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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7月7日 星期四

散文:《叮噹雜談》 情情

             叮噹雜談  情情

  文章本是為保全叔過世而寫的,丟淡後就一直荒廢着。常想,為甚麼詩寫起來容易,散文卻一直寫不好?行文侷促,自己看也不舒服。再略讀以前寫下的句子,未及年半,已深感肉麻無孔不入的侵蝕。諷刺口吻易寫,行文間的情味難求,落筆前再急急翻了翻那本《中國歷代散文選》,恍如隔岸觀花,小子沒有甚麼經歷學問,歷史都是讀回來的,算了。
  回想初寫時,大抵是想就人的離世大發感傷罷,確是好題材,儘管人也沒親眼見過一次。然而人大了還是少點幻想,老實一點,畢竟你未必是因配音員易手而逐漸少看叮噹的。尤記得悉死訊那刻,確是當頭棒喝,淚在眼眶凝住了一段日子,許是醒的時候,這部卡通,不能再看下去了。忽想,上世紀不少散文都是憶述往事,而作者紛能有條不紊地娓娓道來,如今我十年未過,記憶之零碎連一首詩也未必能湊成,串連成文怕且會不忍卒讀。上代人能把舊事描繪得彷彿歷歷在目,若非記憶力驚人,恐怕便是編造力豐富了。所以別怪年輕人早熟,時代愈來愈快,成熟不過是記憶力衰退也罷。
  好吧,若問閣下童年有甚麼?啞了。沒有鄉村生活,莫說花草,連街市餸菜的名目也未必曉得。一邊竭力回憶一邊上網搜尋,就為了作文?真是「自找」,因為知道你的過去的只有你自己。只不過記憶接連揮發後,反思也因太隨便而多着,我想總可以談談(或揣摩)喜歡看叮噹的緣由,嘗試以一個不那麼理性的角度吧。(其實叮噹也是裝懷舊,我年代的是多啦A夢,理性又過度了。)
  幼時並不甚喜看電視,雖也迷過一陣子超人、龍騎等「兒童節目」,白日夢大抵也建基於斯吧,沉溺在「擁有」與「升級」之間,今日回望也挺符合現下社會的指導思想。千與千尋則覺得太陰森赤裸了(當時的我是把哈利波特也列作恐怖片的),心內一直有點怕這套卡通。多啦A夢是個例外,是當時我用來自我陶醉的無數的變身升級幻夢之外的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勝在沒甚麼刺激玩,人不會老,卻能坐時光機看看未來的樣子。主角出名無用,由未來派來幫助他的貓型機械人也是次等貨,不會自我升級,反而常常要作身體檢查。魔頭只會是胖虎,小夫偶爾就參一腳,沒有絲毫刺激,有時反有點不平之氣,但一切又大多是主角自找的。橋段不出那些套路,看時也不會理有無新意,笑就好了。惡人自有惡人磨,偏偏大家又是朋友,妙哉!種種可以用來發達的法寶通通用作擺烏龍,再無敵的也一定有其漏洞,劇情發展不外幾個推測,人物反應也如是。多啦A夢遇老鼠,還是見一次笑一次,經典嘛。就是當時還未懂得。
  那時多啦A夢每逢星期一下午播出,現在或許還有,節目只有半小時,很短,看畢常感意猶未盡,但高達之類的節目又逼我不得不關掉電視。電腦尚未成癮,翻看重播也未那麼方便就手,接下來時間便是幻想發夢了。想着如何善用法寶,更有效率地解決問題,真的?還是解決問題後旁人的崇拜吧。這不是甚麼貶意,如果能一直滿足的話。兒童不一定清心寡欲,人喜歡推崇童年,該是懷愐當中的一廂情願而已?而太多的一廂情願就成為了夢想?誖論,再想下去的話。
  細想,其實多啦A夢每集裏也包藴着不少老生常談的道理,只是多以輕鬆的收結,善惡到頭來也不是站在完全的對立面。想了很久,這卡通特點在哪。或許是喜歡它的淳樸,滲以人性,而人物又永不衰老?每集也是獨立,劇情不連貫如我的分行,但本質還是一脈相承。性格可以預料對白,但是,笑甚麼?
  再大一些,短篇看慣,便愈來愈喜歡看大長篇。多啦A夢大長篇向來感人,這是我的偏見。即使沒刻意煽情,結尾也免不了略為出神,怔住。海底鬼岩城、夢幻三劍士、大雄的恐龍都是我很喜歡的,但最觸動,還是鐵人兵團。機械人的情感,改變歷史後的存在,忍不住略引拙詩:「你有點傷感了麼?/階前流水如舊/眼淚似乎不必/慨嘆情誼的沖淡?/悠悠日影下/江湖不曾乾涸/相忘相憶只是潮汐的規律/我再一次探頭/凝視今日的流水/粼粼水面/有過你我輪廓的浮漾」。有時候就是很想笑一下,那就翻看一次,笑一遍。
  寫到此處,試續年半前的形神大抵可以渙散了。方發覺以前寫下的一字也無使用,為何事云云,其實不過藉口罷了。

二零一六年五月六日初稿

2015年8月20日 星期四

散文少作:《秋日雜感、歸途上》 情情

              秋日雜感、歸途上
  又是昏黃的下午,陽光從大廈之間透射出來,為這條短街灑上一層光輝。街上的喬木懶洋洋地輕輕擺動,連帶片片樹葉,在陽光的沐浴中若隱若現地閃爍。秋意正濃,偶爾飄落幾片紅葉,更添情致。如此場境,本是值得愉悦的,只是近來的社會事件,自己的未來和出路,再加上連日的不快、不安盤踞心頭,一個人在街上走着,未免有點索然之感。人說這是青年常有的困惑,「船到橋頭自然直」,不必諸多掛慮,努力面前吧!一副輕鬆的模樣,是智慧,還是因為他們早已到岸?少年不識愁滋味,這麼多年了,我的心境還是沒怎樣轉變,或許大人的心境也差不多吧。
  轉出短街,一條空曠的彌敦道再次映入眼簾。平日的車水馬龍通通消失於空氣之中,現在只剩兩旁的行人。步行回家了這麼多天,已漸漸習慣走在馬路的中間,沒有侷促,自由自在地行逛,不必置身在擁擠的人群裏,也不用擔心被汽車輾成肉泥。這可能是我人生惟一的機會,可以看到一條寬敞而毫無車輛的彌敦道。換着數月前,誰也想不到「佔領中環」會有如此成果。世事難料,人生也難料,命運總是教人意想不到,回想之際卻每每合乎情理,結果還是到頭一夢,致有幻得幻失之感。不過人總有執着,而世界從來不是公平的,因此才會出現許多的紛爭。就算多豁達的智者,身在人潮裏,思想也難免狹隘起來,雖不想隨波逐流,卻又身不由己,在社會裏浮浮沉沉,身邊的人每分每刻也影響着你,實在沒法逃避,這也是一種無奈吧。
  好了,別扯太遠,這可不是一篇說理散文,只是剛剛我的筆不聽使喚。在彌敦道走着,聚集的人群愈來愈多,只見一排路障上,插着一把把張開的雨傘,接着便看到一個個帳蓬,黃黃綠綠,不太整齊地排列在馬路中央,旁邊有物資站、醫療站等等,示威區內一片平靜的氣氛,誰也看不出這裏曾掀起過陣陣腥風血雨。路人習以為常,金舖也如舊營業,只有一兩位老伯與示威人士理論。示威區後方,是警方的重重鐵馬,攔阻市民前進。之後的路段停泊着七八輛警車,以運送警員到場。
  本來無意詳寫佔領情形,免被當作政治宣傳,只是途中所見,不得不提。走過示威區後,車輛陸續增多,不消多久,便到達彌敦道與荔枝角道交界。對比之下,彌敦道上高樓聳立,遮擋了兩旁的視野,仰首只能看到丁點兒的天空。現在四周稍為開闊,壓迫感減少了,汽車也多了,無形中危機也大了。來到這個三角路口,標誌着深水埗與旺角的分界,中間有一個小小的水池,旁邊則是基榮小學。繼續沿荔枝角道而行,須臾,便看到一條架空天橋,宛如巨龍般平空盤踞在道路中間,一架架車輛沿橋急馳而下,另一端則往太子道西伸延,再前方就是我的幼兒園。猶記得當年,每逢放學,在路旁等巴士時,總愛看着一輛輛汽車從天橋上高速俯衝下來,好打發等候的時間。許多年了,這條天橋倒也沒甚麼變化,只是舊日的好友可能已不再相識,情誼也將轉化為一頁回憶了。
  一直走着,沉浸在過去的思緒中,不經不覺又來到街口,彷彿又是一個抉擇的時候。為免睹物思人,我還是轉進白楊街,好繞過昔日的幼兒園。事實上,我每天也用不同的路線回家,皆因每逢路口,純根據當時的直覺,以及紅綠燈的變換,從而決定行走的方向。有時書包沉重,或腰背痠痛,但求快點走完這趟路程,更無雅興欣賞沿路風景。可是,就算短短的旅程,總也不會完全一帆風順,暢通無阻。都市裏,每遇紅綠燈的阻撓,眼前無路,不得已,惟有於燈下呆等,這是我最不想遇到的。一旦不幸遇上,我便會毫不猶疑的拐彎,直至碰上綠燈為止。
  今天我卻老是心不在焉,步伐也較平日慢了。走過街市,再經過一列列賣布匹的店舖,一路上曲折逶迤,輾轉數個街口,盡是些陳年唐樓或汽車廠房,實在乏善足陳。拖着疲累的身軀,吸食着街道的煙塵,在一片死氣沉沉之中,終於看到前方的西九龍中心。為了躲避道上污濁的空氣,我還是選擇入內逛一逛。見到一片片火燒般紅的豬肉乾,伸手插袋,囊澀,只能匆匆一督,不敢逗留。穿過西九龍,眼前便是麗閣邨。
  說到這裏,不得不提此處的環境。眾樹成林,鳥聲啁啾,邨的中間還有一個公園,內有數條小徑,遍植灌木。清幽閒靜,隔絕了外界的灰塵和嘈音。跟方才相比,這裏簡直美好得像世外桃園。樹木還未見凋零,秋風卻颯颯送爽,偶爾拂落數片黃葉,讓它們在空中翩翩飛舞。此情此境,恐怕是要身處其中,方能領會了。
  前方的盡頭是麗閣商場。一出商場,眼界豁然開闊。一塊寬廣的平地,上方是無邊無際的海闊天空。剎那間,我彷彿茅塞頓開,心內的鬰結一下子被沖破、舒解。我好像領悟了一些東西,卻又說不出是甚麼,大概有種往事如煙的感覺。天色已昏,街燈無言俯瞰,傾瀉出淡淡光華,陪伴我默默走完餘下的一小段路程。
  季節裏,我很喜愛春天,滋養百物,帶來生氣。然而,秋天,卻是一種感悟。


二零一四年十一月二日

散文少作:《白鴿賦》 情情

                白鴿賦         情情
  長沙灣附近,常有白鴿聚居。
  這是很多年的事了,直至如今,行經長沙灣道一帶,白鴿的影跡仍處處可見。偶然一兩隻在空中盤旋往返,其餘的白鴿或站在天橋,或端立於電燈柱上,無言地俯瞰下方人來車往,朝夕不斷。牠們任憑日曬雨淋,四時變異,卻始終生活在這一帶地方,也許是要留守着祖宗辛苦創下的基業。我平日在屋邨裏行逛時,總會見到數隻白鴿,悠悠閒閒地四處遊蕩、覓食,長年以草木為朋,自然為伴,便如浪子一般,除了有時三餐不繼外,倒也逍遙自在。白鴿甚至成為那裏的一種標誌,就算是「異鄉之客」,每乘巴士經過此地,都會看到路旁的白鴿,或零丁一隻,或三五成群,不約而同的低頭覓食,此情境尤以地鐵站為甚,間中有人會餵飼野鴿,其「競食」情況頗為可觀,只是途人早已見慣,甚少人會因此而流連。牠們經歷了不少年頭,也見證了這一區的變遷,儘管生存空間不斷縮窄,卻又偏偏留下來,閒時為年邁的老伯解悶,亦為四周的環境添上生機,尤其是新近的建築,經政府的肆意規劃,死板又毫無美感,偶爾在空中飛翔的一兩隻白鴿,是個很好的點綴,令景象不至於乏味。
  據悉,政府當年要拆缷長沙灣邨,並安排居民搬入幸褔邨。豈料有數戶人家早已飼養白鴿多年。傳聞說,假如要「連人帶鴿」的搬進幸褔邨,便需繳付多少金額云云。不得已,惟有將白鴿通通放生。此為今日白鴿之始祖也。
  約十年前,當我還是孩童時,白鴿們也曾有過一串與世無爭的日子。猶記得當年,母親帶着我出外,時常路過長沙灣道一帶,其時有個露天停車場,足以供一眾白鴿安居樂業。那時候社區祥和,人禽和睦,倒也沒出現甚麼問題。白鴿在停車場內生活,我們則在外圍的行人路,透過鐵絲網觀看鴿群的一動一靜,鐵絲網外亦有白鴿,或寥寥數隻,離群覓食。當時區內可謂風平浪靜,高樓大廈還未築建,沒有經過刻意的規劃,反而深得自然之道。由於人流比較稀少,建築物也比較低矮,疏疏落落的,沒有城市般壓迫,空間也寬敞多了。以前還有一條明渠,以筆架山為始,沿東京街一路伸延,最終流入維多利亞港,順帶為白鴿提供水源。有山有水,有人煙亦有動物,長沙灣雖談不上地靈人傑,總也是一幅清靜之地。白鴿生活在停車場內,既有棲身之所,又不缺糧水,衣食大致無憂。(牠們的衣服是自制的,度身訂造,耐用耐看。)沒有人類的殘害,也沒有外來的紛擾,清閒自在,毫無侷促。上方是無邊無際的碧藍天空,而下方的白鴿則自由自在地展翅翱翔,連當年幼小的我,都不禁有點嚮往牠們自由的生活。
  清心寡欲的童年,或許過於久遠,記憶也似乎變得有點模糊。只記得當年的停車場,忽爾變成了地盤,每日堆土機轟轟作響,劃破了平時的寧靜,吵得人心煩意亂。興建地盤的結果,就是多了擾人的蒼蠅和嘈音。鄰近有如平添了一片沙漠,長沙灣道一帶建起了圍欄,每次路過,總能感受到裏面沙石滾滾,塵土飛揚。清新的空氣變得混濁,澄明的天空也似乎灰黯起來。興建計劃接二連三,當初那片廣闊自由的天空,漸漸被矗立的高樓掩蓋;原本一望無際的視野,也陸續被周圍的建築所遮敝。接下來明渠又因種種原因被政府覆蓋,多餘的空間便用以擴闊馬路。長沙灣彷彿日漸枯竭,海灣之名,早不符實,水源斷絕,惟餘塵沙。這裏好像變成了一塊乾涸之地。須知人為金錢而活,鳥賴水源而居。說也奇怪,白鴿的數目雖有減少,大部分的白鴿卻沒有離去,甚至開枝散葉,一直持續到今時今日。
  當年我常常納悶,既然白鴿曉得飛翔,有能力離開此地,何不換個更適合生活的環境呢?這裏烏煙瘴氣,已非昔日面貌,鳥群因應環境而遷移,亦屬自然之態。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雀鳥亦然,天闊地廣,大可不必憂慮無處容身。對於白鴿的愚鈍,有時我還感到有點氣惱,然而母親對此卻有另一番見解:白鴿生活多年,已習慣了這裏環境,不會隨便遷移,此乃天性。從前我很不以為然,心道良禽擇木而棲,你們又何必這樣固執?都市裏,人人行色倥偬,公路上車水馬龍,又有誰會關注一眼你們的苦況?
  自從停車場遭褫奪後,白鴿大多聚集在長沙灣道與東京街交界,有的在地鐵站旁尋找食物,有的寥落地站在電燈桿上。烈日下,毒辣的陽光折磨着皮膚;風雨裏,無情的急風侵襲着身體。水源既斷,食物匱乏,無瓦遮陰,無樹可棲,再加上地盤的沙塵,車輛的廢氣,環境之惡劣已到達無可復加的地步。我年幼時每次路過,都被牠們牽動惻隱之心。其實鄰近的麗閣邨不乏樹木,可供牠們棲息,惟大部分白鴿都留在原地,只有小數肯到該處覓食。如此日夜循環,四時更替,倏忽數年。地盤由久久不肯施工,到新元州邨閃電般建成,白鴿生活始終如一。
  說到這裏,不得不佩服一眾白鴿的意志,非但沒有滅絕,而那段艱苦的日子,竟也給牠們捱過去了。隨着新邨二三期陸續落成,地盤轉移到九龍工業中學之旁(今址協和及聖多馬小學),政府試圖綠化邨落,原本停車場的位置,換上了簇新的花木,亦成為老人家的休憩處。儘管如此,我還是喜歡以前的恬靜,新環境顯然經過精心的規劃,惟獨有點格格不入之感,也許是人為之故吧。白鴿得到棲身之所,生活稍有改善,不知為何,長沙灣道與東京街交界仍有不少白鴿聚集,企立在街燈上,靜觀這個市區的日與夜。
  雖然新邨落成,舊貌不再,但環境總算安定下來,本以為就此告一段落。「新移民」蜂湧而入,邨內確實多了不少新面孔,元州邨頓時變得熱鬧陌生起來。不料,近數年有指白鴿對新居民造成滋擾,熱心的區議員(不提政黨,免弄污文章)自是一馬當先,白鴿的種種「罪名」紛紛呈現,當中以禽流感、糞便等問題最引人注目。於是,一排排可笑的光碟,便安置在地鐵站的頂部了。它們在陽光下閃爍,白鴿則在旁邊俳佪,也許是好奇,也許是嘲弄。
  短短十年,此區變化之大,既難以形容,亦無法盡錄。一個年代,除了日月如常,恆古不變外,民風由淳樸以至混雜,建築由唐樓處處以至高樓林立,皆展現了時代的變遷。民村之風漸泯,外來之民日新。政府想盡辦法驅趕白鴿,人人討論白鴿滋生的問題,卻沒有多少人提起過這段白鴿的歷史。
  我不懂白鴿的語言,多年來亦未曾與牠們溝通過,因此也算不得朋友。只是牠們陪伴我的成長,年長月久,偶爾碰見,總有一份親切感。某次回家途中,剛巧路過東京街交界,夕照裏,一排排的白鴿端立天橋上,映襯蒼茫的暮色,背後是一份怎樣的堅持精神?


二零一四年十月十二日

散文少作:《晨曦》 情情

                晨曦       情情
  清早起床,渾渾沌沌的走進廚房,洗個臉,喝口水,迷迷糊糊地想重回床上時,忽爾看到窗外的奇景,刹那間倦意全消。我家的窗戶面對東南,當時天色尚未大白,但南方的天空已見淡藍,一碧如洗。而東方的山頭,卻迸射出陣陣紅光,染紅了周圍寸寸的雲絲。我才明白到,一幅天然的風景,遠勝名家手中的水墨畫,或是作者筆下的文字,泛泛的詞藻總是人云亦云,達不到當中的意境。只有心境相通,方能領略其中之美,文字也不過是種工具罷了。我常常喜愛下雨,這也跟性情有關,很少懂得欣賞日出之美。然而,雨水洗滌心靈,朝陽卻能帶來希望,使人豁然開悟。曙光,不再是空洞的名詞。此時太陽尚未露面,山頭阻隔了它的面目,但清晨的薄靄早經消散,東方的天際亦被添上斑斕的光彩。多得淡淡的雲絲,我方領悟古詩裏「朝辭白帝彩雲間」的意趣。這幾寸染紅的雲絲,為一幅淡不成墨的背景添來多少生機,使景象不至流於平淡,卻又不覺突兀,靜靜的融和在這一片景色之中。
  漸漸地,天色愈來愈亮,幾寸雲絲也彷彿逐漸伸延,劃破長空,有若飄揚天際的彩帶,又有若燦燦生光的花紋。平日翠綠的青山,此時也寂寂昏沉,毫不起眼。一道道橙紅色的光線,橫越天際,驅散我多日來心中的陰霾。天上的彩雲,絢麗之餘不失柔和,燦爛之餘又不覺紛擾。紅樓夢中對晴雯的判詞:「霽月難逢,彩雲易散。」雨後的月亮甚少出現,惟日起日落每天常有,算不得罕見的景象。但對於繁忙的都市人,大概也是難得一逢吧!
  寫到這裏,該寫的也寫了,當中妙處悠然心會,難與君說,再寫便不免流於造作。只是當晨曦乍上,萬家酣睡時,那份難得的寧靜,是多麼舒服和自然。
  好好珍惜這段寶貴的時光吧!


二零一四年八月二十四日晨

散文少作:《牆》 情情

                 牆          情情
  一道無形的高牆,突然呈現眼前。
  我猛然轉身,發覺自己置身一個狹窄的方格內。四周的牆壁,無言地將我包攏起來。牆身並不殘舊,不過看得出已有悠久歷史。明燈晃晃,傾瀉在方格的每個角落,映出我長長的人影,凝然佇立牆上,久久不動。儘管如此,燈的形狀是朦朧的,光線也是冰冷的,空洞的氣氛瀰漫在整個空間,彷彿無形的壓迫,予人一片茫然、麻木,思想也變得遲鈍起來。
  我定一定神,心想:「多古怪的地方。」放眼環顧,隱隱約約看到旁邊有桌有椅,都是木製的,在燈光的披照下,顯得明潤亮澤,又不失古典樸素的韻味。平日我總愛坐在這類木椅上乘涼,任由窗外清風荏苒,柔弱的吹拂到臉龐上。但這裏一扇門窗也沒有,四處密不透風,看似舒適,實為壓迫,卻又似曾相識。我仰首一看,不覺瞿然而驚,原來上方的光源並不是一盞吊燈,而是一顆金黃色的小球懸浮半空,虛虛幻幻,飄飄渺渺,隨着我的意念,緩緩流淌着。光源之上,是灰灰的天空,有點像深夜電視台播放的雪花,一時難分晝夜。
  燈光驟然熄滅,天空雖奇,陳設雖美,我已無心於此了。我可以聽到隔壁,甚至由很遠很遠傳來的人聲。它們間歇地傳來,清晰可聞,無非也是說些素日的瑣碎閒事。偶有數句說話似是衝我而來,我便隨口回答,和「他」搭訕片刻,待得話題冷了,漸漸變得無趣,聲音又悄然靜默下來。
  一陣寒意襲來,重重的隔閡教人心悸,麻木是如此可怕!一個念頭升起:我要粉碎這道高牆!
  我嘗試。然而,我便如螻蟻般,無法撼動它的一分一毫。不管我如何竭力,牆就是動也不動,屹立不搖。我持續不斷的撞擊牆壁,一次比一次猛烈,終於神疲力倦,頹然跌坐地上。到我終於明白,單靠一人之力,是不可能撼動這道長年累月壓在人們心中的高牆。我要喚醒其他人,得到他們的幫忙,就必須攀越這道分隔我們的屏幛。不管成功後,將會迎來,是旁人的嘲諷或挖苦,安慰或同情,我也在所不惜。正當我努力攀爬,企圖攀過這道高聳巍立的牆壁時,猛不慎一滑,墮落無底的黑暗……
  遽然驚醒,夜闌靜,不知是真是幻。也許只是一場幻夢,不必過份縈念,我仍不禁回想方才發生的一切。假若眾人同心協力,高牆再厚,自也不難撼動。然而,千里之外,咫尺之間,誰,發着相同的夢?


二零一四年八月四日

散文少作:《夜宿塔門》 情情

              夜宿塔門       情情
  暑假期間,百無聊賴,偶爾看到單張上的露營廣告。反正左右無事,又想趁暑假給自己多一些磨練,徵得家人同意後,便毅然踏上露營的旅途。
  炎炎酷暑中,揹着沉重的背包,跟着大隊,沿微斜的山路而上。同行者多是素不相識的中學生,只在出發前打過數次招呼,着實不太熟絡。我本就不太合群,和他們一起時更感陌生,老覺有種無形的隔閡,說話總是一句起,兩句止。話不投機半句多,既是如此,倒也不便強求了。
  紥了營,不覺天色已昏。皆因過份慢條斯理,待得一切準備就緒,夕陽已經西下,我們只得摸黑煮食。好不容易填飽肚皮,躲進帳篷換了衣物,旁人說要借用一下帳篷玩卡牌遊戲,惟我走了一日,已甚覺疲憊,於是婉拒了他們的邀請,獨自出來散散心。
  時值大暑,躲在帳篷裏只覺悶熱,誰料外面清風送爽,夜涼如水,連撥扇也不用。獨站在山坡上,眺望下方的海灣,抬頭看見遠方的青山,由於四周實在太暗,我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團東西,輪廓隱約可見。至於海面,更是一塊遼闊的黑色平原,只有斷斷續續的潮聲,時刻提醒我大海的存在。
  潮聲起伏,人聲夾雜,自然的音韻與帳篷的嬉笑不絕地傳來,有點格格不入,過了一會,似乎也漸漸麻木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驟然浮上心頭……
  遠處的數顆燈光,零丁的佇立於島上,在黑夜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奪目。它們毫無保留的展現自己,卻不肯為周圍的景物添上半分亮光、半點希望。它們獨自在漆黑中發光、發亮,惟獨不曾發熱,沒有一絲的溫暖。這幾顆燈光,在我眼中看來,是那樣冰冷無情,又是多麼的遙遠。到底它們是在炫耀自己的光輝,還是在嘲弄天宇下身不由己的可憐人?抑或它們根本毫無感情可言,一切純粹出於我的想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黑暗籠罩大地,死寂包圍海灣,清風颼颼,熒光耿耿。突然,數滴雨水隨風送至,更增添幾分涼意,接着天空飛過一道閃光,帳裏的人卻猶然未覺,依舊嬉鬧玩笑。海潮依舊來去,四周依舊恬靜,海面上那數顆燈光,依舊明亮耀眼,卻不能照亮附近的景物,只顧無情的懸浮在黑暗之中,予人刺目的光芒。
  這幾顆珍珠,與四周的空氣,連同我的思緒,甚至時間,剎那間,彷彿凝住了……
  驀然一省,綿綿不絕的倦意將我帶回現實,我是多麼想墮入夢鄉,躲進那不分東西的渾沌世界裏,在茫然不覺間,旭日便已升起。但現實不容許逃避,至少我尚未做到,我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天天飽受情感的折磨,現實的摧殘。我仍要等待,等待天際間微現一線曙光,等待遙不可及的黎明。
  夜,是多麼的漫長。
  浪潮聲隱隱約約的從下方傳來,濃霧層層,清風陣陣,攜同我的思緒,輕輕的飄送到遠方……


二零一四年七月二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