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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月10日 星期五

傾向簡單傾向善:讀洛謀的〈府城夜事〉

傾向簡單傾向善
       ——讀洛謀的〈府城夜事〉       文:吳朗風
 
  記得多年前翻看第一屆李聖華詩得獎集時,真正能在腦海留下的好像只有一句:「傾向簡單傾向善」。
 
  當然,這是當時一個「無甚詩藝閲讀經驗」的人速讀之後的結果。讀詩時日漸長,自然也會曉得欣賞周漢輝的那些鏡頭經營,其投放在文字細緻處的心力等。[1] 而近年的詩為求突破(不論是籠統劃為賦體或比興或其他),很多也似乎無可避免地要向「緊湊」一面發展。儘管「緊湊」所指的,通常純是一些詩的「有效」刺點(刺點為何,寫詩者當知)。
 
  我不是要褒貶這種寫法。的確,一個詩人不可能無時無刻也對自己的心神有着絕對的把握,尤其是寫得愈久,愈會怕「把握」只是一時錯覺,而憑藉自己詩藝上的經驗一步步把句子造好,也是最穩陣和負責任的寫法。我只是想指出,有些詩沒有很明顯的三步一停五步一頓,沒有規律的有效刺點,驟眼看來句子甚至造得有點鬆散和太過隨意,但當中心神的凝聚其實出乎一般的想像。
 
  我說的就是洛謀的〈府城夜事〉。洛謀的詩,我其實讀得不算多,這裏的評價也純是對詩本身。至於作者,我可以說一些很零星的觀察和印象。我寫詩很早期也翻過《島嶼之北》,當時有感詩集是出早了,可找到不少幼嫩處。而特質方面,洛謀的筆法顯然偏硬(這點和鄭政恆有點相似),若再加以「形象化」,我認為是偏「倔」的散文化抒情,表面看來確是會有點粗枝大葉。不過,此詩集最明顯的是除卻抒情,作者還是有「話」想說的,不論是對政治還是歷史,只是限於詩力和經驗,那些「話」都是揮發性居多。但這並非是說詩的能力和責任就僅限於抒情。詩雖以抒情為本,但依我的閲讀經驗它仍是可以有「見地」的,儘管這種「見地」必有別於散文,而其引向心境之一時澄明開朗亦應當無二致。
 
  那麼,詩該如何,或說可以如何對待政治,或歷史呢?我想起麥然然在論蔡炎培的《中國時間》時,提到蔡詩繼承了吳興華的一種觀物態度:傾向撇開事物外表的虛飾而看到其內在的隱密。[2] 所說的,乃一種對文字以至事物的穿透力。如是,方不致襲他人口徑而不自知。
 
  我無意再繼續論說是如何才能達到此一目的,或效果,這也非我力之所及了。我只是想說,在讀過的新詩中,明明白白地詠史而又曾令我感到過這種「穿透力」的,是蔡炎培的〈清明〉,還有〈秋思〉。
 
  我不是有意扯到這麼遠的。我只感到不論是洛謀的這首詩,還是他的《島嶼之北》,或多或少都是面對着相同的問題:詩該如何對待歷史(如果我們將政治也歸為歷史一部分)。這,在後者身上或沒那麼明顯,但觀其詩路發展,其重心也隱隱有從當下政治回到對自身歷史追溯之跡。而前者,雖無標明是何「夜事」,但全詩厚重的歷史感,感懷顯然是和歷史有極深關聯的。尤其是其詩的筆法,雖筆筆直截,但實已屢次互換於「個人」和「時間」的參照間,彷彿是要省察到時間之深,方能刻劃當下每一動作之實在。而其切入亦洗盡了以前的批判氣味,文字不再是勾留於特定現象,而是指向穿透。
 
穿過窄門就到了老醫師的家
時間越過百年我坐在窗邊
幾個百年就這樣佇立在馬路的對面
晚上的府城很靜而我發了一個短訊
然後我看見單車就這樣轉彎
我繼續看桌上的餐牌
 
  首兩句即傍地而起,硬語盤空。若以一般隱喻系統觀之,兩句驟看並無明顯承繼關係。細思之下,才讀出了首句,是「人」的一次穿越;而次句,是在「人」穿越以後,「時間」繼而穿越。境界深闊,卻無一字是驚人語。而接續的「幾個百年就這樣佇立在馬路的對面」,百年重複兩次,卻無拖沓之弊,教人想起崔灝名詩〈黃鶴樓〉的顯例。歷史的百年忽然就此過去,然後呢?一架單車,在詩人眼前滴溜溜轉了一個彎。轉彎可以是繞圈,也可以是行進,不必解死,但應留意詩人用筆的輕重,以致單車、餐牌這些輕巧的意象在收納了前句的餘力後,作結時頓有兀然而止的效果,一切復歸平靜。
 
木板吱吱作響店貓又好像逃到露台
茶匙乒乓敲動咖啡杯花茶傳出果香
彷彿勾引隔巷的銀狐犬偷看鏡頭
翻著別人的留言我們又聊起
關於某個作家某本書或者妳寫詩上明信片
傾向簡單傾向善
 
  那復歸平靜以後怎樣?心神仍在,便再從聲音寫起。值得一提是,疊字向為詩家所忌,但這裏就用得恰好了。由細微聲響一路寫到花茶果香再岔一筆勾引銀狐犬偷看鏡頭,如是話題復又聊起了(至此方知原來對座是有人的)。「關於某個作家某本書或者妳寫詩上明信片/傾向簡單傾向善」。是的,傾向,這種對話間的猶疑,與乎誠懇,比千萬句悲慟語更為可貴,我是作詩眼觀的。
 
晚上的府城很靜我們走在馬路邊
妳推著單車我們就穿越許多佇立的百年
街道上招牌的燈光沒有把夜晚換成白晝
偶爾飆過的車也沒有劃破城市的心臟
馬路盡頭的火車站就像一個慈祥的老人
招待每個願意慢慢聽故事的旅人
逆冷風而行,舌尖尚有檸檬黃的微溫
 
  是的,我也不必再說甚麼「恰到好處」之類的話了。「白晝」、「城市的心臟」、「老人」、「旅人」,此類的意象均不見新,不見奇,惟是採其實處。而結尾一句「舌尖尚有檸檬黃的微溫」,是全詩惟一精緻的造語,亦為近乎虛無的寒夜背景帶來一絲溫暖和情味。就我看來,整首作品若以深雋二字概之,相信亦無過份溢美之處。
 
  最後一提,此詩得殝此境,實在大大有賴於句末下得極其紥實的詩語,諸如「百年」、「對面」、「窗邊」等,且筆筆分明,只在句子間遺留下隱約的押韻牽連。就我讀《島嶼之北》的印象,早期的洛謀似乎頗不屑於修辭,作品也多是以文氣貫注,一氣呵成有之,但粗疏者亦佔多數,其與〈府城夜事〉一詩在詩藝上展現的深沉內斂,自不可同日而語。而值得留意是,〈府城夜事〉的用筆雖遠較洛謀以前的詩作凝練,但仍保留了作者一貫有意抑揚的節奏語感,其押韻亦是順其自然,當押即押,使人讀下去時,偶也會覺得自己是往復於吟唱和細嚼之間。而結尾雖為同行,但亦隱然有夜行人的自持。記得葉輝曾在詩獎裏特意點名此詩,甚至欲力排眾議許為冠軍(詳見評審紀錄),此誠為慧眼。
 
二零一九年一月七日稿。
原刊《大頭菜文藝月刊》第68期(2021年6月),p.102-105。

[1]其實若單論技藝和結構上的穩定深厚,周漢輝自是無甚爭議的,不過私以為他那屆的詩實非其最「見血」的作品(我印象最深是〈回水澗石〉),而此詩獎在我觀感裏真正「跑出」的往往都是拿推薦的作者或作品(如第一屆恆一的〈女兒〉、何樹顯的〈晚飯〉,第三屆的羅樂敏)。
[2]麥然然〈歷史詩——試論《中國時間》〉。見蔡炎培詩集《從零到零》第216-226頁。






附:

府城夜事 洛謀
 
穿過窄門就到了老醫師的家
時間越過百年我坐在窗邊
幾個百年就這樣佇立在馬路的對面
晚上的府城很靜而我發了一個短訊
然後我看見單車就這樣轉彎
我繼續看桌上的餐牌
 
木板吱吱作響店貓又好像逃到露台
茶匙乒乓敲動咖啡杯花茶傳出果香
彷彿勾引隔巷的銀狐犬偷看鏡頭
翻著別人的留言我們又聊起
關於某個作家某本書或者妳寫詩上明信片
傾向簡單傾向善
 
晚上的府城很靜我們走在馬路邊
妳推著單車我們就穿越許多佇立的百年
街道上招牌的燈光沒有把夜晚換成白晝
偶爾飆過的車也沒有劃破城市的心臟
馬路盡頭的火車站就像一個慈祥的老人
招待每個願意慢慢聽故事的旅人
逆冷風而行,舌尖尚有檸檬黃的微溫

2022年2月5日 星期六

靈感和故事:讀萍凡人的〈潛〉和〈願〉

靈感和故事
     ——讀萍凡人的       文:吳朗風
 
  萍凡人的詩,論者不多,雖有時或見於一些「並論」的文章,但總覺是止於蜻蜓點水。也許,這是論者覺得其詩的特質目前仍「不太夠說」,或無衝突地換句話,是「不太好說」。那麼,何謂其詩的特質?在我嘗試勾勒前,或許可以先讀讀這首〈潛〉,希望能予人一點概念:
 
潛 萍凡人
 
我潛到水深之處
反覆練習閉氣
未啟齒的話儲蓄在身體
我蛻變成一條魚
長出鱗片鰓和鰭
我們擦身而過
互相被尖銳的鰭刺傷
池水染成一滴滴紅色
紅墨水在宣紙中化開
成為一朵朵玫瑰
長出花瓣、葉和刺
我看到你瞳孔那玫瑰花的刺
卻看不到自己眼中的樑木
 
  單看題目,一如作者很多其他詩作,是看不出絲毫端倪的。端倪不盡指內容,也是指作者的意緒。而順着讀下去,詩語流暢,畫面鮮明,但在意象的變化循環中仍是找不到任何顯而易見的概念可供對應,情緒亦甚難從腔調中推測。簡言之,就是很難找出一個肯定的主題來方便論述。乍看之下,作者幾乎是盡封自己作品要穴,好教評者一無入手處。
 
  不過,我在偶然下還是留意到詩中一句:「我看到你瞳孔裏那玫瑰花的刺/卻看不到自己眼中的樑木」,其時心中一慄,刺是隨時間成為樑木,還是因為自己一直看得太細微(或盡往細微處看),其實它本身就是一條樑木?[1] 此一鏡頭的更替,將時間的浸染處理得非常深藏不露。有了這句,詩便可不致太莫名其妙地讀下去了。此詩起首於自己幽閉的「練習」,但結果仍是對雙方的「刺傷」,那麼練習本身,是否早已注定是一種徒勞的舉措?而後續的詩句,卻刻意避開了「血」的直寫,不單用紅墨水指代,且着力加以化染,化染同時,場境亦暗中過渡,由池水置換成宣紙,更「長出花瓣、葉和刺」了。如是者經歷一番轉折,方形成了第一層彷若於漣紋間隱約可辨的「看見」,且在「看見」之中,有了眼中樑木「如花刺般幼細」此一頓然之憬悟。
 
  只是,若只單靠觀察上不斷的顯微(或想像上的發微),是否就能寫成一首足以存留的好詩呢?固然,這種寫法可避免了一些腔調或視野故作宏大的作品裏思考常常(或故作)一廂情願的缺點,但有時翻來覆去,亦可能只是山中見山,別無他物,倘偶一抽身,更或有不外如是之嘆。幸而,萍凡人的〈潛〉確實是一首別出心裁的作品:
 
我摘下潛水鏡
沿著紅墨水所經之路一直游
魚兒聚集成群
我蛻變成我
長出雙手、耳朵和鼻子
鱗片從身上不斷掉落
我尋找受傷的魚
用繃帶為牠包紮
摘下池中最美的一株玫瑰
拋向池水中央
一個觸不到的位置
我們的約定在玫瑰盛開的時候
潛到水深之處
 
  在見過「樑木如花刺」的定鏡後,詩人便索性摘下潛水鏡。不糾纏於某一視覺定點固是智慧,而「摘下」的動作過後,能繼之以自己的「動身」,不再憑單純的意象化染推展詩意,反是選擇了觀看角度的移換,「沿著紅墨水之路一直游」,回溯的意味顯然。而在「鱗片不斷掉落」之際,卻仍不忘「包紮受傷的魚」,以對他者的關懷,成就自己的蛻變。縱觀全詩,其隱喻的推衍自然而然,讀到結尾時氣韻亦覺完足,但一如作者不少詩作,多年來好像略受忽視。我想,這或許只是由於詩中沒留下明顯的點題語,致令評論者稍覺切入為難吧?
 
  寫到這裏,姑讓我就篇首的問題嘗試提一下自己的看法。萍凡人的詩,我想最重要的,是靈感和故事。文字出入輕巧,意象每每憑空而生(在詩中通常看不到任何舖墊),唯其意象又不是特別追求奇警或語言碰撞的實驗效果,而是希望透過因句生句的寫法,讓靈感通往一個偶然恰適自足的所在。而此「所在」,又往往是帶有「在自己理解之先」的期許。故讀其詩,有時或感其造語技巧略傷刻意,但有時又覺得那種於輕淡中出奇想的筆法,在此時此地日見沉重的詩風裏實是尤為難能可貴。有時流佈於意象間的巧思,倘能寫得更收練,化得更不着形跡一點,那就更好了。
 
  以上這些,本只是想作為文章的引子,不料卻寫長了,希望到結尾時還不至太頭重腳輕吧。〈潛〉是好詩,但還未好到能必然存留的地步。在萍凡人的詩作中,我真正印象最深刻的,是〈願〉這一首。此詩曾刊於明報詩之頁,現引如下:
 
萍凡人
 
她辭掉可怕的工作
來到邈遠的小國
任冷風凍紅了雙手
把影子抱得更緊
她和她的影子靠近
 
他身穿盔甲扮演武士
據說是街頭藝術的一種
小孩嚷着要媽媽投下硬幣
拍一張威武的合照
他和他的擁戴者立正
 
她走進鄰近教堂
油畫裏耶穌背起十架
走進彩色玻璃折射的微光
看苦路在彩虹中縮短
她的影子在禱告
 
他的粉絲愈來愈多
開始相信自己是真正武士
擁戴者把合照貼上臉書
在他臉上按讚
他的盔甲不敢鬆懈
 
她祈求天主賜她三個願望
他數着遊人賞賜的硬幣
數到第三十三個
一枚硬幣跌落她的影子上
刮去銀色兌換願望
等着誰先喊Bingo
 
  全詩平白如話,一氣呵成,除了結構上或可略言其平行的敘事外,幾乎沒有甚麼可分析的地方。這已不是單純的「顯微」或「以小見大」的筆法,而是有意將「她」和「他」的生命經歷並置,且在讀者以為此詩將僅止於「他們」的比照時,突然藉硬幣的掉落使兩人來個照面,其所指者,應已不止是甚麼因偶遇而生的淡然之慨,而是一種「恢復」,不論是對日常,人倫,抑或自己本身的敏銳,當中自有寄望存焉。寫法上固然有點令我想起葉輝的〈手勢〉,但不論內容或形式,俱有創新之處,且少了一份對歲月坦承的無奈,而多了一分對日子的積極。劉偉成在編者話中說「兩人在讀者的全知觀點中,都成了對方的反襯」、「可能我們一直就活在自己反襯自己的循環中」,驟看有理,但細心讀下,此詩由入局以至出局,恐非如此分明。至少就我所見,兩人的背景淵源在詩中並無明確交代,其經歷也不見得有甚麼明顯的落差須刻意以「反襯」示人。劉指她和他「可能不過是我們生活中不同的分身」,固然,但最重要是,為何其看似鬆動的筆法,會有如此實感。此詩在明快的語感下最易為人疏忽的,是那種於背後生活裏的時間之「慢」。在詩中我們很易便能讀到兩位主角的動作的俐落,但在簡單的剪接下,其背景卻有點像某些西方油畫的天空,似淡而實留有濃彩的影子,而這些於我來說,或可視為時間的壓染。姑舉一例。其詩貌似句句明朗,但一些句子間其實不無弔詭處。如在「把影子抱得更緊」後,為何還要加句「她和她的影子靠近」?然則放回全詩的語感,我讀到的,是敘事上的紓緩,後句一如電影的慢鏡,抱緊是主人翁的意念,靠近是現實中的情形,而在兩者的張弛之間,暗示了事件實際上仍然在持續。故此詩若讀得深層一點,當可發現其中「時間」渾沌的底色。至於「循環」,應只是劉在寫編者話時順筆所用的套語。此詩並不是在昭示甚麼「循環」的道理,而是處處因物生感下突然得着真實「接通」的發現。而有此效果,也是根源於其詩開首時貌若疏鬆的佈置,兩人的關係並無點明,卻已暗地顯露了他們原本在各自的生命裏緩慢移動(移近?)的自然軌跡。
 
  以上所寫,或略為「唚氣」。只是覺得此詩不便分節賞析,故也只好如是。說過以上的「概觀」後,全詩似乎已無甚顯然的技巧可供摘引了,但接着我又留意到詩中有不少這類的描寫:
 
「她和她的影子靠近」
「他和他的擁戴者立正」
「她的影子在禱告」
「他的盔甲不敢鬆懈」
 
  句子寫得甚有「格式」,或不符一些人對「詩語流利」的標準。然而「她/他的」甚麼甚麼,是疏隔的意味多於屬於的意味。對的,為何是「影子」在禱告,以及是「盔甲」不敢鬆懈呢?是動作皆無關乎人的本身,抑或是作者有意將這些動作從人的日常中暗暗挪開?也許,寫詩經年都已累積下這麼多經驗了,同情是不難的,然而從詩中兩人漸見低垂的視角裏,卻來了以下的一個轉折:
 
「一枚硬幣跌落她的影子上
刮去銀色兌換願望
等着誰先喊Bingo」
 
  驟然驚覺的童真,是否一定需要甚麼深意,或說,是否一定需以某種深意將其定義,以使其終能存留於日後呢?硬幣跌落,除日子彷彿因而重獲重量外,其所映照的,恐怕亦已不止是起首時的第三人稱(她/他),而是包涵「你我」了。故Bingo一語,依我看,應沒甚麼能比這「概括」來得更動人的了。
 
  最後,我還是想粗略談談「靈感」這一回事。固然,無「靈感」不成詩(此處也無意把話說絕對)。但若不嫌細分的話,依我的經驗和感覺,它們大體上還可分為兩種。其一,是詩人對之較有經驗或把握,且即時會知道其放於詩中是否「有效」的靈感;而其二,則是些貌似一時想通(或接通),但實際上還未能完全掌握其放進詩中後會有何確切效果的「靈光一閃」。兩者當然無法完全二分,而詩人因着不同的性格或意圖,亦自會對這兩種的「靈感」有不同程度的傾向和取捨。籠統而言,多用前者的詩人,其詩多會顯得紮實,縝密而緊扣;而好用後者的,則會較為空靈,跳脫,且在在期待於發掘出一些新鮮而精到的對普遍事物的見解。是故,層層相扣是一途,因句生句是一途。前者難在積厚,而後者依我看,其所難的,不是詩人的想像力,而是人在生活裏所能保有的純粹。或有人始終會認為,過份依賴「靈感」的詩,不論其往後詩意的流轉如何靈動,總難免會有傷於搖曳或刻意之處。但以〈願〉一詩為例,若無其因「靈感」而來的(我相信是靈感)、刻意近乎對稱的結構,也不會有其結尾那一清脆而鏗然的合音。而這種詩,我相信是「撞」出來的。只是有這種心態易,長處這種心懷難。文字當屬一時之所記,但所記的,亦望只是一時。
 
二零一九年四月二十五日稿,於嶺南大學圖書館。
二零一九年四月二十六日改。
原刊《聲韻詩刊》第59-60期(20216月至8月),p.88-90

[1]二零二一年五月十八日補注:「我看到你瞳孔裏那玫瑰花的刺/卻看不到自己眼中的樑木」一句之靈感,應源於聖經《馬太福音》的第七章,第四節。





附:

潛 萍凡人

我潛到水深之處
反覆練習閉氣
未啟齒的話儲蓄在身體裏
我蛻變成一條魚
長出鱗片、鰓和鰭
我們擦身而過
互相被尖銳的鰭刺傷
池水染成一滴滴紅色
紅墨水在宣紙中化開
成為一朵朵玫瑰
長出花瓣、葉和刺
我看到你瞳孔裏那玫瑰花的刺
卻看不到自己眼中的樑木

我摘下潛水鏡
沿著紅墨水所經之路一直游
魚兒聚集成群
我蛻變成我
長出雙手、耳朵和鼻子
鱗片從身上不斷掉落
我尋找受傷的魚
用繃帶為牠包紮
摘下池中最美的一株玫瑰
拋向池水中央
一個觸不到的位置
我們的約定在玫瑰盛開的時候
潛到水深之處

願 萍凡人

她辭掉可怕的工作
來到邈遠的小國
任冷風凍紅了雙手
把影子抱得更緊
她和她的影子靠近

他身穿盔甲扮演武士
據說是街頭藝術的一種
小孩嚷着要媽媽投下硬幣
拍一張威武的合照
他和他的擁戴者立正

她走進鄰近教堂
油畫裏耶穌背起十架
走進彩色玻璃折射的微光
看苦路在彩虹中縮短
她的影子在禱告

他的粉絲愈來愈多
開始相信自己是真正武士
擁戴者把合照貼上臉書
在他臉上按讚
他的盔甲不敢鬆懈

她祈求天主賜她三個願望
他數着遊人賞賜的硬幣
數到第三十三個
一枚硬幣跌落她的影子上
刮去銀色兌換願望
等着誰先喊 Bin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