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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6日 星期二

鳳凰木 梁秉鈞

〈鳳凰木〉 梁秉鈞

在本來綠色的地方出現了紅色
隨着初夏的早晨連雲的海島
展開在汽車拐彎的地方
你不要我用既定的眼光看你

森林的火焰,細看卻是連串
細碎脆弱的心瓣,輕輕躍動
跟世俗的紅色也有相似
在某些安好的時刻寧靜的角落
朝向高高的天空有拔起的意志
但也常常倚傍房子和車站
也與路人呼吸同樣的塵埃

我從天橋上望向深谷
坐在顛簸的車上回望來路
綠山間一弧一弧紅煙花
不避市廛四處散落佈滿山坡
沿路發現你變化的輪廓
從此我也注意鮮明的顏色
逐漸記得你獨特的名字
年年在平常的事物上重生

顏色是如何逐漸轉變的?
綠色是容忍的溫婉?紅色
革命的暴力?都不對。比喻
只是限制。我不想把彼此分類
我看見你,想體會你
是從一片牽連的綠裏私自翻出
新亮的紅花坦然朝向白雲?
還是嘩笑亂顫的花蕊只因為
游葉顧盼,繁枝無盡的遊戲?
在凝望裏形成一種想法,汽車
拐彎,又消失了
你與眼前景色有新的連繫

也許我總無法如你期望般的
看你,像一樹紅花那樣看你
我也嘗探首越過窗框看你生長
說這些花開得跟別人不一樣
你執拗地搖晃,彷彿說不外是濫調
重複着濫調,也許我們走向相同
方向,但卻避不開前後糾結的陰影
在一個偏頗的彎角枝葉鞭打我的窗子
猛然的攻擊裏我找不到你的
眼睛,我有時也不免懷疑
這不斷對一切搖首的花葉
可也看到我有不同的枝椏
長向不同的方向?

我不要你用既定的眼光看我

1991

2025年12月28日 星期日

大家畫  也斯

大家畫  也斯

手放在木板的邊緣,孩子遲遲疑疑地接過大人從水彩顏色筒中拿出來的畫筆,畫板前面正有兩個高大的孩子,孩子又往後退,轉過頭望向「廢物利用」遊戲比賽的攤子。大人俯下頭去,不知說些甚麼,孩子搖搖頭,一隻手往褲袋的旁邊抓。大人拉着他走前一步。在兩個高大的孩子中間,有一小片空白,孩子望望空白,又望望手中的畫筆,大人替他把筆由左手交回右手。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藍色、太陽和屋宇之間,孩子的筆停在白紙上。蘸得飽滿的紅色立即往下流,往下流,像一根線,一條路軌,切入那空白,分開那空白,不知要到哪裏去。孩子看着自己創造出來的東西,然後他用筆,追着那道線,把這根無意中生出來的纖幼的線,塗成粗粗的一根柱。

現在筆上下起伏,這小小的漆匠,正在髹一面紅色牆,給自己開拓更大的空間,可以在其中居住。旁邊高大的哥哥,把筆一揮,紙上留下點點藍色;對這玩意有興趣,又再拿筆一揮,藍色斑點也長到這孩子臂上。他停下筆,停止髹牆,不知道發生了甚麼。點點藍色,像藍色的蟑螂,爬上這紅色的牆。

他的紅筆的顏色逐漸乾了,在一根線的尾巴長出了穗子,起先靠着大人的幫助,然後自己跑到筒旁蘸顏色,顏色滴落在鋪在地面的膠紙上。這地方平日是公園遊戲的一角,現在滴滿了繽紛的顏色。大人們帶着小孩,正越過那面寫着「大家畫」的牌子前來。

這小孩蘸了水彩,又回到畫板前面。他剛才站立的地方,已經給一個小妹妹佔去。她緩緩的,在他剛在畫的線上,打上綠色的交叉。他走近去畫,她推開他。於是他只好走遠一點,在已經畫得密密麻麻的符號之間找一小片空白

等全都畫滿了,負責主辦的一個姊姊,拿出一些全白的大畫紙,遮去後面那張畫滿顏色的,釘到畫板上去。孩子繼續在空白上畫上自己的符號,他畫一個太陽,一些他想他去過的山,一些他喜歡的動物,還有一些模糊的形象,代表他記掛的人。他從畫板那兒走到盛顏色的膠筒那兒,一次又一次給自己蘸上顏色。膠筒看來那麼骯髒,顏色看來那麼混濁,他的雙手也是花斑斑的。

當他用手握住這管筆又想抓頭的時候,就顯得不方便了。有時他像是擔心,回過頭來看大人在不在那兒。有時他筆乾了還在那兒畫,就好像很生氣的樣子,盡畫出一些乾癟粗糙的符號。他畫得很專心,蒼蠅飛到頭髮上也不理會。有一次他用手抹過嘴巴,在上唇那兒留下了一抹紅鬍子。

又一個比他高的穿短褲的男孩子走到他旁邊,用一根蘸着粉紅色的筆畫起來。這男孩子把筆碰一碰紙,又提起,觸一觸,又沒有畫下去,只是在畫面上留下許多輕輕淺淺的粉紅色的點,不知是甚麼道理。他好像很不在乎,好像沒有留心自己在做甚麼,又好像在表演一個姿勢似的。

孩子看看旁邊這個比他高的穿短褲的男孩的表演,然後又再專心地自己畫自己的。他給太陽加上會笑的芒刺,然後又再畫一輛長長的火車,火車是那麼長,由地球的這一端去到那一端,以至一個人僅在火車上行走就可以一直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了。孩子專心地畫着他自己的火車,彷彿在想要不要把那些輪子全畫出來

一九七八年六月

摘自也斯散文集《街巷人物》,55-57頁。

2025年12月25日 星期四

棄置的電視機(節錄) 也斯

棄置的電視機(節錄)  也斯

有幾星期了,每次去到這位朋友家裏,在客廳一角,都看到這具舊電視機。因為換了彩色電視機,這具黑白的就移過一旁。仍然是龐然一座,看起來完整無損……朋友說:「但我一直聽人說甚麼黑白換彩色呀,就總以為補上一點錢,就可以換上一架新機了,這大概也是中了現代廣告的毒吧。等到去一家一家電器舖問起,才發覺,舊電視機是不值錢的。我很難接受這樣的觀念。一座仍然可以看的黑白電視,竟然一文不值,有人說,我只可以出五十元給你買了吧……甚至有人說,你要找人搬也未必有人願搬呢!」

他又說:「在我們過去的觀念中,一件用品,總是天長地久的,用到不能再用了,然後才換上新的。仍可以用,就不會扔掉。但是現在都不同了。電視舖裏擺滿新款的電視機,他們說,舊了有甚麼用?即使仍可以看,又有甚麼用?看了四五年,還不夠嗎?」

逐家選購電視機的時候,其中一家,答應他們若買了彩色電視機,就會找人來收購這具黑白舊機。他們說好,安好新機後一兩日,就找人來收購……不料雖然安了新機,但那電器行的人卻背約,並沒有找人來收購舊機……「在我們過去的觀念中,使用物品和買賣用品好像都不是這樣的,」朋友說:「真難想像,這麼大的一件用品,仍然可用的,就棄在這裏。最難接受的是,說過的話可以完全不算數。物質和信用都不值錢了。」……

一九七七年七月

摘自也斯散文集《街巷人物》,51-52頁。

2025年11月22日 星期六

青果 梁秉鈞

〈青果〉 梁秉鈞

嘴内的顫慄
傾向喉間
無言地伸展着
觸及浮離字語的痛楚
擺動在冬之樹林
與歌之間
巨大的空間還不曾予你
成形的壓力

一九六七年

摘自梁秉鈞詩集《雷聲與蟬鳴》,第一輯「未昇」。

2025年11月17日 星期一

蓮葉組詩(節選) 梁秉鈞

蓮葉組詩(節選) 梁秉鈞

〈連葉〉

偶然來到這蓮田
沿一塊舊木板走入葉叢
靜默摩擦靜默發出聲音
這是奇妙的,綠色
回答綠色,相遇在這世界的早晨
風吹開那邊閉合的臉
牽動我這兒捲曲的葉緣
我們將會接觸
開始笨拙地解釋
葉上言語所能照明的脈絡
是我們僅有的世界
早晨逐漸渾圓的新露
令我靜止,我的沉默
又感染另一塊葉,同樣承擔
一隻昆蟲棲停的重量
偶然相遇在這世界並排可卻
沒有刻意安排拘謹的韻腳
我們發出同樣的聲音又失去彼此
在風中互相試探還不如
自然探首,意義會逐漸浮現的
叢叢葉上的霜雪仍然令我沉重
長自同樣淺窄的水中
努力直立以一枝中空的綠梗
伸向一個更真實的空間
我知我們不能離開這世界的
言語,但也不是要附和它
當我們沉默,那裏仍充滿聲音
各自忍耐季節的灰塵
一面傾聽,舒開的時候
可以感知遠方水的顏色

1983年夏

〈冕葉〉

蓮已是陳言,若果
我們不能找到自己的
種子,開出新的花。
指着這顫動的微紅的尖端,你說
這是芙蕖,你說這是菡萏
叫它許多好聽的名字
美麗而輝煌的名字
跟我沒有關係,美麗而輝煌
又有甚麼意義呢?

相信長遠的等待可以聽見
花葉的呼息,我沉重而笨拙
受挫於泥濘。你輕忽飄過水面
搖落昨日的花瓣,便又是一張新潔的臉
在一個公開的世界,眾人的傳播之間。
我的枝葉也有人間的喧嘩,卻是
重濁、遲緩、糾纏於私人的惡夢和
黎明險狠的水流,根鬚夾雜
淤積,總是說不分明的……

不等我說完,你不耐煩地轉向
他人注視的目光,那些習慣認可的修辭
我想我的話到頭來終會落空,不能令你
放棄劃定的方圓,實在感覺冷暖
你若是站在堂皇的那一邊
自會以我的沒有裝飾為襤褸了。
我終於也沉默下來,只是仰望遠山
看一脈一脈的淡藍和灰綠
洶湧而來,撞破對稱的秩序

1983年夏

〈邊葉〉

你惋惜養分來不到最偏遠的葉緣
觀賞的目光當然應該集中在主花
你是圓心,冠瓣的城垛輻射着權力
反覆修訂的正史,我是圓周上面
曖昧的一點,是風沙擾亂了的狼煙
邊塞的傳說,野史裏模糊的情節

請不要帶着君臨的神色俯身向着我們
高唱激昂的雨曲,或是附和風傳的靡音
邊緣的花葉有自己的姿態,你可留意?
你會不會細讀?獨特的葉脈和街道縱橫

反駁你心中既定的藍圖,你有沒有細認?
逸出眾人注視的目光,主葉岸然的面貌
之外:水底相連的根,心卷未舒的新裝
隨風合唱中隱晦了的抒情需要另外的聆聽

1986年

〈辨葉〉

田田的蓮葉裏有不同的品種
我們站在池邊談天,你伸出手
劃過層層俯伏的綠葉,指向
擎起渾圓珍珠的天鵝絨寶托*
彷彿皇者睥睨底下深淺的青青
你說想不到路過還有可看的風景

最懷念倫敦灰濛濛的黃昏,你回想
喝着濃烈的紅茶,對着冷清的壁爐
閒話老書店那兒有韻味的陰沉,珍貴
而又微微發霉的書香……我點頭聆聽

去日和今朝的事一時不知如何細說
這時風吹葉叢,沙沙的聲音仿如學童
強誦異國的生字,駁雜的言語說不清楚
高枝晃盪,下面的蒼生勉力把它拱起

1986年

*Ornithogalum saundersiae, or giant chincherinchee.

〈漣葉〉

我們過去一直讚美穩定的事物
你出現在水池內,卻不斷向外翻出
波瀾,隨霞光和暮色幻化片片新像
從邊緣盪起一組粼光,改變了
滿池閃爍的編織,拆散了再重組
另外一種秩序,我的根葉感覺迴旋
細密的流走,遍體隱約的魚吻
動盪中想攀援總抓不住固定的中心
可以停泊,無法不離開泥土的安全
翻動內心的淤積感應微風帶起浪濤

溢出水池的圓周?不,不盡是如此
在日夜的變換中我可以逐漸感覺
你也有固體的恐懼,那內在黑暗的
差池,你來復的游移嗤笑我的固執
當我迎風張望,你又擔心我的葉脈
翻出你不熟悉的新紋,幽幽地說
也許波光裏並沒有恆久的事物
我俯下身去覆蓋你,我嶙峋的影子
溶入你的漣漪,在變幻的晨昏裏
在微涼中以彼此的哆嗦取暖

1986年

〈染葉〉

茶太苦了,我撈起茶包隨手放在旁邊的
餐巾上。再低頭時,只見白色的雪地
緩緩滲染了一片棕色葉子,逐漸擴大
像一個無可阻擋的黃昏,像流瀉的音樂
和燈色,逐漸淹沒窗外眼睛可見的冬天

再沒法還原為一張白紙了,自從寫下字
寄出去,壓斂成為岩層,撕裂成為
山丘,更破碎也更豐富,寄出的信
走過迂迴的小巷尋找地址,信上的字
畫畫的人把它顛倒在鏡上,跳舞的人

把它反映在牆上,染滿了剝落和花影
收到時不再是原來的字了,自由飄浮
在一片水上,沾滿了波光的動盪和瀲灩
是瓶中的稿給你拾起,當你徐徐展讀
我不免帶着在場的尷尬,不知如何期待
你凝視前面,不知在想甚麼,垂下頭
又抬起來,好像笑過也好像哭過
好像不明紙紋縱橫又像懂得茶的苦澀
手擱在駕駛盤上,眼看前邊又似回顧
彷彿帶着我的心情,你默默地離去

1986年

〈煉葉〉

停車場旁邊銀樹上,我這街頭路燈
照見你蒼白的光影,濕冷而曖昧
是隨傍晚逐漸明亮起來的鋁質抒情
附和大廈的疲倦有時又游離它
永遠空虛的一截距離不知如何填補

不知如何跨越,有時想把你燃亮
好讓你能感覺,不,我不是要
傷害你,只是想把那團漆黑的委屈
化作光明,不知如何可以令金屬熔化
死去重生,不再習慣地隨車流晃動

你冷柔的反映,常常笑徒勞的街燈
有局限亦不能璀璨,你已倦於顏色
曾經熾紅的在剎那冷凝中嘶叫無淚
只盡冒白煙,與其悽悽戚戚不如賞玩
糜爛的光影,空幻裏不會有痛楚糾纏

不知如何安慰,這不完全明亮的路燈
不過想烘乾你身上的雨,陪你度過
濕冷的黃昏,不是要把彼此灼成傷疤
只是想陪你說話,肯定你當初喜愛光
並沒有錯,黑暗暴戾的街頭我照見你

1987年

2025年7月8日 星期二

傍晚時,路經都爹利街 梁秉鈞

〈傍晚時,路經都爹利街〉 梁秉鈞

巨大的電線輪轆
抵著石的楔子
俯臨幾級石階下
短仄的街道
工人留下一綑白色電線
匝繞這幾盞
最後的煤氣燈
街道兩旁的泥土翻上來了
黃灰色的屋宇旁
股票公司的招牌
塗沒了兩個字
陰影裡斜倚着修路牌
紅色的電線膠喉
半截露出地面
另外半截
埋進泥裡
商店的櫥窗中
偶然一點嫩黃的柔和閃逝
在對面
四個印度人坐在甸那行前
絮絮地談進夜去
灰舊建築物門邊
貼著古書畫展覽的紅紙
門內已是昏暗
街口是拆了又建的地盤
竹架和木板的空隙內
停著載重的鐵架
和垂下的輸管
雜亂的器物間
涓涓的細流湧起
流過一綑堆放在地上的鏽褐色鐵枝

一九七三年九月

摘自梁秉鈞詩集《雷聲與蟬鳴》,第三輯「香港」。

2025年6月26日 星期四

賴床  也斯

賴床  也斯

孩子不願意上學,躺在沙發上不願意睜開眼睛。一餅軟綿綿的糕點,抬起了頭掉下了腿,抬起了腿,頭還是貼在那裏,拉不開來。輕得沒有骨骼的布娃娃,扶正了又向另一邊歪倒,拗彎了讓它坐,卻彈平了躺下去。搓濕了的泥巴,黏着沙發的平面,用力扯起來,會連椅腳也一併黏起。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是孩子連起了沙發、連到地板、連到整幢大廈、連到昨夜沉沉的睡眠,沒法一下子拉起來,一下子連根拔起。

濕冷的毛巾抹過臉孔。頭連忙翻向裏邊,在沙發下陷的窩裏,臉孔是雞蛋碰到雞蛋。雞蛋是溫暖的,敲開來是一個太陽。太陽還未昇起,早晨仍然幼嫩,不願意張開眼睛,看外面開始行走的車子和塵埃。

手伸起來,伸一個懶腰。小小的拳頭,推開電視機新聞報告中的成人血腥。頭在窩裏左右摩擦,不要聽撕票和抗議。頭髮凌亂,鳥兒潮濕的羽毛。早上清潤的啁啾。頭在窩裏左右摩擦,找一雙寬大的安全的羽翼

汽車在窗旁開動馬達,又咳嗽又喘氣,整噸痰在喉嚨裏開會,不依程序,互相打岔,記錄的在敲桌子,不知如何下筆。孩子用腳撐開騷擾。小小的腳上穿着短褲和長襪。一橫一橫的長襪。深色淺色。踏着不存在的水車,給夢發電。雙腳是風中的稻草人,趕開啄食他的睡眠又要告訴他白日已經來臨的那些烏鴉。

頸項和面頰的線條柔軟,是那軟枕中的千羽世界。又熱又軟的麵包和無數盒中的糖果,不用掙扎和哀求即可獲得,叫他在夢中磨牙。他要再翻一個身,推開隨白日而來的爭吵、幼稚園中的毆鬥與受傷。他的呼吸沉重,已經匿回窩裏。稍一碰到身體,惹起一陣羽毛的哆嗦,眼睛閉得更緊,避開外面更強的光線、更響亮的聲音。

一九七七年
摘自也斯散文集《街巷人物》,38-39頁。

2025年6月22日 星期日

事物的靈魂  也斯

事物的靈魂  也斯

大清早醒來,忽然想到游泳,便到這裏來了。

坐在一株樹下,攤開一本書,書中那個希臘人說:「木材、石頭、我們喝的酒、我們踐踏的土地,每樣東西似乎都有一個靈魂的。」他又說:生活就像一個老人,看來老了,但不是毫無趣味,它知道一兩種把戲使你如痴如狂。

很少這樣的好天氣,還是早晨,海灘上已經有不少人了。各自在不同的樹下,不同的毛巾和草蓆之上,接受免費的陽光和海風。健康的肌膚。空氣中有太陽油的氣味,一種植物的芬芳。

可以捧起一掬細沙,讓它緩緩從掌上漏下,我可以靠着樹,一直望到海的盡頭。我可以低頭看書,看那個希臘人如何安排他的生活。看累了,我就走入水中。海水冰涼。但你過一會就習慣了。當你向大海游去,你可以感到眼前的海,是柔軟的一波一波向兩邊舒展開去,像一些輕柔的線,向兩旁逃亡。當你坐在浮台,你可以看見岸上背後一叢叢綠樹,雜着紅花。陽光照下來,多麼舒服。

樹有樹的靈魂,花有花的,陽光有陽光的;在某一個時刻,你看得更清楚。海波也有它的靈魂,不是常見那兇猛或骯髒的,而是溫柔,細緻,當你獨自游泳的時候,在某些寧靜無聲的片刻,你才可以觸及它。

水開始是冰冷嚴厲的,然後,逐漸溫和起來。又回到沙灘上。小小的赤裸的孩童,不知在那裏挖甚麼?我坐在這兒,在他旁邊。那是沙灘與海的交接處,海浪一次又一次翻上來,到了這裏,變成微弱的泡沫,清涼的餘音。我們不完全知道海在想甚麼,但偶然接觸到它一些微弱的訊息。

我喜歡書中那個希臘人早上在沙灘醒來的感覺。他說一種非常熱的南風從遠方吹過來,海在早上發出一種類似西瓜的香氣,中午整個海面籠罩在一層薄霧中,微瀾有如尚未發育成熟的乳房;晚上,海輕輕歎息,顏色由霞紅、茄紅、酒色而變成深藍。

他看海看得多仔細,好像要看到它的靈魂裏去。我用心嗅嗅,看海可有西瓜的味道沒有。這裏也沒有熱風。現在一切安静。而我就知道,這是一面不同的海洋,有着不同的靈魂的海洋

四邊的人多起來了。剛才每株樹下有一個人,現在每株樹下有三個人。一切還是一樣的,我想看書就看書,想游泳就走進海裏去,渴了就呷一口買回來的冰咖啡。這個早晨,一切是自發的。在百多人的地方也跟一個人沒有兩樣。

擠迫,那便擠一擠吧。每株樹下面擠着三個沙的靈魂、每張草蓆上躺着三個塗太陽油的靈魂,幸而,他們也有:植物的芬芳,而且看來都那麼健康。

書本有書本的靈魂,冰咖啡有它的。我搖動杯子,讓冰塊輕輕晃盪。這淡棕色的靈魂逐漸溶去,進入我的腸臟,告訴我在那遙遠的地方,它原是一棵棕黑色的堅硬的豆子。

我想游泳的時候又再進入水中。人們原是一顆柔弱蒼白的豆子,曬過太陽,變成紅豆或黑豆,就比較好一點了。不同顏色的豆子浮在我四週,我再游遠一點,離開這鍋許多豆煮成的三豆甜粥,進入大海。豆的靈魂溶入了海的靈魂,這藍色的冰咖啡,帶着鹽的味道,分不出哪是豆,哪是海。我在海中飄浮,好像有一個人正搖動這巨大的杯子,讓裏面的冰塊輕輕晃盪

一九七八年六月

摘自也斯散文集《街巷人物》,25-27頁。

2025年6月3日 星期二

石的呼吸  也斯

石的呼吸  也斯
——記破邊洲

船駛近的時候,看見前面那山崖,果然像是給人破開,劈出一道裂縫。山都是石壁,像蜂巢、像杉木、像榴槤、像動物的四肢重疊。石都是有生命的。石崖近海的低處,有一個洞穴,像是石頭呼吸的氣孔。石都是會呼吸的。

停了船,下了小艇,從那破開的隙縫中划過去。小小的水道,剛夠小艇划過,彎彎曲曲的,而前面有一個空間,白雲和海水,向你保證,路總是通向闊大的空間

水怎麼這樣澄淨?你看小艇緩緩移過水底一塊巨大的白石,那麼白,在綠色的水中,陽光照下來,點點彩虹,緩緩地,緩緩地,艇移前去,移過了那水面上的陽光點點,那塊白石。再看,你可以看見水底一團團黑色的,那些海膽。水是那麼澄淨,海底看來也好像伸手可及。而在兩旁,石上有石化了的貝殼,有些像蓮花,有些好像張開嘴巴,當你的艇經過時你可以觸及它們。它們張開,它們吐納。不過,四週都這麼靜,就彷彿連它們也屏住了呼吸。

小艇緩緩地,緩緩地划前去。唯一的聲音只是那水的聲音。不划動,你也可以覺得水正在流。海水湧入狹小的水道中,輕輕地推動它。在頭上,偶然一頭鷹飛過,叫起來。你抬頭的時候才看見兩邊的石崖是這麼高,好像是從一個峽谷的谷地、從一個被囚禁的地牢望上去,只看見一線天空。但不,這兒不是一個峽谷,不是一個囚牢,水是流動的,它是有生命的,它帶着你進來,又帶你回到外面的天地

伸出手,碰一碰轉彎那兒一簇貝殼,它們張開一張張嘴巴,還有鼻孔。它們曾經濕潤而柔軟,而現在,經過了這麼久,還沒有把自己閉上。你過了一會,就把它們留在後面。來到了外邊,藍色的海洋。

艇划出去,沿岸的石崖那兒,有一些穴洞。划近的時候,在洞口的水面上可以看見一點點白光,好像一朵朵白花,開了又合,合了又開。原來那是穴口的水滴,點點滴滴,落在水面上。艇划進去,水落到頭上,一個洗禮。水落到身上,落到艇上,稀疏的幾點,沒有了。眼前暗下來。想揣摸巖石形狀,看不清楚了。遠遠的那邊,越深入越黑暗。手電筒微弱的光線照過去,只是一點光,沒法照亮黑暗。會不會有蝙蝠?會。巖石上好像有呼吸的聲音,又好像是一片死寂。停住,靜默,艇擱淺了,洞很淺,艇停在那裏,浪從背後推過來。浪從大海湧入洞穴,又退出。浪搖動艇身,但艇擱在那裏,晃一晃,又停下,不動了。你成為巖石的一部份,像那些石化的貝殼,張着口。在那黑暗中一千年。好像是一片死寂。不,還有呼吸的聲音。用槳,撐着巖石,把艇推動,推回水中。又一次,可以感覺,浪在底下流動。艇再划動,向巖穴的另一個出口,划出去。浪湧進來,浪洩出去,像呼氣、吸氣。艇上的人隨着這呼吸流動,進來,又出去。

又是海洋,藍色,澄淨清涼。好大的誘惑。噗通一聲,跳下水去。船家在那邊的大船上,高聲警告不要游泳:「有鯊魚,來自太平洋!」水是那麼清涼美麗,管不了;鯊魚,即使牠們來自太平洋。

爬上小艇又爬下小艇。晃動,擺盪,顛簸。小艇向下沉,下沉,水淹過艇邊,人也下沉。驚叫,大笑,噗噗的氣泡,濺水的聲音。濕淋淋的人爬上船。喘息,漁船也微微顫慄了。在那邊,巖石板着臉孔,海浪卻一下一下的去撩撥它。

一九七八年七月

摘自也斯散文集《街巷人物》,22-24頁。

2025年5月26日 星期一

歌與景  也斯

歌與景  也斯

從唱機上隱約傳來一個男歌手的歌聲,他的歌聲顯得那麼急躁,像是甚麼事情令他煩擾不安,他的心中,有一些逼切的不平與不安,正要竭力說出來。他,你可以想像,正投入自己的歌裏,顯得那麼激動,那麼迷茫。他的感情洶湧沒處發洩,他正要盡情表達出來。其中充滿了人間的愛與恨,希望與惆悵,獲得與失落。

在外面,是平靜的山邊的景色,灰白陰涼的天色下,一叢叢的樹在微風中輕輕搖動,那些綠色有許多種,當中一株較大的樹,把枝葉發展成一面扇,那種綠,是普通的,最常見的綠色。以它為標準,在它頭上,是一叢比它淺的綠葉,隱約露出來,罩着原來的樹。而在背後,拔起一叢高昂的,比它深得多,深綠得帶黑的樹葉。在這下面,即在原來標準色的樹的左邊,又出現了一叢淺綠而帶黃的葉子,好像是竹葉還是甚麼。在這下面,則是一些帶着白色斑點的綠葉。在右方那兒,輕柔的高枝正在晃動的,則是叢叢向外散開的闊葉,綠色裏泛着棕紅。一株綠葉的樹被許多不同程度的綠樹包圍着,這些其他的綠葉各自更深或更淺,泛着白或泛着紅,帶着黃或帶着棕,當我們再回看當中那株樹的葉子,也不敢肯定它是否標準的綠色了

於是那歌聲再一度高昂,從輕快而變為急促,向左右迴旋,上下求索。它反覆回到原來的地方,不斷叩問。它偏頗了,溜跌了,兜着圈子。它迷茫了,在精神和感情上找不到出路,它高聲嘶喊,低聲呢喃。它惋惜那錯過的,它期望那未來的,它設法說出那怎樣也擺不平的,一種大的落空的感覺,混合着那些小小的失望和憤怨,它的聲音時而高昂,時而偏激,最後,它逐漸逐漸沉默了。

在窗外,仍然是那一片平靜的綠的景色。甚麼聲音也沒有。在顏色參差的綠葉叢中一株綠樹隨着微風輕輕晃動。偶然有聲音也不過是細碎的鳥兒鳴叫。

(一九七七年三月)

摘自也斯散文集《街巷人物》,20-21頁。

夏日  也斯

夏日  也斯

夏日的晴朗,以牆上一幅反映的陽光開始。在天花板上,是窗前盆栽的倒影。幾個盆子上面茁壯的植物,變成淡淡的影子,印在人們抬頭可見的地方。這也是一個小小的蜃樓吧。是夏日陽光跟人開一個小小的玩笑。而當天氣逐漸明朗,你就想捨棄陰霾;不滿足於輕浮的東西,要找尋凝實的立足;覺得虛幻的影子不夠,就寧願細看那盆栽中的植物有它真實的生長。

夏天是喜歡開玩笑的,帶來那麼多光與顏色。還有鳥兒叫,空中還有蟲鳴。是細細的尖吟,好像你把兩塊竹擰轉磨擦出的聲響。風扇輕輕地轉着,有顏色的解渴的東西,看着也冰涼。小匙掏進啫喱,白色牛乳流入橙紅色裏。撕開一層紙,人心中的雪糕,在暖氣中緩緩化開,冒出一陣煙。

有少年倚着鐵欄,邊吃雪糕邊談。他們是在說自己的夢嗎?竹林在他們頭上沙沙地擺動,說着遠遠的絮絮的話,太陽又把光影撒在他們腳下,那些輕靈美麗的圖案,是一些暗碼,他們暫時只享受那顏色,意義是不用立即知道的

一幅陽光,在那邊另一扇窗中,燃成灼熱的白色火焰了。我看見了那麼多微小的光芒,又看見那麼多熾熱變成灰燼。仍有白衣的少年男女在山邊的竹林下走過,絮絮說着話,他們的話不會比一隻鳥的鳴叫更響;仍有人坐在雜貨舖前抽一根煙,高聲嘎嘎的笑,獰笑的聲音,又何嘗會比一隻蟲的鳴叫更久。乾燥的兩片竹磨擦的聲音。又有青綠的竹林因風吹過的沙沙聲音。白衣的人走過,像夏日一點飄忽的白光。

衣物晾在房子的後窗。白色的衣服,多洗幾次就發黃了。但我卻不願相信,青蔥的竹林,到頭來只是乾竹的磨擦、蟲的吱吱哼叫。夏日充滿虛幻的影子,告訴你,我卻仍有所期待,有所信賴。

(一九七七年四月)

摘自也斯散文集《街巷人物》,18-19頁。

2025年2月16日 星期日

麵包店 梁秉鈞

〈麵包店〉 梁秉鈞

風翻動雜貨店的布篷
捲起地面的影子
向潮濕移過去一兩寸
那以後是甚麼?
柏油路上的寒光。
一個人走過麵包店
依稀感到新鮮的熱麵包
店裡的燈光照在玻璃櫃上
對於從寒光的柏油路走過來的
連虛構的東西也是溫暖的了。

那時曾與她走過關了門的理髮店
腳踏車店和中藥店
還有門縫中露出燈光的小舖
即使是這麼破爛的路
那也是了不起的
那麼溫軟的笑
那感覺
就像有一個麵包夾子在胸膛裡攪動
這樣一起走過
不曉得該說些甚麼
破爛的路也是美麗的
只是太短了
沒有更多的腳踏車店和中藥店
門縫中露出燈光的小舖
更不用說
那唯一的理髮店
他過後就盡是這樣數說
埋怨自己不知有多笨
一直走到麵包店,像一個傻子
把書本遞給她,然後就分手了
真使人想把頭碰在牆上
你以為這是甚麼
一齣麵包突發劇?
老兄
每天吃一個麵包對你並沒有甚麼幫助
他最後這樣下一個結論
這時他走過了麵包店
燈影晃蕩
向潮濕的地面移過去一兩寸。

一九七一年

摘自梁秉鈞詩集《雷聲與蟬鳴》,第二輯「突發性演出」。

2025年2月15日 星期六

舊句  梁秉鈞

舊句  梁秉鈞

從閱讀昔日的詩句
回到現在的夜深
果子與花朵何等豐澤
夜平靜而溫暖
不同那些紊亂蒼白的句子

靜夜裡向這心的舊池挖掘
你找到甚麼
那些泥濘亦是這般真實
黑暗中偶見蛋殼的碎片
鐘錶的準確仍不能傳意
唯茶熱觸掌
那麼多變遷中還有不變
仍見窗外燈光一明一滅

一九七二年

摘自梁秉鈞詩集《雷聲與蟬鳴》,第一輯「未昇」。

風與老人  梁秉鈞

風與老人  梁秉鈞

風飄起他晾在顎下的鬍髭之帕
它們暗澹地散著洗濯過的濕氣
風把他懷裡的紙扇吹得一抽一搐
它的氣息弱如遊絲
風把他的帶水跡的油紙傘的臉
撕出一道裂縫
風吹過帶來一陣鐵器相碰的脆音
一杯一壺一瓶一盞
它們分別盛著他的許多個部分

一九七〇年二月

摘自梁秉鈞詩集《雷聲與蟬鳴》,第一輯「未昇」。

2025年2月13日 星期四

未昇  梁秉鈞

未昇  梁秉鈞

幾扇窗子反照着
未昇的太陽
在我們清白的等待中成形
走過街衢
某些歡悅的臉孔
尚未在太陽之下
一塊寫着午餐的牌子
我抬頭看見我遠離
沙地上逐漸的白
毫無塵埃的清晰的影子
移向我
木質的河床間走着同樣的人
泅泳者經已歸來
他看見那些
尚未成為太陽的   

一九六八年

摘自梁秉鈞詩集《雷聲與蟬鳴》,第一輯「未昇」。

2025年2月10日 星期一

走入晨光的路  也斯

走入晨光的路  也斯

周圍是一片黑暗。你走在這些路上,跟著這一盞盞街燈,走前去。街燈是白色的,很亮,更襯得周圍黑暗。像是在深夜裏,但分明又已是過了午夜而接近黎明的時份。在你背後,走來一個老人,又走來一個婦人,他們昂首闊步,一下子趕過了你。他們轉過彎,轉入上斜坡的路。他們一定是去晨運的,這麼早就動身了。

但你舉頭一看,還不見有甚麼黎明的線索,天空是湛深的藍黑色。在遠處一個地盆那兒,豎著的竹枝在高處沒入迷霧中,像在虛無飄渺中消失了影蹤。夜仍是那麼濃,你看不見事物的首尾

你一邊前行,一邊看到迎面駛來的車輛亮著車燈,照過一段街道又消失在背後。溫和的燈,美好的相遇。太亮的車燈,威脅性的衝刺。就跟一個人在黑夜遇到的一樣。你聽著旁邊人們的說話,聽到一句,另一句又消失在車子掠過時的呼嘯中。聽到斷續的一句半句,拼不起來,又碎散了。正如點點燈光,拼不成一個黎明。

在前面的人不知走到哪裏去,你跟著走,有一點累,不知要到哪裏去,只是慣性地搬動雙腿,覺得無所謂。你低頭看著地面,你聽著人們說話。但你大概沒有真正注視地面,因為它深霾的顏色逐漸褪去,換上一層淡淡的顏色,而你竟沒留意;你大概也沒有真正聽著人們的說話,因為它們也換了方向,去到一個遙遠的角落了。

一下子,你抬起頭,發覺已是晨光熹微的景色。然而你的感覺,卻不知怎地,既非喜悅,也非厭倦,既不感到怎樣突然,也沒有覺得理所當然有所牽掛,但也無可牽掛,有所感觸、但也不知是甚麼感觸,既不疲倦,也不是徬徨。黑夜的濃幕漸隱,清晨的風吹隱約可辨,而黎明的路卻像沒有遮掩也沒有依傍的。你不要再在黑夜的路上徘徊,也還未至於是在明朗的太陽下走路,天空和道路的顏色,正逐漸變得輕淡。

(一九七七年四月)

摘自也斯散文集《街巷人物》,16-17頁。

雷聲與蟬鳴  梁秉鈞

雷聲與蟬鳴  梁秉鈞

雷聲使人醒來
現在雷聲沉寂了
滂沱大雨化作簷前的點滴
然後又響起一陣蟬鳴
等待是那鳥的啁啾
斷續地穿插串起整個早晨的怔忡
還有雞亦啼了
鋼琴的試探和安慰……
在這些新揚起的聲音中保持自己的聲音
蟬鳴仍是不絕的堅持

窗外一卷破席
和棄置的棕色水松木上
放着紅花盆
沒人走過斜坡
樹下灰白色的麻石
結出水光晶瑩
深淺的綠疊到遠方
化為紅花的末梢承受天空
黎明清新的空氣中
音樂流轉
會再牽起另一場雨?

等待着那來臨的
不曉得是否受阻於閃電與雷霆
一條泥濘的街道
把雨内和雨外分開
室内是安寧的
書籍、畫片、信札和鑰匙
能把蕪亂的世界隔在外面?
然而一旦回頭
又彷彿聽見門邊有喘息的聲音

並沒有甚麼,只是
雨的綷縩的衣裙糾動
再一次去而復來
絲絲小滴裡包含着生的蠢動
一頭牛走過,低鳴
一個女子走過,摹仿它的鳴叫
然後雨再劇密,成為更響亮的聲音
但牛仍然站在樹下
黑色皮毛反映着濕潤的微光
固執地低頭吃草

在迷濛中
某些山形堅持完整的輪廓
生長又生長的枝椏
接受不斷的塗抹
雷聲隱約再響
蟬鳴還在那裡
在最猛烈的雷霆和閃電中歌唱*
蟬鳴是麤筆濃墨間的青綠點拂
等待中肌膚上一陣清涼
因為雨滴濺到身上
而發現了那温暖

一九七三年五月,長洲。

摘自梁秉鈞詩集《雷聲與蟬鳴》,第七輯「浮苔」。

*〈豳風·鴟鴞〉 :風雨所漂搖,予維音嘵嘵。

草蜢  也斯

草蜢  也斯

躺在樹蔭下等船。眼睛看著海洋、遠遠的山嶺,還有山上時濃時淡的雲霧,只是一直不見有一艘船出現在平靜的海面上,向這邊駛來。

我們不知今天有沒有船,我們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有船,只是躺在樹蔭下,吹著海風,偶然看一眼海面。

在樹腳的石塊上,坐著一個黑衣的老婦人。我們向她搭訕,「阿婆,你也等船嗎?」

「係囉,」她說,但她也不知道,會不會有船。她只是有空就坐在這裏等,就像我們一樣

這裏,到底仍然是個較偏僻的小島,除了假期的遊客,就沒有甚麼人來往。這島上,也沒有甚麼人住了。

「你們是不是有許多人去了荷蘭?」有人問。

是的。她說以前這裏住著許多人的,但都走了,到別的地方謀生了。

「為甚麼呢?」

「搵唔到食囉!」於是就全走光了。她知道我們在臨海的昌記士多過夜,就告訴我們說:昌記他們當時也離開了,大家全走光了。直到後來這島多了遊客,然後才回來做生意。

然後,其餘的人,有些也陸續回來了。比如她,阿婆說,就是一來捨不得自己的新屋;二來也知道有生意可做,所以就回來,他們都在大埔有家──很破爛的地方,但在那兒可以找生活——而在假期的時候,就回到這兒,把房子租給遊客住宿。

前天,她告訴我們說,前天她的大屋住了三十多個遊客。那真是個好地方,樓上有四個窗,樓下有五個窗,很涼快——你們昨天住的那個地方很熱的,是不是?她問。——她重複說她的大屋是好地方。

她甚至說,倘若我們今天搭不到船,可以回去她那裏住,可以收便宜一點。她又說,若我們下次來,可以找她。她那地方是很涼快的。

說著,她從懷中拿出一個膠袋,那裏有一疊紙,她抽出一張遞給我們。上面有手寫的電話號碼和店號的名字。那是她的「卡片」了。

我們對視一笑。想不到阿婆也這麼會做生意呢。

「這電話,」我們問,「是這裏的嗎?」

「不,」她說,那是大埔的。有遊客要進來,若是平日,可以跟她約定,她便進來了。

我總想從她口中多知道一些這島上的人的生活,便問:「過去,這裏的人是種甚麼的?」

「種菜囉!」她說。「番薯、花生……種的潮州芥菜,最好味!……

但這些還不足以維生,所以人們逐漸離開。留下荒廢的農田。阿婆惋惜地說:當時,走的時候,家中還留下三甕醃的酸菜,沒吃完。現在這島上的田都荒蕪了,長滿了草,遊客露營要自己帶菜進來,島上的雜貨舖只出售罐頭。

「沙灘上的牛是誰的呢?」

是尖忽仔的,她告訴我們說。養牛是最好的生計了。因為整個島都是草,放了牛,牠們自己到處吃草,夜晚的時候就會自己飛走回沙灘去。

等到中午,還不見船來。阿婆決定回家做飯吃了再來等。她出去,是為了想買點五花茶,打算星期日做遊客的生意。

阿婆走了,帶著她的竹籃和一膠袋的名片。在她走過的路邊,她腳邊的草堆中,我瞥見一頭草蜢;跳起來,又隱入草叢中。那麼小,那麼脆弱,但也有牠自己的保護色,用自己的方法覓食

(一九七五年八月)

摘自也斯散文集《街巷人物》,9-11頁。

2025年2月9日 星期日

半途  梁秉鈞

半途  梁秉鈞

絨紅的葉子上
看見銀白的月亮
空氣逐漸清冷
巨石的臉孔晦暗
遠山的輪廓柔弱起来
忽然一盞黃燈
點破灰霧的海灣
我們在沒有依傍的山路上

半山木屋旁有殘破的花盆
木板和瀝青散了一地
走了這麼遠還看不見園子
只感到樹叢的瑟索
道旁的黃菊
有人說又喚作假向日葵
伸手向頭上柔軟的花瓣
有時觸及粗硬的枝梗

事物的線條不再分明
吸一口寒冷的空氣
走一段輕淡無色的泥路
採來的草葉揉碎
散落在建築地盤斑藍的木柵旁
幾個老人蹲在那裡
一頭紅色甲蟲
飛過他們沉下的臉

風箏都已落下
離開我們走捷徑的友人
遠遠地在山頭消失
影子逐漸圍攏過來了
草中不知有沒有蛇
走過了病樹前面也許有別的樹
我们依舊張大眼睛觀看
前面偶然升起一群新的蜻蜓

一九七四年秋

摘自梁秉鈞詩集《雷聲與蟬鳴》,第七輯「浮苔」。


2022年9月22日攝於稔樹灣。


2020年1月15日攝於鷹巢山。

2024年7月17日 星期三

茶  梁秉鈞

  梁秉鈞

沒有一張臉孔
從茶杯裏泛上來
只是茶葉桿子豎着
說友人來訪
數暖棕色茶上的點點燈光
靜默中飄滿眼睛
一雙雙夏夜的星
從天的前門來
又自雲的後門去了
彼此相隔了這麼多浮泛
沒有靜下來
對飲的一刻
偶然的相見相感
猶似遙遠的茶香飄忽
手只獨自舉起
杯中的影子晃動
茶香中總有苦澀呢
杯底的茉莉瓣
或聚或散成圖

一九七三年

摘自梁秉鈞詩集《雷聲與蟬鳴》,第七輯「浮苔」


2020年1月26日攝於西環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