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龍灣所見 蔡炎培

下龍灣所見　　蔡炎培（情情敬錄）

偏遠山城一樣的房屋
一層一層疊上去
最後被沙掩埋最後的視覺
這裏是海
安南或越南都無所謂
海一波一波把浪疊上去
兵燹後
砌成密麻麻的四方石
在我來到之前
風變異
天空給扯上了雲端
藍中有散碎了的雞蛋殼
船像漂流的爛衣服
上上下下浮沉的大海景
全無敵
可窮酸們看得不明不白不遠

二零零二年九月二十六日

里同品茗 蔡炎培

里同品茗　　蔡炎培（情情敬錄）

較好的一半喜滋滋去了選畫
我的神馬管不住欄柵
欄柵一格一格
從九曲變作十三灣
一灣一灣我看着你的船篷
沒入夜與日的中間
黃昏如槳。水波不興

几上茶冷
「還要添一點炭麼？」
里同的美麗原來在同你
不經意勾起我的前生
　　揚州十日
　　嘉定三屠
在河汊縱橫轉折處
以船為家
若漁、若葦
有若止水的人生
我是回來了
「你一個人在想甚麼？」

二零零二年九月二十五日

湖南大水 蔡炎培

湖南大水　　蔡炎培（情情敬錄）

湖南大雪那一年
一個老農為了一門親事
追着兒子打
白了鬍子白了鹽
事見我的朋友行乞記
他忘了記下唐山大地震
見龍在田

今年湖南大水
我的朋友看到最新的一面
戰龍在野
一對璧人結婚
他的小孫子在破屋潑水
慶祝爺爺節
而統一了的德國
多瑙河的孩子同樣若無其事

二零零二年八月二十九日

旗向 蔡炎培

旗向　　蔡炎培（情情敬錄）

楊姓女童軍橫渡黃浦江
中國升起
天空是我們最後的堡壘
我帶着你燒燃的衣服
走過來
抗戰結束土豆子爆莢
老樹拔起

托庇米旗的香港仔
從山頂望落來固然是老襯
總還可以望見鴨巴甸
不致伊秋水
我們每朝上學的滑鐵盧
開埠以來
居然給人踏出窩打老
道是甚麼緣故？

旗正飄飄
信是風的情結

二零零二年八月十七日

方靖音樂會隨想 蔡炎培

方靖音樂會隨想　　蔡炎培（情情敬錄）

　　零　秦淮河畔

你按着廣州市地圖
找着西村增埗三巷四號
我不在
我唸着唐詩唸出烏衣巷
燕不來
一任向晚風微曲動
王謝舊屋樑
乾隆的字最差勁
一筆一筆御覽江南岸
新興的簡體
妙到毫巔即是塵

走出來
我跟對街的一塊石頭說話
居然少長咸集許多人
我跟停在路邊的黃包車作揖
嗤嗤笑我菩薩蠻
是了，五胡亂華後
水戴着河
河應在
你家是對着秦淮第幾座
董橋？

　　（一）何日君再來

你來不來都一樣
我在姑蘇樓上吃粉果
吃着茶
御廚的第三代
跟我唇石
自會印證酒坊的興亡

來來來
全個滬寧都要搬到來
設若你不來
崑曲評彈白先勇
人去游園我驚夢
你的扇子
扇着桃花扇底風
我好淒涼

　　（二）春天的故事

一九五七年四月
我的兒童節
車到太原
「你來遲了。」接車的人
說：「鄧小平三天前講了話。」
「講的是不是詩大序？」
「對呀。」送車的人道
你一直送我送我榆次站
買了一直山雞幾隻蛋
祝我一路平安
我一路有人問我路
我昂然進入八聲甘州慢
車窗外
老農頭上頂白白
白白多了太陽又多了月亮
間有孤墳
一場早春綿雪後
我的視馬欣食菜花黃

春天裏的春天
沒有甚麼好說的故事

　　零　我愛你：中國

嫁着我
你有難你有難
我一喝
喝盡長江水
誰叫你予我求婚的酷刑
我一食
但食武昌魚
誰叫你慫恿我革命

這條魚
三分鐘熱度是不夠的
我要你慢慢煎
加點黃酒方才最入味

傻傻，往後的日子多着
我不准你笑得像哭
誰叫你自由戀愛
嫁着我這不三不四的人

二零零二年七月十九日

決鬥 蔡炎培

決鬥　　蔡炎培（情情敬錄）

槍聲過後
詩人重創於地
含笑視日
如雲
如雲的群落中
我們目覩一場狂徒的勝利

越日
金騎士鐵騎士銅騎士綠騎士
四騎士都來了
他們合力將他埋於眾生的一角
永不揭露貴族底下的
面具
另有其人

時間是確實的
一八三七年一月二十九日
遺孀淚濕汗濕的絹帕
有着幾行化不開的字——
夫人晚安
崇拜你底親愛的普希金
崇拜你底香袜魚子醬
崇拜你底乳酪牛油
晚安夫人

許多慕名冒雪前來的弔客
詩人再現
深藏自身像深藏另一具愁容
他甚麼時候離去？
誰知道

風急·天高·雲湧
母親·兒時·農莊

二零零二年三月二十五日

亮角兒 蔡炎培

亮角兒　　蔡炎培（情情敬錄）

其實這純然是另一種變臉的藝術
當我們全球這一條村
進入一體的新紀元
那裏有一體
那裏即時有一體的毀滅
我們的黑寡婦哪
昨夜一直給你典型的示現
可是你
小小的亮角兒
你的言辭一直蓋過魔鬼辯護士

我的詩章大致完成
不。我的用來紀念卡拉瑪佐夫兄弟的七四七
怎麼突然變作大頭蠅？
最先出現的問題在右翼最後的問題
還是左翼油箱的臨界點
該轉該轉該轉了
最先攔腰撞向大樓東翼不消十八分鐘
撞塌大樓的西翼
這回真真該轉該轉該轉了
一時間我們小小的地球村
分不清哪裏是鹽哪裏是雪
哪裏是火焰

二零零一年九月十二日

己卯即事 蔡炎培

己卯即事　　蔡炎培（情情敬錄）

零八零零前後
各個閘口依時報更
第一線的錘雙六
覆檢手上的格仔紙
看看有誰插錯了人頭
另一側的ET
今天是大年初一
不忙接聽其他的外星
咭咭不笑度着賀歲馬
始知此身仍在地球村

馬馬馬。你走後
許多人字都分作垂楊和綠柳
許多噓寒帶着問暖
妝點着人間
我踏進啟德舊機場
打開OB簿第一頁*
記下接管你的星辰和日月
記下接管你的朝陽和夕暉
CCTV之前
偶然一現真身的達摩
竟是無碑可立的城王僧
塗寫六朝的手指和腳趾
然後塗寫獨孤求敗的燈柱
攜着小小的大帚把
好像昔時我們微笑跑山去着草

然後晌午十二點鐘
食晏的時間到了
我還未飲完這杯三千的毒酒
同事友朋送來一壺
熬了一夜的湯羹
我遲遲不敢旋開了蓋子
深恐再沒有巨人再沒有神燈

1999

*occurrence book

時間無效 蔡炎培

時間無效　　蔡炎培（情情敬錄）

時間在這裏已經無效
贈我們玫瑰的夏日
不再來
我們丟棄了的玉樹與花繁
是你生前的一部分
沒有雲
我看見一片雲
在舞者的鞋提上
依次饒恕了不可能饒恕的山川與河嶽
還有一匹馬
掛着許多莫名的首級
來到水源盡處
看見你的時候
有而且只有這一陣風
不肯回頭
指針停在九時五十七分上

一九九二年六月

狼格里木 蔡炎培

狼格里木*　　蔡炎培（情情敬錄）

在諸神默默
狼格里木戰死的高峯上
沒有誰知道
一頭獵豹
會在這裏成雪成座
（「座」在這裏看到一個湖
　　　純屬詩人美麗的謬誤）
你問我
山峯在長高
我在縮陽一小半
探險的人們瞎了眼
仙人掌
在你回望的時候
刺出千萬個旋轉的太陽族

我自死谷來
千萬年風沙浴佛
　　薑棵棕
　　駱駝鞍
在安睡之泉裏
牠們遺下的糞便
仍可養活三條傳世的大鱷
依腳跡看
無人肯定洪荒一次的絕活

失樂園的蛇響尾
貓鼬們齊齊護着下體致敬
這裏很久沒有下雨了
蒲公英的傘子
齊齊擋住岩巉的需索
我在你眸中的電閃裏
看出一個戰士的女人
如瀑
瀉入雲頂的雪祭

初日尚未旭昇
而豹已在
我不知道圖寫壁上的狼格里木
大海漂離如陸後
我們的盟山可有長高的眉目？

二零零三年五月十九日

*ragnarok

回歸線上 蔡炎培

回歸線上　　蔡炎培（情情敬錄）

　　　　零

響了一夜的招魂鈴　詩人
如英倫大笨鐘　　笨先生和他的筏
有美同行　尼斯湖靜潔

木排上的咖啡香　一縷一縷漂遙
一寸一寸集結　　構成這個圓的直徑
半徑之內　西敏寺的囚徒們
夢醒　瞪視老屋頂的煙突
如你一生保險單上的鴉叫

我感應到我內裏的那條船
從樸次茅斯來　　找你
曼徹斯特紡織的人群
匆匆轉去兵工廠鍊鐵
凡有耳朵的　豬仔船登陸地球不太遠

　　　　　　　　　而大運河上的運煤船
垂楊柳永　暮鴉斂翼　停車食飯的人多了
每人一個九出十三歸的算盤
一度放逐他人如今被放逐的哥兒們
全身投入最暢銷的一種有價值券
旅程上重複了一次又一次的那首歌
怕聽銷魂曲　陌上桑遠遠、遠遠

　　　　　　　　詩人了無句號
鐘鳴三句　思憶裏擠迫的木頭船
船棺在岸　骸骨暴露鬼魂不見
天上搜索生還者的衛星　信號傳來
你在一個車多人多霧多的三島
銜得穩的護照發黃　潛望鏡發白
從一個滴雨的早晨到酒館開門的夕暮
我跟你碰杯　溫布頓之路上網
NBA我們一起捧捧姚明罷

　　　　　　　詩人了無句號
啡香四溢　枱上的膠水與漿糊
貓兒們習慣捉弄的死老鼠
沒有一點兒腥味　真菌地毡霉
以及刺綉上的疣　半徑之內
一行一行的葡萄牙十四行
一頁一頁小寫的象形字
追債的人來了　一個童子高聲道：
馬克思先生不在家
資本論與荒原劃牢為地

　　　　　　　　　　詩人了無句號
而詩的瓷質　在大海靜止之處綉着鹽
陸上邊緣的人們夜夜紡織着鋼鐵
中心論者帶來板塊冥想的主題
博物館一條被架空了的龍骨
感冒傷風不礙事　小心咳嗽
凡有眼睛的　史詩式的盲者而被拋棄

　　　　零

招魂鈴又響了　詩人
海德堡備受爭議的論壇
你是唯一的觀眾
笨先生的咖啡　倒入泰晤士河
鐵銹色的東西跟濁水劃清了界線
清流是一條子夜隧道的出口
進出法蘭西學院的人
一個人的聖經沒有舊約的屬性
約櫃重現　聖杯我們碰過
此刻　雁過留聲
　　　　　　　鐘鳴十二句

二零零三年三月十日

撒但之城 蔡炎培

撒但之城　　蔡炎培（情情敬錄）

上帝已死。你預告
撒但從我的手裏降生
我降生。亞當仰視
你練天為地的大日頭
不怎麼惡毒
這是我天涯美學的一半
最醜的東西同樣反映着永久

我需要一對孖生姊妹
一個磨我的牙一個換我的血
不由自主，墮入摩登月老的容器
最後是一枚圈餅式的圈套

滿街叫賣的臭豆腐
在油鑊裏還不忘跟我爭辯
一如末世聖徒的長老
有而且只有猶大明白我禱告
我最需要這一對姊妹
日落以後，她們兩個最能
要生要死地演活
垂天羽翼拍擊着衰老

衰老的人們，衰老的大地
詩人已死。她們兩個叫做河
一個在南，一個在北
東西是撒但之城
你無稽的復活我預告——

二零零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戰車與坦克 蔡炎培

戰車與坦克　　蔡炎培（情情敬錄）
　　　　　黨內無派，希奇古怪
　　　　　——毛澤東

坦克駛入長安街
進行曲開始
不寫詩的詩人王維林
企硬路中央
我看見，砲塔跟隨手勢
向右轉。不寫詩的裝甲師團長
後來怎樣了？
京城外圍的木樨地
掛着許多共和國屍體

巨大東方的廣場
射燈熄滅。槍聲四起
見證歷史的ATV
我的朋友的朋友着令攝影隊
全攀上公廁頂
若斷若續拍下老大娘尋仔
板車來。救護車去
瓶子搖得頭來吊鹽水
首都今夜無星
臺灣的人來了
香港支聯會的帳篷樹起
身懷巨欸（疑為款字誤）的李卓人
被扣查
寫下悔過書
英雄早抖返屋企
我最後聽見柴玲的嗓子
誓死……
我最同情老大娘
聲音堅定無比：
場是要清的
兩個解放軍挾一個離開
事情豈不解決了？
可是一面大如旗的紙
執拗地把人們壓向平平的地面
殘陽如血
血有時看來是紅汞水的樣子

畫面突然中斷
「關起門打狗。」
評論員李怡無關痛癢地解說
訪問中的金庸
　　青巾
　　淚濕
最理性的學運
跟三山五岳的「民運」何涉
我有另一版本廿四史
小兒在旁問我怕不怕？
怕！絕對怕怕怕
走不了，不寫詩的坦克
戰車寫
大不了寫不出來變車歪

歲月如流
十多年過去了
香港回歸
我再三被你佔有
大地在流亡中陷落
集體記憶蘇醒
你可以在我的夢中突圍
沒有了夢的人呢
還不是一樣要醒
詩人說，我們在墳堆上獨舞
你，是不是最後一個的舞與舞者？

二零零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