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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2日 星期二

轉載:城裏的糉子,鄉下的糉子 陳雲

城裏的糉子,鄉下的糉子 陳雲

生平有兩次食糉的經歷,即使投諸江中,也是載浮載沉,不會到底。

上世紀八十年代,當作是一九八二年吧,深夜與情人在旺角溜達,路過戲院門前,有老伯推木頭車賣糉。寒風之中,賣糉老伯偶爾叫喚一聲「裹蒸糉!」,口裏冒出蒸汽。有大有小,蒸汽自糉子之間冒出,人群走近了,老伯便給煤氣爐使勁打氣幾下,煤爐爆火,蒸汽湧出,揭開蒸籠的竹篾蓋子,糉子的香氣騰雲駕霧,飄散一街。在黑夜湧動的一撮撮人群,偶然有三兩個人停下,在老伯的檔口投下幾塊錢。該是夜歸的工人,或是捱肚餓在放工之後走入戲院滿足心智需要的人,出來之後才知道肚子餓了,肉體不支了,慌忙買個裹蒸糉,回家打開,冒出蒸汽而食。我與她走近了糉子檔,也湊熱鬧買了一隻大的,為了那裊裊的蒸汽和鬱香的糉葉味。我們不是夜歸的餓肚人,只是路過的閒散客。(1)

另一宗,西元兩千年了,當作二零零五年,三十年之後了,也是與情人,在上環的素菜館子食午飯,到了快食飽的時候,老闆娘在廚房用兩手端了個大鐵煲急忙放在一張沒有客人的桌子上,之後到放齋菜點心的門口櫥窗取了剪刀,一手將鹹水草紮住的糉子拿出,放在竹筲箕裏,另一手將連着鹹水草的糉子剪斷。在鐵煲拿出一串五六個的水淋淋的糉子,就好像在水裏採菱角或在海裏撿紫菜的樣子,是豐收啦。館子裏的食客都眼巴巴地盯着,還未聞到香味,已經爭相走近,說「我要兩個」、「我要三個」。眾人攔途截劫,令第一批蒸好的糉子無法在櫥窗裏陳列。

這是城裏人的糉。鄉下人的糉,要另外說的。

上世紀六十年代,那是距離二次大戰、國共內戰、日本侵華與日佔香港只有十五年的時候。十五年,在於五、六歲的小孩是很長的時間,對於五、六十歲的老人是很短的時間。「十五年前啊,日本仔打過來啊,捉豬也捉女人啊……」當時我們小孩感受不到老人所說的悲哀,但大家都知道戰爭摧殘了香港的農村,人死了很多,山林被日軍或外來人砍伐,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和平之後,人少了,山上的松樹長起來了,一叢叢的山稔、蕨、苔蘚、馬甲葉,水邊的石昌蒲、水榕樹、樟樹、竹樹也長滿了,山上有鷓鴣、鵰、豺狗、黃麖、箭豬(刺蝟)和山豬,山溪有魚蝦蟹、山螺、蠑螈和水獺,英國殖民政府在村前的馬路種植的鳳凰木、木棉樹、苦楝樹也開花結果了。理民府在山溪築了儲水塘、引水溝和各式堤壩,只有兩三畝的梯田,也有特定堤壩攔截山水供水四處的儲水和溝渠,令涼粉草、大笨象花(2)(竹葉蘭)、水草、魚和蜻蜓、蝴蝶與各式的甲殼蟲依照季節而枯榮與飛舞。兒時覺得村裏有高山有山溪有池塘有谷地有水田,我們的田,稻米蓮藕菱角蕹菜白菜番茄豆角蔥蒜,番薯芋仔老薑什麼都種得到,但是村裏沒有糉葉,要在墟市買,這是大惑不解的。鹹水草要買,這可以理解,因為我們住得不近海,但清明節的雞屎藤在門前的鐵絲網就有很多,犯不着上山去採,墊着茶果或粄(3)的蕉葉四處都是,花生可以在放祖宗金塔(4)(骨灰罈)的梯田種植,煉蔗糖的甘蔗也在山谷地上蔓蔓生長,為何沒有山上的糉葉呢?

媽媽說,糉葉不是蘆葉,也不是竹葉,在寶安觀瀾的鄉下有,名叫箬竹(5),元朗八鄉這邊就沒有,大埔山坳的地方有一些很像箬竹,但葉子不夠大塊,不能裹糉子,而且經常給牛群食了,根本長不起來。一九九五年,我逛山路時,在九龍配水庫的行山徑的兩邊,發現很多箬竹,有如日本寺院門前的竹徑,才知道當年殖民政府刻意在泥路兩側栽種了,而且水塘的水源充足,生長茂盛,風吹的時候葉子刷出沙沙響。

山民粗而野,煮飯做菜是依循祖宗,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但正是因陋就簡,不造作,也是符合物性的。糉子是用來食糯米的,糯米有益,飽肚,用竹筒或箬葉包裹糯米飯,方便在遠處耕作或打獵攜帶,這是古代荊楚吳越一帶有竹筒飯、葉包飯的起源。若是在家裡食的葉包飯,就不是外出的便當,要講究一點烹調的和味了。往昔米很珍貴,所謂「粒粒皆辛苦」,不在鍋裏煮而要放入糉葉蒸,故此糉葉是做糉子的主角,而糉必須要令糯米吸收糉葉的味,方是正理。是故,鋪墊糯米的糉葉必須四五塊重疊,形成錐體,上面塗上油,然後放泡浸之後的糯米,糯米裏面裹住豬腩肉,加一些花生、蝦米或眉豆之類就可以。糯米裹住肉豆的餡,糉葉裹住糯米,再用鹹水草裹住糉,這整套功夫,謂之「裹糉」。

鹹糉是這樣做,本地人叫鹹肉糉,我們隱了肉字。另外是甜糉,是灰水糉,帶澀味,但黃色紅色的糯米好看,而且沒有肉和豆的參雜,糉葉味更純。這麼強調糉葉味,是因為糉葉來自山上,山上是我們村民砍柴和採野果的地方,例如口渴的時候,我們會摘一把馬甲藤的嫩葉來食,嚼爛吞下。要鹹味,可以舔鹽霜柏的果子表面的一層白鹽,再飲水就很解渴。故此,糉的糯米食到箬葉的清鹹和草腥味,就好像夏日回到山裏,自己滴汗,樹林下卻是清涼,而且彌漫眼前的青草香和腳下的枯葉香。這是本地人或城市人永遠不懂得的,他們就怕糯米味道寡淡,拼命參雜肉餡,山珍海錯亂擠進去,瑤柱鮑魚火腿都來了,糯米往哪裏躲?豆沙餡、蓮蓉餡的糉,舊日也少見,糯米難消化,而且蓮蓉和紅豆沙也是黏糊糊的,與糯米無法中和,無法達到和味的境界。

之後是分量,由於商業糉子以餡為主,糉子縮小了,變得扁塌,糯米接觸箬葉的面積不夠。另外用棉繩來捆紮,放棄了鹹水草,糉子少了草香,白色的棉繩出自工廠製造,也丟了山野趣味。

灰水本地人叫鹼水,鹼性的,然而山裏人叫灰水,即從漉灰而來的水。灰水是用水榕樹的枝葉燒灰之後,反覆過濾而成,之後再加入新鮮的水榕樹葉來煮,偶然加花生的青苗,有青草香氣,可以消滯,令糯米染上淡黃色。裹糉的方法一樣,只是內放蘇木一枚。蘇木在藥材鋪買的,有疏肝活血之效。在柴竈開水煮糉,鹹糉甜糉一齊煮。甜糉裏面的蘇木散出紅色,染紅糯米,那種紅,是鮮雞血的紅,或是紫蘇葉底的紅。如此鹼水糉,便是淡黃、鮮紅與草綠三色。灰水糉帶點雞蛋香,但不甜,甜是用砂糖蘸了食,故此稱為甜糉。

這樣的鹼水糉,食來純是草木香氣,可惜價格低廉,現在已經無人做出來賣。自己製作,也要燒水榕樹枝條。水榕樹又名水翁樹,往日沿河都是水榕樹,今日的水榕樹卻因為處處填土建屋出賣,濕地消失,天然溪澗被政府或地產商將河堤用三合土改造,河床也因溝渠化而大量老死,只在大埔、粉嶺和沙頭角的溪澗和郊野公園的水塘邊保存一些,而且都是老樹,沒有新樹,因為河邊的濕地都被去水,新樹長不了。

童年的端午節只是食糉,當然也殺雞拜神,清明節也殺雞拜神的。賽龍舟是看電視才知道,是近海漁民風俗,與我們山居的人無關。其餘的端午風俗,如插菖蒲或艾草,手臂纏五色繩,額前點雄黃酒之類,源自楚地及吳越風俗,靠《荊楚歲時記》之類的風俗志而遍及華夏。

夏曆五月五日,謂之端五,俗稱端午。端午氣候,霪雨與烈日交替,西野潮濕,蟲鼠橫行,五月是陽光與陰雨同生之日,天地陽氣發動,陰氣冒地而出,與陽氣衝突,人居其中,容易得病。江南風俗,五月五日乃五毒肆虐之時。五毒者蛇、蜈蚣、蠍、蜥蜴與蟾蜍。民間用五瑞去五毒,五瑞者,菖蒲、艾葉、石榴花、蒜頭與龍船花是也。順天應人,故是日要勤練功、划龍船、打韆鞦、游河水,鼓動體內陽氣,以抗陰邪。端午節,民間以雄黃酒塗額,以避毒物。清人富察敦崇《燕京歲時記·雄黃酒》言:「每至端陽,自初一起,取雄黃合酒晒之,用塗小兒額及鼻耳間,以避毒物。」

童年讀小學,有端午節庶民投糉於江以弔祭大夫屈原之說,宣揚屈原是愛國詩人。屈原忠於楚懷王,不是效忠於楚國。楚懷王是楚威王(西元前三三九年──西元前三二九年)熊商之子。屈原是楚武王(西元前七四零年──西元前六九零年熊徹之子屈瑕(受楚武王封於屈地,因而以屈為姓)的後人。彼此都是王親國戚,懷王起初勵精圖治,後來聽信小人,屈原一氣之下,投江而死,是宮廷親戚之間鬥氣而已,只是到了推翻滿清,中華民國建立,要建構一套愛國神話和國族詩歌,故此借助《楚辭》作者屈原一用,稱之為愛國大詩人,憂懷故國而死,楚人以糉子投江祭之。

讀大學時開始研究風俗志。周朝記君子(貴族)之禮,不記庶民之俗。《漢書·地理志》記五方之民,只概述嗜欲不同,但不記其實。實記庶民風俗,始於晉末南北朝間。《禮記·月令》記仲夏君子之禮,仲夏日照最長之日(夏至)邁向日照縮短之時,乃陰陽交界,君子要節欲養生。後來端午之掛菖蒲艾草、飲雄黃酒、結五色繩等風俗,由此而來:「仲夏,陰陽爭,死生分,君子齋戒,止聲色,節嗜欲。」

端午節紀念屈原之說,可追溯至南朝的風俗記載。當時稱為角黍(6)。梁代吳均《續齊諧記》和宗懍《荊楚歲時記》均有提及糉。梁代吳均《續齊諧記》載:「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羅而死,楚人哀之。每至此日,以竹筒貯米,投水以祭之。漢建武中,長沙區回,白日忽見一士人,自云三閭大夫。謂回曰:『君聞常見祭,甚喜。但當年所遺,俱為蛟龍所竊。今若有惠,當以楝葉塞其上,以五彩絲纏之。此二物蛟龍所憚。』回依其言。今世人五月五日作糉,並帶楝葉五彩絲,皆汨羅之遺風。」

晉朝在永嘉之亂之後,衣冠南渡,認識吳越風俗,士大夫由北方搬了來南方,哀傷而懷古,見南方水澤之民斷髮紋身,於端午節划龍船、食糉子,又投糉於江中祭祀蛟龍(鱷魚、大蛇之類),而屈原也是被懷王離棄而驅逐出楚國都郢都,遭受流放於偏遠的江南沼澤,命運與南渡之晉朝士人相同,於是顧影自憐,將屈原投江、楚人哀之之事,混雜而為糉子祭屈原之說。《續齊諧記》滑稽之處,乃屈原成了水鬼,見鱷魚大蛇之類盜取祭品,於是請求區回用辟邪趕鬼的楝葉封住竹筒飯,用五色繩綁緊,嚇怕蛟龍。這是報復了,一鬼所食有限,只有某些糉使用道術就可,其餘可以不必,這故事倒是寫出周朝人物的真性情。《禮記·曲禮》記載,親族之義,復仇為先(錄者按:父之讎,弗與共戴天。兄弟之讎不反兵),屈原要蛟龍見糉而不得食,復仇意氣甚濃。此外,五色繩乃避兵禍及辟邪趕鬼之用,魏晉南北朝戰火連綿,百姓流竄鄉野避難,故有此風俗。據宋代《太平御覽》卷三一引東漢應劭《風俗通》:「五月五日,以五彩絲繫臂者,辟(避)兵及鬼,令人不病瘟。

西漢司馬遷,去古不遠,然而並無記載戰國時期有糉子弔祭屈原之事。《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寫到屈原死後,「自屈原沈汨羅後百有餘年,漢有賈生,為長沙王太傅,過湘水,投書以弔屈原」。賈生就是賈誼,他寫文章投入江水弔祭屈原,也許後來變成楚國庶民投糉子弔祭吧。

《荊楚歲時記》云:「夏至節日食糉。周處謂為『角黍』,人並以新竹為筒糉。」角黍是以蘆葉或竹葉裹成尖角之糉子,又稱角糉。角指牛角,是古時祭器,表示端正。角黍記載在西晉周處(西元二三六年──西元二九七年)《風土記》:「仲夏端五……俗重五日,與夏至同。先節一日,又以菰葉裹粘米,以粟棗灰汁煮令熟,節日啖……粘米一名粳,一曰角黍,蓋取陰陽尚包裹未分散之象也。」角黍「以粟棗灰汁煮令熟」,幾乎是鹼水糉的原型了。是以草本植物的莖葉燒成灰後,煮水成灰汁,用以煮食。草葉燒灰之後,含大量的鉀,而鉀與水作用成氫氧化鉀,具強鹼性,可令穀糧柔軟,這正是鹼水糉軟糯的原因啊。「菰葉」是茭白筍的葉,闊大而帶甜味。至於包裹而令陰陽合一,看來是周處本人的解釋,認為夏至陽光最充沛,之後逐漸消減,故此要食葉包飯來和合陰陽云云。

《荊楚歲時記》則是南朝梁代宗懍(約西元五零一──西元五六五)撰寫,記載荊楚歲時習俗,也是流傳至今最早的歲時節令專著。《荊楚歲時記》端午節條載,端午乃惡月:「五月俗稱惡月,多禁。忌曝床薦席,及忌蓋屋。五月五日,謂之浴蘭節。四民並蹋百草之戲,採艾以為人,懸門戶上,以禳毒氣。以菖蒲或鏤或屑以泛酒。是日競渡,採雜藥。五綵絲繫臂,名曰『辟兵』,令人不病瘟。又有條達(錄者按:即臂飾)等組織雜物以相贈遺,取鴝鵒(7),教之語。夏至節日,食糉。」寫了端午節插菖蒲、手臂綁上五色繩,並未提到要食糉,食糉是寫在夏至。隋朝杜公瞻注:「按:周處《風土記》謂為角黍,人並以新竹為筒稯,楝葉插五綵繫臂,謂為『長命縷』。

糉是南方吳越之食,晉朝衣冠南渡,將糉帶到南方,東晉亡,南北分裂,於是有糉子哀悼楚國大夫屈原之說,一糉悼孤忠。到了民國,要營造民族愛國情緒,於是屈原投江,楚人糉子餵鱷魚以保存三閭大夫屍骸完整之說,便寫入小學教科書。我讀到的時候只是茫茫然,只覺得糉葉為何不生在我村的山溪邊,或在山谷找到。一座大山,兩條溪澗便是我童年的天下所在,端午只有食糉一事,分其鹹甜而已

摘自陳雲《舊時風光──香港往事回味》(增訂版),頁255-266。

作者自注:
(1)事情的另一面,記於〈開房〉,《難忘香港食與色》,香港:花千樹出版社。
(2)我們兒童發現的蘭花。當時問大人,他們也不知道是什麼,因為花形如象鼻,於是我們將之命名為大笨象花。到了香港土風興起,港人關心香港植物,我才知道是竹葉蘭(Arundina graminifolia)。
(3)粵音板,客家用字,糍粑一類的糯米製餅。
(4)客家人有二次葬,而且尊稱祖宗骸骨為「金」,在山邊堆放的祖宗骸骨的陶罈,尊稱為金塔,如喃嘸先生(火居道士)三年之後挖出骸骨,成為「檢金」,一般廣東人只是說「執骨」。
(5)粵音若,闊葉的矮竹。
(6)粵音暑,一年生草本植物,葉線形,子實淡黃色,去皮後稱黃米,比小米稍大,煮熟後有黏性,乃古代五穀之一。
(7)粵音渠育。鳥名,俗稱八哥。

2023年10月11日 星期三

轉載:年俗夢憶 陳雲

年俗夢憶 陳雲

上月某夜,夢見自己在荒山之巔,主持祭天大典。身穿的不是錦袍繡服,而是日用衣裳。醒來,想了幾日都不解。莫非自己前世是道官、祭司,甚至國君?後來想通了,都不是,應是兒時在除夕夜輔助母親祭天的殘留記憶。平民都可以祭天,主祭者又是婦人?正是。祭天是客家禮俗,俗稱拜天公,無神主無神廟,只在除夕深宵於荒野擺上供桌,樸素得令人深信,此乃中原古禮

祭祀為首

祭品是未調味的白煮豬肉和生宰雞公,一碗生雞血,蔥、蒜、芫茜和青菜,一碗米酒,一束白茅,新鮮帶葉的桔。點上香燭,火光閃爍,在香薰裊裊與葷腥氣味之中禱告。之後,把祭品略減,到四方地界的社神拜祭(粵語稱社神為「土地公」,客家話稱「伯公」)。茫茫的天,沉沉的地,都祭過了,便是新年。

中國傳統風俗,是天地君親師的感應。當代香港的城市人,天地沒了(你還記得香港曾有過青天、星夜與連綿的禾田麼?),君主不存,師道衰微,親人零落,要維持風俗之首——年俗,真的無從說起。只能仿效宋人《夢粱錄》(1)、明人《陶庵夢憶》(2),從祭祀、食饌、宜忌與情義,憶述童年在客家山村的過年勝景。

飲食為天

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飯食與祭天同等重要。在食物仍是老實耕種出來的年代,飲食既珍貴又滋味。山村家庭辦的年貨,不是成品而是材料,麵粉、糯米粉、粘米粉、地豆(花生)、黃糖(蔗糖)、豬肉等。年二十過後,便造米層(粵語稱米通)、硬餅(炒米餅)、鹹肉(臘肉)、甜粄(年糕)、發粄(茶果)等耐放的食品;不耐放的各類油器,如象徵多子多孫的石榴狀的煎堆,則在年晚時開鑊來炸。炸煎堆油角時,大人訓示小孩安靜觀看,不要胡亂說煎堆裂了、油角散了之類的閑話,壞了新年的彩頭。小孩的語言宜忌,也在新年鍛煉。

耐放之食,也是耐飢之物,年糕、茶果等糯米粉製品,是過年之後開耕,於田間補充體力的食物。今人嫌它濃膩,掌犁耙、耘開田地以便耕種的農家,午飯之後,不久便飢腸轆轆,卻是十分受用。米通與米餅則是童吃。鄉下的年糕材料只是黃糖和糯米粉,不像城裏的,又放椰汁又放紅棗。用溫水溶了黃糖,慢慢放入糯米粉,直至粉漿簌然如淚水自指間滴下,濃淡便適中。媽媽一邊調粉漿,一邊訴說,以前在鄉下,一年到頭,外嫁的女人此刻最惦念娘家親戚。年糕一定要做得又圓又大,否則探望外家哪裏夠分?松源下的阿姑要一塊,觀瀾墟的舅父一塊,平湖的舅公又是一塊……。我父親是入贅女婿,媽媽的父母本就在家,其他的農村婦女思親之情,更為慘戚了。

要飲和食德,就要祭竈通灶。要看見大柴竈,火光明滅,才感覺竈頭真的有神*。粉糰發酵和蒸糕的時候,廚房一陣濕霉暖香,在仍是乾燥寒冷的隆冬,這是歲晚的氣息。臘月二十四用甜膩、黏稠之食(如甜湯糰),酬謝竈神一年護佑,在除夕迎回竈神。年二十八斬竹,用頂端的竹葉灑掃屋瓦,廳堂正中的地主神位,也一年一度抹淨,香爐換上新灰,神牌簪花掛紅,再用柚葉水灑淨。若當年晦氣過甚,也可用柚葉水灑淨屋中四角。農村的器具大都就地取材,但也有新事物,如用舊裝生力大啤酒樽將炒花生研碎做餡,買希爾頓香煙送的大紅塑膠全盒可放蜜餞糖果。

色尚大紅

除夕團年飯之外,還得洗浴白茅、竹葉、柚葉與石菖蒲煮成的香湯,祓除穢氣,好等年初一守齋,這是名副其實的齋戒沐浴。開新年,必要身心清淨,初一守齋,是中國古禮,也有佛教於朔望兩日,戒殺懺悔之意,古稱「布薩食」(見《四分律羯磨疏》)(3)。新春尚紅,門聯是紅,爆竹是紅,小孩與女子的新衣也多是紅。紅色在山村是好看的。門板古舊斑駁,貼上大紅門聯,顯得福澤悠長;乾脆的泥草地,灑落點點紅的爆竹衣,如野花早開;粗糙乾黑的農家女子肌膚披上紅衣就艷麗好看。宵夜守歲,父母派的紅包(壓歲錢),當年用的是寫門聯的大紅紙裁製的,捏久了手掌也染紅。

現今城市五光十色,大紅就變得俗氣,要在樸素老實之地,才是正色。當年鄉下的門聯,也不俗氣,最常見的是「平安是福,富貴由天」、「厚德載福,和氣致祥」、「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之類。揮春多是「龍馬精神」、「身壯力健」,豬欄牛欄貼「六畜平安」(4)。「學業進步」少見,當年兒童崇尚體格壯健,學業次之又次。貼「豬籠入水」、「馬運亨通」之類,是大逆不道,見不得人。

食重厚味

年初一要守靜,不拜年,居室不灑掃,言語要吉祥。年初二開年祈福,到至親之家拜年,年初三是赤口日,不拜年,可入廟參拜等。初二開年飯,往昔也無甚貴重之物。最美的是蒸大鵝,將鵝皮用南乳、蔥蒜、糖鹽豉油等塗抹,風乾半日,開油鑊炸得鵝皮香酥,再入鑊蒸。鵝身內藏金針、木耳、紅棗等,外鋪白菜乾。雜菜吸滿鵝油,嚼之滿嘴油光。其餘是腩肉煮芽菇(粵語叫茨菇或薯菇)(5),客家鹹菜燜五花腩,炒擘仔(生菜)(6),臘肉煮芹菜等農家粗食。魚反而是可有可無;「年年有餘」之類,山村的人不懂得祈求。不過,若是村裏有公家魚塘,年終乾塘分魚,開年可食鯉魚。用薑蔥烙煎之後,下水燜之,天然放養的鯉魚甚是滋味。如今街市,鯉魚成了賤物,少人問津。

在耕作為生的山村,老在當年是敬稱,即使是小家庭,也有鄰家父老看顧。父老口傳的風俗宜忌,開口多是客家話的口頭禪「老古言語……」,然後引出一段諺語或者典故。如祭竈,就講蒙正祭竈的故事——哎,那個蒙正,懷才不遇,窮苦不得志,只得半炷香祭竈,唸了首詩:「一炷清香一縷煙,竈君今日上青天,玉皇若問人間事,為道文章不值錢。」呂蒙正以至誠之心,就能感動神靈,多有保佑,結果官拜宰相。那是《論語》「祭如在」與《中庸》「至誠若神」的通俗講法了。

如意吉祥

如今我們物質尚算豐富,當然,食的是品種改造及化學防腐之物,用的是塑膠化纖之具,但生活總比以前寬裕。然而,城市生活禁忌過度,如謹慎財政、預備退休、擔心學業,物業管理處、商場石Q、康文署、房屋署、運輸署,處處用法律、規章和設施管人,比起過去的父老勸教,又講故事感化,殘酷得多了。城市人性格懦弱,心靈萎縮,其來有自也。連帶年節風俗,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祭祀廢弛不在話下,連年節飯菜也買現成的盆菜,煮熱就食——在過去,新年食翻熱的現成飯菜,是乞丐貧賤之家所為。收入豐厚,物質繁盛,竟落得個舉家丐餐。富貴之後,竟是貧賤,真是禮教淪落,人間何世。

一元復始,萬象更新。今日是年初一,依照古禮,宜靜居自省,重新做人,是故我可以老氣橫秋,說些重話按:一笑,好等大家神清氣爽,迎春接福。


摘自陳雲散文集《農心匠意——香港城鄉風俗憶舊》頁103-109,原刊《明報》2007年2月18日。

作者自注:
(1)宋吳自牧撰,生平不詳。夢粱者,黃梁一夢也。寫於元軍攻陷臨安之後,山河色變,自序謂「時異事殊」,「緬懷往事,殆猶夢也」。
(2)明遺民張岱撰。張岱於明崇禎年間,放懷享樂,少有著述;明亡之後,感懷前朝舊事,回憶詩酒友儕之殞命與江浙風華之傷逝,憤而著作。《陶庵夢憶》首篇〈鍾山〉,記南京鍾山明陵祭天之事,哀悼江山失祭。
(3)印度教於月圓與月虧兩日,齋戒清淨。此兩日即陰曆的朔、望,中國夏曆曆法的初一、十五。佛陀承襲此風,與朔望兩日開講波羅體木叉,即「善法的根本依止說」。參與布薩的僧侶,如犯戒,必先依律懺悔,以保持僧團清淨,免礙修行。
(4)西洋也有豬槽守護神,聖安東尼(Saint Anthony)是也。其為修院派始創人,相傳撒旦化身惡豬來犯,為安東尼擊退,於是成了養豬守護。一九九八年夏,遊覽德國南部巴登——符騰堡州之聖喬治(Saint Georg)鎮,於小教堂目睹牧人向聖安東尼(德文為Saint Anton)聖像獻蠟燭。
(5)茨菇球形,連芽售賣,以南乳、蒜苗同燜,味比馬鈴薯略甜,且較爽脆。茨菇狀如童子陽物,寓意添丁,早生貴子。
(6)生菜可輕易用手擘開而食,故客家話俗稱擘仔。

*錄者按:不禁想起霍桑(Nathaniel Hawthorne)在"Fire Worship"一文裏所談的種種:"It is a great revolution in social and domestic life... this almost universal exchange of the open fireplace for the cheerless and ungenial stove... I never shall be reconciled to this enormity... In one way or another... the inventions of mankind are fast blotting the picturesque, the poetic, and the beautiful out of human life. The domestic fire was a type of all these attributes, and seemed to bring might and majesty, and wild nature and a spiritual essence, into our inmost home, and yet to dwell with us in such friendliness that its mysteries and marvels excited no dismay... While a man was true to the fireside, so long would he be true to country and law, to the God whom his fathers worshipped, to the wife of his youth, and to all things else which instinct or religion has taught us to consider sacred.", "And I... to my shame, have put up stoves in kitchen and parlor and chamber. Wander where you will about the house, not a glimpse of the earth-born, heaven-aspiring fiend of Etna,—him that sports in the thunder-storm, the idol of the Ghebers, the devourer of cities, the forest-rioter and prairie-sweeper, the future destroyer of our earth, the old chimney-corner companion who mingled himself so sociably with household joys and sorrows,—not a glimpse of this mighty and kindly one will greet your eyes. He is now an invisible presence. There is his iron cage. Touch it, and he scorches your fingers...", "...the invaluable moral influences which we have lost by our desertion of the open fireplace... The effects will be more perceptible on our children and the generations that shall succeed them than on ourselves, the mechanism of whose life may remain unchanged, though its spirit be far other than it was... But we at least have our youthful recollections tinged with the glow of the hearth... though the sociable friend be forever departed, yet in a degree he will be spiritually present with us; and still more will the empty forms which were once full of his rejoicing presence continue to rule our manners. We shall draw our chairs together as we and our forefathers have been wont for thousands of years back, and sit around some blank and empty corner of the room, babbling with unreal cheerfulness of topics suitable to the homely fireside. A warmth from the past... will sometimes thaw the ice about our hearts; but it must be otherwise with our successors... There will be nothing to attract these poor children to one centre. They will never behold one another through that peculiar medium of vision the ruddy gleam of blazing wood or bituminous瀝青色的 coal—which gives the human spirit so deep an insight into its fellows and melts all humanity into one cordial heart of hearts. Domestic life, if it may still be termed domestic, will seek its separate corners, and never gather itself into groups(i.e. all are now grouped according to their functions). The easy gossip; the merry yet unambitious jest; the life-like, practical discussion of real matters in a casual way; the soul of truth which is so often incarnated in a simple fireside word,—will disappear from earth. Conversation will contract the air of debate, and all mortal intercourse be chilled with a fatal frost.", "In classic times, the exhortation to fight 'pro axis et focis,' for the altars and the hearths(i.e. more idiomatically translated as 'for hearth and home'), was considered the strongest appeal that could be made to patriotism. And it seemed an immortal utterance; for all subsequent ages and people have acknowledged its force and responded to it with the full portion of manhood that nature had assigned to each. Wisely were the altar and the hearth conjoined in one mighty sentence; for the hearth, too, had its kindred sanctity. Religion sat down beside it, not in the priestly robes which decorated and perhaps disguised her at the altar, but arrayed in a simple matron’s garb, and uttering her lessons with the tenderness of a mother’s voice and heart... FIGHT FOR YOUR STOVES! Not I, in faith."

2023年5月9日 星期二

轉載:風俗淳厚是福氣(節錄) 陳雲

風俗淳厚是福氣(節錄) 陳雲

人雖有理智,但終歸是有情生物,有各種無明衝動,除了少數人在少數時刻有清醒理智,大多數人在大多數時間,都是愚蒙混沌。古人發揚典故,制作祭禮風俗,寄託神道以教化百姓(「神道設教」),敦睦人情,這些典故今日看來多是牽強附會之言。中國民智早開,古人難道不知其無稽麼?怎會一代一代傳下去,朝廷甚至歌頌某地風俗淳厚?西化之後,反觀傳統,風俗祭禮原是用來寄託人的愚蒙消耗無明衝動,讓人可以培養理智。正是埋沒一世之愚,以求一時之智。今人不如舊人之靈秀聰明,皆因機巧過分,兒童理智早開,大人自以為是,機關算盡,當作精明。教育改革就革去了許多被當局稱為愚昧的傳統,如師道尊嚴。結果,大堆大堆的理性材料,釀出一塌糊塗。

現代社會原以為將人類自傳統禮俗的籠牢解放,營造理智新天地。殊不知愚蒙一旦不被囚禁,便會披上理智的外衣,佔據各種公共空間和理性生活,理智反遭排擠。要讓智慧甦醒,倒不如適時按照舊禮俗生活,例如在歲末祭祀祈福、養水仙插桃花。愚昧在禮儀上消耗了,就不會走上案頭。因此,風俗淳厚是福氣,趁新春讓理性放假,因循舊俗,大家滿堂吉慶,萬事如意。

節引自陳雲散文集《農心匠意——香港城鄉風俗憶舊》頁101-102,原刊《明報》2006年1月29日。

轉載:變化 陳雲

變化 陳雲

人生在世,微不足道。余素來不慶生辰,只是癡心妻子喜愛請客熱鬧,年年辦生日酒,才有生辰之慶。月初生辰,靜禱「早死早着」。祈早死,是看透機械世界,從人心到天地,都枯萎混濁,無有生機。苟全性命於濁世,原因有二。一是有書未讀,辜負先賢,二是修煉未成,變化不得按:一笑

文章自娛

少時有幸讀陶潛,也買多了書,才不覺過了中年。陶淵明《桃花源記》,講的是避秦之事,苛政猛於虎,能避則避。讀《歸去來辭》,了知大丈夫有所不為,寧可息交以絕遊,遺世而獨立。宵夜讀書,偶然想起中學課本有《五柳先生傳》,心有感慨。「閑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欣然忘食」。讀書不為功名利祿,不求瑣細解說,但求心意相通之樂。「性嗜酒」,自不待言,香港酒稅高昂,烈酒尤甚,唯有飲賤價酒,一樣解憂。至於「嘗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則是目下之事,公務文牘只是應命交差,私己文章則為自娛,遷就報章體裁刊出。他日報章變壞,隻字不出亦可。少時還有寫筆記習慣,無事也寫兩三行字寄情,反覆修改。今日能不寫則不寫,日常字紙便條,都收集一袋,投於火爐燒化,火葬文字,不留痕跡。

買書延壽

或深夜不眠,或夏雨連綿,無事在家,整理藏書,才慶幸青年時代,香港仍未由妖魅統治,此地有心人多,書店多,買不起新書就託店主搜求舊書,議價而買,不久書籍堆積如山,便提醒自己必須養生延壽,否則如何讀得完?香港人一般少買書(消遣雜誌之類不算是書),不藏書,皆因書價不只以金錢計算,而是以歲月計算。買書是賣命,是壯舉,是預支將來的生命,探索不可知的自由世界。有些港人向銀行貸巨款買樓,也是預支二三十年生命與可享用入息,但不是探索未知的自由世界,反而是奉上自由,被迫為地產商賣命。

現有的書,畢竟比以前少了。一九九零年出國遊學之前,讀過的書,一一帶回學校,送予學生,連錦面精裝的書都散去,剩下無人要的就送予倒垃圾的婆子變賣。捨不得送人的,有三類書。第一類是香港土產印製的幾百本武藝書,既可溫習拳術,也可閱覽武夫用文言寫的江湖掌故。地產興旺之後,地租高昂,許多本土出版小店被迫結業,書絕了版。然而土產書累受水浸蟲蛀之難,千瘡百孔,我恐怕成了唯一憑記憶校勘補正的人,身後送人也無收藏價值了。

洗心退藏

第二類是話本小說與文人筆記,可消閒,也可琢磨文句,比對古今言談用字之別。第三類是舊版辭書與文字訓詁之書,也是考據辭章之用,所謂小學之書、識字之本。此兩類書涉及文字工具,無所謂看完不看完,猶如木匠的桌與椅可以做完,但手上的錘鑿斧鋸,斷無用完的一日。然則,將來題材用盡,無字可寫,書也會悉數送走。

宋人黃庭堅(黃山谷)《與子飛子均子予書》言:「人胸中久不用古今澆灌之,則俗塵生其間,照鏡覺面目可憎,對人亦語言無味也。」少年讀書,是求知、求友,用古人今人之見識,澆灌心靈,結識同道,彼此交談,互享博物奇趣與優雅談吐,也是人生一樂。當年受師長之教,有經世致用之想。遊學德國時期,洋教授勸勉,須苦讀《孟子》,方懂得儒門大體。思量下來,才知道儒門有養氣與持志的修煉方法,可補充道家閑適逸樂之失。「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公孫丑·上》)「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告子·下》)若非當年學有所得,真抵擋不住近年的種種拂逆與亂離。

壯年之後,知道世事昏亂,各有因果,不可妄作。時書「洗心退藏」四字(出自《易經》),置書桌當眼處,放舊了便燒化,此四字也是我一生僅有的座右銘。此時讀書求的是變化氣質,超凡入聖,中國人做學問,不若西人,西人做在言談上,做在紙上,中國人則做在身上,從面目到精神到處事,都是用學之所。清儒按:應為宋儒張載(橫渠)曰:「為學大益,在自求變化氣質。不爾皆為人之弊,卒無所發明,不得見聖人之奧。故學者先須變化氣質,變化氣質與虛心相表裏。」(《語錄中》)讀書的最大利益,是變與化,變去自己天賦的氣質限制,虛去傲慢執著之心,復歸天地之清源,達致中和之性,以化育萬物。變化氣質,化育萬物,是儒,是道,亦是菩薩行。

無家可歸

少時慕道,皆因山村水土優美,人情淳樸,是自然而然的事。入世之後,從道入儒,今又從儒入佛,如蛹出繭,層層剝去。天地自然,人性善惡,都是一個假名,只是往日的天地與人心假得優美,今日假得惡濁。從儒道而入佛,皆因今日天地崩壞,清氣難求,無家可歸,不可依之修煉。

中國三教,互相蘊涵,儒是仁愛,道是自由,佛是平等。儒家以仁心格天地,使之遍及天下;道家以自由與天地遊,清淨無為,逍遙自得;佛家緣起性空,一切平等不二。曰生,曰滅,曰不生不滅。曰有,曰無,曰空。皆空也


摘自陳雲散文集《農心匠意——香港城鄉風俗憶舊》頁69-73,原刊《信報》2006年11月30日。

2023年5月8日 星期一

轉載:《悲情城市》的層層嘲弄  陳雲

《悲情城市》的層層嘲弄  陳雲

從《風櫃來的人》、《童年往事》、《戀戀風塵》、《尼羅河女兒》以至榮獲威尼斯影展大獎的《悲情城市》,我看到侯孝賢的電影藝術愈來愈縝密,但始終不改他淡淡的、不經意的肌理的自然主義技巧。侯孝賢遠鏡的攝影,着重背景聲音的錄音和刻意擬真的情節,配上一個沉重卻又無所指謂的片名——《悲情城市》而不是《悲慘城市》,深沉地道出生命的重複冗長而無意義,片中種種嘲弄,恰好就像我坐在影院內兩個半小時一般地令人無所適從。

劇本是史詩格局,精神卻是反史詩的、或史詩的諧仿的——人在困境中的忍耐與掙扎,一切都復歸於無意義。影片開始時日皇宣布投降,林家老大林文雄生下小孩,影片結束時國民黨宣布撤出大陸,吳寬美也是孤守着一個小孩。台灣日治時期結束,林阿祿(父親)的藝妓館重開。老二被日本徵去菲律賓當軍醫失蹤。老三林文良被日本徵去上海當通譯,日本投降後被當作漢奸通緝,逃奔返台,險成痴狂,康復後企圖發達,便與上海匪幫串通,走私貨品往返上海,後來上海幫為了侵吞其利益,用檢肅戰犯漢奸條例,誣陷下獄,出獄後變成瘋人。老四林文清天資聰穎,可惜八歲時跌傷而耳聾,經營照相館,與知識青年吳寬榮同住,時與一批憂國傷時的知識份子來往,傾心社會主義。文清與寬榮的護士妹妹吳寬美相識,彼此用紙筆交談,漸生情愫。

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八日,國民黨駐台的陳儀政府貪贓枉法,台灣民眾發動革命,國民黨自大陸調兵聯同陳儀的匪幫份子血腥鎮壓民運(「二二八事件」)。文清與朋友下獄,文清獲釋,朋友被處死,寬榮逃入深山長期抵抗,不允文清加入民主運動組織,反而囑其照顧妹妹。此時老大文雄與上海幫算帳被槍殺,文清辦了喪禮後便與寬美結婚,生下一子後即被國民黨逮捕。

戲裏洋溢生命的悲情和迷惘,林家所有曾作出掙扎的人,不論正途還是邪途的掙扎,統統在外來強權的陰影下歸於毀滅環境,不論是大自然和社會民眾,對人的生命的磨損漠不關心。在血腥鎮壓的時候八斗子一樣是霧掩群山,詩意盎然;黑幫拼搏之時,勞工一樣地在抹地板,習以為常。一切人世的是是非非,都變得沒有意義,要活着就得如吳寬美(文清妻)的一貫中國婦女的面容。分不出是喜是哀,是愁是樂;就如八斗子的山頭可以無動於衷地忍受電線桿與薄霧的共同存在,就如台灣人無可奈何地接受荷蘭、西班牙、日本以至國民黨的殖民統治——只有忍耐,沒有意義

老大要叱咤黑幫,老三要走私販毒,老四要支援民運,他們用不同的方法和思想與強勢對抗,但結果都是一樣的被毀掉。反而從來不作掙扎的人:老朽的林阿祿(收山的幫會龍頭)、婦女、小孩、妓女、賭徒,都可在時局動盪中安然無恙。新的時代來臨了,但卻並不歡迎有新才能和新思想的人加入,反而頭腦守舊的人卻能生存。這就是中國社會的寫照:汰強留弱,強的死去,弱的生存。若以《悲情城市》與契訶夫的《櫻桃園》比較,便覺中國社會的悲情。《櫻桃園》的一切舊人物舊思想都遭淘汰,新事物新人物主掌新時代。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中國人往往對歷史採取敷衍的態度,好作士大夫之假寬懷、假豁達。國民黨殘虐台灣人之血未乾,他們便向外界推展什麼「台灣經驗」了。《悲情城市》令人們重新體認過去,重新體認生命的深沉的悲情,重新將本該記住的都記住。

片子以侯氏一貫的自然主義風格,《風櫃來的人》就用頗長的時間,以焦點無限遠的鏡頭拍攝海灣,現場錄音毫不吝嗇地收入所有聲音,不管是有意義的或無意義的。《戀戀風塵》在主角悲戚的時候也能忍住手,不作無謂的近鏡特寫,儘管這些有時流於粗糙,但我卻一一忍耐着,因為我知道侯氏忠於電影、忠於自己。相反,我對謝晉或張藝謀的完美性——完美的商業主義/投機主義卻按耐不住。

悲者,異體同悲,憫一切眾生苦。正因一切都無所謂意義,才堪足悲。國民黨政府由土匪組成,受他們欺壓的林家也是幫會世家,無人真善,無人真惡按:亦真善時皆真善,真惡時皆真惡。影片只是對一切寄予同情照單全收。片中有各種語言,日本話、北方話、蘇州話、閩南話,有雅談也有穢語;國民政府在台灣開張,林阿祿的「小上海」藝妓館也開張。國民黨士兵殺人有理,幫會一樣殺人有理,不過國民黨士兵是計算精確的謀殺,幫會的仇殺多是因雙方懾懦地打,打出真火後才動殺機的。懾懦而跡近滑稽的廝殺場面在侯氏的前幾部片都可見到,不過這次與正規軍的謀殺場面並存,嘲諷效果更大。

片中經常打悶雷,只有雷聲,沒有大雨;片中人物常作掙扎和犧牲,但世局始終不改,就像清末以來的中國近代史一樣,歷經戰爭血洗,但頑劣愚昧如故。人的生命在宇宙中只不過是不斷重複的生死榮枯而已,大地對近代中國從來未動過真情。要憐憫,就只有我們自己憐憫自己。

八斗子漁港的人生幾度滄桑,但山上白芒依舊照開,依舊迎風而舞。「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片子裏一切中國的傳統都是無力和朽敗的,但對日本的傳統卻有哀榮的禮讚。日本撤出台灣後,吳寬榮日本友人(戰死)之妹靜子姑娘將竹劍及和服贈與寬榮和寬美,靜子還將兄長的日本和歌之宣紙書法贈給寬榮,一同懷緬明治維新時少女在櫻花盛放時跳崖自殉的豪情,在燦爛中死去的人生。台灣人懷緬日本人,是因為日皇一向將殖民地人民看作日本帝國的子民對待,有義務也有權利,台灣人要服兵役,但也可得到戰時配給。不像國民黨,人民有義務卻無權利。為外國奴則有尊嚴,為本國民則為螻蟻,這可說是近代中國社會之可笑處。

影片裏絕少提及什麼儒家大義或歷史典故,反而我們見到瘋狂後的老三(林文良)老愛偷吃神枱祭品,小孩見了只是又叫又笑,家長林阿祿見了,也只無可奈何地哀求:「拜了神才吃吧!」近代中國禮法之貧弱可見。文清辦喪事後又辦婚禮;婚禮裏面,侯氏將三跪九叩用無音樂伴着的對白表現其重複而無意義: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起;四叩首、五叩首、六叩首,起;七叩首、八叩首、九叩首……」

重複的叩首,重複的仇殺,重複的生子,重複的抗暴平亂。本片在探討人生方面,其廣度勝於大島渚的《儀式》。

政治在片子裏的處理也是全方位的,有作家、教師、記者和馬克思主義者的論政,也有平民百姓的家常:日本旗比國民政府的旗好掛,紅點在中間,怎掛都可以,國民政府的旗卻要分清上下,掛錯就倒楣,被官長責罵。

語言是人類自以為可產生意義的主要手段,《悲情城市》也對之嘲弄。最聰明的兒子文清(老四)是個聾子,口不能言,只能筆談。影片將文清的語言用端正無情的宋楷打出字幕,文清礙於筆談,只能用含蓄的文言中文表達他激動的內心感情,親密的寬美和文清只賴淡遠的文言中文交談,可謂阻隔。片內唯一的手寫文字是日本人的和歌書法和文清從獄中替同志挾帶出來的血遺書,對友人的孩子展示:「要尊嚴地活下去,父親無罪。」文清也曾開口說話,那是向林儀(陳儀?)的特務表露身份時勉強講的:「我是台灣人!」但特務不信他,反而用日本話加以盤問。

片中能夠發出的語言都是聒耳的和言不及義的,婦女的賭咒聲,市場叫賣聲,陳儀的平亂演辭和其他「幹你的娘」的話。

羅朗·巴特說,儀式就是沒有所指(signified)的能指(signifier),沒有意義的一串符號。任何賦予意義的行為都復歸灰飛煙滅,白白流損,無跡可尋。

藝術家面對人生的儀式,無從反抗,充其量只能予以記錄,牢牢記住,以我們深深的記憶對抗無意義的重複。片末,林文清知道行將被捕,一家盛裝,自己替自己照了一張全家福——

立此存照


摘自陳雲書評集《讀破萬卷書》頁254-259,初刊《電影雙周刊》1990年1月11日。

2023年1月12日 星期四

轉載:沙士是後現代病 李蒙

沙士是後現代病 李蒙(錄者注:李蒙是陳雲筆名。)

沙士是由現代西方醫療體制一手包辦的疾病,由檢測、傳播、(假裝)醫治到致命,都在掌握醫學知識的醫院發生。可以大膽假設,如果沒有現代的醫院,沙士不會廣泛傳播,這種不大適應人體機理的病毒,很快就會隨病人的死亡而消逝,不一定能保存下來。

非典型肺炎的病徵與典型肺炎相若,但病情較輕,一般可以自愈,病原廣泛,可以由多種不同的微生物引起。沙士的病徵與非典型肺炎相若,但病因不明,病情反覆,醫學家現時一般相信由冠狀病毒引致,但也有病例是嚴重呼吸道症候,但無法證實病者是受到冠狀病毒感染的,世(衛)也曾一度考慮「未經診斷的非典型肺炎」(APWD)這個矛盾詞(未經診斷怎可稱病?)。

非典型肺炎模擬(simulate)了典型肺炎的表象,而沙士則模擬非典型肺炎的表象,只有表象而不一定有內容,以文化哲學而言,沙士確是「後現代」疾病:沙士病人表現出非典型肺炎的症狀,擁有科研條件的現代醫院測知和記錄了這些症狀。更有趣的是,沙士是到了密閉空調的醫院才廣泛傳播的,很多病者本身也是醫護人員,從大陸把沙士帶到香港的,是廣州一位醫學教授,台灣更有一名患病醫生,在外遊期間幾乎把沙士傳到日本。

沙士至今無明顯有效的治療方法,在適當療養下,很多病人會自愈,香港的多數死亡病例,是病人本身衰竭或醫院「假裝」用藥(如採用療效不明、副作用大的利巴偉林和類固醇)而引發死亡。

港府借沙士打擊弱小

後現代的病,飄忽不定,需要真正業務專精的醫學人員和醫療行政來應付,因此沙士專門襲擊的,是假裝現代化的地方。沒有現代醫院的地方,沙士不會廣泛傳播;真正擁有一流現代醫療和醫學科研的地方,如美國,沙士被有效隔離,而且不會胡亂用藥致命;只有假裝現代化的地方,如廣州、香港、北京和台北,沙士爆發嚴重,死亡率也高。

理解了這些文化現象,政府才談得上如何抗疫。目前港府委任曾蔭權司長的清洗行動,專門對付落後於現代的弱勢社群,可謂捉錯用神,誤導市民,認為只要打擊小販、舊區、舊樓和隨地吐痰的貧窮老伯,城市就會生,沙士不會再來。我們知道,香港的沙士病人甚少是在被人視為污穢的舊樓傳染的,吃了無牌小販食物的人,也不會因此感染沙士。

真正爆發社區感染的地方,是假裝現代化、但滿布生化陷阱的大型密集屋苑;正如引發禽流感的,不是新界小農場和街市雞販,而極可能是濫用抗生素和過度蓄養的大陸雞場。

曾蔭權不去整頓假裝現代的醫療行政體制,卻去領導「全城清潔策劃小組」,向毫無還手之力的弱勢社群和小本經營者開刀,狂獅撲兔,牛刀殺雞,怎會不奏效?然而,曾氏並無功勞,他只是由無事可為的循吏,變為欺凌弱小的酷吏而已。正如他在九七年入市干預,打擊不到飽食遠颺的股壇大鱷,卻打殘了小股民和散戶。

原刊《蘋果日報》16/6/2003
http://hk.apple.nextmedia.com/news/art/20030616/3354436

錄者按:不敢妄語。但寫的的確是傅柯,尤其是「表象」那裏:它不一定只解「表面的徵象」,事關「表」字,其實更可作動詞用,即人人都有表達、詮釋現象的欲動,這本來就是人性的一部分。主觀表象固然有其危險性,但更危險的,是以「客觀」為名,而主張壓倒、扼殺一切主觀表象權利的那套所謂的「現代」思維——畢竟對那些人而言,「客觀」從來都只是他們對外交際、謀食的慣語;他們從來都不曾在現實裏「客觀」對待過自己。(23/11/2022)

2022年5月1日 星期日

轉載:小當家 陳雲

小當家 陳雲

七十年代末,香港仍然是勤奮創業的時代。那時我姨母的男朋友在本村開了用手動機的針織工廠,鄰村的山邊也開了玻璃廠,收購玻璃瓶子,小孩可以撿瓶子換些零用錢。針織廠請村裏的女孩工作,玻璃廠則環境太熱,只能招請年紀大的男人和婦女。這些「山寨工廠」的技術訓練有限,工資也不夠城裏的多,只是省下交通費用,父母也不用擔心女兒出外會學壞。喜歡賺多些錢的,一般也到荃灣的工廠區工作。由於有了工廠就業的保障,村裏開始有人投資農副產品的事業,例如養金魚和養雞養豬,甚至養餵金魚的沙蟲的也有。養鴨的很少,田主怕走地養的鴨子會吃光表土,萬一鴨場倒閉,農田就不能復耕了。

土裏謀食,淘沙取蟲

污泥可以培養紅色的沙蟲,溪邊的污泥混了爛葉,就有一堆堆的沙蟲寄生。沙蟲猩紅如血,尾巴插在泥中,嘴巴在吃微生物,身軀隨波逐流,若不嫌它們臭,混在綠色水草之間的沙蟲搖曳起舞,夏天無事可做,足可以看個半天。魚群定期游過沙蟲群,來不及縮回泥裏的,便成為魚的點心;縮回泥裏的,如果魚兒吃不飽,也會撅起嘴巴在泥裏搜索,一樣把蟲子找出來。

在沙蟲仔一家搬進村裏之前,我不知道沙蟲也可以養,也有人養的。我還以為金魚店裏賣的沙蟲,是在河溝裏的野生沙蟲。養沙蟲是金魚農場的附屬事業。當元朗一帶開始了金魚農場的生意之後,便有人在偏遠的鄉村打沙蟲養殖的主意。養沙蟲要用雞糞,沙蟲池非得遠離民居不成。雞糞在養雞場外堆積如山,可免費取到,自帶竹籮和擔桿去搬就是。

沙蟲仔本來是有名字的,但因為爸爸叫沙蟲佬,我們就叫他們幾個小孩做沙蟲仔了。養沙蟲是吃苦的生涯,沙蟲佬在山邊租了便宜的荒田,築高田堤,把一擔一擔的雞糞倒下去,放水浸泡,讓它發酵,憑着細菌分解的熱力和白天的陽光,田裏的水溫便加高,投入成年的沙蟲作種,下卵之後,很快就培養出沙蟲群。困難就在收穫,沙蟲是藏在污泥裏的,要用蚊帳布袋把泥巴裹起來,在水潭裏來回淘洗,去泥取蟲。一次豬肉八叔經過山邊,看見沙蟲佬淘洗,用的腰勁很大,跟他說:「好像跟女人歡好的樣子,你老婆好幸福啊。」沙蟲佬聽了只是苦笑。沙蟲仔則帶了弟妹,在臭水田邊追趕在水田下卵的蜻蜓,擺出一副不懂事的城裏孩子模樣。

人算不如天算

那時候香港人還沒有進大陸養殖金魚,大陸自然也沒有沙蟲出口香港,城裏的工人消費旺盛,家裏養金魚的很多,沙蟲是不愁銷路的。問題是沙蟲佬和他的老婆後來發覺兩個人的手足都長了濕疹,去了博愛醫院領了膏藥,塗了也不見好。他們畢竟是來自城裏的工人,對沙蟲田裏和河溝裏的細菌敏感。濕疹不斷擴大,這下沒救了。他們被迫聘請三名臨時工來淘洗沙蟲,結果入不敷出,沙蟲生意賠本了,還欠下工人的薪水。沙蟲佬夫婦被迫結束養沙蟲的生意,留下幾個子女在家,自己在工廠加班工作,賺錢還債。

沙蟲仔每天拿着爸爸給的兩元錢,在村店裏買幾個米餅給弟妹吃。過了幾天,弟妹給餓壞了,沙蟲仔路過我家,弟妹說要吃飯,我便把剩飯放在土鍋裏,加鹽水燒熱,下點豬油給他們吃。我責備沙蟲仔說:「餓死弟妹了,你真不行!」沙蟲仔哭了,像個城裏來的破落戶。他們父母都不知哪來的膽,隨便就創業,失敗了就出城工作,丟下兒女在家吃苦。

煮粥,不要煮飯

我告訴他,村店的婆子賣的東西,利錢太高,兩元錢買不了什麼東西。我叫他吃飽了,走八個巴士站的距離,到八鄉警署的十字路口,那兒有一個潮州佬開的穀米飼料店,叫永利祥(今已倒閉),我家是那米店的老主顧,說是阿雲他家介紹的,兩元可以買到兩斤半的碎米碌,回來我再教他煮粥。

沙蟲仔下午回來了,用三角紙袋裝了碎米。我教他如何淘洗,量度水分,然後帶他到山裏撿柴草生火。因為爸媽都不在家,我便在家裏的竈房教他煮粥。我不教他煮飯,因為用柴爐煮飯要有火工,看他是無法掌握的,而且燒焦了便壞了伙食;煮粥就十分安全,稠一點稀一點都能吃。粥煮開了,便撤了火,帶他去荒地採野莧菜(馬齒莧)、蕹菜,也順便在山溪搬開石頭,抓了十幾隻黑蝦。回來再生一次火,下鹽、下菜。這樣,他就跟弟妹吃了一頓幾毛錢成本的晚飯。往後他便自己懂得照顧弟妹了。

沙蟲佬賺夠錢還債之後,便退了田,帶兒女回荃灣去了。沙蟲仔也沒有向我道別,兒童之間的交情不濃不淡,就好像吃粥一樣,非餐非飲,不飢不飽。我只是希望他學來的煮粥之術,以後都用不着。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粥煮熟了,撤火等一下,讓米發大,這樣會吃得飽一點。這是我在小學時候,潮州女同學教的煮粥法,她就是上次我提起那個父母在窪地種菜的那位。她升中考試的成績不好,畢業之後我上了中學,她便去了工廠打工,從此失了音問。

只有一次,我中學會考放榜之後,在元朗街頭碰見她。她告訴我已經跟父母鬧翻了,搬了出來,在元朗租了一個房間,讓弟妹放學之後在房裏溫習功課,也督促他們上補習社。她父母教育水平太低,長時間要弟妹在田裏幫忙,誤了學業。她知道我順利考上了高中預科班,眼裏迷茫。我們也知道各有前路,也就像浮萍一樣地分開了。

她才是真正的野山人參,而我頂多只是悉心培育的高麗參罷了。至於現在的小孩,樣樣服侍周到,不思長進,還要嫌三嫌四,雖然他們家財豐厚,但頂多是吉林紅參,花旗參,甚至沙參。

《信報》二零零零年八月三十一日

書影自陳雲《舊時風光——香港往事回味》,頁51-56。







轉載:老師 陳雲

老師 陳雲

一九六八年之前,我讀的是村學,後來父母覺得村學的世界有限,必須進城讀書,以開眼界,於是考入了元朗的一所官立小學做插班生。那時元朗大部分是低窪地,乘十八號巴士上學,一路是養魚的池塘。官立小學建在遠離市中心的一個貧瘠的黃泥山崗上(名叫坳頭),不知是否逃避水患之故,或者是附近有元朗公立中學,山後也有政府的公務員宿舍群落,馬路對面是提供公費醫療的博愛醫院,坳頭這處就成了一個鬆散的官營經濟區。

人參與紅參

元朗市鎮與我村唯一相似的就是水患,下大雨的時候,很多同學涉水上學。有一次雨天上學,從巴士上看到同學的家被洪水沒頂,但她依然在學校等我,只是腰以下的衣服盡濕,布鞋滿是泥巴。她進廁所扭乾裙子的時候,我幫她用水沖乾淨鞋子和襪子,晾在書桌下的鐵枝上,開了課室的吊扇來吹。她說下午放學回家,洪水自然會退,再撿一些報紙把木柴焙乾,就可以生火煮飯。她父母是刻苦的潮州人,種菜的,在租金便宜的低窪地裏住。這是絕處求生,逆境求學。學校的教育向來都是裨補闕漏,真正的教育和鍛煉不是來自學校或者什麼野外領袖訓練營,而是來自真實的生活。野生的植物永遠比人工栽培的植物有營養和耐力,這是長白山野山人參與吉林紅參的差異。

學校的老師教學用心,都是來自師範學院的。其中有一位中文老師,是廣州珠海書院的博士,國學和書法修養到家,因為政府不承認大陸的學歷,來港之後要再考中文教師的牌照。後來我考上了官立英文中學,這位學問很好的小學老師獲得恩准,也跟着調職過來教中學。

大罷課

那時不是人人都可以讀書,我們都很珍惜。唯一不能上學的時候是一九七三年的幾天,文憑教師為了爭取合理薪酬而罷教(當時稱為「罷課」)。雖然熱心的張老師(諱名)向我們解釋了原委,但記憶中我們依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大略知道老師被政府剋扣薪水。上週從報章訪問司徒華先生的回顧文章才知道,那時教師的薪水一向與護士掛鈎,一九七一年政府調整薪酬,政府減了教師工資兩個薪級點,頂薪點不變,但護士的頂薪點提高了,對老師不公道。張老師負責組織教師會議,派發傳單給家長,在學校張貼標語。平常老師在美術課省着用的美工紙,竟然大張大張地給寫了毛筆字,貼在學校的柱子和牆壁上,看了覺得甚是可惜。

看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標語,不懂那個「孰」字,去問那個廣州來的中文老師,他解釋:「那是虛詞,出自《論語》,就是說,連這個都可以忍受,還有什麼不可忍受的呢?」罷課第一天,媽媽不信,說「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叫我還是拿書包帶弟弟一道上學去,免得老師給警察押了回來,依然要上課教書。結果我們回到學校,只見到一個老校役,往日在苦楝樹和馬尾松之間嬉戲的同學們不見了。回去的時候,在斜路遇上推木頭車的小販劉伯在開檔,便告訴他真的罷課了,他便無奈地收檔。那老伯賣廉價的零食,都是沒有牌子的土製品。平常他拿着蜜餞糖果在吆喝「跳樓貨呀!」,當時我們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很久之後才在電視知道一個商人炒股票輸了家財,跳樓死了,他工廠的衣服便賤價推出市面售賣。

老師上電視了

後來政府退讓了,老師得勝,學校復課,張老師游說同僚加入教師工會。到了下學期,張老師不見了,中文老師告訴我們,張老師組織罷課,得罪了政府,給調了去教育司署幫忙做「教育電視」。我們都替張老師抱不平,但是中文老師說,要是在大陸,張老師早給民兵拉去打靶,命喪法場了。

後來一個眼利的同學,在「小學英文」的節目之後,在製作人員的名單裏瞄到張老師的英文名字Morris,大叫了起來,「是老師的名字呀!」原來張老師當了教育電視的編劇。最輝煌的一次,是張老師在熒幕上出現,戴了黑框眼鏡,飾演一個爸爸,班上的老師看到了,便說:「看,你們的老師上電視了!」之後還通知鄰班的老師也來看。看見老師上電視,我們很激動,後來竟然為了這個原因而非常留心英文教育電視的內容,因為當編劇的老師不時會客串上演一兩幕。

記得叫Sir Murray呀!

中學的老師除了曾經當過政務官的班主任之外,就是教英文的游老師。他講書用的氣力極小,記性也不好,教不了情節太複雜的故事書,鄰班的故事書都教到Monte Cristo了,他一本薄薄的Prisoner of Zenda教了兩個學期,還叫我們揣摸人物性格,反省小說裏面「忍情」與「忘情」的真諦。我們當時考試每班的試題都不同的,老師有充分的自治權。

有一年麥理浩總督巡察元朗,游老師提醒我們,英文官校的學生在街上有機會被禮儀官截停,要求跟總督聊天,那時記得稱呼總督做Sir Murray,而不是Sir MacLehose;其他的,說什麼都可以。一句正確的尊稱,足以抵銷一切莽撞之言

元朗市中心有一條排洪和排污兩用的大坑渠,一河兩岸,其臭無比。總督來的那年,元朗理民府的人在鄉村池塘裏拉了一大綑一大綑的水浮蓮,扔進排洪渠裏,浮蓮在水面散開,頓時綠意盎然。水浮蓮遇上臭水的營養,幾天之後,竟然開出紫色的花束,微風過處,搖曳生姿。總督見了,據說非常喜歡。浮蓮下面是無法整治的臭水,他大概也是知道的

《信報》二零零零年八月三日

書影自陳雲《舊時風光——香港往事回味》,頁38-43。







轉載:老去 陳雲

老去 陳雲

在從前鄉村,年老多是幸福的。老人有很多掌故知識和人生教訓,雖然出城打工的兒子見識多,不一定聽,但孫子的一輩天真爛漫,肯定會聽。老人不需要有很多錢(夠買零食哄小孩就可以),也不一定要有很多學識,只需很多故事,就能吸引一群小孩圍在身旁,甚至可以支使他們去做些小事。若是誰家見了鬼,更要非請教老人不可,否則無法知道上代的人事。鬼的出現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是查不到根源,不知道它是何方神聖。當然,鬼本身也是很多無法解釋的壞事情——如自殺、中風之類的根源。對中國人來說,問題的「定性」(歸源),比問題的解決更為重要

老了與死了

村子裏面的老人去世,諱稱「某人老了」;若說是「死了」,是指橫死、早夭之類。生平記憶的第一個死人是我六、七歲時候的皮伯,中風猝死,先前一天還在講打山豬和獵黃麖的掌故,說好了要帶我們去後山的密林裏挖野葛,教我們看山豬的腳印,第二天早上我們找他的時候,已蓋上草蓆。仵作佬(棺材店的人)不許我們走近,怕着了屍氣。抬他出來的時候,露出了僵硬的雙足。皮伯雙足泛黃,關節折曲,像新年祭壇上熟雞的一雙爪。之後便是皮婆呼天搶地的哭喪歌,說出皮伯一生的事跡,如何勤勞耕種、愛惜子女之類,旁邊的喃嘸佬(火居道士)叮叮噹噹的超渡念唱。皮婆的哭喪歌只有一個主調,歌詞是她臨時造的。弄了幾天,再由嗩吶和鑼鈸送上山,葬在樹林裏,上面插一支長竹,掛一個沒有蠟燭的紙燈。人死如燈滅。

皮伯的土墳上沒有記認,沒有電影中的「XX之墓」的木牌,因為只是屬於「初葬」。五、六年之後,屍體化了,再請喃嘸佬在八月初一「撿骨」,骨殖洗淨曬乾,依照站立的姿勢,放進「金塔」(放骨殖的黃色瓦罐)——先放腳,頭顱放最後,這是「二葬」,金塔放在山坡背風的凹處,也是沒有名字記認的。原先的葬坑,便任由野草和灌木生長,棺板則丟棄一旁。

兒時站在山崗上俯視,近處是曬得發白的爛棺板,遠處是疏落的田園村舍,那時沒有高樓大廈,猶是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偶爾山洪暴發,把棺板沖下山來,擋在路上。對那些早到的「渡亡之舟」,說一句「有怪莫怪」,抬起來把它扔回樹林裏就是了。我家就在初葬的墳地的下面,沒有別的孩子比我更接近死亡;誰人死了要上山,都會在門前經過。後來我在德國搞民運,周旋在黑幫和特務之間,心裏也不怕。即使在法蘭克福的街頭中槍,倒下就是了。

火燒金塔林

以前,老人在八月初一的前一晚,便切切告誡不要在八月初一的早上叫人「起身」,要改說「時候不早了」之類的隱語,因為「起身!」是道士在當日呼喚墳地裏的「百歲公」(亡靈)的咒語,平常人不許用。現在已經沒有這個習俗了。我懷疑叫死人「起身」和將骨頭用站立的姿勢是復活的儀式,但也沒去考證。

客家農村就靠這種「二次葬」的方式,保留墳地供應的平衡。否則,幾百年下來,死人就會佔盡了山林。祭祖的時候,也是單獨拜祭開村的初祖和死去的近親,中間的祖先,就散落在一排排的金塔之內,集體供奉。這是傳統風俗的理性一面,否則一代一代的死人祭禮,不把活人累死才怪。

猶記得十歲那年的秋天,大埔的山火蔓延過來,把後山燒了,殃及山坡上的金塔林,人們火速上山把父母的金塔搶救回來,其他的祖先金塔就任由燒毀。那些土製瓦罐不耐火,一燒就破了,劈啪作響,磷火四飛。觀火的人對此沒有什麼憐惜,之後只說:「那年的山火燒得真厲害,金塔燒得劈啪響!」仿佛在談論別人的事。

Momento mori

兒時稱為爺爺的老人,現在統統歸山了;稱為伯伯的,這十年也死淨了。至於稱為叔叔的,由於賣了祖地,得了浮財,生活優游,還不太像老人。有些到深圳和樟木頭包了二奶,四處嫖妓,變成了一群精力充沛的老而不,置老婆子女於不顧。往日兒孫繞膝的快樂不再珍惜,也難怪,今日的兒孫也以喪心病狂的電子遊戲和電視為伍,老人的掌故有誰聽?人一樣會老,但老人沒有了,待這些叔父輩不能再上深圳的時候,大概就消失在老人院裏。

孔子說老人要「戒之在得」,不要沉溺於物慾,那是因為古人的年壽不長,最好的都留給別人或者下一代,自己只求「立功」、「立言」或者「立德」。如今人的壽命長了,反而要提前競爭,提高競爭速度,把別人的門路堵死,好使自己那近百歲的日子有所保障。榕樹知道自己長生不死,小小便懂得把氣根亂紮,霸佔地盤;香港的小人兒,剛進小學,家長便逼迫他們去爭考試的名次。於是,壽命與貪慾成為正比,人的平均預期壽命愈長,人心愈發險詐,靈性愈見萎縮。

在現代營養學、抗生素、普世人權和全球資本主義的保障下,人類和資本主義像瘟疫般擴散,世上已無餘地。在六月底,人類基因圖譜的草圖宣布完成了,聽見科學家說人可以活到一千兩百歲,不禁失笑。地圖是觀測的結果,也是貪慾的開始。人繪製地圖之後,土地就因為過度開墾而變成貧瘠;取得了敵國的地圖,便可發兵侵略;認識了動植物的基因,大量自然物種將被基因改造的動植物取締。人發現了自己身體的地圖之後,是否某些人種滅絕的開始,而剩下一些「自以為是」的人?

在生命短促的年代,人追求長生;在生命漫長的時候,人會追求速死。只有導遊才遵守地圖,遊客都喜歡閑蕩亂闖。生命是活出來的,沒有預製的地圖。自然是創造出來的,不是發明出來的(Nature is made, not invented)。它有法則,但非人類可以全然掌握;即時掌握了,也不願意遵守。不愛守規則,是人的本性,也是人的尊嚴所在。古代歐洲的君王出巡之時,身旁有一個小丑,偶爾舉起一個鐵牌子,上寫拉丁格言momento mori(死亡的一刻),提醒君王不要以為自己是百歲天子,要常為死亡的一刻準備,要在死亡之後留下美名。凱撒大帝征戰勇猛,羅馬的文人慷慨,武人剛直,就因為知道生命始終有它完結的一刻,要生得暢快,死得光榮。羅馬帝國時期的平均預期壽命,不到三十四歲。

書影自陳雲《舊時風光——香港往事回味》,頁31-37。









2022年4月30日 星期六

轉載:殺生 陳雲

殺生 陳雲

香港以前的農村吃肉少,吃糧多。其實以前在歐洲,人們也是主要吃糧,肉也以豬肉居多,個子長得不高。自從歐洲人移居美國,殺死了印第安人取得廣闊的草原,生產出過量的牛肉和乳製品,西方人的飲食習慣才改變了,以吃肉居多,一身癡長肥肉;香港人的飲食習慣美國化之後,也是一身癡肉加上心臟病。這是美國對人類文明的貢獻。

「錢作怪」

在我童年時候,鄉村出現美好的「混合經濟」:農作和工廠勞工並行,鄉村有自己的菜和米,也有工廠的現金收入幫補。那時候不去元朗墟買菜,早上也有人把豬肉、海魚、腸粉和豆腐豆芽挑擔上村賣,這是主糧;下午還有賣鹹沙梨和酸李子,以及賣叮叮糖的,不定期來村叫賣,這是零食了。

賣豬肉的是私宰貨,沒有經過上水屠房化驗和蓋印。宰豬的是鄰村的「豬肉八叔」,豬也是我們元朗一帶產的,反而比屠場的大陸豬可靠。八叔用車架堅固的國產鳳凰牌單車載豬肉上村賣,早上七時賣第一輪的時候,豬肉還冒着暖氣,豬血、豬腸和豬肝也沒有腥臭味,略洗之後,放在粥鍋裏一熨就吃。到了中午來第二輪的時候,豬肉已經滲出血水,價錢便宜兩成有多了。窮的村民,都買第二輪的腩肉、豬頭肉之類,也買豬膏回家炸油。第一輪和第二輪之間,就是錢在起作用,「錢作怪」。沒有人舉報八叔,因為他賣的便宜,肉食從來不出問題,而且他沒有兒子,後來有了一個,也身體瘦弱,要改叫阿嬌的女人名字,穿了耳環,過契給觀音娘娘才保得住。對於一個因為殺生而受了現眼報應的人,誰還忍心舉報呢?舉報了他,又有誰願意操刀呢?

那時候沒有冰用,鮮魚佬來去匆匆,以免海鮮變壞,賣的以紅衫、牙帶、泥鯭和狗棍等(當時的)多骨下價魚為多。聽媽媽說,以前在寶安一帶下鄉挑擔賣海魚的鮮魚佬,行走如飛,渾身是汗,遇上山溪的水潭,便放下擔子,縱身躍下,解身上的苦熱。很多鮮魚佬都在中年得癆病而死,死不了的都得風濕病痛。媽媽說,鄉下挑擔走路的都互相忍讓,只有鮮魚佬不讓路,碰了人都不賠禮;大家都諒解,沒有人會跟一個註定短命的人過不去的。

混水養魚

村裏自己能抓到的肉食是各種野魚。村前的魚塘是稻田水溝的終點,水質黃濁,有稻根和枯草的氣味,特別適合養魚,裏面有鯇魚、鯉魚和鯽魚,上面有水浮蓮(風信子);水浮蓮長得過密,妨礙魚兒呼吸,便用鉤撈上來煮給豬吃。在年初的時候每家科款,老村長到元朗墟買魚苗,養到冬至時節,便可以乾塘捉魚,寓意年年有餘(魚)。鯇魚和鯉魚在網上能蹦跳幾尺,鱗片和水花在秋天的夕陽下閃耀,比起稻田的秋收更有豐盛之感。魚撈了起來,排在岸上的桶子裏,按照科款的多寡來論斤取魚。在年初沒有錢科款的貧困戶,可以在清塘之後跳進去抓塘虱、泥鰍之類的野魚,先前漏網的鯉魚之類也可以照抓,收穫也很肥美。網只下一次,不會來回撈捕,這是鄉例,利益均沾,「凡事當留餘地、得意不可再往」。有時撈魚的人也會特意放走一些小的,讓窮親戚事後來撿。

野鳥之中,能吃的有伯勞、麻雀、白頭翁等,深山還有鷓鴣和山雞(雉)。哥哥的手眼比我靈便,抓過一次鷓鴣,也取了牠的蛋;鷓鴣有保護色,不會飛,但在草叢裏鑽得很快。山雞只是老人口中的傳說,從來沒人見過。但既然家裏有雞,是從山雞馴養來的,當然沒人會懷疑山雞的存在;正如豬欄裏有豬,山上必有山豬(野豬);山下有人,山上必有鬼。

殺於既生

宰鳥和魚是家常事,爸媽沒有空的時候,或者不喜歡我們小孩耽擱正事去捕鳥摸魚、發我們脾氣的時候,就得自己宰殺,甚至自己煮熟來吃,「自作自受」。殺生的事,回想起來也驚心。宰魚還可以,用刀把鰓蓋割開,扒開鰓,把魚頭向上擰,脊骨折斷,魚兒就不掙扎,血也沒多少。殺鳥是極殘忍的,把喉嚨連頸動脈割斷,捉緊爪和翼,把鳥身吊起來,讓血液倒流乾淨,滴在碗裏。鳥會一直掙扎,喉嚨裏連連冒出血泡,直至眼睛無神。每次瘋癲的阿貴叔路過溪邊,看見我操刀宰鳥,便說:「哎呀,淒涼也,淒涼!」鳥的腸子不要,丟進水裏,魚便趕來啄食。

鳥死了,便可燒熱一鍋水來熨皮,方便羽毛脫離,之後是拔毛和開膛,直至鳥赤裸裸的剩下一個拳頭大小。寒冬時候宰了鳥,還可以在膛裏抹鹽和醬油,用竹篾在鳥身上撐個十字,掛上屋簷曬臘肉。冬日之下,綠眼蒼蠅在鳥上叮咬,直至鳥上的汁液被它們啜乾了,再沒有蒼蠅來了,臘肉就入味了,可以取下來煮粥吃。

當時的人從來沒想到魚和鳥會絕種,反正很多,而且深潭裏的魚,墳頭山的鳥,從來都沒有人敢去捕,它們總是有個生息之地。縱橫的水稻田,擴大了河溝的網絡,更令野魚得到充分的採食和繁殖之所,生生不息,捕也捕不完。鳥兒也有偷啄稻米和瓜果的,也算欠了我們一份。殺生是為補充必要的肉食,沒有罪孽深重之感。哪會像現在的人,吃厭了養殖的雞鴨牛羊,便打「野味」的主意?現在殺死一隻野生動物,採一株藥草,隨時可以是野外生存的最後一個。

殺於未生

前幾個月,我在考察村裏的生物種類,發現很多已經消失了,連野薔薇也沒有,山野盡是一種蔓生的藤(薇甘菊)。水稻田和濕地的消失,是主要原因。相傳了幾千年的水稻耕作——當然是指不用農藥和化肥的有機耕作,有維持物種多元化的功用。這是古來的天人合一;用農村的話,就是「魚傍水,水傍魚」。在魚水相傍的環境,人與自然同在,在生物繁盛和生長成熟的時候採食,是「殺於既生」,不算罪過。

現在的人懂得環保,懂得愛護自然生物,但是很多野生動植物被企業化的農場,被機械灌溉、農藥和化肥所害,根本沒有出生和繁殖的機會。我們沒有下手屠宰野生動物,但卻扼殺了牠們的生機。這是「殺於未生」,以為保護了牠們,其實牠們根本沒有生存的機會。我們吃的五穀、蔬菜和肉類,比以前便宜,基因改造的食物品種比以前的肥美,但卻是以天地生機換來的。這是不見血的殺生,近世人類文明的進化,經濟的繁榮,靠的就是這個。

《信報》二零零零年七月六日

書影自陳雲《舊時風光——香港往事回味》,頁24-30。








轉載:偷生 陳雲

 書影自陳雲《舊時風光——香港往事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