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王隱君 龔自珍(1792-1841)
於外王父段先生(段玉裁,作者的外祖父)廢簏中,見一詩,不能忘;於西湖僧經箱中,見書《心經》,蠹(音到)且半,如遇簏中詩也(言字跡書法近似),益不能忘。春日,出螺師門,與轎夫戚貓語,貓指荒塚外曰:「此中有人家,段翁來杭州,必出城訪其處,歸不向人言。段不能步,我舁(音如。抬轎)往,獨我與吳轎夫知之。」循塚得木橋,遇九十許(九十多歲)人,短褐曝日中,問路焉,告聾。予心動,揖而徐言:「先生真隱者。」答曰:「我無印章。」蓋隱者與印章聲相近。日晡(音煲。日暮)矣,貓促之,悵然歸。
明年冬,何布衣(姓何的平民)來,談古刻,言:「吾有宋拓(音塔。以紙墨摹印碑帖)李斯瑯琊石(刊刻於秦代的一方摩崖石刻,傳為李斯所書,屬小篆書法作品)。吾得心疾,醫不救,城外一翁至,言能活之,兩劑而愈,曰:為此拓本來也。入室徑攜去。」他日見馬太常,述布衣言,太常俯而思,仰而掀髯(音嚴)曰:「是矣!是矣!吾甥鎖成,嘗失步(走錯路)入一人家,從灶後湫(湫隘,低下狹小)戶出,忽有院宇,滿地皆松化石(松樹乾的化石),循讀書聲,速(邀也)入室,四壁古錦囊,囊中貯金石文字(鑄在金屬器物或是雕刻在磚石上的文字)。案有《謝朓(音跳)集》,借之不可,曰:寫一本贈汝。越月往視,其書類虞世南。曰:蓄(羅致供養)書生乎?曰:無之。指牆下鋤地者,是為我書。出門,遇梅一株,方作華,竊負松化石一塊歸。」若兩人所遇,其皆是歟?
予不識鎖君,太常、布衣皆不言其姓,吳轎夫言:「彷彿姓王也。」西湖僧之徒,取《心經》來,言是王老者寫,參互求之,姓王何疑焉!惜不得鋤地能書者姓。橋外大小兩樹依倚立,一杏,一烏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