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是一隻鳥 戴天

啊，我是一隻鳥　戴天

啊，我是一隻鳥
我是一個看起來很美妙的盤旋
我是一個形式
裝着零的內容
我是一個只有記憶
而記憶只有北方
而北方只有
甚麼也沒有的
那種霜
那種劃空的長嘆
那種疲倦的
羽翼
那種泥土的氣息
啊，我是一隻鳥
我是一個
沒有屋頂的
棲息
我是
沒有煙囪的
炊煙
　　　　　　　　　　　　　　　　　　　　我看見地下
　　　　　　　　　　　　　　　林立着許許多多的碑石
　　　　　　　　　　　　　　　　　　林立着長方形的
　　　　　　　　　　　　　　　　　　　　　四方形的
　　　　　　　　　　　　　　　甚至甚麼形狀也不是的
　　　　　　　　　　　　　　　　　　　　　所謂城市
　　　　　　　　　　　　　　　　　　　　——在那裏
　　　　　　　　　　　　　　　　　　　　埋葬了人的
　　　　　　　　　　　　　　　　　　　　　一點甚麼
　　　　　　　　　　　　　　　　　　　　　　　以及
　　　　　　　　　　　　　　　　　　　　　沒有甚麼
　　　　　　　　　　　　　　　　　　　　　我又看見
　　　　　　　　　　　　　　　　　在碑石和碑石之間
　　　　　　　　　　　　　　　　　　　　　　存在着
　　　　　　　　　　　　　　　　　　　　一種活着的
　　　　　　　　　　　　　　　　　　　　　　　　死
　　　　　　　　　　　　　　　　　　　　　也有耗子
　　　　　　　　　　　　　　　　　　　　　　吱喳着
　　　　　　　　　　　　　　　　　　　　　　　真理
　　　　　　　　　　　　　　　　　　　在牠們的洞裏
啊，我是一隻鳥
我是一個不會殺戮的衝擊
我是一種
教育過的野蠻
一種裁剪過的原始
甚至，我也是一片
沒有風
可是會下墜的
落葉
啊，我是一隻鳥
我是一個
飢餓
我是一個要表示甚麼
又被甚麼表示的
姿勢
我是一個
啞巴的沉默
有許多
沒有出路的話語

一九七零年三月十六日，九龍。
原刊《明報月刊》第五十二期。

石頭記 戴天

石頭記　戴天

時間是一九六九年
地點是殖民地
人物是我
事件是
突然
我的心中
生長著
一塊石頭

那是一種
沒有黃昏的夜
那是一種
不得不煞車的
決定
那是一粒砂
不在
眼睛裏

對於種子
人們最怕的
就是死
對於夢
是醒
對於石頭
是不斷的
生長

假如瞳孔裏
有泰山
那些蒼翠
那些雄偉
在霎那之間
都只不過
是一粒
翠玉的球

假如血管裏
潛伏著
大江
啊，黃河鯉長江鯽
都停止了
遨遊
都凍在
那裏

於是葉脈一樣的
手
被一隻小虫
蠶食
於是聲音
陌生得
像隔著河流的
吶喊

有一個小孩
走來
吐一口痰
在我
臉上
並且說：
「我從沒見過
這麼醜的石像」

一九六九年十月二十二日‧九龍
（原刊《明報月刊》第52期）

化石說 戴天

化石說　戴天

我的喉頭仍有一些單音節
不是恐懼、懷疑
而是單純的感情
代表︰您好

至於我眼眶的深沉、空無
如今感覺很冷
卻曾是兩道火把
守望着大地

你摸着我的指節，植物一般
再沒有血跡、利甲
只是伸張、蠕動
要捉點什麼︰開着花

我的腳骨是路的殘骸︰腳板
是壓路機︰有千萬年的
重量；雖然你再找不到
卻實在走着我的步子

1979

原刊《明報月刊》第15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