆想的老師總說學生的壞話;有些老師案下的玻璃全是與學生或子女的合照,他們會裝飾自己的座位,風格各異。

在舊校工作,我申請過兩次調位,是不是很奇怪?像班上總有一位嚷着調位的麻煩同學。這兩次皆有原由,且聽我細細道來。

起初我的座位被編到教員室中央的第一個座位,隔板比電腦還要低,常常感覺自己很赤裸,只要經過便會看見我的一舉一動,而經過的人實在太多,何況教員室的公告欄在我正前方。有時公告欄上出現一些行政公告,同事一扭頭便能與我開腔搭話,太方便了!這不尷尬,尷尬的是有時候一些前輩拉着下屬到公告欄前指導,偶爾有初生之犢,我一下子聽到他們一個反駁一個諷刺,不是我要偷聽,而是他們近到要挨倒我的隔板。這個座位唯一的優勢在於近門口,進出方便。嗯,次要的優勢就是可以即時掌握公告,因為我是見證着負責同事張貼的過程。

事實上我並沒有嫌棄這個座位,儘管欠缺些私隱,觀察同事還是饒有趣味的。有位前輩即將退休,他的座位是極好的,佔教員室的一隅,空間寬敞之外私隱度高,許多同事都在競猜誰能繼承這上等座位。他很喜歡照顧年輕同事,叫我和另一個年輕同事申請他的座位,我倆不好意思拒絕,便硬着頭皮申請,豈料被我抽中了。我心底很是抱歉,因為我知道有位快要退休的同事一直想要坐這個角落,一年後,我把座位讓了出來。除了希望前輩能實現心願,我也覺得這一隅太靜,失去偵查教員室的樂趣。

之後我坐落在一個尋常的地方,那是塊福地,聚集了許多中文科組的同事,我有了更多交流教學的機會,常常你一言、我一語,我們往來翕忽,一有教務便俶爾遠逝。

同年,我認識到新加入的同事,她坐在我前方,給我印象軟綿綿的,姑且稱她「阿羊」吧!阿羊剛開始加入時便與我搭話,她說對歷史有興趣,問我如何能將來兼教歷史,我聽見這個問題腦袋一空,烏鴉帶着省略號飛過,心想要不要告訴她實情。幾秒過後,我報以官腔,告知學校年終有份意願表可供填寫。不是我想掩蓋難以兼教的事實,而是我不想擺出年長的姿態,日子會為她解答,屆時她可以再探索自己的職業發展。阿羊面對困難時,我選擇陪伴她面對,而非指指點點,如果她認為我的方式有用,自然會從觀察中學習。我仍是新人時,有位年輕的前輩常抱怨辛苦,我默默接收她推諉的工作,心想她嫌棄的事務,總得有人來完成。我一邊安撫這位前輩,一邊工作,卻只收到她的揶揄,從未收過感謝,這使我有些受傷,故此,我不希望重蹈前人覆轍,作一些傷害的行為。正因我明白適應的壓力,我也會背後支持阿羊,讓她有時間及空間成長。

雖然她看起來軟綿綿的,但她面對正確的事也會果敢堅持,她的雙眸是明亮而清澈的。她總是在我跟前認真仔細地備課,這樣的她影響我,使我用力從行政中強行抽身準備一些新的教材,我曾通宵製作「和氏璧無雙」的小遊戲,試圖令學生學範文時增添一絲趣味。她的桌上有塊小白板寫着每日事項,整齊地布置工作任務,實在與我的隨意凌亂截然相反。與她接觸的日子,我愈發感受到她的真誠,所以我也漸漸敞開心扉,分享一些「離經叛道」的教育見解。恰巧我們也喜歡文學和貓,就這樣,共事之情慢慢發展成友誼。

至於貓,中文科同事中大多養貓,使我們連結起來,間中工作群會有些貓的照片,令人莞爾一笑。其中養貓的L老師,總有些養貓經,記得她說耳上有尖毛的貓相較頑皮。L老師告訴我們她離退休不遠,我們很驚訝,因為她十分「凍齡」,起碼比實際年齡年輕廿歲,她年資雖長,但從不擺款,跟她談話總是受益;她的心境也年輕,知道最新的娛樂節目,也會追星。我曾得到某明星的海報,轉贈予L老師時她雀躍不已,歡喜地向我道謝,恍惚間瞥見她的少女情態,至今難忘。另一方面,她教學上很老練,開科會時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人確實是有不同面向的。

例如,學生們覺得嚴肅的家政老師,是我所喜愛的同事,因為她每次家政課後,都會請同事吃課堂上示範的成品,她製作的美味曲奇,是我忙碌的慰藉。可能她知道我是個貪吃鬼,有時候她會特意過來請我吃,啊,有次她放下的椰汁千層糕軟糯清甜,令人食指大動。她的儀容端莊,加上她是家政老師,我們都覺得她好像《都市閒情》的主持人,這位主持人會邀請同事們一起來參與家政學會的廚藝班,這時我會放下書簿公務,學製作甜點。

作為教員室的一分子,發現教員室內的老師更為鮮活,我們會嘆氣、會興奮、會認真投入,老師不用在學生面前包裝自己,可以跟同事談家庭談工作,我們也會大吐生活的苦水。所以,談甚麼運作呢?那裏沒有任何機械,只有活生生的普通人。

摘自翟彥君散文集《夏花與秋葉》,73-79頁。

2026年10月21日 星期三

途中 梁遇春

〈途中〉  梁遇春(1906-32年)
 
  今天是個瀟灑的秋天,飄著零雨,我坐在電車裡,看到沿途店裡的夥計們差不多都是懶洋洋地在那裡談天,看報,喝茶──喝茶的尤其多,因為今天實在有點冷起來了。還有些只是倚著櫃頭,望望天色。總之紛紛擾擾的十里洋場頓然現出閒暇悠然的氣概,高樓大廈的商店好像都化做三間兩舍的隱廬,裡面那班平常替老板掙錢,向主顧陪笑的夥計們也居然感到了生活餘裕的樂處,正在拉閒扯散地過日,彷彿全是古之隱君子了。路上的行人也只是稀稀的幾個,連坐在電車裡面上銀行去辦事的洋鬼子們也燃著煙斗,無聊賴地看報上的廣告,平時的燥氣全消,這大概是那件雨衣的效力罷!到了北站,換上去西鄉的公共汽車,雨中的秋之田野是別有一種風味的。外面的濛濛細雨是看不見的,看得見的只是車窗上不斷地來臨的小雨點,同河面上錯雜得可喜的纖纖雨腳。此外還有粉般的小雨點從破了的玻璃窗進來,棲止在我的臉上。我雖然有些寒戰,但是受了雨水的洗禮,精神變成格外地清醒。已攖(《康熙字典》:觸也、有所繫著也)世網,醉生夢死久矣的我真不容易有這麼清醒,這麼氣爽。再看外面的景色,既沒有像春天那嬌艷得使人們感到它的不能久留,也不像冬天那樣樹枯草死,好似世界是快毀滅了,卻只是靜默默地,一層輕輕的雨霧若隱若現地蓋著,把大地美化了許多,我不禁微吟著鄉前輩姜白石的詩句,真是「人生難得秋前雨。」忽然想到今天早上她皺著眉頭說道:「這樣淒風苦雨的天氣,你也得跑那麼遠的路程,這真可厭呀!」我暗暗地微笑。她那裡曉得我正在憑窗賞玩沿途的風光呢?她或者以為我現在必定是哭喪著臉,像個到刑場的死囚,萬不會想到我正流連著這葉尚未凋,草已添黃的秋景。同情是難得的,就是錯誤的同情也是無妨,所以我就讓她老是這樣可憐著我的僕僕風塵罷;並且有時我有什麼逆意的事情,臉上露出不豫的顏色,可以借路中的辛苦來遮掩,免得她一再追究,最後說出真話,使她憑添了無數的愁緒。
 
  其實我是個最喜歡在十丈紅塵裡奔走道路的人。我現在每天在路上的時間差不多總在兩點鐘以上,這是已經有好幾月了,我卻一點也不生厭,天天走上電車,老是好像開始蜜月旅行一樣。電車上和道路上的人們彼此多半是不相識的,所以大家都不大拿出假面孔來,比不得講堂裡,宴會上,衙門裡的人們那樣彼此拼命地一味敷衍。公園,影戲院,遊戲場,館子裡面的來客個個都是眉花眼笑的,最少也裝出那麼樣子,墓地,法庭,醫院,藥店的主顧全是眉頭皺了幾十紋的,這兩下都未免太單調了,使我們感到人世的平庸無味。車子裡面和路上的人們卻具有萬般色相,你坐在車裡,只要從睜大眼睛不停地觀察了卅分鐘,你差不多可以在所見的人們臉上看出人世一切的苦樂感覺同人心的種種情調。你坐在位子上默默地鑑賞,同車的客人們老實地讓你從他們的形色舉止上去推測他們的生平同當下的心境,外面的行人一一現你眼前,你盡可恣意瞧著,他們並不會曉得,而且他們是這麼不斷地接連走過,你很可以拿他們來彼此比較,這種普通人的行列的確是比甚麼賽會(舊俗用儀仗、鼓樂、雜戲迎神像出廟,周游街巷或村莊的酬神活動)都有趣得多,路上源源不絕的行人可說是上帝設計的賽會,當然勝過了我們佳節時紅紅綠綠的玩意兒了。並且在路途中我們的心境是最宜於靜觀的,最能吸收外界的刺激的。我們通常總是有事幹,正經事也好,歪事也好,我們的注意免不了特別集中在一點上,只有路途中,尤其走熟了的長路,在未到目的地以前,我們的方寸是悠然的,不專注於一物,卻是無所不留神的(留心自己,已屬難得),在匆匆忙忙的一生裡,我們此時才得好好地看一看人生的真況。所以無論從那一方面說起,途中是認識人生最方便的地方。車中,船上同人行道可說是人生博覽會的三張入場券,可惜許多人把它們當做廢紙,空走了一生的路。我們有一句古話:「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所謂行萬里路自然是指走遍名山大川,通部大邑,但是我覺換一個解釋也是可以。一條的路你來往走了幾萬遍,湊成了萬里這個數目,只要你真用了你的眼睛,你就可以算是懂得人生的人了。俗語說道:「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我們不幸未得入泮(音判。古代學宮之內有泮水,故稱學宮為「泮宮」,童生初入學為生員則稱為「入泮」),只好多走些路,來見見世面罷!對於人生有了清澈的觀照,世上的榮辱禍福不足以擾亂內心的恬靜,我們的心靈因此可以獲到永久的自由,可見個個的路都是到自由的路(黃霑〈大時代過客〉:「大時代過客作訪客,你自由、我自由,各有各唱自己歌,各找自我」),並不限於羅素先生所欽定的(羅素著有《到自由之路》(Proposed Roads to Freedom)(1918)):所怕的就是面壁參禪,目不窺路的人們,他們自甘淪落,不肯上路,的確是無法可辦。讀書是間接地去了解人生,走路是直接地去了解人生,一落言詮,便非真諦,所以我覺得萬卷書可以擱開不念,萬里路非放步走去不可。
 
  了解自然,便是非走路不可。但是我覺得有意的旅行倒不如通常的走路那樣能與自然更見親密。旅行的人們心中只惦著他的目的地,精神是緊張的。實在不宜於裕然地接受自然的美景。並且天下的風光是活的,並不拘泥於一谷一溪,一洞一岩,旅行的人們所看的卻多半是這些名聞四海的死景,人人莫名其妙地照例讚美的勝地。旅行的人們也只得依樣葫蘆一番,做了萬古不移的傳統的奴隸。這又何苦呢?並且只有自己發現出的美景對著我們才會有貼心的親切感覺,才會感動了整個心靈,而這些好景卻大抵是得之偶然的,絕不能強求。所以有時因公外出,在火車中所瞥見的田舍風光會深印在我們的心坎裡,而花了盤川,告了病假去賞玩的名勝倒只是如煙如霧地浮動在記憶的海裡。今年的春天同秋天,我都去了一趟杭州,每天不是坐在划子裡聽著舟子的調度,就是跑山,恭敬地聆著車夫的命令,一本薄薄的指南隱隱地含有無上的威權,等到把所謂勝景一一領略過了,重上火車,我的心好似去了重擔。當我再繼續過著我通常的機械生活,天天自由地東瞧西看,再也不怕受了舟子,車夫,遊侶的責備,再也沒有甚麼應該非看不可的東西,我真快樂得幾乎發狂。西泠(杭州西湖風景區)的景色自然是消失得無影無跡,可惜消失得太慢,起先還做了我幾個噩夢的背境。當我夢到無私的車夫,帶我走著崎嶇難行的寶石山或者光滑不能住足的往龍井的石路,不管我怎樣求免,總是要迫我去看煙霞洞的煙霞同龍井的龍角。謝謝上帝,西湖已經不再浮現在我的夢中了。而我生平所最賞心的許多美景是從到西鄉的公共汽車的玻璃窗得來的。我坐在車裡,任它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地跳盪,看著老看不完的十八世紀長篇小說,有時閉著書隨便望一望外面天氣,忽然覺得青翠迎人,遍地散著香花,晴天現出不可描摹的藍色。我頓然感到春天已到大地,這時我真是神魂飛在九霄雲外了。再去細看一下,好景早已過去,剩下的是閘北污穢的街道,明天再走到原地,一切雖然仍舊,總覺得有所不足,與昨天是不同的,於是乎那天的景色永留在我的心裡。甜蜜的東西看得太久了也會厭煩,真真的好景都該這樣一瞬即逝,永不重來。婚姻制度的最大毛病也就是在於日夕聚首:將一切好處都因為太熟而化成壞處了。此外在熱狂的夏天,風雪載途的冬季我也常常出乎意料地獲到不可名言的妙境,滋潤著我的心田。會心不遠,真是陸放翁所謂的「何處樓台無月明」。自己培養有一個易感的心境,那麼走路的確是了解自然的捷徑。
 
  「行」不單是可以使我們清澈地了解人生同自然,它自身又是帶有詩意的,最浪漫不過的。雨雪霏霏,楊柳依依,這些境界只有行人才有福享受的。許多奇情逸事也都是靠著幾個人的漫遊而產生的。《西遊記》,《鏡花緣》,《老殘遊記》,Cervantes的《吉訶德先生》(Don Quixote),Swift的《海外軒渠錄》(Gulliver's Travels),Bunyan的《天路歷程》(Pilgrim's Progress),Cowper的《痴漢騎馬歌》(John Gilpin),Dickens的 Pickwick Papers,Byron的 Chide Harold's Pilgrimage,Fielding的Joseph Andrews,Gogol的Dead Souls等不可一世的傑作沒有一個不是以「行」為骨子的,所說的全是途中的一切,我覺得文學的浪漫題材在愛情以外就要數到「行」了。陸放翁是個豪爽不羈的詩人,而他最出色的傑作卻是那些紀行的七言。我們隨便抄下兩首,來代我們說出「行」的浪漫性罷!
 
  〈劍南道中遇微雨〉:
 
衣上征塵雜酒痕,遠遊無處不銷魂,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
 
  〈南定樓遇急雨〉:
 
行遍梁州到益州,今年又作度瀘遊(今四川瀘州),江山重複爭供眼,風雨縱橫亂入樓,人語朱離(《毛傳》:西夷之樂曰《朱離》)逢峒獠(對南方仡佬等少數民族的蔑稱),櫂(同棹)歌款乃(同「欸乃」,音矮曖)下吳州,天涯住穩歸心懶,登覽茫然卻欲愁。
 
  因為「行」是這麼會勾起含有詩意的情緒的,所以我們從「行」可以得到極愉快的精神快樂,因此「行」是解悶銷愁的最好法子,將瀕自殺的失戀人常常能夠從漫遊得到安慰,我們有時心境染了淒迷的色調,散步一下,也可以解去不少的憂愁。Howthorne同 Edgar Allan Poe最愛描狀一個心裡感到空虛的悲哀的人不停地在城裡的各條街道上回復地走了又走,以冀對於心靈的飢餓能夠暫時忘卻。Dostoevski的《罪與罰》裡面的 Raskolinkov犯了殺人罪之後,也是無目的到處亂走,彷彿走了一下,會減輕了他心中的重壓。甚至於有些人對於「行」具有絕大的趣味,把別的趣味一齊壓下了,Stevenson的〈流浪漢之歌〉就表現出這樣的一個人物,他在最後一段裡說道:「財富我不要,希望,愛情,知己的朋友,我也不要;我所要的只是上面的青天同腳下的道路。」
 
Wealth I ask not, hope nor love,
Nor a friend to know me;
All I ask, the heaven above,
And the road below me.
 
Walt Whitman也是一個歌頌行路的詩人,他的〈大路之歌〉(Song of the Open Road)真是「行」的絕妙讚美詩,我就引他開頭的雄渾詩句來做這段的結束罷!
 
Afoot(i.e. on foot; underway) and light-hearted to the open road,
Healthy, free, the world before me,
The long brown path before me leading wherever I choose.
 
我們從搖籃到墳墓也不過是一條道路,當我們正寢以前,我們可說是老在途中。途中自然有許多的苦辛,然而四圍的風光和同路的旅人都是極有趣的,值得我們跋涉這程路來細細鑒賞,除開這條悠長的道路外,我們並沒有別的目的地,走完了這段征程,我們也走出了這個世界,重回到起點的地方了。科學家說我們就歸於毀滅了,再也不能重走上這段路途。主張靈魂不滅的人們以為來日方長,這條路我們還能夠一再重走了幾千萬遍。將來的事,誰去管它,也許這條路有一天也歸於毀滅。我們還是今天有路今天走罷,最要緊的是不要閉著眼睛,朦朧一生,始終沒有看到了世界。
 
1929年11月5日
 
附:The Vagabond
By Robert Louis Stevenson
 
Give to me the life I love,
  Let the lave(i.e. the leftover; the rest) go by me,
Give the jolly heaven above
  And the byway nigh me.
Bed in the bush with stars to see,
  Bread I dip in the river —
There's the life for a man like me,
  There's the life for ever.
 
Let the blow fall soon or late,
  Let what will be o'er me;
Give the face of earth around
  And the road before me.
Wealth I seek not, hope nor love,
  Nor a friend to know me;
All I seek, the heaven above
  And the road below me.
 
Or let autumn fall on me
  Where afield I linger,
Silencing the bird on tree,
  Biting the blue finger;
White as meal(i.e. flour) the frosty field —
  Warm the fireside haven —
Not to autumn will I yield,
  Not to winter even!
 
Let the blow fall soon or late,
  Let what will be o'er me;
Give the face of earth around,
  And the road before me.
Wealth I ask not, hope, nor love,
  Nor a friend to know me.
All I ask, the heaven above
  And the road below me.
 
Published in 18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