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8日 星期一

容忍與自由 胡適

〈容忍與自由〉 文:胡適
 
  十七、八年前,我最後一次會見我的母校康乃爾大學的史學大師布爾先生(George Lincoln Burr)時,我們談到英國史學大師阿克頓(Lord Acton)一生準備要著作一部「自由之史」,沒有寫成他就死了。布爾先生那天談話很多,有一句話我至今沒有忘記。他說:「我年紀越大,越感覺到容忍(tolerance)比自由更重要。」
 
  布爾先生死了十多年了,他這句話我越想越覺得是一句不可磨滅的格言。我自己也有「年紀越大,越覺得容忍比自由還更重要」的感想。有時我竟覺得容忍是一切自由的根本,沒有容忍,就沒有自由。
 
  我十七歲的時候(一九○八)曾在《競業旬報》上發表幾條「無鬼叢話」,其中有一條是痛罵小說《西遊記》和《封神榜》的,我說:
 
王制有之:「假於鬼神時日卜筮以疑眾,殺。」吾獨怪夫數千年來之掌治權者,之以濟世明道自期者,乃慒然不之注意,惑世誣民之學說得以大行,遂舉我神州民族投諸極黑暗之世界!……
 
  這是一個小孩子很不容忍的「衛道」態度。我在那時候已是一個無鬼論者、無神論者,所以發出那種摧除迷信的狂論,要實行〈王制〉(《禮記》的一篇)的「假於鬼神時日卜筮以疑眾,殺」的一條經典!
 
  我在那時候當然沒有夢想到說這話的小孩子在十五年後(一九二三)會很熱心的給《西遊記》作兩萬字的考證!我在那時候當然更沒有想到那個小孩子在二、三十年後還時時留心搜求可以考證《封神榜》作者的材料!我在那時候也完全沒有想想王制那句話的歷史意義。那一段〈王制〉的全文是這樣的:
 
析言破律(陳澔注:剖析言辭,破壞法律),亂名改作(鄭玄注:更造法度。陳澔注:變亂名物,更改制度),執左道以亂政,殺。作淫聲異服奇技奇器以疑眾,殺。行偽而堅,言偽而辯(孔穎達疏:謂言談偽事,辭理明辯,不可屈止。陳澔注:所言雖偽,而辯不可屈),學非而博(陳澔注:所學雖非正道而涉獵甚廣,則亦難於窮詰),順非而澤(《說文》:「順,理也。澤,光潤也。」又孔穎達疏:「謂順從非違之事,而能光澤文飾,以疑於眾……孔子為魯司寇,七日而誅少正卯之類是也。」陳澔注:「順非,文過也。所行雖非而善於文飾其言,滑澤無滯,衆皆疑其為是也……故……皆決然殺之,不復審聽,亦為其害大,而辭不可明也。」)以疑眾,殺。假於鬼神時日卜筮以疑眾,殺。此四誅者,不以聽(毋須詳加聽斷、或聽取求情也)。
 
  我在五十年前,完全沒有懂得這一段說的「四誅」正是中國專制政體之下禁止新思想、新學術、新信仰、新藝術的經典根據。我在那時候抱著「破除迷信」
的熱心,所以擁護那「四誅」之中的第四誅:「假於鬼神時日卜筮以疑眾,殺。」我當時完全沒有想到第四誅的「假於鬼神……以疑眾」和第一誅的「執左道以亂政」這兩條罪名都可以用來摧殘宗教信仰的自由。我當時也完全沒有注意到鄭玄註裡用了公輸般(魯班)作「奇技異器」的例子;更沒有注意到孔穎達正義裡舉了「孔子為魯司寇七日而誅少正卯」的例子來解釋「行偽而堅,言偽而辯,學非而博,順非而澤以疑眾,殺」。故第二誅可以用來禁絕藝術創作的自由,也可以用來「殺」許多發明「奇技異器」的科學家。故第三誅可以用來摧殘思想的自由、言論的自由、著作出版的自由。
 
  我在五十年前引用〈王制〉第四誅,要「殺」《西遊記》、《封神榜》的作者;那時候我當然沒有想到:十年之後我在北京大學教書時就有一些同樣「衛道」的正人君子也想引用〈王制〉的第三誅來「殺」我和我的朋友們。當年我要「殺」人,後來人要「殺」我,動機是一樣的:都只因為動了一點正義的火氣,就都失掉容忍的度量了。
 
  我自己敘述五十年前主張「假於鬼神時日卜筮以疑眾,殺」的故事,為的是要說明我年紀越大,越覺得「容忍」比「自由」還更重要。
 
  我到今天還是一個無神論者,我不信有一個有意志的神,我也不信靈魂不朽的說法。但我的無神論和共產黨的無神論有一點最根本的不同:我能夠容忍一切信仰有神的宗教,也能夠容忍一切誠心信仰宗教的人。共產黨自己主張無神論,就要消滅一切有神的信仰,要禁絕一切信仰有神的宗教——這就是我五十年前幼稚而又狂妄的不容忍的態度了。
 
  我自己總覺得,這個國家、這個社會、這個世界,絕大多數人是信神的,居然能有這雅量,能容忍我的無神論,能容忍我這個不信神也不信靈魂不滅的人,能容忍我在國內、國外自由發表我的無神論思想,從沒有人因此用石頭擲我,把我關在監獄裡,或把我捆在柴堆上用火燒死。我在這個世界裡居然享受了四十多年的容忍與自由。我覺得這個國家、這個社會、這個世界對我的容忍度量是可愛的,是可以感激的。
 
  所以我自己總覺得我應該用容忍的態度來報答社會對我的容忍。所以我自己不信神,但我能誠心的諒解一切信神的人,也能誠心的容忍並且敬重一切信仰有神的宗教。
 
  我要用容忍的態度來報答社會對我的容忍,因為我年紀越大,我越覺得容忍的重要意義。若社會沒有這點容忍的氣度,我決不能享受四十多年大膽懷疑的自
由,公開主張無神論的自由了。
 
  在宗教自由史上、在思想自由史上、在政治自由史上,我們都可以看見容忍的態度是最難得、最稀有的態度。人類的習慣總是喜同而惡異的,總不喜歡和自己不同的信仰、思想、行為,這就是不容忍的根源。不容忍只是不能容忍和我自己不同的新思想和新信仰。一個宗教團體總相信自己的宗教信仰是對的,是不會錯的,所以它總相信那些和自己不同的宗教信仰必定是錯的,必定是異端、邪教。一個政治團體總相信自己的政治主張是對的、是不會錯的,所以它總相信那些和自己不同的政治見解必定是錯的、必定是敵人。
 
  一切對異端的迫害,一切對「異己」的摧殘,一切宗教自由的禁止,一切思想言論的被壓迫,都由於這一點深信自己是不會錯的心理。因為深信自己是不會錯的,所以不能容忍任何和自己不同的思想信仰。
 
  試看歐洲的宗教革新運動的歷史。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和約翰.喀爾文(John Calvin)等人起來革新宗教,本來是因為他們不滿意於羅馬舊教的種種不容忍、種種不自由。但是新教在中歐、北歐勝利之後,新教的領袖們又都漸漸走上了不容忍的路上去,也不容許別人起來批評他們的新教條了。喀爾文在日內瓦掌握了宗教大權,居然會把一個敢獨立思想、敢批評喀爾文教條的學者塞維圖斯(Michael Servetus)定了「異端邪說」的罪名,把他用鐵鍊鎖在木樁上,堆起柴來,慢慢的活燒死。這是一五五三年十月二十三日的事。
 
  這個殉道者塞維圖斯的慘史,最值得人們的追念和反省。宗教革新運動原來的目標是要爭取「基督教的人的自由」和「良心的自由」(Freedom of Conscience)。何以喀爾文和他的信徒們居然會把一位獨立思想的新教徒用慢慢的火燒死呢?何以喀爾文的門徒(後來繼任喀爾文為日內瓦的宗教獨裁者)柏時(Theodore Beza)竟會宣言「良心的自由是魔鬼的教條」呢(Freedom of conscience is the dogma of the devil. 原話: Libertatem conscientiis permittere, sinere unumquemque si volet perire, mere diabolicum dogma est.)?
 
  基本的原因還是那一點深信我自己是「不會錯的」的心理。像喀爾文那樣虔誠的宗教改革家,他自己深信他的良心確是代表上帝的命令,他的口和他的筆確是代表上帝的意志,那麼他的意見還會錯嗎?他還有錯誤的可能嗎?在塞維圖斯被燒死之後,喀爾文曾受到不少人的批評。一五五四年,喀爾文發表一篇文字為他自己辯護,他毫不遲疑的說,「嚴厲懲治邪說者的權威是無可疑的,因為這就是上帝自己說話。……這工作是為上帝的光榮戰鬥。」("Whoever shall now contend that it is unjust to put heretics and blasphemers to death will knowingly and willingly incur their very guilt. This is not laid down on human authority; it is God who speaks and prescribes a perpetual rule for his Church. It is not in vain that he banishes all those human affections which soften our hearts; that he commands paternal love and all the benevolent feelings between brothers, relations, and friends to cease; in a word, that he almost deprives men of their nature in order that nothing may hinder their holy zeal. Why is so implacable a severity exacted but that we may know that God is defrauded of his honor, unless the piety that is due to him be preferred to all human duties, and that when his glory is to be asserted, humanity must be almost obliterated from our memories?")
 
  上帝自己說話,還會錯嗎?為上帝的光榮作戰,還會錯嗎?這一點「我不會錯」的心理,就是一切不容忍的根苗。深信我自己的信念沒有錯誤的可能(infallible),我的意見就是「正義」,反對我的人當然都是「邪說」了。我的意見代表上帝的意旨,反對我的意見當然都是「魔鬼的教條」了。
 
  這是宗教自由史給我們的教訓:容忍是一切自由的根本;沒有容忍「異己」的雅量,就不會承認「異己」的宗教信仰可以享受自由。但因為不容忍的態度是基於「我的信念不會錯」的心理習慣,所以容忍「異己」是最難得,最不容易養成的雅量。
 
  在政治思想上,在社會問題的討論上,我們同樣的感覺到不容忍是常見的,而容忍總是很稀有的。我試舉一個死了的老朋友的故事作例子。四十多年前,我們在《新青年》雜誌上開始提倡白話文學的運動,我曾從美國寄信給陳獨秀,我說:
 
此事之是非,非一朝一夕所能定,亦非一二人所能定。甚願國中人士能平心靜氣與吾輩同力研究此問題。討論既熟,是非自明。吾輩已張革命之旗,雖不容退縮,然亦決不敢以吾輩所主張為必是而不容他人之匡正也。
 
  獨秀在《新青年》上答我道:
 
鄙意容納異議,自由討論,固為學術發達之原則,獨於改良中國文學當以白話為正宗之說,其是非甚明,必不容反對者有討論之餘地;必以吾輩所主張者為絕對之是,而不容他人之匡正也。……
 
  我當時看了就覺得這是很武斷的態度。現在在四十多年之後,我還忘不了獨秀這一句話,我還覺得這種「必以吾輩所主張者為絕對之是」的態度是很不容忍的態度,是最容易引起別人的惡感,是最容易引起反對的。
 
  我曾說過,我應該用容忍的態度來報答社會對我的容忍。我現在常常想,我們還得戒律自己:我們若想別人容忍諒解我們的見解,我們必須先養成能夠容忍諒解別人見解的度量。至少至少我們應該戒約自己決不可「以吾輩所主張者為絕對之是」。我們受過實驗主義訓練的人,本來就不承認有「絕對之是」,更不可以「以吾輩所主張者為絕對之是」。
 
四八.三.十二晨
——《自由中國》,卷二十期六,一九五九年三月。

2026年9月23日 星期三

散銀 陳雲

〈散銀〉 陳雲
 
最近上班順道買的《信報》,已不再在報紙攤付零錢買,改了在自助售報的連鎖便利店買,用八達通卡電子付款。有街坊小檔不幫襯,偏要向聯營集團獻金,不是我的作風。緣自報攤的老伯不知何故,患了失心瘋,幾次在我付款之後說「唔該」而不是說「多謝」,我聽多了,忍不下去。客人惠顧,粵語應說「多謝」;說「唔該」,是當客人為勞工,為他辦了事還要付錢,不敬之至。與其貼錢被人討口舌便宜,倒不如與機器打交道了。現今年青店員打招呼,接受了美式或日式的待客訓練,不會講「有何幫襯?」、「有何關照?」或「有什麼可以效勞的?」,仿效美式口語Can I help you,講「有什麼可以幫你的?」,我聽了也是點頭微笑,不予答話。開店賣貨,靠顧客才有飯吃,是客人來幫你,你憑什麼說幫人呢?
 
凸版印刷
 
雖說近年通貨緊縮,經濟不景,但不見得市面做小生意的人長進了,很多都嫌棄賺的是小錢,待客漫不經心。五、六十年代,一樣人浮於事,謀生困難,但做小生意,賺毫末利錢的人,對一個黃毛小客,都是一口「關照」、「幫襯」、「盛惠」、「帶挈」、「貴幹」、「效勞」、「多謝」與「慢走」。往日聽了這些敬語,從掌櫃老伯手裏拿過鹹水草和報紙包紮的糖糧雜貨,把找回的零錢放進褲袋裏鐺鐺響着,便覺得人世安穩。庶民丟失了這些日用敬語,比朝廷荒廢了祭天大典還要嚴重。民間應對失敬,是真正的禮崩樂壞。
 
零錢即是硬幣,現代金融學叫輔幣,輔幣不是法定貨幣,鑄幣一般不需儲備抵押,輔幣有最高的支付限額,有些輔幣甚至只能用於某類支付用途,如以前交電費和水費用的一分錢小票。然而,對於兒童來說,金錢就是沉甸甸的輔幣,是實實在在的銀紙。硬幣俗名散銀、碎銀、散紙和碎紙之類。碎銀與散銀的概念,應是來自往日紙幣失信,銀兩和銀元通行,用秤來秤銀兩的時代。舊時一元是最大額的,渾號「大餅」,名不虛傳,叫法也最多,客家話稱一元為一吊錢、一塊錢或一隻「花邊」,也有隨本地話,叫一蚊銀的,借自一文錢的舊名,「一文」的「文」字由低平聲音轉為高平聲,讀如「蚊」。硬幣是主權象徵,用在萬民,傳之後世,馬虎不得。往日的一元硬幣鑄造精美,真的可稱為花邊。晚上做家課悶了,在昏黃的燈影下,把一元或五毫硬幣放在報紙邊角的空白處,用粗鉛筆來回刷,拓出漂亮的佐治五世或伊麗莎白二世的肖像。在印刷品貧乏的年代,拓印硬幣是兒童樂此不疲的玩意。那時的五毫硬幣,也是銀色的,顯示其幣值不菲。至於五元,是一張棕色的大額紙幣,小孩尋常不容沾手。小學教代數,也借各式硬幣為題,如問兩個一元、六個五毫和若干個五仙,方可湊足十元之數。
 
不設找續
 
七十年代石油危機,香港通貨膨脹,原料有價,一毫硬幣的銅和鎳的價值,高於其幣值,不法商人收集一毫硬幣,熔了當原料賣。政府為了杜絕商人熔幣變賣,鑄了質地較薄的五毫和一毫;又新鑄五元、二元和二毫硬幣,以節省鑄幣數目,並提高輔幣交易的效率。加厚的五元和波浪形的二元和二毫,使用之初,辨認費神,但政府說香港的硬幣組合之多,為世界之最,聽了也有自豪之感。幾年之後,巴士公司節省工資,取消了售票員,由司機兼管收錢,也為了省事,不給乘客找錢,紅色的錢箱上貼了「不設找續」的告示。「找」是宋元俗語,明·焦竑《俗書刊誤》卷十一〈俗用雜字〉說,「補其不足之數曰找」;「續」也有補不足之意。此後家裏便用一個圓鐵罐,匯集全家硬幣,出門之時各取所需。沒有帶夠零錢的,便在車站向人收集零錢,連自己的一份同付;也有先往巴士錢箱丟個整數,再向後來的人收取零錢的。
 
一九九三年政府為了主權過渡,推出樣式平庸、鑄工輕省的洋紫荊硬幣,逐步取代英王頭像的硬幣。改朝換代了,舊幣不會重鑄,便有收藏價值;錢幣商人也大肆收購,轉賣給愛好殖民地遺物的內地人玩賞。雖然戴小皇冠的女王肖像幣,比戴大皇冠的女王肖像幣早出,但內地人認為大皇冠更有「王氣」,收購價錢反而高些。如此香港便鬧起硬幣荒來。家人購物找回的散銀,都要上繳,集中配給;街市的婆子找錢,多了計算,先向顧客查問有否五元、兩元之類,務求將付出的硬幣減至最低。商店真的換不到零錢的,便用小額郵票甚至糖果代替,銀行限量兌換硬幣,每天早上,主婦和老婆婆便到銀行排隊兌硬幣。主婦兌了給家人使用,老婆婆兌了,在路邊擺攤,扣除幾角錢工本,再換給過路人。
 
無硬幣世代
 
後來中共覺得民眾瘋狂收購殖民地舊幣,有辱國體,便禁止內地炒賣女王錢幣,硬幣荒於是稍息。一九九七年推出儲錢扣數的八達通卡,先在火車和地鐵使用,逐步擴大到巴士、小巴和渡輪。憑藉公共交通工具使用的慣性優勢,八達通比Mondex等儲值付費系統更易流行。前年開始,便利店、快餐店、汽水售賣機、泊車咪錶等小額消費,也逐步用八達通付錢。零碎交易找回的硬幣,反成了負累。早上買報紙、付巴士車資和到街市買菜,是消除負累的方法;過海的隧道巴士收的八元九毫,恰好用盡各式硬幣組合。
 
儲值付費通行,硬幣無用武之地。褲袋裏少了些鐺鐺響的錢,兒童少了到雜貨店買零貨找回碎銀私藏的「隱性收入」,櫃台的伙計也沒法每日侵吞幾十塊錢,謊稱找續遺失零錢來銷帳。每年大掃除,從牀底屋角搜出十來個塵封硬幣的喜悅,也都免了。回歸之後,裁員減薪,然而生活開銷昂貴如故,日用錢財化作電腦卡內的數字,剛儲入一百元,坐幾回公車,買點小物,瞬間便扣除一空,彷彿遭人施了「五鬼運財」法。時逢衰世,錢財少了,錢財帶來的喜氣更少了。
 
《信報》二零零三年八月二十八日
摘自陳雲散文集《新不如舊—香港舊事返照》,123-128頁。

虛土 陳雲

〈虛土〉 陳雲
 
帝堯之世,天下太和,百姓無事,有老人擊壤而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此古詩《擊壤歌》,新界元朗亦有「擊壤路」,想是舊時鄉夫野老之雅作。年來好往離島郊遊,窺探荒廢之農舍耕寮,在廢村感受逝去繁華。偶然遇到屋梁坍倒而地基穩固的百年孤宅,可憑弔當年勝景,回味童年舊事。禾稻蔬菜不能與野草競爭,荒田剩下的只有芋、薯、蕉之類,窪地則雜有薑花甘蔗。水流堵塞,惡草蔓生,田園美景不再,但幾種雜糧,竟能在農民棄耕之後回復野生植物的韌性,看得人心花怒放。
 
藏風聚氣
 
某日重返某島山野,沿老路漫遊,不覺入了歧途,四無人迹,路上撒滿冥錢(溪錢、楮(音處)錢)。一邊是土葬山墳,一邊是石室園林,兩邊都有翠竹大樹,隆冬時節,仍見鳥鳴嚶嚶,山泉汩汩。登上山頂,才知此地山峰環抱,谷地四無出路,成高山盆地之局,雨水聚集,下滲為泉,滋養林木,於是生氣勃勃。「風水之法,得水為上,藏風次之」,背風一面的山坡,即是晉人郭璞《葬經》所言「藏風聚氣」或「藏風聚水」之所。此山可為墳地,亦宜農作,於是高旱一端是墳,低濕一邊是田。往日先人與後人各安其位,今日兩邊都岑寂了。神靈或鬼怪總是有的,但比生人容易應對。按照鄉村舊俗,入老宅觀望之前要作禮,借用石几桌椅閑坐,應說聲「借貴處一用」,便彼此相安。人去樓空,也要敬人如人在。
 
藏風可避風寒風煞,聚水可得灌溉之利。古人卜居,是倚重山林水土,就地安居生養。海邊山下的廢村,也是藏於小丘之後,既避風,亦防海盜。海上盜賊不能遙望,即使入內搶劫,距離渡口遙遠,搬運也不方便。村民後代新建的村屋,不論自住或租售予外客,都在海濱或路邊,貪圖海景或交通便利,風格傖俗單調,外牆用反光的紙皮石或公廁大階磚,違背自然,唐突鄰里。房舍四周,堵滿水泥,不留方寸草地。上代的荒廢舊宅,地基用岩石堆砌,牆壁用花崗石或青磚,茅房草舍則用泥磚,四周園圃用岩石鋪出路徑,傍邊種些日用香菜草藥。即使是富人閑居郊野的別墅,舊日用的也是尋常的岩石和紅磚,廣植林木,中西合璧,風格調和,名字更見謙虛退隱之意,都用園、居之類,一派富貴閑人氣象。
 
村民的新生代,賣地賣屋發財之後,建造的屋宅,都無法繼承往日風格;新遷入山村的城市渡假者,也是抄襲所謂西班牙別墅,既無立新,亦不守舊。財富摧毀文化的能力,尤勝於貧窮。
 
予取予攜
 
廢村農舍,選在背風、向陽與韜藏之地,與田園的低窪與廣闊成一對比。往日山村兼有魚米之利,不假外求,可以蝸居一隅,雞犬相聞;今日事事外求,交通便利成為擇居首要條件。同一空間,時間不同,家園便變作荒丘。
 
上世紀五十年代,大陸赤化,殖民政府為了糧食安全、撫順鄉民和安置難民,大力支援農業,修築水利,務求香港有三個月的糧食自給。回歸前後,政府開發新界新市鎮地產以增加庫房收入及增強公共空間控制,順手帶挈糧食進口商取得壟斷供應,扶植超市集團控制市場,也令香港全面依賴大陸,於是逐步取締本地農業,令土地之上不再有農民擔任守衛人或逐客者(如發出惡臭的堆肥或農場),地產商於是可以亂填土、改水道、封山路,作威作福,予取予攜。高地產政策是高格局的官商勾結,賣地或更改土地用途的地價收入,充實庫房,支付官僚薪水及長俸。無民主監督、又無公心貫徹的官僚專政機器,服膺一條金科玉律:既不知侍奉者誰,莫如為己謀福(When you don't know whom you are serving, you'd better serve yourselves)。農業消逝之後,水土、農產與工藝無存,本土文化知識傳承中斷,購物只有擁有的癡迷,而無知性的滿足,市民亦貪新忘舊,以付錢消費來理解世界,解決問題。今日的香港兒童,可以不知米從何來,亦從未踏足草地,見到野雀便想到政府宣傳的禽流感。
 
自由枯萎
 
二零零三年,當時政務司司長曾蔭權乘「沙士」疫症的集體恐慌未過,以「全城清潔運動」之名,推出多項箝制平民之法,如嚴禁公屋養寵物、加強檢舉街頭丟垃圾等,其中街頭丟垃圾的定額罰款,由六百元暴升至一千五百元,是平民月薪的四分之一,或者每月可動用現金的全數。當時我在離島漫遊,便見到老村民將修剪落地的果樹枝條,謹慎放入官府的垃圾收集桶內,惟恐被罰。平日剪枝只需堆在樹林內,任由枯萎便是。面對各種恐嚇──教育改革保競爭力、遠離動物防疫症、自我增值免失業、公積金保障晚年之類,市民放棄自行決定生活方式的自由,將權力交託予不斷膨脹的官僚機器。
 
蝗蟲過後,赤地千里。地產商與地產商舉薦的政府首長,恐懼農民的水土記憶與街坊的社區經濟,妨礙樓房地產開發與跨國商品消費,便致力鏟除農業、拆解舊區,用水泥封固土地,到處圍上鐵網,豎立鐵欄,張貼禁令,連公園的長椅也用鐵枝隔成三截。本是閑散的公園,變成鐵牌與橫額的禁令裝置場,嚴禁踏草、爬樹、餵貓、蹓狗、騎車、踢球、滑板、游泳、涉水、嬉水、唱歌跳舞、放紙船放紙鷂……為免小販板車或運貨鐵車闖入,公園門、商場車站電梯口都豎立僅容人身的鐵柵,行人穿過,恍如探監。
 
禁止「散養」人
 
二月港府頒佈法例,永久禁止港人在後院散養五種家禽。醫官揚言,長遠要禁養一切家禽,實行中央屠宰,務令香港「零活雞」。往日扶持農業的漁農署,變作虐殺農業的白無常。電視鏡頭之下,城市人驚覺香港原來仍有鄉野,村民不須中產以上的收入,竟然可以食有機菜、有機蛋,呼吸新鮮空氣,享受只有低密度豪宅才配的散養生活方式。
 
官府導演的禽流感鬧劇,最堪玩味的,是新造「散養」一詞。明令禁止散養家禽,實情是禁止散養人。香港只有少數富豪和特權階級,才配散養,其餘都要集體飼養,要受到公共屋村、強迫教育、強制公積金、強制外判與私有化的訓令,受到各種天橋隧道、鐵網鐵欄、幕門轉閘的管制。零散屠宰或分區屠宰都略嫌血腥,引致反省與叛逆;最好是遠離民居的中央屠宰,切除頭腦,挖空內臟,放入膠袋,貼上標籤,供資本家採購食用。
 
《信報》二零零六年四月十三日
摘自陳雲散文集《新不如舊—香港舊事返照》,334-340頁。

2026年9月22日 星期二

有關元朗狗隻咬死人事件

是的。是環境變了。人會亂襲擊人,狗也會亂襲擊人。襲擊不是問題,人性是享受襲擊的,亂來才是讓人不放心處。而值此,在安定理性、人心上,就更顯出傳媒的關鍵作用來了:社會上隨在都是死亡,但後者,至今仍沒有胡亂選擇死亡來下手。

21/9/2026

另附陳雲先生佛心公益帖子(節錄):

人有壓力,狗有壓力;人有精神病,狗也有精神病。狗咬死人的事故,且容許我這個童年被鄉村的狗咬到大的人,講幾句經驗之談。童年時代,即是一九六〇、七〇年代,放養、流浪或逃脫的狗吠人是正常的,咬人只限於褲腳或腳跟,但咬死人是絕對不正常的,幾十年前鄉村也有人養大型獵犬(村民領牌狩獵野豬用的),但我以前從來沒聽說過狗咬死人。

狗與人一樣,是社會化的動物(socialized animals),在狗咬人會被主人用棍仔或藤條打,被村民埋伏用棍仔報復打一身的年代,狗只要咬一次就知道教訓,以後就只會兇人,不會咬人,也學到兇人、圍人也可達到咬人的效果,就不必咬人,因為狗是世代馴養的,不再是狼,沒有咬人的衝動。

咬人甚至咬死人是被環境逼出來的!各位知道香港的精神病比率是全中國的城市內最高的嗎?(《明報》九月九日報導《Lancet》醫學期刊的研究)為什麼?與其他病患比率較高的中國城市一樣,病因除了遺傳之外,都是因為社會離散——人口遷移、出外打工、家庭拆散、獨居老人、留守兒童。香港近年多了精神病人不幸襲擊路人的事故,是有精神病患者比率提高的客觀基礎的,儘管香港傳媒或輿論好少這樣客觀分析事情。

狗呢?雖然沒有研究,但我認為一樣面對這個問題——主人移民而轉交朋友或院舍照顧、地盤倉庫棄養。狗仔在缺乏原主人和鄰居的社會化訓練(socialisation),變得孤獨、恐懼和狂躁,容易因為少少刺激甚至幻覺而發狂,採取恢復天性的咬人行為。

狗是好聰明的動物,但正因為聰明,他們/她們可以感受到情感,故此會有精神病。智力較低的動物只識得食,不識得feel,是少有精神病的,有也是比較輕微,不會性情大變。

我認為狗仔缺乏社化照顧,才是狗咬人甚至襲擊咬死人的原因。解決方法是審慎養狗,如果自己就快移民或有計劃移民就不要養,要轉交朋友的時候要經常探望和教導,乖乖適應新主人。至於鄉村石屋村民被遷徙公屋、地盤竣工、倉庫丟空引致的棄養,我就無能為力了,只能替狗仔覺得悲哀。原本一大群好似丐幫的狗被工友粗養,與人的社會互動(social interaction)幾乎是零,後來粗養也消失了,那種惶恐和無助,恐怕不是我們人類可以想像的……

(https://www.facebook.com/wan.chin.75/posts/pfbid02eXrMdgMhhX92Hh4GgcrifqDge213GaWwvZ2GPBnXNXacU3D2pLi3tsqJTxbVwHrZl?locale=zh_HK)

怪癖 望雲

〈怪癖〉 望雲(原名張文炳,另有筆名張吻冰)(1910-1959)

一天,我到九龍的天文台道訪友。那是一條僻靜的好街道,終日沒有甚麼行人,何況正是上午十一時許的辦公時間。我慢慢的踱着,無意之間,發現在我跟前走着的一位中年紳士,看模樣兒是個葡萄牙人,他穿的很整齊,兩手納在褲袋裏,很閒適的神氣在行人道上走着,奇怪的是他一壁走,一壁踢着一只香煙盒,三步一踢,四步一踢,像一個足球員,正在把球兒向敵陣送去,不過動作上卻緩慢得多。看他踢那只香煙盒子,滿有姿勢,說不定他正是個退休足球員呢。

我一點也沒有意思要尾隨着他,不過他所走的也正是我所要走的路。他也一點沒有留意背後還有行人。把那只香煙盒踢了一程。不覺已到了他的家或要去的目的地,那只香煙盒橫在行人道上,他向左轉,我以為他要到路邊的一座房子裏去了。他想想還有甚麼尚待完成一般,再走前兩步,朝那盒子作最後用勁的一蹴,見他舉動如此天真,我當時大概忍不住微笑,他一派得意迴身過來,見到了我這個陌生人,知道我留心了他的一舉一動,他下意識地感到那情形很有點尷尬,怪難為情地,急忙向房子走去了。

我相信一般人也有他的一點怪動作的,就在程度上的深淺分別而已。我記得曾在那一本書上讀到過一位著名科學家,有人發覺他在公園裏,拿着他的帽子,就如我們拿了瓢子舀水一般,一而再的要裝載公園裏的陽光。旁人看來,他簡直有點傻氣,天知道他那麼幹的時候腦海裏想些甚麼,天知道科學的進步沒有那樣的一天,人可以把陽光存儲起來,留待必要時應用。

我還記得奇利谷巴(Gary Cooper)主演的「富貴浮雲」(Mr. Deeds Goes to Town),那個農民出身的承受了大幫遺產的暴發戶生平只愛吹大喇叭,把他的財產悉數分贈給窮苦的人,這件事引起一部分人的不安,認為他的神經不健全,他卻在法庭上證明就算是正常的人,也不免犯有怪癖而毫不自覺,那位高高在上的尊嚴的法官,在諦聽各方供辭之際,正在拿了一根鉛筆,毫不自覺地在跟前的一頁刊有文字的紙上,把所有○字的空間也填上了,那應該也是毫無意思的一回事。

禮貌和生活習慣造成了我們的束縛,在浴室裏對鏡做一下鬼臉,正是我們對於束縛的抗議,這舉動正十分自然。

摘自望雲《星下談 第二輯》,一九五三年。


於是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 飲江

〈於是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 飲江

「人生不相見
動如參與商
今夕復何夕
煙花多璀璨」

回到家門口才發覺
丟失了鑰匙
有沒有轉動
門的把手呢
門的把手轉動的聲音
告訴你沒有奇蹟
或者奇蹟在屋內
你沒法看見
你的心想到一個最近的朋友
最近的朋友以至最遠的朋友
這一夜,都外出看煙花了
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
你不大習慣每一顆燈泡
為你而光亮
你不大習慣
那些諂媚
多顏色的鐘
說服你單純的快樂
但你也哼出普天頌讚的調子
懷想掛在鐵窗前的襪子
漫漫長夜不知是囚徒的幽默
還是囚徒的諷刺
但你知道最大的幽默
是當你回來
同志們都外出
今夜煙花燦爛
而你確信
要是他們知道
定會留守屋內
招喚妻兒
一一介紹給你
各款牆紙
和快樂
而你的眼角有霧升起
知道雖然遙遠卻值得奮鬥
值得為此而收斂自己修飾自己
值得爭取
這每隔一段日子
被假釋的喜悅
於是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
也漸漸習慣
讓節日的燈飾看你
取悅你

(1986年)

摘自飲江詩集《於是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頁31-33。

2026年9月17日 星期四

江上游記 袁宗道

〈江上游記〉  袁宗道(1560—1600年)
 
蜀江數千里,奔瀉至吾邑,洶湧澎湃,如決囊而東──平沙一望,浩白粘雲;明月之夕,翻金鼓玉,淩爍目睛(凌鑠,形容氣勢迅速猛烈)。估(通賈)客舟檣,畏水險急,不敢泊此。貿易既絕,民居亦少;以其近城,而又去居人遠,故邑之士大夫得以游而樂焉。長堤以內,是為艾家堰(音演。高大、用以通洪者稱壩,低小、可從頂上溢流、用以抬高水位以利引水者稱堰;堤則沿河岸兩側築建,與河流方向平行)。堰背城面市,左江右湖,煙水交羅,地更闃寂。中有亭,趾(謂其基址)方廣數丈。余與諸公看月江上,閒步至此。惟學舅歎曰:「嗟呼!此故鴻臚何君空明亭也(鴻臚寺,明代掌朝會賓客吉凶禮儀事)。何君在時,狎客滿座(指權貴游宴中的隨從文人),絲肉喧闐(音田)。不二十餘年,而其歌台舞榭,卑者蕩為流水,高者續為長堤,又況敬容之殘客與(《梁書·列傳第二十八·張纘傳》:初,纘與參掌何敬容意趣不協,敬容居權軸(何為尚書令,而張纘為尚書僕射,乃副官),賓客輻湊,有過詣纘者,輒距不前,曰:「吾不能對何敬容殘客。」後引伸指趨炎附勢的人)!」惟學舅習鴻臚(習,熟悉),用是感歎實深。
 
然余邑為江水齧,變遷日甚,每一出遊,則江上屋廬故態十易其四五。猶記少時,隨大人往儒學,便道謁二聖寺及武侯祠,出城尚七八里(尚,《說文》:庶幾也)。今江流割城而行,往日遊觀之地,皆為蛟龍窟宅。更歷十餘年,寧復知有孱陵城(今湖北公安縣)者乎?嗟夫!知今日之陵,必他日之谷;即知今日之身,他日之塵與土也。世之忙忙為千歲之憂者,見此遷換之城郭,與夫代謝之流水,憂得無少瘳(音秋。《說文》:疾瘉也)與?癸巳(1593年)十一月二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