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景 蔡炎培

盆景　　蔡炎培（情情敬錄）

窗台上一盆盆盆景
打開天空說亮話
恰似博物館臚列的頭
多哈會議延續
小心行路

飯熟了
孩子聽見母親的呼喚
回家路上遊行
泥頭車一車車運走他們棄置的玩具
斷斷續續好像胡椒噴霧

一盆盆盆景心動了
很想下樓去看看熱鬧
你擠我逼，依然走不動
唉，這世界，他們只有頭顱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十四日

死亡書 蔡炎培

死亡書　　蔡炎培（情情敬錄）

Sara，今天是你進入圖書館第七天了
螢幕上的鏡頭拉得老遠
還是不小心暴露了我的行踪
在通往帝王谷的岔道
我踽踽獨行
一切蝗蟲能吃的東西都已吃完
背囊上的水匯成雨露
霧忽然重了
濕氣升自山脊的南端
法老王的石像
他的大腳依然可以壓扁
探險者的頭顱

墓室的入口處
工匠們巧手製成的密碼
一如你們日常所見連鎖麥當奴
（你們未來特首也叫當奴嗎？）
奴隸們工作了六七十年
卒之打通大帝重返人世的墓道
即是你在圖書發現的辰砂孔雀綠

胡天胡帝·阿彌吉蒂
風落後
那些化作了石頭的戰馬
復活跟着法老日益擴大的版圖
帝王谷的黃沙
依然為一隻大腳所佔有
我同父異母的兄弟
他一直向西
我黯然背着他的經緯度
拉美氏的木乃伊
氣墊船一樣滑過尼羅河河谷

啊，這死亡的聖域
這生生不息的人間路
胡天胡帝·阿彌吉蒂
誰在奏響馬賽進行曲？
從古來，逝者未嘗逝
但必須經過生者迎送生涯的手續
你的圖書有沒有記載法老的牙痛？
Sara，我最親愛的，我的智慧牙
痛得不得了，給我吹口氣罷
我真怕我的死亡來得無緣無故
你是我三十年來經典的麥當奴呀

二零零五年五月十一日

死在奧維爾 蔡炎培

死在奧維爾　　蔡炎培（情情敬錄）

他終於來到法國南部小鎮奧維爾
遇上兩位大國手
一個替婦人接生一個專醫癲佬
他們的特徵離死亡之門很近
後者當然較遠一點點
因為用藥離奇
一如他餐枱的苦艾酒
要是遇上我這大教授
我會請他試用新藥
莫的奇——
討厭吃藥的人最有用
針一下，保管長來來的一個月
他畫起查理士·藍
抑或地熱上升的黃也好
精神抖擻一條龍
可是我在三島忙於黑死病
無暇研究他晚年的畫風

他晚年畫風三十七
蘆葦用光了
用回最初的鉻與鎘
小鎮上的教堂在給他引路
沒有承托的窗花
是畫
走下去一點點
天空忽然在原上海闊
鎮上礦工們的房屋低矮
他們的女人手粗
接到家書
支持他一生的提奧要來了
而且帶着他襁褓的侄兒以及弟婦
他果然十足十是個癲佬……

死在奧維爾的人叫梵谷
可是墓地的長春藤
跟畫中的向日葵
究竟相對着一種什麼黃與綠？

二零零五年五月十日

金龍禪寺 蔡炎培

金龍禪寺
　　　　　——戲贈洛夫　　蔡炎培（情情敬錄）

一回首
龍爪已遁跡暮雲間
晚鐘
頓失遊子的歸路

四顧茫然
草叢吐出來的佛祖蜥
跟着和尚唸禿奴

這裏沒有甚麼如果的
如果小青在
一折無骨的絲緞摺疊蛇腰
上燈台

二零零五年五月五日

附：洛夫〈金龍禪寺〉

晚鐘

是遊客下山的小路

羊齒植物

沿著白色的石階

一路嚼了下去

如果此處降雪

而只見

一隻驚起的灰蟬

把山中的燈火

一盞盞地

點燃

一九七零年

蓑衣渡 蔡炎培

蓑衣渡　　蔡炎培（情情敬錄）

月亮上升的時候你會回來
嗎，親密的客人？
我想告訴你一件奇異的事情
翼王留下的那一支令箭
瀾滄江上的游魚
如今都有了大小不一的肥腸
從遜清到民國，人的面貌可一樣
死了的大多埋骨廢壘與空壕
船棺倒像魚化石
默默和應懸崖上的石頭
——一隊殘兵在給你列陣

很多年了，岩壁裏篇幅
飛走了，沿着黃昏的暗道飛回
棲遲的腐木，漫山衰草
無人知曉這裏有一座石門
你是知曉的，這是急行軍的秘道
如今卻是通向歲月的古墓
天快要光了
孤懸頭頂上的落月
一隻冷冷的玉鐲一隻冷冷的指環

二零零五年四月二十四日

學人寫詩 蔡炎培

學人寫詩　　蔡炎培（情情敬錄）

　　瘋婦
　　——依瘂弦題

阿漢不在。你們欺負我
說我的胭脂扣不及胭脂井
說我的金縷玉衣比不上羽衣
甚至說，阿漢在沙場戰死
你們全不顧及我孤苦伶仃
用你們的狸貓換了我的太子
你你你，你們全是造反派
加官晉爵依足陞官圖規矩
你你你，你說我是空心菜
今天我一定將比干獻給妲己
有誰知道斷臂的下落？阿漢說
他的老婆是傻傻。老虎來了

我是一個規規矩矩的小女人
古羅馬的戰車我都抬得起

　　　　捲簾格
　　　　——依鄭愁予題

新生南路的憂鬱我讀了一夜
木柵有許多溫柔的陷阱
折返臺大第三宿舍去，才知
上床下格刻着你們的名字

你們的大名搬到我的前額來
日光照耀。河水奔騰
一批批蛋頭從傅園出來了
沒有一個女生跟着手指尾

我可不同了。椰樹下之慾
威廉人說臺北道地的風景
水果冰有六種便利的吃法
我的書囊裝了滿天星

東南西北九條通
是但總有女奴或美女

　　　　約會
　　　　——依周夢蝶題

河邊有隻羊
羊邊有棵吃人樹
花間一蝴蝶

夢裏全不是這回事

所以，你認為
我先你一步看日落
太陽的背後
才是我獵獵的身影
我真想叫住你
明日復明日
明日還是我們今日
約會的起點

昨日的橋墩
是我酒瘋之後
搓甩的一顆老泥丸
所以叫住你
白玉盤是沒有焦點的魚目
葡萄園垂一串串蛇骨
你去罷
吃人樹上有我給你的佛偈

　　　　斷念
　　　　——依葉維廉題

你的語言是我慣常
跟伊交談的言語
情到濃時不方便說話
必死必死必死

宵來幸有楚留香
不教紅日高飛三生如矢
劍可斷
凡吻過伊的人必死？

念子如詩。詩不念子
大江東去。高山仰止

　　　　石室之死亡
　　　　——依洛夫題

從我這裏可以直下
擎天廳
雙日吟詩
單日聽聽古典名曲
白毛女
把我肩上梅花
換了星

大武在南
我的骨灰在北
至於忠烈祠
我的死亡
全與你無關

多年以後 蔡炎培

多年以後
　　　　　——給洛謀和雙翼　　蔡炎培（情情敬錄）

燒光鐵器時代的傑作
巨石滾下
再推上去依然是一種「快樂」
現代人不懂得繩索
我來教你
變戲法
紅的一線牽
雪的當然是頂小白帽
多年以後
也許我已不在
寒傖的時光仍在你們之間
打哆嗦

二零零五年三月十八日

詩人和他的新婦 蔡炎培

詩人和他的新婦　　蔡炎培（情情敬錄）

天藍着中山裝的藍
春耕過後
水車聲裏的雲路
特別閒
一隻白鷺閒在夕光的牛背上
詩人和他的新婦
到此一行

二零零五年二月中旬

在來今雨軒讀陳德錦的詩 蔡炎培

在來今雨軒讀陳德錦的詩　　蔡炎培（情情敬錄）

琴聲繚繞唇石
綠竹印上一樹的縫針
你在下白泥散步
白鷺的捕魚眼
圈出窗櫺的貝格
彷彿喝了這一口茶
即可回到詩人的故鄉

在來今雨軒
滿跚的一頁遲遲翻不了過去
日影西斜
牆上有幾個死者的名字
生者的記憶
琴聲戛然停在白雲間

二零零五年二月二日

哀慟中的女子 蔡炎培

哀慟中的女子
　　　　　　　——給璽璽　　蔡炎培（情情敬錄）

有些地方我從未到過
她走了
你清流眼淚
絕對不像一個安靜的瘋婦
安靜之婦
殺死了詩人（註）
你是我最愛的骨灰龕
而且罕有地坐了一會兒馬桶
等你沖廁……

二零零五年一月十一日
橋橋嫂辭世後三天

作者自註：〈殺死了詩人〉是璽璽（朱珺）的一個短篇。她早年的小說跟橋橋嫂的散文一樣，寫得最好的時候接近詩。璽璽嘗笑言我壞，他日必將我的骨灰沖廁。

喝酒的女子 蔡炎培

喝酒的女子
　　　　　　——寄蔣芸　　蔡炎培（情情敬錄）

我說，為我們的老朋友
四十不畫的人
乾一杯
我的右手左撇子
如中魔咒
一杯又一杯
喝掉紫藤的血液
（我的健康還能接受紅酒）
靈堂上
等候多時的小人物
他們無淚可飲

這是一個多麼荒冷的小站
等候多時的大人物
果然來了
詩人八十上黃山
同年的托翁
白夜卻選擇了歸隱
四十不畫的人
我的左手喝得差不多了
撞擊右手而哭啼
敬君一杯玫瑰露
不是水
更不可能是酒

二零零四年六月十六日

自殺者 蔡炎培

自殺者　　蔡炎培（情情敬錄）

現代歐洲的詩后
一直考慮
怎樣處理自己的皮囊
三十年過去了
一個棄婦留給她一個空房間
以及一個空瓶子
失眠的夜已然終結

我們的海子
　　比濟慈短壽
　　比長吉早一步登樓
　　　上有蘇杭
　　　下有天堂
跟大詩人對飲的可能是冒牌貨李賀
我們的海子
確然相信二長三短的信號——
我是我自己的大貨輪
我是我自己的大碼頭
明兒離岸價格報關紙
有着我們行程的時間表
劣幣驅逐良幣
信天翁驅逐浪和日
夜愴然暗結着垂天的羽翼
玄鳥悲切地叫着啞石叫着蟬

二零零四年四月二十六日

裸背女郎 蔡炎培

裸背女郎　　蔡炎培（情情敬錄）

梅艷芳走了
要去送她一程嗎？

難難難被困
難難難上蒼
在加州紅的盒子裏
在輪迴又輪迴的聲帶中
每一片紅唇
有你
每一朵烈燄
有她
你的前世即是我的來生

在五線譜的床上
無快樂
無劫數
無苦痛
每一個裸背
是詩葉
每一個女人
只准她死一半

二零零四年一月十一日

頭條新聞 蔡炎培

頭條新聞　　蔡炎培（情情敬錄）

一如舊貫
他們準時開始
探討生活的藝術
登陸釣魚台

教授，輪到你發牌了
有人氣急敗壞
其他人尚茫茫然不知何故

——這副牌，怎麼這樣爛？！

瞓低就去
小小浮城大中國
無人能及
冒牌教授之死

走得快　　好世界
不然變作大閘蟹

二零零四年四月十二日

巽達斑之虎 蔡炎培

巽達斑之虎　　蔡炎培（情情敬錄）

這裏像牠身上的條紋一樣
縱橫交錯的河道
一直延伸入不太遠古的紅樹林
以船為家的捕魚人
夜間審視碧綠的燈火
看看牠們有沒有
過河
河的彼岸
仍是牠們最後的邊界
日間在泥灘上撒網
抓一點牠們飢餓的腳印
點染眉心作護符
牠們的眼睛不知來自何處
當我聽見一聲
人肉被撕裂的心肝脾肺腎
我們的世界
頓然完整了許多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十六日

背影 蔡炎培

背影　　蔡炎培（情情敬錄）

從中國招待所出來
東海戲院散夜場
〈羅生門〉與〈最長的一日〉
一套接一套上映
掛在樹上的空降師長
是你熟悉的牛仔巨星尊榮
人潮裏
蕩漾着一個他
身旁有美：
九·一八盛傳的四小姐
他們不徐不疾吞食着道路
此外，還有幾個不離不棄瘦瘦削削的人
如果不是他們上了車
後來的事情當然不一樣

「真是漢卿嗎？」書友點頭
你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你先回去罷
我想獨個兒多走一會。」
一支筆的背影幾可觸及
先前兩人的行步

每一條長街都有隱者
每一個窗格印着頭
　　荷葉杯
　　渡江雲
從今後，張郎去矣
白山黑水，休說飛鴻

二零零三年十月二十六日

假如魯迅還活着 蔡炎培

假如魯迅還活着　　蔡炎培（情情敬錄）

假如魯迅還活着
　一是郭沫若
　一是韋小寶
沒有第三個的了
第三個奇蹟地川行
鄧小平小道
在我四上廬山後
先前開會的人
已回到斑駁的牆上去
作為歷史
自有歷史的公正和面目
空空的椅子上
座次的姓氏
有序
我的興趣在美廬
兩個時代巨人
同一屋
五百羅漢
同一目
他們全神貫注那張床
我的視覺落入
洗手間
不得性格的兩個人
不同的馬桶
自有中國最新的格局

二零零三年四月四日

所有元素還原後 蔡炎培

所有元素還原後　　蔡炎培（情情敬錄）

所有元素還原後
那就是水嗎？
高天正以海岸搭橋
在這大陸邊緣的旋轉裏
露脊鯨帶着重若十噸的幼兒來
大大小小三千條
大小三千可就三億載
星辰衰變
南極洲的冰山盲目地漂流
我們還要回去嗎
乞求仙翁的賜壽？

她坐在高天下
你們旅程的起點
正是我流浪的終結
野花禁於香
群獸死於旱
善於跨欄的動物一頭栽進去
永生的丁狗
搜索我微微的氣息
我逡巡檢視
疏而不漏的網

露脊鯨還是要回去的
波浪式的山巒
在魚戲
綿綿長長的旋轉裏
大海正以高天為地
海豚領航
我的主，請你默示我
這就是水嗎？
當所有共生的元素還原後

二零零三年一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