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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2日 星期二

市場,去死吧 陳滅

〈市場,去死吧〉 陳滅

家具首先被摧毀繼而是家
桌椅與層架拆解變作的木條
好像老卻的韶華在破鏡中分散
接近了本源反倒認不出原樣
空屋、荒地與一切逝者一一認得
兩眼朝貪戀的所在如放映幻燈

演說首先播放繼而是它的市場
人們按指示收聽又設法理解
最後自己變作巍巍的語言上路
誰人忽然曉得了憤怒
轉眼又被憤怒的對象馴服

教師成為燒味斬件懸掛著
學生是產品這觀念已過時
要渡過今天首先要預繳部分
剩餘的靈魂回程時再回贈給你

失去了信用唯有用信念支付利息
信念我了解但什麼是利息?是怎麼計算的?
還有月費、按金、罰款和成本效益
帳單總充滿詩意,而稅單就是詩歌
為什麼不問什麼是生活?是怎麼計算的?

市場去死吧但市場轉瞬又反彈
所有壞消息市場都消化了
文學是賣不出的叉燒很容易理解
但什麼是荒謬?是怎麼計算的?
市場去死吧但市場反覆偏軟又向上
只有預繳已經透支的生命
惚恍身軀經過入閘機時好像聽見
市場,去死吧!
但市場把去死又附送兩倍優惠回贈給你

原刊《字花》,2006年。
(〈貝拉·塔爾組曲〉之五)
摘自陳滅詩集《市場,去死吧》,頁168-169。

舞吧舞吧 陳滅

〈舞吧舞吧 陳滅

我的舞蹈是一道門
由孤單特立的鑰匙開啟
我進入門內尋訪同樣單一的故我
卻遇見一整個喧嚷的群體

他們各自酗酒,相互擁抱
嘻笑地跳著冗長的舞蹈
那麼悲傷,沒有希望地旋轉

我的舞蹈是一扇不太透明的窗
通往永不打烊的酒館
為了清醒而酗酒
為了平靜而重新喧嘩

為了照見自己而凝視群體
但群體已經靜止
唱片旋轉、酒瓶滾動
歪斜的桌椅都知道

群體有端正的夢,代替他們
起伏著微細的呼息,在寂靜中
不放棄擴張猶如一點抗議一點抒情

在這樣的世界還有誰
沒有喝醉而且悄悄地抹淚?
是天使,天使在窗外凝視

原刊《信報》,2005年。
(〈貝拉·塔爾組曲〉之四)
摘自陳滅詩集《市場,去死吧》,頁166-167。

風吹又變形 陳滅

〈風吹又變形〉 陳滅

人類首先上路繼而是他們的影
燈光拉長了的影,風吹又變形
只有鏡頭使虛幻的它安定
徐徐吐露超越了人類的語言
還有鏡頭外的朋友為它配樂

動物首先逃逸繼而是牠們的主人
當影子也奔逃,語言掩面離去
人類結結巴巴,把欺騙說成拯救
離去前什麼在憤怒
遺下的什麼在室內
都會被什麼所摧毀

再沒有音樂也沒有人自製音樂
在廢屋、公路和市鎮
留下什麼樣的經歷什麼樣的紀錄
燈光拉長了的影,風吹又變形
意思是說我們由不太像人
偶然像了人,轉瞬又不再像人

原刊《信報》,2005年。
(〈貝拉·塔爾組曲〉之三)
摘自陳滅詩集《市場,去死吧》,頁164-165。

紙幣人面 陳滅

〈紙幣人面〉 陳滅

一、

紙幣總是一大疊
從身體暗袋裡掏出再改變
粗糙紙面先顯露半邊人面
再隱現暗袋裡另一半邊

仍未掏出的人面
紙幣兌換自己的數字
彷彿也是人的數字

被騙者向紙幣人面追討時說
還給我快退回我
未幾仍是掏出更多

紙幣人面從不展笑
似乎也不怎麼發愁
它們向人類騙取時也是說
還給我快退回我

二、

紙幣好像都曾經歷革命
人面的命運卻那麼平淡
印在紙頁的側面不再浪蕩
卻教人相信它真有魔力

紙幣以浮水印驗證真偽
人面的虛實卻無從得知
被騙者凝望永遠的側面
欲咒罵但最後總是無言

看著僅餘的憂傷埋入泥土
不知它轉眼就要被掘出
被騙者向紙幣人面展笑

痛苦中帶著莫名歡悅
還給我快退回我
最後仍是供給更多

(〈貝拉·塔爾組曲〉之二)
摘自陳滅詩集《市場,去死吧》,頁162-163。

2026年5月11日 星期一

酒後趕路 陳滅

〈酒後趕路〉 陳滅

動物首先出現繼而是人類
幻風在人的背後追趕真象
背向狂亂總不辨虛幻,走進
四野遼闊大地前人剩餘的影
真象於我們彷彿在前可見
不知那事物的顯與隱剛好顛倒

影子首先出現繼而是語言
思想以醉步編織的文字
那麼緩慢而且優美得像聖經
人們苦苦念誦往煙霧裡尋求註解
最後選取的卻是清晰、快捷
強暴如貨車的謊言

這就是我們走過的路?
彷彿總有車輛在背後卻不知
人們向前看,像羊群不知被驅趕
以為無法退後
不知實乃無法抵達
即使那只是一塊隱約的路標

老舊時鐘如獨醉人影孑立
欲跌又再擺盪
時間是否喝醉了?我熟悉
那蹣跚不定的步履
使我欲攙扶它時
人影離散的一剎停頓良久

原刊《月台》,2006年。
〈貝拉·塔爾組曲〉之一
摘自陳滅詩集《市場,去死吧》,頁160-161。

2026年5月10日 星期日

幻境十四行 陳滅

〈幻境十四行〉 陳滅

一、

星光散落連接的風景看來固定
在虛無裡其實慢移從沒有靜止
船燈樹影倒下人面一切的記憶
一切錯誤成為我們呼吸的空氣

化入萬有真確的容顏都看不見
沒有人捨棄鏡像亦能看見自己
一雙不受操控的手腳帶引我們
創立世界又為世界的操控所棄

有點可笑有如笑話寫滿一整冊
紙頁散落思緒如歷史失去神奇
恐怖生活藏著急欲了斷的希冀

世界一片空白我們用什麼填滿
一個好像移動而釘在半空的窗
星光連接的真實又還原作幻境

二、

虛構畫筆在斷裂處接續,一滴都市
把山形的水墨漸次化開
改換霓虹,公路紅白的車燈往復點染
我們用什麼填補嚮往天空的溝壑
更多資金更大的機器製造人群
點點倦怠藏匿在苒苒斷續的風景

認不出自己更廣大的幻影
投射在都市裡,語言層疊作學校
教育唱相反的歌又把它再反轉過來
不知因何被塑造成顏料
混和作可以覆蓋的顏色,只一筆
劃成了想像中等待虛構的都市

等雨水稀釋了顏料,世界就變形
還原作一卷抽象淋漓的風景

摘自陳滅詩集《市場,去死吧》,頁45-46。

心造的幻境 陳滅

〈心造的幻境〉 陳滅

從霧峰無形的軌道滑落,很快墮入了
像更深幻覺感受地面的堅硬
也許還有一點起伏、凹凸小石於腳下
思想就這樣如水墨散開、是雲遊
輕聲向自己的呼喚,不免懷疑
一切純美、婉轉,只是心造的幻境

走進更多人聲的地方,人物走動
這不是舞台,朋友,卻是上帝編造的小說
現實化成書頁,掙扎的聲音那麼強烈
教我無法不動容去再造無形的軌道
載人物自文字的網羅羽化
掙扎後,淡然向霧空一一飛脫

來回升降,下一班列車為了一切人物
徘徊茫茫然心造,心造的幻境

原刊《明報》,2008年。
摘自陳滅詩集《市場,去死吧》,頁30。

2026年5月9日 星期六

酒徒的飛升 陳滅

 〈酒徒的飛升〉 陳滅
      「生鏽的感情又逢落雨天,思想在煙圈裡捉迷藏。」──劉以鬯《酒徒》

一、

液體那不可救藥的優美
只相對於街道傾斜的固體
觀念揮發前又再別過了臉
酒館播送緩慢衰頹的樂曲

為什麼我只聽見了吶喊?
歌手喝醉時也悄悄別過了臉
紅酒是假象只有飲下才悉破
白酒是舞蹈混和同質的淚水

總有顛倒的日夜在門外
酒館儲存了時間去頑抗
喝醉時總有樂曲伴奏著

演說言詞要勉勵我醒來
荒謬的現實又逢勸勉者
意思是:變得更加荒謬

二、

霓虹擴大如迷阱,還有誰去記錄
煙與酒難逢的相遇?酒館荒涼人渺
煙霧宛似理念,藏著路人皆知的毒
向上飄,消逝了理想中的醉

歸來了人面,逐漸更多喧囂
茫茫世界的美,未知明天是偽
比賽忽然中斷,有什麼稀奇?
它不是運動只是博彩和廣告

綿雨不息,城市只渴欲一睡
背影帶著煙霧離去。更多的禁忌
更多怨恨,更多的鬱結

從杯底輕輕升起了泡沫
只有燃燒才可飛升,歸原作理念
香煙只是香煙,世界卻是鴉片

原刊《詩版圖》,2008年。
摘自陳滅詩集《市場,去死吧》,頁41-42。

酒徒的算術 陳滅

酒徒的算術〉 陳滅
      「如果喝酒是痛苦的,那就變成酒。」──里爾克

一、

冰冷酒瓶與空氣相會
接觸而凝結水點
我用指頭劃出了一道
通往理想的鐵路

直至水點積聚,再逕自流下
紅酒諄諄善誘我學做人
幸有白酒勵詞勸阻

什麼是不可理解的?
啤酒翻譯我的生活
嚐不出酒精,都是氣泡

什麼是不可計算的?
酒精的度數像電費單
給我們一一量度出
偽假、背棄和荒謬
二、

「如果喝酒是痛苦的……」
改寫的方法是:
如果喝酒是虛構的
那就自己變作超現實

或如果世界是荒謬的
那就幻想它是一瓶假酒
喝下去,這是什麼?
紅酒混和嬉笑,我只想嘔

酒精教我們年輕又世故
什麼是不可思議的?喝夠了
卻總未夠,連自己都已荒謬

還有什麼是不可思議的?
世界顛倒好像酒徒的算術
喝盡了,又似總有

原刊《成報》,2006年。
摘自陳滅詩集《市場,去死吧》,頁39-40。

2026年2月7日 星期六

灣仔老街 陳滅

〈灣仔老街〉(之一) 陳滅

一、

一陣風教我們看見樹
窸窣生聲,不是雨
是仍然嫰綠的葉
當腳步帶動視線挪移

下一陣風吹落了葉
教我們說話斷續
撿拾的葉片堆積成
慘綠地碎散的故事

就這樣完結了嗎?你說
風靜,樹也枯竭殘留在
大片混濁初生的工地上

輕搖落一段窸窣舊事
不是雨,是再生的風
教我們逐漸看見了樹

二、

看見了咖啡色的足跡
店舖和它依附的幽靈
撫摸麵包做成的牆壁
有布幔也有門鈴

無法投遞,退回原處
記憶像標注無此人的信簡
城市擴張成孩子的積木

苦苦堆砌到頂尖的高峰
有起動的唱機播放音樂
但轉念隨手一揮就推倒

看見了藍色的肖像
我們邊走邊繪畫
包紮着耳朵的街道
一步一步自畫出狷狂

原刊《明報》,2005年。

〈灣仔老街〉(之二)

一、

斑駁牆壁油漆剝落了一片
眾多舊有不知年代的字跡
共畫像之間僅餘一點空白
我們刻上這舊樓房的名字

伴隨世代固執剩餘的形狀
眾人在此生活作息又歌唱
總不離爭執陽光隱退便安睡
朝陽照入眾人的影子便搬遷

窗框上防風膠貼還在
每個玻璃方格打着交叉
喧囂間唯有它洞悉了我們

不自主每每弄錯的記憶
微動牆影變易舊有字跡
自行增添上更殘破畫像

二、

風雨夜用指頭在窗邊
塗劃彎曲虛弱的符號
幾代人苦苦積累的文字
同樣在瞬間便要被抹去

總有不欲談起的故事
塵濁鏡子更無從映照
自行刪減的幢幢魑魅
唯樓房保存幽隱一角

最後一戶遷出之先
唯有它凝固了自身
混凝土時代的記憶

斷絕水電和剩餘人面
無礙窗格與牆壁的縫隙
蔓生處處點點的綠色

原刊《秋螢》,2005年。

〈灣仔老街〉(之三)

一、

走過語言與人面彎曲流淌的路
店舖逐一降下鐵閘如簡短吐露
無聲與響亮的金屬聲都只一擊
仗一盞燈報販售賣昨天的消息

好像詩句繪畫帶我們遠離買賣
報紙標題一句句又拉回這世界
家被擴大了嗎?像一列相接樓房
又再掏空住在逐一蠶食的內在

節日裡重聚問一句社群的對答
低矮樓房轉一個彎就可以看見
幽暗店舖鐵閘內有一架挖土機

遠去人面語言像孩子下課歸來
挖空動作使機器也受了傷,累了
它也歇在它所傷害的店舖體內

二、

深夜,鐵閘們會替代離去的人
以金屬撞擊的聲音彼此相噓
已勝過被分化的漸遠的人們
朋友,只一點餘光在街角照亮
喚一聲倘若剩餘的溝通,說一聲
那怕只一聲問候或離別前一語

都沒有都沒有都變作這都市
轉身不自覺止不住向天空奔往
店舖像語言一關閉就不會再開
像酒醉者我的笑不是真的笑
已失控的手一揮就灑落了
一張一張無重的快樂紙幣

數不清它的面值只焦渴地兌現
斑駁地圖重建裡重繪已貶值的再見

原刊《明報》,2007年。

〈灣仔老街〉(之四)

一、

收藏起魔術般的貨架如摺疊衣裳
收藏起神秘生活的小販互相傳遞
釋放城市每一路人給予的能量
每一天都是一張縐紋處處的紙幣

結束時點算,找續成明朝重遇的笑語
時鐘未停頓,古董的時間總不捨告別
看一眼未散盡的宇宙另一生活的去處
收拾五彩裙帶再留給晚間的幽魂繫結

手鍊、耳環、細小飾物響起微小節奏
獻給步履輕快的女性,在這裡過路
電動車陪伴低垂著笑臉的大頭玩偶

它的笑凝固了我們失去的一天
是否它笑裡隱藏的悲哀與懼怖
帶我們越過青春又再成長一遍

二、

木板圍攏攤檔咫尺的店舖,擴大了
夜間小販內心靜待歇息的街道
生命結聚前,涼風輕忽便給吹散
貨物,奔往城市不解憂傷的鐵路

三兩下班的人悻悻然逃出圍困
倦眼只見大廈一一傾斜
像滑梯急速溜去逃遁的人群
不消失,不美化也不向高修建

是否家庭都像細小的飾物
那麼容易丟失,又如珍珠發亮
是否城市仍有它僅存自主的陣地

不消失、不跌墜也不因風變化
起來大頭玩偶們收斂起模造的笑
守衛時光流逝裡帶我們又再成長一遍

摘自陳滅詩集《市場,去死吧》,頁31-38。

2026年2月4日 星期三

風景十四行 陳滅

〈風景十四行〉 陳滅

一、

有時離去回來有時回不來
只一瞬的風景或形貌不再
有時是季節有時風景仍在
只是我們被世界改換了面

時光那麼虛弱但它總存在
燈火暗了文字模糊而更清
觀念如遠山也拉近了回來
相信它在手邊書寫成文字

又幻化作近處遠處的風景
感知消逝碼頭僅見的星光
夏夜好像紅豆滾動出微涼

如果可以溝通願共風景說
群體散落聚合成它的無窮
也包括我緩緩流連的回望

二、

大廈間斷續的山形,燈光開啟了窗
一切那麼清晰都在遠處但可否在遠處
回望這站立的所在又是否可見
孓立的身形斜射在地面,有時移動
為了轉身回望另一面的風景
自我,圍繞世界迴環的生命無聲

不知如何解讀,都市對望的消沉
以閃光答話,沉默間也有聲音
不動的遠景之間雛菊生長,船隻慢移
不知那就是時間,也是一個社群
交疊又分散出個人從盒子裏
跌出一串銀鈴般的句子

只留下一兩顆初熟的蓮子可以感知
淡甘的思念未散又移入這風景

2007
作者按:題寄John Cage:In a Landscape (1948)
摘自陳滅詩集《市場,去死吧》,頁43-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