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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18日 星期一

不安分 吳煦斌

「另外一盆仙人掌,莖長成觸鬚的模樣(見前篇〈海膽〉:「家裡的仙人掌有一盆是圓球形的」),一條條的懸在盆外,像一隻海葵。它每條莖都是五角形的,碧綠色的又像奇怪的長形楊桃……身上也沒有刺,只長着細細的軟毛。許是它本不想成為仙人掌,無端成了形,卻仍在心中帶着溫柔。我也看過其他事物朦朧中成了別的生命,所以一生反叛,只是沒有那麼憂鬱茫然。
……
另外有一種魚整天扮狼,牠長着狼的頭,常常裝成很兇的樣子,但別的動物都不怕牠,因為牠的模樣很傻。但是牠不安分。有生命的東西都是不安分的。」

-節錄自吳煦斌散文集《看牛集》,「不安分」,頁81-82。

2025年4月18日 星期五

相愛 吳煦斌

相愛 吳煦斌

我看過羚羊相愛,牠們都是可驚地柔美的。牠們的角很長,嵌著細細的環節,毛淡棕色,身側輕輕長著一條白色的細長的斑紋,像流動的水。春天微暖的季節,牠們聚集在草原上,雌羊輕輕撥弄著地上的草,雄羊走過去,站在牠背後,風在吹,雄羊慢慢舉起前腿,拍拍雌羊的身側,雌羊回頭去看,再別轉頭,雄羊輕輕挨前,再舉起腿輕拍牠,牠看著地面,然後轉過身用臉緩緩擦著雄羊的頸子,牠們便一起步進不遠的小林裡。

亭子鳥的愛,卻是眩目繽紛的。牠們叫這樣的名字,是因為雄鳥築一個亭子一樣的庇蔭所,跟雌鳥相愛。有的亭子像蒙古包,上面綴滿青苔和花朵,有的是一扇露向太陽的拱門,約呎半高,用小枝築成。門前的草地上是一條小路,放滿撿來的小玩物:貝殼、種子、手鐲、火柴盒、線軸、香煙包、羽毛、彈子。雌鳥受吸引進拱門後,牠們便親吻了。

小路上的飾物全是藍色的,像奇異美麗的夢,牠們的羽毛上也有一層藍色的亮光。是能愛,所以美麗

摘自吳煦斌散文集《看牛集》,頁101-102。

兀鷹 吳煦斌

兀鷹 吳煦斌

兀鷹並不兇殘醜陋。牠是飛翔得最美麗的鳥。我見過牠在荒野上空細小的影子,牠差不多是不動的,但我在影片上看過牠飛。牠是空中最大的生物,展起翼來蓋過了十呎寬的樹叢。牠輕輕提起翅膀,在空中畫一個柔和的弧,之後便不再舉翅,只泰然地滑翔,旋過突兀的山峯,安寧地閒蕩在冷冽的空氣裡。

牠的翼端有展開的羽毛,像伸張的手掌讓雲層穿行。牠背向太陽飛,讓陽光散佈在流亮的翅翼上。我不知道比牠更愛太陽的鳥。印第安人也愛牠。我在他們的壁畫上看過牠飛行的影子,疊在上面是一個張手的舞者。他們相信,牠原是美麗的少女,逃離了村落隱居在山裡,大神把她變成了兀鷹,她便終日飛翔在空中找尋自己的家。在祭祀的儀式中,老婦人會把種子撒在祭獻的小鷹身上,說:「你為甚麼離開啊?為甚麼離開啊?」在他們心中的兀鷹是不死的,牠們在每一次祭祀中再生,在現實生活中,兀鷹亦是在腐朽中生長,牠們不吃活的生命,牠們清滌地上死亡的遺跡,展開翅翼,莊嚴地飛向太陽。

摘自吳煦斌散文集《看牛集》,頁77-78。


2020年1月15日攝於鷹巢山。

河 吳煦斌

河 吳煦斌

無端憶起一條河。我們扛著沉重的儀器在小島上迷了路。起初我們聽到彷彿小孩啜泣的聲音,然後又聽不見了。我們沿著開始柔軟的泥地走,頭上葉子的水滴被風搖落到我們身上,我們開始覺得寒冷,然後我們看見河面淡淡的亮光,在河溝間太陽和暗影的混雜之處。

河身很窄,水從不遠的小山中岩石的床槽裡流下來。刺葦和水蘭草生長在它沿岸的土中。我們把行囊儀器放下,正掏水喝的時候卻赫然發覺河裡有無數給我們驚嚇了到處游動的小鰻。牠們像細小的玻璃棒,比手指還短。牠們經過多久才能從千里外的大海到達這裡?牠們又會在這裡待多久才回到海中?十年?牠們白天躲在鋪著小草的床上,夜裡悄悄在水中徘徊。然後一年的秋天,牠們感到一種強烈模糊的蠢動,要帶牠們到一個黑暗而溫暖的地方,當牠們的生命在模糊中開始的時候,牠們曾知道有這樣一個地方,那是在牠們記憶開始之前。看,我的記憶像小小的鰻魚,從老遠的河道來到我心的海洋。

摘自吳煦斌散文集《看牛集》,頁75-76。

2024年9月12日 星期四

蝸牛 吳煦斌

蝸牛 吳煦斌

我常常想,蝸牛和太陽是有血緣關係的。他們都有緩慢的步伐,正午太陽的臉有蝸殼上的螺旋的迴紋,蝸牛有突然停頓的時刻,像太陽的黑洞。我第一次看見蝸牛是在童年的清明,我們走在雨後的路上,不遠的鋅鐵屋頂上曬著人的骨頭,因為在太陽裡顯得乾淨,所以也不嚇人,我們每人拿著一袋零錢分給等待的乞丐,父親說除了拜祭死者,我們也要幫助活著的人。我們走得很快,因為已經正午,卻在轉角處看見一隻小小的蝸牛跨過路中要爬到對面的草叢,我蹲下想把牠拾起摔到路邊,父親叫我不要碰牠。我便不去驚嚇沉默的事物。我們繞過牠繼續走,我回頭看牠,牠仍濕的身體在太陽下閃著白色的亮光,彷彿是地面上小小一個爬行的太陽。後來學校裡有一個同學做蝸牛的實驗,我們都到野外,他每天六七小時坐在實驗室裡一隻金魚缸前看牠們。同學都暗裡笑他,因為他有蝸牛的神態。有時他拿著香蕉餵牠們,因為他喜歡香蕉,有時拿軟軟的水果糖。他不做筆記也不說話。但我看到他最後的論文裡有非常美麗的蝸牛木刻插圖。牠們的外緣都有太陽的芒刺,正平靜安詳地爬過碧空。

摘自吳煦斌散文集《看牛集》,頁85-86。

2024年8月25日 星期日

撇水鳥 吳煦斌

「……牠們飛過水面時會把頭盡力向下彎,使剪刀似的下喙切入水中。這下喙在平靜的水面上劃下了一線細細的水紋,濺起小小的浪花,浪花將震動的聲響通過海水送到下面,再從海底的沙面彈回來。徘徊在淺水中的小黏鯰?魚和小鯉魚以為是小蝦在上面游動,便衝上來,撇水鳥回頭飛過來便把牠們吃了。」

-節錄自吳煦斌散文集《看牛集》,「撇水鳥」,頁73-74。

2024年8月24日 星期六

捉蜥蜴 吳煦斌

「……我知道白蜥蜴是怎麼捉的。你拿一根樹枝,再拿一條繩子,大約一呎長,一端縛在樹枝上,另一端打一個圈結,然後就在大石旁等候。牠們早上八九點會從洞裡爬出來,爬到石上曬太陽。這時候就可以動手了……牠會探出頭來看天,半截身體還在洞穴裡。牠們都是白色的,身上有淡棕色的粗糙的鱗片,像沙紋,伏在石上有時看不見,你要留意牠們的影……把繩子逐吋放下,用繩圈慢慢套過牠的頭。……套到牠的肩膊時你立刻拉高繩子,牠擾攘一會便會靜下來,你便可以靜靜把牠放到掌中。小的差不多是透明的,約兩吋長,趾間還沒有縫,彷彿梳子在麵團上壓下的痕跡,趾端是圓的,但亦有淡淡的溫暖了。大的像石。有時候我用雙手輕輕握著牠們的身體,有時我只是看著牠們,牠們沉默的時候有一種人的莊嚴木訥。」

-節錄自吳煦斌散文集《看牛集》,「捉蜥蜴」,頁61-62。

2024年8月23日 星期五

砵仔糕 吳煦斌

砵仔糕 吳煦斌

他每天大約三點半的時候來,那時我只上午上學,三點左右我便開始在門邊聽,有時我站在矮凳上從木門的小窗子看他。小窗子有一本書大,旁邊有一隻小拉門,很厚,蓋著的時候像一隻大墨硯,窗上沒有玻璃,鼻子可以伸出去。

這樣他剛踏上轉角第一級樓梯便可以看到他的鞋子,但通常他走到二樓便可以聽到他的喊聲了。他第一個字常常喊得很長,第二三個字黏在一起很快又吞下去,「砵……這個」。他手裡拿著一隻竹筷子,喊一聲他會用筷子在背著的大錫罐上敲一回,「卜——卜卜」。我通常也用筷子在門上跟著他敲,他聽到便會走到我的門前來。我從窗子裡遞高一把紅豆,他便會給我一碗白糖紅豆的。黃糖的常常有蕉皮的味道,不好吃。

糕是盛在一隻黑底紅點子的小碗裡,很美麗,他會用兩根竹簽沿著碗的內側繞一轉,然後把竹簽戳著糕的側端豎高從小窗子遞給我,糕是圓盤形的。中央有一個小小的下陷的窩,像一頂翻轉的厚帽子,我把錢從小窗子遞過去後,他會說:「快高長大,快高長大。」

但有一天開始我再聽不見他的喊聲,我打開門只聽見他拿筷子在錫罐上敲的聲響。那是他背著小孩上來的一天,那天他很晚才來。我三點半打開門,到近四點才聽到卜卜的聲音,但那不像他的敲聲,他的敲聲通常很脆,有一點鑼的味道。但那聲音卻很硬,像是敲在邊緣而不是在罐的中央,而且很疏。

他也不在我的門前停留,我叫他「伯——」他才停住了腳步看我,他從未那樣看過我,那是一種呆定不動的目光,不像人,像蜥蜴、遙遠的窗戶、關著的靜默的燈。我說「紅豆」,他從罐子裡拿一碗給我,但他接過錢不拿碗便轉身走了。他背上的小孩很小,正在睡,頭高高昂後仰在背帶外面。

他慢慢走下樓梯,他的上衣很長。進屋後我拿調羹把糕搯來吃,但不用竹簽吃的砵仔糕不像糕,像煮稠了的粥

第二天我把碗還他,他再呆呆的看著我。

以後,我聽到他遠遠的敲聲便開門,他總是用那樣的目光看我,彷彿再不能認識他外面的事物,三個禮拜之後他再沒來。這許多年裡,我也再沒有吃過砵仔糕。

摘自吳煦斌散文集《看牛集》,頁53-56。

2024年8月21日 星期三

竹簡 吳煦斌

竹簡 吳煦斌

我亦曾失去一疊小小的竹簡,有時偶然觸到竹造的器皿,手裡也禁不住有那一種清涼沉重的感覺。它本來是根我母親曬衣的竹子。我在上面刻了我的名字,母親說從前的書就是這樣成形的,便把竹鋸成五節,每一節破開兩半,在兩端用麻繩一片一片繫著。母親讓我坐在窗前,給了我一柄做布衫鈕用的鈕耳鉗,我便在上面刻下我第一篇小說。那是一篇小小的圖畫故事,意思是說山裡有一隻大鳥口渴,飛到大海去喝水,牠掉了十根羽毛,後來停在大石上不動,牠身旁有一株花,一隻蜻蜓和一條蟲。母親用火輕輕燻它,刻下的圖畫便有了棕黑的顏色。

我把它掛在一隻常常關著的玻璃窗上,太陽會穿過竹片的縫隙,在硬磚地上投下一線線光,走在上面好像走在柔軟的網裡。後來有一天下雨,我想雨水流過它的背,卻在打開窗子的時候把它掉到街上,給一輛貨車載去了。之後我便無法忘記它。有時夜裡我常想,或許我失去的東西,因時間或是錯誤,會一一前來探身向我說:「你也安好?」

摘自吳煦斌散文集《看牛集》,頁39-40。

2024年8月20日 星期二

脆角 吳煦斌

「你用上身的重量,雙手把粉推前,對摺,再推前,對摺……而它又是輕軟不黏手的,你握在掌裡,仍有溫熱的感覺,柔滑的肌膚,嬰兒的腳。你拔一小塊,它拉得很長而不折斷。你在掌中搓成一個小小的球。它是平滑沒有皺紋的,白麵粉和糯米粉會硬裂而它不會。你把它做成各種形狀,捏扁,從頭再來,而它不會有毀壞的痕跡,甚至沒有褶痕。它永遠是溫厚柔和,永遠可以重新開始,在不同的地方繼續。」

-節錄自吳煦斌散文集《看牛集》,「脆角」,頁25-26。

2024年8月19日 星期一

單車 吳煦斌

單車 吳煦斌

  家裡買了一架小單車,車身鮮黃色,紅車輪,後輪左右有兩個小小的護輪,手掣有繩子一樣的黃鐵枝繫著前後輪。放在陽光下像變大的玩具,但也能騎,而且行走時有馬車轔轆一般的聲音。

  我不時推著它,不敢踩,雙輪車子於我是過分靈敏了。我笨拙,常常摔跤,母親笑:「平地躀呆『躀獃』諧音『躀低』?人」。因為呆,所以喜歡石、泥、大樹幹、木頭車,一切沉重靜默的東西。但也喜歡光。《蜘蛛策略》1970年意大利電影裡有一場,年輕的主角在雨後的早晨騎著單車,在輕輕反映著陽光的水潭旁穿過淡藍色的拱門,心裡帶著對將來的允諾及對美好的繫念,風吹過旁邊稀疏的樹叢。雙輪車的輪子轉動時,支撐的小軸也像是不動的,所以也偶然喜歡它,因為有一種幻覺的穩重。

  我幼時的三輪車是紅色的,後輪的距離特別闊,是錯體車,樣子很笨,所以也最愛它,常常坐著它替母親做事,特別是剝白果,把白果灑在地上,輪子碾過去殼便破,剝得很快,只是肉都成醬了,不能吃。

摘自吳煦斌散文集《看牛集》,頁15-16。

2023年4月2日 星期日

獵人 吳煦斌

 〈獵人〉 吳煦斌
 
  他來的時候給我們看一個盛鹿牙的杯子、一隻木杓、一條人頭形狀的九芎音公樹根和一個刻着蛇的盒子。
 
  父親便讓他留下來。
 
  外面是二月高高的叢林的牆和寒冷。他帶着蕪亂的玉蜀黍的骨架和森林的渴望前來。煙霧從他的口裏升起,飄散在凝固的空氣裏。我記得那煙霧,我記得他。他是空中的雕像,寂靜和事件穿過他像穿過季節和雨。他教會了我生命和呼吸、等待和大地的秩序、聲音、樹的呼喊、還有萎謝和死亡。
 
  我還不能描繪他。我只能描繪一些零碎的緩慢的變化。我不知道事情的始末。我不知道他怎樣來到這峽谷的中央。那只是山和森林巨大的陰影。我聽見了那沉重的敲門聲,在風中彷彿巨大的鳥的撲動。他站在寒冷的季節像一個叢林。我看見雪塵埃般從空中降下,抖散,再積攏在柔軟的地面。他把榆樹的嫩枝給我,葉子上脆簿的冰塊晶瑩地碎裂在我的手裏。
 
  我第一次感到了一種透明的疼痛。
 
  父親讓他坐在火爐旁。他把革袍脫下。我嗅到了他身上強烈的金屬的氣味,在燃燒的楠木的香氣,彷彿銹蝕的箭矢。他的臉孔和皮膚有一種亮麗的藍綠的光,像遼闊的山脊。我不知道是寒冷還是冒煙的爐火,黃昏他帶來了曠野。
 
  我坐在角落的櫈子上,看他把手伸往奔竄的火焰,灰色的煙撲撲升上歪倒的煙突。父親放下木雕,微笑接着他沉默地遞過來的酒壺喝下去。酒的香氣穿過木塊的濃煙和稀薄的空氣瀰漫了整所屋子。那是一種異常強猂的酒,帶着荒野的氣味。父親不常喝它,我們不需要那種勇氣和希望,只是父親彷彿愉快起來了。父親不是常常笑的,也不常常說話。他只在雕刻的時候才會跟我說起麋鹿和蛇;他的手拿着小刀彷彿在木上輕輕拂拭,掃去遙遠的塵埃,輕輕的來復的慰撫,彷彿害怕驚嚇匿藏的生命。我不知道是在喝酒的時候還是後來他給父親看他的鹿牙和杓。我只記得他拿着白色的根在頭上敲,一下一下,像樹旁覓食的鳥。
 
  「他們會把它們全部毀掉。」
 
  他的聲音不像普通的聲音。父親說我們血液裏有哀傷,才有哭泣的聲音。他的血液裏一定有雨和叢林了。
 
  「他們從那邊過來。」
 
  這時外面已暗淡下來了。最後的亮光和煙在冬日的樹椏間逐漸退去。他用腳撥弄着掉下來的燃燒的木塊,閃爍的火焰反映在窗子的下方,像一個留戀的太陽,顛躓着停在黑暗的山谷。我看見他拿出箭矢和符號。然後父親喚我睡了。我從櫈子上跳下來,腳懸空了這許久有點麻木了。我要站許久才能走動。我支着櫈子看着他們。父親打開籐櫉讓他看門後巨大的鳥。他們在沉默中談話。我感到溫暖從我腿側升起像延展的夜。
 
  我握着清香的榆樹的嫩枝睡去了。
 
  以往我從來沒有踏進過森林。我只可以在它的邊緣走動。我見過胡鼠和鹿走到它前面稀疏的樹叢,也看見過蛇,像青亮的光游走,不一刻又回到那古老巨大的陰影。但我不能進去。我只可以坐在矮叢中感到害怕。稀疏的矮叢背後便是它高而濃密的牆和黑暗,像筆直翻起的山脊,差不多沒有光。有時我望進去也只看見重疊的深淺不一的暗灰色的影子。有時光的斑點從擺動的枝椏漏下來;飄浮在起伏的地面。有時我聽見叫聲,事情在模糊的空間發生。有時它只是那麼巨大,不可捉摸。父親說森林是開向那邊的門。你聽到聲音和歌,進去之後便不能回來了。父親有長長的白色的手。他的說話像夏天的亮光。他說九月刺梨樹開花,河流會從山裏生長。果然雨水淹去了我們的屋子。水帶着琉璜的氣味從山上滾下;沖去了門和牲口。我們環抱雕着蛇人和麥的樑子看着咆哮的水湧到谷間。然後我們遷到這環繞着矮叢的平原來。
 
  父親在平原上種玉米和芋,森林的網在我們背後夢一般展開。
 
  那是奇怪的寂靜的生活。日間我背着我的藤盒子四處遊蕩,盒子裏有一塊人形的石、小火刀、一管割下來的衣袖、幾根打滿結的繩子、和各種甲蟲的殼。我用藤做輕便的武器,爬到樹上打果子,也打經過的鳥獸。父親默默在田工作,回來時才輕輕拍拍我的頭。他不說一句話。他看見他開始拿木藤做獵具時只是靜靜的挪開桌上的木壺,把空間讓出來。獵具多了他也是沉默地騰空了櫃讓他佔去地方。甚至當我說要跟他到森林去的時候,他也沒有做聲。他在河裏踩着水輪。水淹了他的腳背又讓它流亮地露出水面。在太陽下我嗅到他身上甜美的玉米的香氣。他 聽了我說話便停下工作,俯下來靜靜看着我。我聽到草叢裏有田蛙的聲音。水淙淙越過榆木的輪子流到下面的岔口。他輕輕提起我的手。他的袖子上仍黏着種籽的芒刺。他看來憔悴 ,他已經非常老了。他看着我手上的脈絡再看看遠方的樹群。我聽到他沉重的呼吸的聲音。他的手在太陽下仍有一點冷,他把胸前的革袋除下,掛在我的脖子上。袋子裏面是蕪莨花的種子。風雨的晚上它們會發出稻麥的芳香讓思念的人安睡。他看着天空,然後俯身下來吻了我的臉頰九下示年紀?,讓我記得他和過去的歲月。他要我當心月亮和豹,因為它們不讓人們記憶。他說我要回來的時候,把革袋的種籽撒在地下,森林便會打開它的門。他再握着我的手一會便讓我去了。他的衣袍在風飄擺像張開的穗田。母親離去的時候,那也是這樣的。當她不能在屋子裏住下去,當她說森林是一個巨大的呼喚,父親也是甚麼也沒說,就默默地陪她走到森林的邊緣,看她走進裏面,消失了。
 
  我這便開始進入森林生活。
 
  我記得啟程的一天,我們在矮樹叢睡了一夜,黎明的時候便醒轉過來。夜的聲音響起,不一刻又沉寂下去。天上只有微弱的光,穿過橫伸的枝椏漏下來,流散在稀疏的葉子上像遊蕩的星。他把藍綠色的粉末擦在我們的四肢和臉頰上,好讓蛇 和夜狼害怕。他的臉在暗色裏顯得凝重。我甚至看不見他的眼睛。他跪下來,從腰間抽出小刀在腿側輕輕割下去,血流出來,他把它擦在我們的前額和刀子上,然後把一撮米燃亮,撒在空中,便進入森林。閃爍的火花在空氣中貶動了一會便又沒入霧藍的曙色裏。
 
  我很難想像森林的模樣,我是田野的孩童。我知道紅薯和芋。森林總好像是一個清晨的夢。現在,我感到寒冷從葉子上沁下來。風響起在彷彿佈滿翅翼的空中。我踏在柔軟的地上,潮濕的、鬆陷的土地讓我踩出小小的窪穴,水和枯葉慢慢流進去盪漾在風的陰影。太陽可能完全亮了,茂密的枝葉透下細碎的光,彷彿讓天升高起來。森林原來也不是漆黑的,只是潮濕和寒冷。有時冉冉的水氣上升,迴旋在隱約的光像尋找的手。我慢慢隨着他跨過石塊和下掉的枯枝。我有點害怕。垂下的藤拂在臉上像龐大的蛇。他沒有回頭看我,他背着弓矢和矛,默默跑過樹群的縫隙。他的手很大,臂的脈絡流佈。我記得他的手,有時他會停下來拍拍挖空的樹幹。有時他只是指着地上腐爛的木塊讓我看深深的爪痕。他的手有強烈的燃燒的氣味。
 
  我們在森林中央一個小丘的洞穴居往下來。這裏的樹比較稀疏。四週是起伏的土脊和石。木苔和長滿黃草的白泥在太陽下有點透明。石塊都有一種燃燒的紅色。再過去和遠方的兩側便又再是茂密的原始林了。我們的洞穴很小。壁上有奇怪的柔軟的紋像網,一線一線的帶着顏色。他把松枝燃起扔進洞讓動物出來。洞撲撲的水氣和松枝的氣味湧起在仍有點清冷的空中。火熄滅後我們便進洞裏。
 
  我們沒有門。夜裏他環繞洞口在每隔一隻手掌闊的地方燃起一撮熊草。淡紫色的煙梟梟升起夜的天空默默從柱間漏下來。睡在芳香的乾草間我聽見遠處河流汨汨的聲音。
 
  然後我們不停的走路。他說狩獵是後來的事。於是我開始認識土地、這林的河流、樹和墳起的山脊、洞穴和泥沼。我知道白色的石塊是蛇吐出來柔軟的蛋殼。我知道泡沬雨、樹瘤和瘋草。我慢慢懂得空中浮泛的氣味和辨別腳印,風會從紅色的夜裏起來。我們穿過纏絡的長草和滕。他不讓我驚嚇匿藏的野獸,我便學會了森林的謙遜和靜穆
 
  有時我們沒有走路。我們留在洞穴觀看石和煙霧飄浮,有時雲從寬闊的林木升起。我們在寂靜中聆聽。我知道他要我們完全棄身在這無邊的曠野。
 
  是一個無風的下午,我目睹了毀滅和掙扎。我們在白木林穿過。他撿起一塊掉下的樹皮,告訴我浣熊便在不遠的地方。我轉過頭張看。就在這時我看見一條膊胳般粗的蟒蛇,牠在吞比牠壯兩倍的鬣蜥。蛇張大了口,慢慢滑過鬣蜥的頭,牠口裏白色柔軟的內膜翻露出來,給鬣蜥頭上的疙和刺壓得處處低陷下去。鬣蜥給蛇身蜷得不能動彈,只有尾巴仍得在空中不停的鞭撥。枯葉和乾枝給拂揚起來落在牠們的身上。這時鬣蜥的頭和半個身體已經在蛇的口了。但牠仍在掙扎。牠在蛇喘一口氣休息的時候把後腳霍地拔出來,拼命向後踩。蛇再把牠吞下去,但下一口氣時又是一樣。這樣重覆了好幾次,牠不斷掙扎,但終於蛇還是把牠吃光了。然而在蛇腹牠仍在不住突突的標竄,好像一顆頑大的心臟,好一會才靜下來。蛇輕輕的盤蜷着。隔着空氣我感到了那最後的撲動。太陽刺亮,一隻山鳥搧搧飛過。在森林的靜穆中,蛇緩緩的伸展着疲倦的身體,森黑的皮膚閃着赫赫的陽光。我們悄悄走開了。我不明白,但我覺得這是美麗的。
 
  我開始第一次狩獵時已經差不多是春天了。他從洞穴拿出矛和弓箭。這許久我們都是徒手走進森林,小刀也沒有。我們只吃野果。他不讓我弄出很大的聲音,也不讓我踩過低陷的窪穴,他說那是大地的瘡疤。我們只是觀看和記憶。這一天他把矛和弓箭插在地上,焚起一撮楠葉讓紅色的火焰環繞我們的身體,然後跪下來用小刀劃破胸膛,他挖開泥土把血和仍然燃燒的火焰埋在泥土,再穿過煙霧向曠野呼喊,然後帶着我離開了。汨汨的回聲在四面向我們蓋過來往旁邊流瀉,我們朝着響聲在花朵和火蛇腐爛的氣味中投向開敞的森林。
 
  我不曉得那是怎樣的綠色,只是天氣好像酷熱起來了。冉冉的霧氣遊動。我們在朦朧的枝葉間穿過,背上已經有一點汗了。因此我們在巨茄苳旁看見這偌大的屬於寒冷的兇猛的犂牛開始時是有點驚奇的。牠的腿很短,鬆鬆的陷在雨後的泥。四肢外側的長毛濃密的垂下,披蓋着白色的身驅。牠不在牠山上的崖壁而在這裏幹甚麼?這裏也沒有雪了。牠是屬於寒帶的。天氣嚴寒的時候牠到這裏來。牠是沿着南面的小山路來的吧,來了多久呢?現在冬天已經過去了,牠還留戀什麼?牠的肩膊隆起,頭因為疲乏或酷熱而沉重地垂下。嘴角的黏液延綿的流到地面。眼睛在濃密的鬣毛下差不多看不見了。牠一定是這樣子站了許久,也仍會這樣繼續站下去。遠處有輕輕的鳥的哨聲。然後一隻栗色的兔子跑過。我聽見他輕輕的呼吸。他靜靜拾起一塊石子。他說動物靜止的時候是不能殺的。牠們的生命不在那裏。他慢慢把石子舉起,喊了一聲便擲過去。牛吃痛後仰天嗥叫跟着便跑起來。牠有一個人那麼高,十尺長,很胖,跑起來是非常敏捷的。牠的長毛在奔跑中飄揚起來像白色的翅膀。我看見他追上去。我第一次看見他跑。陽光中他躍過空氣,矮樹和石塊,有時我看不見他的臉,他的長髮和繫着小刀的繩子在身後顛躓着飛翔過去。強烈的陽光下他顯得很高,不斷從地面升起又再沉下。我不曉得可以這樣跑。犂牛有點驚慌,牠惶亂地在樹的空隙間穿過,差不多沒有方向。牠的角和身體劃過樹幹和短枝,擦擦的發出下雨的聲音。潮濕的黑土給踢濺起來,枝葉和牠白色的身體都染上了斑斑的泥漬,天空沒有雲。森林只有急促的追逐的聲音。
 
  這時他已經躍到牠的身後,牠白色的長毛仍在奔跑中潑盪,沉下又迅速翻升。突然他跳上了一塊石上,一把抓着牠的尾巴躍到牠的背上去,牠驚愕了一會便立刻蹦躍起來,不斷地抖動,牠把後腿盡量踢高,希望把他摔倒下來。好幾次他滑到地上,但又立刻躍起,抓着長毛再攀在牠的背上。跳躍時牠的頭低低的垂下,在鬈毛中差不多看不見。他緊緊挾着牠的兩側隨着牠的身體升降。突然牠靜止下來,呆呆的立在一塊石的背後。他立刻抽出長刀朝牠的頸節插下去。刀子起落時鋒口的亮光劃過雜亂的草叢,彷彿下墜的星。牠吃痛後立刻吼叫起來舉起前腿。然後發狂的向前衝過去。牠的頭伸前,在狂亂中彷彿甚也看不到。牠躍過橫枝和岩石;不斷朝空中跳動,沒命的撞向周圍的樹幹。灰棕的樹幹折斷、歪倒下來。牠的角挑起了黑土和石塊。林子裏盡是崩裂的聲音。泥巴、斷技和碎石揚起,像風中搧動的花葉。他仍緊緊的用手箝着牛的脖子和頸際的長毛。他的頭俯得很低;在瘋狂的跳撞中,他像穀衣般在空中飄揚起來,墜在牛的兩側,再砸在背上,然後又彈起飛放在空中。他的手一定很累了,但他的臉閃着亮光。空氣中飄飛着絲絲的細長的白毛,柔軟地降下又再升起。我的手和臉全是汗,心霍霍的跳着,但在太陽下仍感到非常的寒冷。牛仍在狂奔,跳過岩石後又再折回,撞向岩壁。牠的牙齔噬着,眼睛發白。然後,一切都靜止下來了,揚起的塵埃徐徐降下。牛仰起頭呆定的立着。四週沒有聲音。我看見牠慢慢提起前腿用後腳直立起來,一動也不動,牠的頭仰起看着在正午顯得接近的天空,寬大的胸部輕輕的起伏着。風吹過,牠長長的白毛飄起,像寂靜逃竄的煙。他仍然箍着牠的頸子,懸掛在牠的身後,然後牠塌下來了,巨大的白色的樹,帶着塵埃和彷彿火焰的亮光。
 
  他從牛腹下緩緩爬出來,身上黏着白色柔軟的毛彷彿新生的皮膚。我看見牠仍在輕輕的戰慄着,地面的小樹枝在他雙腳的探索中抖動。然後牠靜息下來了。血從傷口中柔和的流出。他把刀子抽出來,輕輕刺入牠的咽喉。他使血流到泥土,好讓牠以後可以回到森林。隔着潮濕的空氣,我感到那溫暖的流動的血。他輕輕拍拍牠的眉心讓牠知道,然後把血擦在我們的額上。他拿起刀子在腹側割下一塊肉,拿下角便離開了。遙遠的綠色叢中,牠白色的身體像紅河上白色的花。
 
  我沒有感到難過。我隨着他慢慢走回洞穴。他把角掛在腰側。行走的時候,它們發出碰撞的聲音像火焰裏剝裂的竹枝。他一直沒有說話,也不顯得疲倦,陽光在他藍亮的手足上流過又隱沒入葱鬱的陰影。路旁的樹長着黃色、白色的菌。我心裏有一種奇怪的跳動,我經歷了血和死亡,而我不感到難過。一切顯得這樣美麗和必需。而他在動作中赫赫的閃耀着,像強烈的白色的光。
 
  回來後他把角懸在洞口,風起的時候它們隨着影子輕輕的擺盪像離別的手。他默默拔下牛腹上的毛,生火把肉烤熟便放進革袋。他讓火燒得更高,然後站起來把白色的毛撒下。濃白的煙昇起散逸在午陽下參差的樹頂。慢慢煙熄滅了,他把灰燼埋在洞外第一棵樹下,在土地上敲三下讓大地知曉,便跑到他的石子上坐下來。那是一塊奇怪的青色的石,草菇一般從地上長出來在空中撒開,它的柄子上有奇怪的野獸的紋。他默默坐在石頂上,在風中朝遙遠的白色舉起他的手,然後再輕輕放下等待夜的下降。
 
  狩獵後他通常是沉默的。白天我們在葉子和陰影中找尋獵物。黃昏的時候他回到石上。我用小石和枯枝射花栗鼠和兔。我還不會那樣子跑,有時他會把我拋高,讓我學習跳躍和撲擊,有時他也會跟我談及森林,但大多時候他都在獨自聆聽。沉默的時侯他像樹,他只有在追捕和搏鬥中才以另外的生命活着。他有一種動物的矯捷,力量從他身上出來像爆裂的河道,沾濕了接觸的事物,但我仍是害怕。他只狩捕兇猛的野獸,他說牠們有許多生命,只在牠們願意的時候牠們才會死去,血流到地下之後牠們會有樹的形態,然後葉子誕下牠們的嬰孩。我還不能明白森林的生長,只是我知道牠們拒絕死亡的時候,他會受到傷害。
 
  這便是曠野的試驗吧。但我仍不能完全過應,我害怕夜狼和豹。獅子只會遙遠看你;但撲過來的花豹是可怕的。他說越兇猛的野獸越害怕死亡,牠們會給自己最後的機會。但獵豹是不容易的,普通的野獸掛在樹上,獅子便會圍攏過來,但花豹只喜歡狒狒和羚羊。牠吃飽獵物後會把屍骸掛到樹枝上獵狗和其他動物搜不到的地方,然後在附近睡覺看守着。但放餌是困難的,我們把餌放在豹喝水時可以嗅到但禿鷹飛不到的地方,但牠還會嗅到我們的氣味,我們曾經守候四天,豹四天都來了,但牠在旁邊嗅了嗅便又隱沒在草叢裏。
 
  用羚羊會容易一點,豹喜歡牠的肉,只是他不用羚羊做餌。他說牠們沒有讓大地害怕。狒狒是在南面的猴子林裏獵的,我們都不喜歡那兒。林裏有一種濃重的惡臭的氣味,猴子都帶一點藍色,遙遠看牠們在樹叢裡跳躍像濺起的藍土。我們走近的時候牠們會有諂媚的姿態。我們在樹後用石塊打牠們,牠們倒下之後我們用繩子套拉過來便離去。牠們有時也會在後面嘩叫,但牠們不會襲擊過來,牠
們很少離開林子。
 
  一頭豹通常每次只吃去四分一的狒狒,大的會多一點。我們遇到最大的一頭豹差不多有十尺。我們在樹下等候胡狼,剛抬起頭便看見牠在不遠的荊棘叢旁悠悠走過,牠的毛很短,亮光在黑色的斑點上幌動,周圍也顯得斑駿了。我們剛要站起,牠便又沒入後面的草叢中去。那是很美麗的一頭豹。胸腹上有一種奇異的藍色,牠漠然地慢慢走着彷彿有植物的驕傲,牠甚至沒有向四周張望。
 
  我們到猴子林獵了一頭大狒狒,把牠掛在剛才的地方。那是一個小峽谷的裂口,入口處是長滿荊棘的樹叢,豹經過裂口到河邊喝水時一定會看見牠的。第二天我們在河中浸了身體便在附近伏着。身的左腿已經吃光了,死骸被拖到樹上,放在和以前不同的位置。地上有一個很大的清晰的爪印。花豹為了看守餌,一定躲在附近的,我們潛前一點,跪在長滿荊棘的樹根上穿過長草窺看。果然花豹就在樹下,他輕輕舉起箭頭,但牠已經驚覺地站起來跑了,周圍只留下暗黃的顏色。我們等候了一會便離去,第二天我們很早便來了,我們等了許久。四隻鬣狗伸着楔子的頭穿過草叢跑到樹下.幾隻橙色的鸚鵡朝小河那邊吧嗒飛翔過去。花豹仍沒有來,一羣羚羊吃着草走過來又去了。然後氣氛忽然緊張起來,鬣狗偷偷地消失了,鳥的叫聲也漸漸停止,花豹要來了。他屏着氣息,輕輕地拉着弦,四周甚至沒有風。然後花豹終於出現了;牠哆嗦着耳朵;小心翼翼地走向樹旁,一面盯着獵物。牠的腰很窄,從胸膛優雅地延向後腿,肩膊在行走中柔和起伏。他仍用一隻腳跪在地上。四周很靜,太陽默默的照耀着,然後弦鬆了,我聽見風的聲音穿過空氣,箭矢飛躍出來霍地戳進了牠的胸膛,血在空中濺開像突然的花朵。豹翻了一個筋斗倒下去了,猛烈的在地上翻滾,碎石和泥土霍霍揚起。箭的末端在翻騰中折斷了,飛擲出來陷入泥裏。牠的爪在空中扒抓。我握着身旁的石塊緊緊的躲在樹後。我感到脖子僵硬。汗涔涔流下我的臉。受傷的豹會給整個森林帶來死亡的,他靜靜拔出刀子,但突然豹卻安靜下來,若無其事地從地上翻起,優雅地跑向草叢。牠用另外的生命活下去了。看見牠快要隱沒在矮叢中,他高嘯一聲從樹後躍出來站着,豹聲見聲音,立刻旋身向他撲過去。牠的尾巴翹起,截斷的箭桿從胸膛豎出來像另外的肢體,牠沒有叫,但低沉的隆隆聲音不絕從張大的喉間出來充滿了整個森林。他仍然站着沒有動,但在豹快要撲下來的當兒,他突然衝前跪下,舉起刀子霍地朝上揮下去。豹轟地掉下來,吼叫着在地上猛烈地盤滾着,這次牠真的發怒了.牠狂嗥着驀地翻起躍向空中朝他直撲下來。他已經沒有刀子了,急忙中他拾起地上一截樹幹朝牠張大的咽喉刺下去。豹吃痛倒在地上,牠想摔開樹幹再撲過來,但牙齒都箝進木裏去了。牠猛地把由口伸出來的半截樹幹在地上敲,希望把樹幹甩出來,但牙齒只陷得更深了。牠直立起來,發狠地抓着旁邊的樹把口裏的枝幹往樹身上擂着。黑色的樹皮抖着落下來掉到牠的身上。然後樹慢慢靜息了,牠再向他撲過來,他沒有躲避。沒有咀巴的豹是不用害怕的,他們扭纏在帶刺的草叢中,但牠已經沒有多大氣力了,他旋翻起來把牠按在地上,他用手拑着牠的前爪,把膝蓋向牠的胸腹壓下去。我聽見碎裂的聲音。豹努力掙扎起來,後腳劇烈地在空中撥抓。他們扭了許久,不斷在長草中翻滾,他撐開牠的四肢,不讓它們接觸身體,不住用膝蓋壓着牠的胸膛。風慢慢起來了,林裏開始有樹的陰影。我放下手裡的石頭走向他們。樹林裏逐漸起了其他的聲音,太陽也亮了。我看見牠慢慢靜息下來,一動也不動的躺着。他看着牠沉默的肢體,慢慢站起來,風從葉縫中穿過,吹動牠身上的樹影像拂撫的手。然後牠慢慢站起來,抖動着美麗的短毛,安詳地沒入草叢中。
 
  我們慢慢地在後面跟着。地上沒有很多血,但我們聽見牠行走的聲音。我們跟了牠許多天,牠不住地走,甚至沒有站到陰影的地方。樹幹仍在牠的口裏,牠啣着它像啣着夜裏的嬰孩。牠穿過小河和山脊,只偶然在樹上擦擦額上的軟毛。牠驕傲地走着像搖擺的森林。第五天我們離開了。他說口裡有一棵樹的豹是殺不死的。我們抓起一撮泥土向牠的影子輕輕撒過去。
 
  回到山洞我們把種籽拿出來,狩獵後我們會把焚燒的獸毛埋在樹下,讓牠們從土地生長,我們給活着逃去的播一顆種籽。我漸漸認識了這森林和它的規定,我的生命隨着高聳的泥脊,和突然彎曲的山徑展開。冬天,我們躲在洞穴裏,感到寒冷、雨和泥濘降下。我們吃埋藏的蜜糖和肉。有時白羚沿樹叢走過,我們穿過火焰看雪從洞邊掉下來,有時煙霧消散,冰覆蓋了仍溫的柴枝。我們嗅到了寒冷的氣味。我不能準確描述曠野的冬天,它是一種奇異的白色,它穿過我們緊閉的眼臉到達心裏。廣大的寂靜向遙遠擴展。有時顏色在矇矓的樹頂流瀉,像行走的煙霧,我們從指縫看旋轉的雲帶着傍晚的亮光散下,升起,然後黑夜覆蓋。他仍然沉默。他是樹和石塊,在他的寂靜和呼躍中我接受了曠野的法律和裁判,溫暖的血、速度和死亡。夏天,我們在清晨走路,他不讓我碰盤捲的石塊,它們有隱蔽的手拉着不讓我們離去。有時我們走過紅土的禿山。有時雨落下來,像傾斜的草葉四散。有時天空有樹的閃電。他讓我撫摸泥土,他說雷鳴是大地的嗆咳。我們向白色的大鳥俯首,牠們飛向大地而溺死海裏。牠們在沉重的飛翔中揭起夜空的風雨,而我們在每夜樹息的時候入睡。我們把血注入大地的窪穴,讓野獸遠離夢和海洋。傍晚的時候他拿枝椏鞭打石塊,把迷途的野獸趕回洞穴。我們喝樹的液汁。他把九芎的根在空中焚燒讓樹的形狀在煙霧中生長。我們只吃野獸的胸腹,那是牠們不願看見的地方,他會把牠們的四肢藏好,讓牠們隨意從大地躍起,有時他會倒下,昏迷的時候他躺在白色的荒地讓風和大地治愈。我還不能明白他,他有很大的美麗的手,夜裏我會起來在星下看他,他的眼臉垂下像靜息的翅膀。有時他在夜空下亮起樹枝坐在石上,風穿過流動的火焰,我看見他的臉和飄揚的頭髮。他的眼睛有夜的閃爍,我已學會奔跑。有時他會把我學起迎在風裏,他的臂膀像初夏的夜的枝椏。他有強烈的樹根的氣味。
 
  我在血和樹的潮汐中進入了曠野的儀式,然後那一天來了。
 
  我不知道事情是怎樣開始的,只是森林彷彿擾攘起來了。我聽見牠們的叫聲,鳥劃過天空飛向北面的禿山。有時遠處有黑煙升起,動物在林中奔竄,不一刻又埋藏在泥色的濃霧裏。我感到沙礫在微微戰慄,大地彷彿有陌生的騷動。花栗鼠從地穴裏出來,爬到樹悄,又沿着伸展的枝椏逃去,更多的胡鹿和兔在慌亂中撞死在樹旁,我們隱約在空氣中嗅到琉璜的氣味。然後森林寂靜下來了,偶然一隻麋鹿停下,一會又忽地逃向遠處的陰影。地上有一些紅蟻的殘骸,葉子的梗和莖那麼小,牠們在逃走的行列中因害怕或是疲乏僵住了。我們拿起獵具朝野獸奔來的地方走去。空氣顯得稠密,低低的壓着飄揚的塵土。我們穿過彷彿凝固的樹影,四週一點聲響也沒有,一隻灰毛的松鼠偏趴在一根枯死的樹幹上,像一個樹瘤。他背着弓慢慢越過石塊和低陷的泥澗,弓上纏着的獸皮有點舊了,他拿着樹枝在地上敲着,偶然伏到地上嗅嗅。他說大地震動的時候泥土會有燃燒的氣味。經過榆樹林,他拿刀割開每棵樹的樹皮,大水之前,它們該流下黃色的血。我們穿過寂靜的白林,巨大的葉子飛翔像白色的鴿子,花瓣飄落在永遠潮濕的土地,像急促的翅膀靜靜停下。
 
  林裏出奇的寂靜,甚至麋和鬣狗也沒有,然後我們慢慢嗅到了輕微的燒焦的氣味。風過來,我們手上有黑色的塵埃,他拿臉貼着樹幹,他說仍聽見樹脈的聲音,這該不是火了,有時天空降得很低,火會從太陽下來,焚燒去年的葉子。但林裏泥土仍是濕的,這一帶的樹很直、很高,到樹頂才有葉子,彷彿忘記生長。它們的根在地面交纏,整個森林像一棵樹的分枝,我們越深入森林,燒焦的氣味越濃,空氣也越稠濁了。然後我們開始看見那些死去的野獸。
 
  他們的身上插滿了樹的碎片,焦黑的參差的枝條從肢體豎起像骯髒的手。黑血在傷口旁流出來彷彿釘死的蜘蛛,有的陷進泥土裏,看來好像還在掙扎。四週是焦黑的枝幹和野獸分離的肢體。一個山鹿的頭在纏着的枝椏間彷彿移到樹上生長。牠的身體壓在不遠的樹下,一條腿折斷了,軟軟的翻到背後。我們都呆住了。我感到寒冷沉下,他吃力地提起手按着旁邊的樹,我聽到他緩慢的沉重的吞嚥的聲音。我用手抓着他的衣袍,枝葉下一定還有別的野獸,我們屏着氣再向前走,但林子裏彷彿亮起來了。我感到汗滲滲的流下背樑。然後我發覺太陽強烈的照着眼睛,我們前面原來沒有樹了,寬濶的兇猛的太陽赫赫的照耀在我們前面延展多里的歪倒的枝幹上,像白色的網,這許多凌亂的巨大的樹的骨骼,有些在混亂中豎起,啞默地戟指着廣濶的天空,它們的邊緣燒得焦黑,嶙峋地環繞着中央的木像環繞一顆白色跳動的心。他仍然站着,怔怔地看着這失敗的森林,陽光下他像一個黑色的影子,我只看到他彷彿透明的頭髮和臉的側影。他的手垂下,白色的透亮的手,在這堅硬的壞的樹叢上彷彿白色的煙霧在光的背面猶疑
 
  然後我們聽見響聲,隆隆的震裂的聲響,樹隨着塵土和綠色的火焰塌下,黑煙和飄浮的碎屑飄浮在白色的風裏。我們驚嚇得呆了。土地仍舊兀自震動。葉子撒在我們的臉上,他趕忙拔出刀子跳上重疊的樹幹觀看,黑色的風拂過我們的衣袍,然後火焰在泥土下熄滅,濃密的黑煙慢慢散去了。我看見他們再在樹腳周圍挖淺淺的坑溝,把黑色的粉末放進去,他們在遠處拿樹枝點火,窄長的火焰環繞着樹身燃燒像紅色的袍帶,然後雷聲和塵埃再起,樹再倒在琉璜和醋的氣味裏。
 
  我們怔怔的站着,他的刀子掉到地上,刀尖削過橫倒的枝幹,濺起細碎的樹皮掉在我的腳背像螞蟻的噬咬,我感到暈眩。我倒坐在樹幹上看他屹立在塵土的雨和火焰背後,他呆定地瞪視着前面冒起的黑色。他的臉在間歇的響聲和煙霧中浮現又隱沒。太陽下我感到寒冷凝結在我的背上像冰塊緩緩落下。
 
  他們從前用斧,葉子在根的傷口生長。」
 
  現在地面留下黑色的窪穴,空洞的啞默的眼睛凝視着大地的灰燼像遠古的饑餓。偶然樹穴藏匿的動物隨爆裂的聲音飛射出來,肢體在空中散開,又沉重地落下在焦乾的血泊和黑煙裏。有的奔走出來在煙的嗆咳中昏倒,再隨着下一次爆裂死去。樹不住倒下,翻起的塵土埋下奔竄的野獸。零碎的骸體散在焦黑的土地上,像新的創口。我以為牠們全跑掉了,牠們還是不肯離開森林。牠們隨着樹的翻騰最後一次凝視這消失的曠野
 
  我在輕輕的打戰。風肆意地穿過這偌大的沒有阻隔的空間蒙罩我們的臉。我感到他在風中沉重的呼吸。他的袖子翻起又軟軟垂下像折斷的翅膀。掉下的刀子在風的哆嗦中閃爍,亮光在他的臉上身上劃出凌亂的刀痕。他的眉鎖着,深黑的眼睛仍在最初的驚愕中張大。他沒有動,太陽穿過他的身體。然後雲層覆掩。他重新隱沒在白日的黑影裏。
 
  漸漸聲音平息下來了。塵土沉下,黑煙也慢慢散去。可能已經正午了。我看見他們挪開剛倒下的樹幹,騰出空地生起一個小小的火。一個黑臉的漢子站起來,他的一邊口角有一條橫伸的疤痕像一個永久的歪斜的微笑,他在地上拾起一隻昏倒的白狐,拿着牠的尾巴在頭上旋轉,一面向同伴跑過去。白狐在猛烈的甩盪中轉醒過來,拼命的掙扎。白色的軟毛不住掉下。他的同伴在火上架起短枝,一面遞給他一柄刀子,他把刀子擲開,捉着白狐的後腳便往樹上摔過去。血從爆裂的頭顱飛濺出來落到他的臉上。他提起手用衣袖揩掉便開始拔毛。一叢叢白色的軟毛花朵一般嵌在土地上。毛拔光了他便抓着後腿撕開,把內臟掏出來摔在樹樁旁。然後把牠穿好架在火上烤起來,白色的煙裊裊上升,隔着煙霧的空氣,我感到那混凝着泥土的心仍在突突跳動。
 
  我把頭埋在衣服裏。在熟肉的香氣中我感到害怕,我的眼睛疼痛。我的前面
全是白色的閃爍。然後我聽見他輕輕的驚叫起來。
 
  他們正在拋擲一個黃棕色的球,上面有黑色的斑點。他們把牠拋高,待它掉下再把它踢進地上的洞穴。他們不用手。球終於停下來,我看見牠有一雙深黑色的眼睛。口裏含着一截樹幹
 
  我的心霍地跳起來,我抓着他的手。他發怔地坐在樹幹上。他緊閉着眼睛。睫毛濃重地垂下像突然的陰影。他透明得像水。他的汗流下來。他的眉心在緊皺之下現出微紅的摺痕。他呆定的彎起腿把頭埋在膝間。他沒有說話。汗開始濕透他的背。太陽下他棕色的袍子顯得堅硬,像拗折的枝幹。風吹過樹樁捲起細小的枝條拍在他的身上。雲攏聚下來。在移動的陰影中,我看見他輕輕的晃盪着。
 
  他們開始吃起來。他們笑罵着把肉往同伴的臉上擦,又把別人的頭按在火堆。木枝噼啪的跳動,偶爾黃色的火花閃進白天的亮光。臉上有疤痕的漢子開始揪着一個瘦子的髮,瘦子拿火的柴枝擲他。柴枝桿在地上燃起周圍散亂的枝葉。火慢慢蔓燃開來。他們扯下瘦子的外衣踏在地上壓熄火燄。一邊踢開枝葉,把泥土撒下。
 
  火熄減了,我跟着聽到遠處鳴鳴的聲音,黑煙從山後漫漫飄散過來。
 
  「車子來啦。」
 
  那是黑色的蝦一般扣着環節的長長的車子。它沿着地上的鐵桿慢慢走進這倒下的樹叢。工人們開始迎上去。它隆隆的行走的聲音充滿這多風的白色的正午。太陽仍刺刺的照耀著。他忽然抬起頭,他的嘴巴張大了,我從沒有見過他感到這樣害怕。
 
  「這是最後的森林。」
 
  他驀地站起來喊它停下。他的臉在呼喊中發白,脈胳在額上現出來。他揚起手,但車子仍沉重的駛過來。黑煙從煙突升起,筆直往後面奔竄,再散開在下午的空間。慌亂中他開始向車子奔過去。他要讓樹留下在這最後的曠野。他踩過歪倒的枝幹迎着奔走的車子像迎着巨大的豹。車子到的時候他從枝幹躍下抓着車旁的桿子,要把車攀停下來。他的髮在車身旁揚起像黑枝上空氣的鬚根,車仍在奔走,他吃力的攀着車的邊緣呼號。他的聲音被車聲淹沒了。然後旁邊的風和車的速度把他摔倒在地上。
 
  車子慢慢停止。工人喧叫着趕到他倒下的地方。我穿過他們擠在他的跟前伏
下。他躺在一截巨大的樹幹旁。他仍昏迷未醒,他的頭髮藏匿在兩截樹幹的中央,像黑的籐蔓。他們伸手探他的鼻息,知道仍有呼吸便立刻向他斥喝。我護住他,他們推開我。他們揪起他的頭髮,把樹枝戳他的皮膚讓他轉醒過來,但他仍然昏迷。他們罵了一會便用腳把他踢到不礙着他們的地方。我箝伏在他身上不讓他們碰他。但他們把我提起拋到附近的石塊上。我的肩膊疼痛欲裂,但他仍沒有醒過來。他袍子的帶子鬆脫了,露出寬濶的胸膛在太陽下緩慢的起伏着。
 
  工人把樹幹扛到車上,不久便隨着車子離開了。我提起他的肩膊開始慢慢把他拖回洞穴。
 
  他一直沒有醒。他躺了三天。我在他周圍燃起艾草讓強烈的氣味進入他的呼吸。我給他喝九芎根的液汁。夜裏我在他胸膛上擦紫茄的葉子。我沒有睡。我拿着他的手看守着他的睡眠。有時他會吃下餵給他的熊奶和蜜。但許多時他只在陰影裏戰抖。第七天我決定做一輛木頭車。
 
  我們避開太陽和白色的光。我把葉子覆蓋在他的身上,輪子揚起地面的塵埃。藍色的煙霧升高再滑下葱鬱的陰影。偶然河裏發出絲絲的聲音,多泥的黃濁的河流,灰色的陽光下差不多沒有影子。我不感到疲乏,我只有一種奇怪的空洞的像饑餓的感覺。我不敢停下木車,他隨着車子顛動讓我以為他仍活着。他甚至沒有流汗。樹投影在他透明的臉上像投影在碎石的河流。然後我看見太陽下那廣闊的王米田。
 
  父親正在田裏澆水。穿過玉米影影綽綽的白色花絲,我看見他瘦小的身影蹲下復又起來。我沒有做聲,我已經高許多了,他會認得我嗎?然而他終於向我奔走過來了,他已經非常老,奔跑的時候他的身體傾前,斜簽在風像搖擺的禾穗。他把我的頭緊緊按在胸膛上,我嗅到甜美的玉米的香氣,但他更瘦了。行走的時候,他有大地的沉思的神態。然後他看到他。
 
  他輕輕走過去疑視着他的臉,那是一張叢林的臉。他輕輕撥開他眼前的髮,用臉頰吻了前額三下,便把他推進屋子裏。他抖去蓋在他身上的樹葉和短枝,給他換上柔軟的衣袍,然從用小布揩去他身上酷熱的痕跡。他讓他睡在床上,拿白麻蓋着他的肩膊,便不讓我騷擾着他。他帶我到後面山上採藥草,他沒有問什麼,甚至沒有要我說話,他只不時回過頭看着我的臉,拉着我的手領我越過墳起的土丘和窪穴。在他的七月仍有點寒冷的手裏,我嗅到盛夏強烈的生長的芳香。他搗碎草藥塗在他的胸膛上,然後讓他喝辛辣的湯。黃昏時他醒轉過來。
 
  但他也不是真的醒過來,父親在揉他的頸背,一面把黏着木碗底的草藥敲在桌上,突然他張開眼睛,彷彿聽見什麼,坐直身體。第二天他摸索着,害怕地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到門上,他的手在發抖,在那裡站了一會,他突然回過身來,捲縮在牆角裏,再也不肯起來。父親走過去輕輕提起他的手,但他茫然的看着他,父親只得在遠處守着他。
 
  他一直沒有做聲,也沒有動,只在餵他吃玉米粥和紅薯的時候讓父親揩去額上的汗,白天他伏在門後傾聽,有什麼聲音起來他便又退回牆角,抱着膝害怕地看着前面不遠的空間。晚上他不肯回到床上,他把頭夾在膝間睡;雙手箍着頭頂。他睡得不安穩,常常驚醒,醒了便害怕地朝黑暗窺望,然後拿木柴在牆邊生火,火焰發出必剝的聲音,他淌着汗,有點驚異地看着火焰上抖動的透明的煙,他的臉在恍惚的火焰前發出淡淡的柔和的紅光,像更燦爛的雲層背後一個遲疑的太陽。
 
  早晨我們在濃煙和嗆咳中醒來,這時他才睡去。睡着時他流白色的思念的淚。父親悄悄把它揩去。他滅去柴火,在他上面的屋頂開小小的窗子,讓濃煙離開他微弱的呼吸,他小心繞過他,不驚嚇他的睡眠,但他看着他的時候臉上顯得沉重了。
 
  然後他開始走到外邊去,他坐在門前隔着矮樹叢看雲層下攏聚的樹林。他沒有走進林子。他在矮叢躺下,用手支着頭怔視着林間隱約閃動的陰影。他在長滿木耳的落木背後蹲伏好久,貼着地面聆聽着每一個聲音,然後聽到什麼叫喚似的在空中躍起,突然跑前去。他穿過峽谷和乾涸的水道、屋後疊起的柴堆、土坑和田畦,然後倒在門前一動也不動。逐漸的他再不肯回屋子裏。父親默默的守着他,拿手溫暖他的臉,把洗好的革抱披在他身上。他仍然看不見父親。最後父親給他在門外架起一個枝葉的洞穴讓他躲避風雨。
 
  白天他吃玉米粥和果子,傍晚的時候他坐在洞穴。有時他會在月升的時候嗥叫,斷續的孤獨的聲音像月的灰燼散播在寂靜的空中,父親會起來整夜握着他的手讓他安睡。但慢慢的他再不發出聲音,也不再奔跑。他整天盤坐在門前,一動也不動,呆呆的怔視着顯得遙遠的森林,汗滲滲的流下。他的眼睛在思念中更是疲乏了。他再不肯坐到草棚,他讓太陽和風雨和悠長的追憶淘去了最後的夜。
 
  然後有一天醒來時空氣裏全是玉米的香氣。我們走出門外,風吹來了玉米粒和葉子,白色的絲絮降下像空中的網。我們趕到田裏。一株株亮綠的玉米給拔起來扔在田邊,淡黃的穗子垂下像衰弱的手輕輕搖擺。他正把水注在田裏。他的身全濕透了,是因為寒冷,或是因為酷氣,他顯得無力再動。
 
  「夜裏牠們會來喝水。」
 
  他從後面的小河抬水到這兒來,一定工作了很久了。地上全是水漬,水滴或是汗水不斷從他的額上掉到眼上。他疲倦地閉着眼,跌坐在地上。父親輕輕走過去拭乾他臉上的水滴,把身上的乾衣給他換過,讓我把他扶進屋裏便拿起水桶往河邊走。在忽起的柔和的風裏,白色的玉米的絲絮在巨大的田野的窪穴上映着森林中逐漸移近的黑煙,飄飛像輕輕的慰問。
 
  但他是那麼蒼白。夜裏他不再睡覺,他徘徊在田邊徹夜守候。他衰弱得不能抬起頭,他像風一樣透明了
 
  然後有一天夜裏我們聽見奇怪的聲音,我們燃起火桿出去,卻看見他正把大門劈開,他用他最後的氣力,一下一下的在砍。外面地上豎着高高矮矮的木枝,我們的桌椅都破開了插在地上。他已經非常疲乏,許多次他不能起手。父親一直任他破壞一切,最後,他慢慢走過去接過石斧,攙他坐在不遠的地上。我們開始砍去床和牆壁、灶子、樑柱和星頂。我們成全他的意思,把它們插進地下,樑上的木雕從泥裏豎起彷彿迎向空中的沉默的生命
 
  天差不多亮了,木的叢林才建成。他在旁邊昏睡了又醒過來,累得抬不起頭。我們攙他走進這人造的木林裏,他便倒下一動也不能再動了。父親拿樹枝墊在地下,在林中造了一個洞穴讓他躺下。太陽照在這叢林裏,地上有奇怪的影子像張望的獸。
 
  第二天早晨他死去了。他側躺在地下,面向着煙霧漸濃的森林。他的咽喉有一個破裂的傷口,像一張呼喊的小小的咀巴。血流到地上一個深深的穴洞裏,他的眼睛仍張大,彷彿要在記憶中挽回一個正在消失的曠野。
 
  父親沒有哭,他在他身旁守候了一夜,他把玉米的花絲散在他周圍的土地上。太陽起來的時候他拿胸前盛着種子的革袋掛到他的脖子上,便帶着刻刀和一撮玉米種籽離開了。我們走向山後面白色的荒地。風雨來的時候那裏會開透明的七瓣的花。
 
  我們慢慢的走。父親行走的時候,身上沾着的玉米的絲絮飄揚開來,像濃密的翅膀張開俯向大地陶淵明〈時運〉:「有風自南,翼彼新苗(陶澍注引王棠曰:新苗因風而舞,若羽翼之狀)。」
 
 
原載《大拇指》第79期, 第6-8版,一九七八年五月十五日  

2022年2月25日 星期五

歌唱 吳煦斌

歌唱 吳煦斌

什麼聲音歇止了
什麼在糾結的空中消隱
我看你倒臥在林地低處
月亮奔行
此間還有夜的陰影盤據
烏雲浮過暗空
子葉從低幹生長像倒懸的火焰
某些東西是在唇與聲音之間死去了
帶著雨的翅翼
誰還在遠方聽我
在逃亡的字語間歌唱?

這裏是對視的群山
在相忘中自存
風來 風吹過年輕的樹叢
春天回去
流水沒有多少激越的回聲
誰找尋它的舊巢去了
槲寄生自童年懸掛
你掀開牽纏的絲絲柳柳
還有狙擊的手呢
茶隼鳥的影子掉進峽谷
你說不如回去
我看白夜裏林下的冷葉閃光
黑壇的土地上聖甲蟲爬過墳丘。

穿過夢和寂靜
我聽見歌聲找尋風的安頓
是午夜的花朵開落麼
像煙霧的文字四散了
但北方星子間仍有你的名字
永恆的花環旋轉
深水中總有魚在潛游
唇間有風的微笑
你還害怕什麼?

當飄泊變成襤褸
當風暴的手把你捲進波濤
當簾簾燈火熄滅像埋葬的花卉
燈柱間總還存著溫柔的事物
白籬成樹
雨蓬下是美麗的想望
當夜還在浮沉
山外有激流
當饑饉仍然停泊
當你還是多懼 自疑
你仍會駐足而歌嗎?

原刊第1128期《中國學生周報》(1974年)。

山臉的人 吳煦斌

山臉的人 吳煦斌

綠色的藤蔓左右爬過牆壁
讓你以為能夠看見裡面
這怎樣也是個太陽的日子
剝落一切陰霾的面貌
看見你踏著船錨
進入藍煙的房間
看黃燈外黧綠的夜空
然後感到某處有些什麼正在崩潰
看見你
在岩石的寂靜裡
垂首穿過叢林、白路、高高的城市
思量著荒頹的世界
看見你
獨自在痛苦中用心
掩臉逃開迫視的人群
失敗的移山者
在荒野自行
打破記憶
拒斥天空和海洋
山臉的人啊
抖落你的風沙
之外是美麗的伸展
是白鳥橫過碧空
小女孩觸鬚的手足
空氣中秋天、棕色、飄浮、多孔的葉子
熱土地
蟋蟀唱歌
晨早的茶葉味
熱水瓶的搖聲
溫牛奶
沙礫都是鹽
岸旁石路上發出微光
來這裡吧
這裡毛黃的太陽樹下
看長草中蟲蟻爬行
紅塘裡青蝦的生態
種籽茁長
海潮的脈胳
風露也有它的飛翔。

一九七一年

原刊第1112期《中國學生周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