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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月10日 星期一

幻滅與追悼:評《麥兜故事》和《麥兜菠蘿油王子》

幻滅與追悼:評〈麥兜故事〉和〈麥兜菠蘿油王子〉
 
文:江離
 
「恆常,當我們碰上一個村或城鎮的風景時,那第一瞥的印象之所以總是如此無可媲美且又難以復,迺是於其景和遠景間存在的那嚴謹的扣連感:該時習慣還未發揮作用。而一旦當我們回過神並開始自覺於自己的所在眼前那一『風景便迅即消失,就像一座我們剛踏入的房子的正面一樣——它本來還未因我們在感知習慣上對環境的恆常探索而變得顯著。故當我們一旦開始對周遭環境熟悉原初的畫面將永遠不能復原。」[1](筆者譯)
 
-瓦爾特·本雅明
 
  在本雅明的隨筆集《單行道》裏,有一篇頗為耐人尋味的短文,題作〈失物招領處〉(Lost-and-Found Office)。其篇幅很短,只有兩段,副題分別為「丟失的物品」(Articles lost)和「尋回的物品」(Articles found)。以上所引是其首段。這裏,本雅明討論了習慣(habit)能如何影響和改變人們對一個地方的認知。簡單地說,他認為人們對風景的第一眼印象之所以特別難忘,原因是在於習慣還未發揮作用,以及畫面中的近景(foreground)還未從遠景(distance)中被分別出來。這番描述或略顯抽象,故在此還是先嘗試約略解釋一下。比方說,每當我們讚嘆一風景美麗「如畫」(picturesque)時,我們鮮會留意到(或刻意強調)其景物與景物之間存在嚴謹而固定的扣連感(rigorous connection),哪管這種固定,是所謂「如畫」的必要條件。而若要使這種「如畫」的感受消失,唯有是當我們真正進入(enter)風景後,人開始自覺於自身所在位置(find our bearings),以及景物與景物之間的距離時,我們方會發覺,某些景物的距離好像和自己拉近了,而某些又好像離遠了,原先景物間嚴謹的扣連感被打破,故會使人在感到有所「進入」同時,卻又留有一種有所「缺失」(Articles lost)的空洞感。說到底,這是源於以為自己先前已縱覧了風景全貌(或原貌?)的錯覺,若以中國古詩簡單比擬,便是王維的「青靄入看無」,或東坡的「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的典型感受了。而本雅明在這裏強調的,就是我們本能上對一個地方的探索和發掘(explore),會如何造成了其原始印象(first impression)之不可修復,不可遺忘,以致不可取替的結果。而此印象,亦即往往是世間一切懷舊與創作其所執着之本源。
 
  本文所以以本雅明的文字為引介,除了是有見於不少論者在分析〈麥兜〉時皆有援引其觀點外[2],也是因為覺得〈麥兜〉本身的懷舊意涵實在頗適合用來反思上述〈失物招領處〉裏所提出的難題:我們要理解過去,少不免要經過一番發掘和探索;但人一旦參與發掘,又須冒着失去對事物原初印象的風險。此中意味的,是作者在呈現「過去」時對於距離的拿揑,該如何平衡和取捨,方能讓觀眾最貼近地體會作者心目中想表達的「舊事舊物」的原初形象。〈失物招領處〉的文字雖短,但其有關觀看與距離,或習慣與印象等的洞見,都不失為探討「懷舊」此一主題的討論切入點。而為了進一步理解〈麥兜〉的懷舊意涵,本文會先從其作畫的美術風格談起。
 
《麥兜》電影的美學風格與影象呈現
 
  自上世紀八十年代末連載以來,《麥嘜》和《麥兜》的畫風都是以清新的水彩搭配簡單的硬筆線條見稱,且有別於同時期的不少漫畫常以素描來追求對現實的彷真度,麥家碧多年來的畫風顯然是着重整體質感多於細節。此種美學傾向也大致為其電影所繼承。受經費所限(〈麥兜故事〉的製作費只有數百萬,〈菠蘿油王子〉也不過是一千萬),在早期〈麥兜〉電影中我們不難發現它畫面的「平面感」往往強於「立體感」,而其人物和景象靜止的時候也遠多於動態的時候。相對於迪士尼、皮克斯,或宮崎駿等傳統大型製作的動畫總是包含着大量教人炫目的電腦特效或對風景動態的細緻描摹,〈麥兜〉這種「手作仔式」的作畫無疑是遠為質樸。評論人湯禎兆便曾以「不動的動畫」來形容麥兜卡通那種貌若板滯的影象創作風格,指其在制作成本的限制下,營造的人物常有「不動如山」之感,但此舉反能顯得其「略帶禪意」[3],有別於一般荷里活或日本卡通那種在其精緻的作畫下角色總是七情上面,風景也總是時刻保持流動的狀態。換句話說,這些〈麥兜〉的早期作品,是像「畫」多於像「電影」。譬如從戲中不少場景皆可見,移動中的卡通人物背後往往只是置放一幀懷舊的街道硬照便了事,偶然雖或會有一二背景人物機械化地重複一些瑣碎的日常動作,然而繪圖者的用意顯然並非是要重塑真實世界裏的那種自然流動的風景,而是有心凸顯一種有如剪報式的雜沓拼貼。故在感覺上除了戲中寥寥主角外,其餘人物均一無例外地徹底成為背景的一部分。而諷刺地,此景象也暗合〈失物招領處〉中所說的「畫面內無分近景(foreground)和遠景(distance)」的「原初景象」的特點!在這種畫風下,城市和人的連繫(connection)不可能更嚴謹(rigorous ,也不可能更平面化。而更甚的是,觀眾甚至會漸漸意識到,在此「世界設定」內仍能僥倖保有自由的人,彷彿就只有那幾位正在蹣跚地移動,且因作畫不甚流暢而時而「趷下趷下」的主角。由是可見,城市在〈麥兜〉電影裏並不僅是一種懷舊的呈現;它更是透露了在城市內裏生活的人是如何為其所縛的現實信息。
 
成長與幻滅:〈麥兜故事〉的主題
 
  在零一年上映的〈麥兜故事〉,寫的既是成長,也是成長過後理想的幻滅。故事圍繞麥兜的童年展開,涵蓋其出生、幼稚園的課堂生活、母親的形象、一次「虛構」的馬爾代夫旅行、到長洲拜師學藝、渡過第一個有火雞吃的聖誕節、和爭取復興傳統搶包山運動等經歷,可說是他的一部迷你自傳。電影的故事性不算很強,劇情的推進主要都是透過麥兜的第一身獨白來分享自己零碎的成長經驗,而事件與事件之間也不一定具有緊密的連貫性。在敍述個人成長故事的同時,電影亦滲有不少直接或間接的社會現實影射,以及一些懷舊的集體回憶指涉,例如李麗珊風帆奪冠、九七金融風暴過後的負資產問題,或戲彷九十年代無線節目〈笑星救地球〉裏「乜太與你」環節的「麥太與你」等。誠如朗天所言,「香港經歷了後九七的世情變化,市民的自我形象,早由李麗珊奪金牌(96年)的高峰滑落,變成今天的負資產」。[4] 故若單從香港社會盛衰的層面來看,〈麥兜故事〉所抒發的無非是一種「花無百日好」的感慨。不過,作為系列的首部作品,謝立文顯然也很清楚自己能力的局限。〈麥兜故事〉本身並不見得有甚麼所謂「大敍事」的野心,亦不同於九十年代某些擦「九七」邊球的電影製作,表面上標榜政治諷刺為噱頭,但其實質內容實與主流商業片無別(張堅庭的〈表姐,你好嘢!〉和〈港督最後一個保鑣〉即為顯例)。整體而言,〈麥兜故事〉內的懷舊都是以個人的主觀回憶為主軸,至於一些在片中出現的歷史事件或集體文化意象,則比較是屬於輔助性質,以助觀眾理解當時的社會背景,並與麥兜個人的故事互為參照。而值得留意的是,儘管麥兜一直都被普遍視為是極能代表香港本土文化特色的卡通,唯早期的麥兜電影本身其實並沒有刻意將「香港」或「香港文化」「主題化」(thematize)。它的創作並不是為了迎合或對應當時任何一種有關「香港」的主流論述,也不是為了簡單的寫實和批判。不刻意定位自身創作主題的好處,是可以讓作者在創作的時候減少使用一些成規的目光來看待現實,或如也斯先生所言:「我不要你用既定的眼光看我」(〈鳯凰木〉)。[5] 而阿巴斯(Ackbar Abbas)亦曾在《香港:文化與消失的政治》一書中提到,過份強調「香港」此一主題,反很容易會令人落入一種「舊調重彈」(cliches)式的二元對立窠臼
 
「它也許找着了一個主題:『香港』。但『香港』作為主題本身亦已有着容易逸失的危險。這次危險並不在於沒人對『香港』感興趣——事實上作為『議程』,『香港』在今時今日也可算是備受囑目的了——而是在於『香港』作為一個主題,將會被一些目的是為了要重新鞏固差異和馴化轉變的、老舊的二元論所展示和代表……如『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是故作為一個主題,香港將會消失,不是因為被忽視,而是因為被以典型的『good old ways』的方式表現出來。」[6](筆者譯)
 
  當然,何謂「the good old ways」,相信各人會有自己的解讀。它可以是由漁村進化為國際都市的「經濟奇蹟」,或是中西文化交匯下獨有的「產物」,或是九七後官員吹捧的「獅子山下精神」等等,這裏不贅。重要的是,在沒有主題先行,且在傾向個人化的敍事下,這意味着〈麥兜〉是以個人而非集體的角度出發去觀看當時的社會,其所提供的先不是主題,而是經驗。它是以切身的經驗(而非單憑概念)來理解和重構現實。其對白中或偶然雜有一些對歷史和社會的見解,但這些見解,也總是會以個人的經驗為依歸,其所反映的,是對個體經驗的一份尊重。這一點,在麥兜的旁白中尤為明顯,我們不難發現每當他說到自己的過去時,其語氣總是不乏猶疑和考量,在慣性囁嚅的背後,彷彿是由於他有感自身「過去」的本身其實也是充滿着不確定感,故令其不肯輕然下斷語。同時,〈麥兜故事〉的劇情也沒有太刻意討論貧富懸殊、地產霸權、填鴨式教育、文化保育等等早成濫調的社會概念,相反,它是以一連串深富「麥兜」特色的意象貫穿全篇(大包、火雞、腳瓜、魚蛋粗麵等,無巧不巧,很多都和食物有關),從而帶出作者對人生獨有的看法和感悟。作為一部「表面上」供兒童觀看的卡通,〈麥兜故事〉絲毫不迴避悲觀情緒。反之,它視悲觀為一種現實的共識,甚而是良心的共識。例如當劇情提到麥兜長大後成為負資產時,也無需刻意着墨其苦況,劇本只要讓他自己輕輕說一句「負家產囉」,觀眾便已心領神會其中的處境和酸辛。無疑,〈麥兜故事〉寫的,是人在成長中必然要面對的幻滅感。在電影尾段,麥兜自己也講了一番話來概括他的半生:
 
「原來有啲嘢,冇就真係冇。唔得,就真係唔得。冇魚蛋,冇粗麵,冇去馬爾代夫,冇獎牌,冇張保仔寶藏,而張保仔,亦都冇咬過(洞入面)個包。原來蠢,唔係咁好笑。蠢會失敗,會失望。失望,唔係咁好笑。肥,都未必好笑。肥,唔一定大力。大力,亦都唔一定得。」
 
  這可謂作者為幻滅而下的最佳註腳。麥兜童年時替自己訂下的理想,最終沒有一項不是歸於失敗。平心而論,這些願望其實也不能算是甚麼「大想頭」。搶包山再艱難再冷門,也終是一門可鍛練的技藝。馬爾代夫再遠,也終是地球上飛機可抵達的地方。然而這些「想頭」在成長過程中均無一例外地失落,如是更襯托出世情的殘酷。那麼,在坦承失落的同時,〈麥兜故事〉作為一部「成人的童話」,是否就是注定無法給人絲毫慰藉的呢?在電影裏亦有一段麥兜對於火雞的思考,或可作為此部分的小結:
 
「後來我先知道,一隻火雞由出世到俾人劏,都不過係幾個月之間既事。啫係話,隻火雞死咗之後,同我地一齊既日子,仲長過佢自己本身條命。我仲發覺到,火雞既味道,未食同食第一啖之間,已經係最高峰。之後,不過都係食開就食埋落去咁解。我無哲學家既頭腦,唔知呢兩樣野要得出啲咩道理。但係呢啲諗法,係我長大之後,係一啲同聖誕節無關既日子,無端端咁係我腦部出現過兩三次。一次,係我自己既婚宴上。一次,係我媽媽火化嗰日。」
 
  讀來固然沉重。但卻也不能不令人反思,一些事物是否只有在亡逝以後,其感情與意義方能存留得更為恆久。一隻數月大的火雞的犧牲,竟足以供麥兜兩母子半年食用;而該段有關火雞的回憶,更是陪伴着麥兜的半生,甚至能延續至其母親死後。換句話說,「過去」的意義是由人往後的經歷所賦予的。至於麥兜成長後的具體經歷為何,作者則選擇了從略,好讓觀眾留有代入的空間。故〈麥兜故事〉裏所體現的懷舊,其實是一種很個人化的懷舊。它並沒有刻意對「香港」這個地方或其歷史進行客觀的發掘(或如本雅明所言,有時太刻意的發掘反很容易會造成原初印象的失去)。相反,它是借助主角麥兜對自身記憶的回溯與整理,並以其成長前後的對照來營造觀看的距離,從而達至重構一切「舊事舊物」的原初印象的可能。作為香港電影史上其中一部「刀仔鋸大樹」的作品(即低成本製作但獲高票房回報),其成功實是有賴於謝立文很清楚自己想說的故事以及理解其故事本身的限制。由是可見,懷舊的前提,往往是在乎一個人的自知(self-knowledge)遠多於其建構「宏大」敍事的野心
 
菠蘿油王子追悼意識
 
  如果說〈麥兜故事〉的主題是直面成長和坦承幻滅,那麼其三年後的續集《麥兜菠蘿油王子》,則顯露了作者追悼時代,且嘗試為過去重新賦予意義的意圖。相對於在首集裏所貫徹使用的第一身獨白,〈菠蘿油王子〉則比較是在複述敍事retelling of others’ story)和個人敍事間徘徊,說的既是故事中的故事(tale of tales),同時亦是一種荒誕故事(tall tale)。劇情主要藉麥太之口,重述了麥兜的父親麥炳當年本為菠蘿油王子,後因一次出遊,意外流落「一嚿嚿埠」(影射香港),並在這地方與之結縭,但最終卻棄她而去的故事。而在述說過去的同時,又不時接駁回現實中麥兜和麥太面臨大角咀舊區即將清拆的背景,可見其所採取的已非單純的線性敍事,故事的結構亦較前集複雜多了。就〈菠蘿油王子〉的評論著述頗豐。陳銘匡在〈後零三的香港歷史反思 : 閱讀麥兜菠蘿油王子與功夫〉一文中便強調了前者「追尋」與「重認」歷史的意圖。[7] 明顯地,經過首集的成功後,謝立文的敍述有由「個人」轉向「集體」的傾向。這也可以解釋為香港在零三年歷經了連串社會不穩和經濟打擊後,間接增強了不少創作人在創作上的社會責任感的自然結果。誠如陳銘匡所言,沙士突襲香港後,香港人要集體面對的已不僅是人的死亡,更還有城市繁榮與自由的死亡 (二十三條立法如箭在弦),以及流行文化的死亡(幾位象徵香港最璀燦時期的巨星相繼逝世)。[8] 故今日回看,撇除經濟和社會上所受的打擊,零三和零四年間其實也可算是港人集體意識的高峰。這種「同舟共濟」的意識,在零四年的金像獎頒奬典禮中體現得尤為明顯。典禮先由曾志偉追悼了幾位新近離世的巨星,接着調子一轉,邀請到黃子華以半棟篤笑的形式擔任司儀,先以該年不少電影的名稱扣連香港時事,提到零三年的香港電影「全面回歸社會,反映社會,影響社會」,然後認為該年電影的創作質量,若以擲骰盅喻,是「開大」的一年。零四年後不少的粵語流行曲亦開始注重歌詞的「治癒」功能(如陳奕迅的夕陽無限好(2005)和黑擇明(2006)等,張國榮之死對作詞人林夕的影響尤大,後者亦開始在情歌中滲進佛理),不再只是集中和沉溺於失戀的題材。[9] 由是可見,零三過後,香港的流行文化創作者是相當自覺地想修補當時社會上那種集體性的創傷後遺。在此氛圍下,謝立文的麥兜電影若再以幻滅為題,無疑是會顯得不合時宜,而追悼,則成為幻滅過後的一種合理承繼。〈菠蘿油王子〉講述的既然是麥兜父母的故事,懷舊作為「打正旗號」的主題,故在其電影中出現的集體歷史文化意象亦遠較第一集為多,諸如麥太時常念叨的歐家全皮膚水,街邊的算命攤檔、老字號店舖如馬寶山糖果餅乾公司、陸海通飯店和梁蘇記,以及事件如八十年代沙田畫舫的結業等等,在片中可謂層出不窮。電影也重編了不少六七十年代的懷舊歌曲,如〈車衣女萬歲〉、〈我的心裡沒有他〉,或〈落街無錢買麵包〉等等,都是上一輩觀眾們所耳熟能詳的。而值得一提的是,若仔細留意的話,電影裏所運用的這些懷舊意象或符號其實是具有一種年代上的混雜性,甚至是詭異性。誠如陳銘匡的觀察,「麥炳與玉蓮身處的舊香港,並沒有指向某一特定年代……麥炳家中有七十年代許冠傑的海報,走過的街道卻是屬於五六十年代的,而最奇詭的一幕,是麥炳和玉蓮從他們的舊街頭,突然漫步到海邊一道類似青馬大橋的宏偉橋樑旁邊。」[10] 故若〈菠蘿油王子〉是單純以寫實為目的,那上述的這些景象無疑是令人費解的錯謬。既然〈菠蘿油王子〉是開宗明義以懷舊為主題的,那又為甚麼要刻意製造年代與年代之間的違和感,使觀眾不能輕易代入呢?同樣,像電影裏不少街道的場景,儘管理性上我們很清楚知道是「人物」在走,但偶然潛意識中卻會覺得是「背景」在動,其情況有點類似阿巴斯在分析香港八十年代末新浪潮電影手法時所說的「將觀看的過程問題化」(problematizing the viewing process)的定義:你愈努力將世界凝定在自己反射的目光中,它便愈在底下的流逝(the more you try to make the world hold still in a reflective gaze, the more it moves under you)。[11] 若簡單打個比喻,便是人在反光的玻璃上凝看一幅移動中的卷軸,而最終留下的,就只有自己的眼睛。就此一觀看上的弔詭現象,阿巴斯在其書裏還有一段甚為精闢的闡述
 
「這就像當前事件的發生速度正引發着一種激烈的『去同步化』:愈來愈多產生的畫面,使視覺差不多到達飽和的地步;然而伴隨着的,卻是總體觀看上的退化,以及解讀的無力——換言之,是一種『逆反幻覺』的狀態。」[12](筆者譯)

 
  簡言之,是事件發生的速度令到它們自身產生去同步化desynchronization的效果。換句話說,它造成的是事件與事件之間的關聯性和承接性的解離。歷史流逝速度之快,足以讓其在我們的觀念裏產生時間性上之錯置。〈菠蘿油王子〉裏的那些不同年代景物能相互並存的畫面,其實便是反映這種記憶上的混淆,即平時所謂的「記錯了」。而現代化和全球化所帶來資訊泛濫,亦造成我們日常視覺上的飽和(visual saturation),最終使人停留於一種「逆反幻覺」(reverse hallucination)的狀態裏。所謂逆反幻覺,據他解釋,若幻覺是看到不存在的東西(seeing what is not there),那逆反幻覺,便是看不見存在的東西(not seeing what is there)了。這裏或可回到我剛才所使用的那「卷軸」的比喻上:它的意義並不在於觀看本身,而是在於其突顯了觀看的底下,其實是一片蒼白與虛無。如此也呼應了阿巴斯所說的自世紀末以來,香港電影人在處理「香港」此一題材時其所面對的主要並不是既視感(déjà vu),而是一種「既逝感」(déjà disparu),以及伴隨「既逝感」而來的觀感上的麻木。[13] 有趣的是,如阿巴斯所強調,現實中的既逝感須以「將觀看的過程問題化」的方式呈現,從而給予觀眾觀看的經驗(experience);然而此一方式,亦同時會強化了既逝感本身。故〈菠蘿油王子〉所面對的,其實是一個如何呈現「消失」的問題(假設我們可以忽略這句話語意上的弔詭處)。又如另一評論人譚以諾所言,電影裏的現實背景大角咀是「一個不斷重建的地方,但……並沒有看到重建帶來的改變,是以其中含著一種不斷運動的停滯(尤指在戲裏不斷旋轉的起重機)。」[14] 的確,經過了零三年的洗禮後,社會已經回復到過往的平靜,其表面上也似甚麼都沒有改變。然而,一切是否都真的沒有改變?作為本地的創作者,又要如何呈現自己心裏那種抽象的「消失」呢?
 
  在回答之前,這裏或先容我提出電影裏另一值得注意的地方。在電影的後段,角色之間的對白明顯遠較前段為少,撇除配樂不計,不少時候更可謂是幾成「半默劇」。這顯然是作者有意讓觀眾集中於「觀看」影像而非「聆聽」劇情,而通過這種「無聲觀看」的過程,除了可讓觀眾專注感受其中的「既逝感」外,這裏其實更反映了一種深層的心悸和不安。如西美爾(Georg Simmel)所言,「一個只能觀看而不能聆聽的人,往往是會比一個只能聆聽而不能觀看的人顯得更為不自在」Someone who sees without hearing is much more uneasy than someone who hears without seeing)。[15] 面對消逝中的事物,對白的省略更是意味着觀眾與故事的進一步隔離,以及前者和故事人物之間的連結的中斷。其營造的,是一種眼睜睜看着現實在眼前畸變,但自己卻又無能為力的感受。如果說〈菠蘿油王子〉所呈現的過去(即麥炳流落香港後那段暮氣沉沉且單調的打工生活)是沉悶的,而且是不乏弔詭處的,那麼當故事講述到其復國的旅途時,則更趨碎片化和荒誕。我們可以看到麥炳在棄麥太而去後,接連搏鬥鯨魚、面對著火的風車(影射唐吉訶德?)、在冰天雪地行走、被縛於甲板、同伴大叔如孫悟空般腳踏飛天金雞,最後更是一同對決高達……顯然,這裏呈現的是一種想像(且多數是麥兜對父親的想像),故事並沒有直接交代麥炳復國的結果,故仍可視之為一種未來,甚至可與麥太想像的未來(她一直月供「逸海陵園」,早已為自己選定一塊「風涼水冷」的墓地)作平行的對照。由此可見,過去和未來在〈菠蘿油王子〉的呈現裏都是充滿虛幻感的。相比之下,每當電影跳接回到「現在」的處境時,則可見更多實實在在,且是和當時港人明顯相關(relatable)的影射和諷刺了。這裏為省筆墨,還是不得不略引陳銘匡對電影後段的精彩概括:
 
「藉著實物攝影和電腦效果的結合,動畫細緻地模擬呈現大角咀這個舊區的面貌……不但有很多吊臂急促轉動,大樓會如積木般瞬間崩塌粉碎,而且還出現「市區重建局」機械人,用「死光」射毀一座座大廈,最後當整個社區只剩下麥兜身處的舊樓時,「市區重建局」解散,機械人粉身碎骨。然後,有一群人出現在已經拆毀得七七八八的城市中遊行……」[16]
 
  長久以來,香港歷史都是處於被主流遺忘的狀態。然而從以上所引可見,人只有在這個城市被拆毀得滿目瘡痍的時候,才會出來作一次「柴娃娃」式的聚眾遊行,那麼這種行為本身,到底是在捍衞,還是「贈慶」?像在電影後段的特效故意營造了四周樓宇陸續倒塌的景象,而揚起的灰塵中卻可見天橋的交通如常,城市的倒塌對於城市人來說原來是毫無影響的。他們一直都停留在先前所述的「逆反幻覺」裏,看不見存在的東西not seeing what is there。人和風景一如剪報拼貼,當中或有黏連,但到底也不是不能剝離的。而人和城市能被隨意剝離的現實,更突顯了兩者的無關。先前人和城市那種固定的扣連感rigorous connection原來只是虛象,該崩塌的大廈還是須崩塌,該流徙的人們還是須要繼續流徙、流離。而〈菠蘿油王子〉真正所反映的景象,是人在面對既逝感時那種接近麻木的瘋狂madness of the déjà disparu)。[17] 由此便可解釋麥太和麥兜在等待舊區重建時的消極心理過程:先接受收樓是無可改變的現實,再將此現實轉化為自己心內唯一的渴望(待巿建局收樓後,換取補償金便「發達」了),到最後眼白白看着連這僅餘的願望也落空,周圍一切舊有的景物都被清拆,偏偏就是「拆剩自己嗰棟」而在消極的同時,〈菠蘿油王子〉亦反映了港人善於自嘲的本性,例如在麥炳的故事大致講述完畢後,即緊接上校長對着一眾學生的潮洲腔訓話:「算吧啦。唔好搞咁多嘢啦。夠皮啦。唔好諗啦。」,然後話鋒一轉,一本正經地說道:「好!跟住教大家做老襯」,其挖苦的意味,可見一斑。其餘的例子還有幼稚園所推廣的創意小便班 creative pissing,呼應英諺pissing in the wind,徒勞之意),麥太月供的「逸海陵園」墓地上所豎立的「頂」字(頂讓之意,她供不起了),諸如此類,均可見港人在沙士過後的怨氣與黑色幽默,而且都是痛快淋漓、不失尖刻,卻又「實事求是」的反諷。正如麥炳所言,「印腳」的原因是「不想走動又不想定住」,故其本身其實也可被視為是一種對現實的折衷。而〈菠蘿油王子〉在很大程度上所體現的,就是香港人在零三、零四年期間面對着現實裏的那種無可改變的荒謬時,其苦中作樂的心態,以及其所願意折衷的處事態度和智慧。另外,除了先前所提及過的懷舊歌曲外,一些由電影自行製作的兒歌,如The Pancakes的〈咁咁咁〉和改編自〈我的心裡沒有他〉的〈教我如何去小便〉等也很值得我們注意。在上述兩首兒歌的歌詞裏,均大量使用了廣東話的虛詞「咁」,如前者的副歌「咁咁咁踏著步/我咁咁咁覓著路/如迷途只需咁樣樣做」,和後者的「佢話唔願變成咁/不過就/不過就/不過就會總係咁/嗰啲嘢/過去就/經已沒有嗰家嘢喇」。有趣的是,不論是用來作為一種對未來方向的指引(如前者),或一種純懷舊的指涉(如後者),「咁」這虛詞都能為語意添上了一層「不確切」但同時「親切」的感受。不懂粵語的人或會聽得一頭霧水,但懂得廣東話的觀眾當能對這種「悲涼中見滑稽」的處理發出會心的微笑。可見,一方面〈菠蘿油王子〉是以超現實和誇張的卡通手法,將過去這種抽象的「消失」具象化,而另一方面又以有意含糊但合乎童趣的指代,來讓觀眾自行對號入座,從而亦讓電影的懷舊主題得着某種的集體意義。毫無疑問,〈菠蘿油王子〉是在追悼一個逝去的時代。但若說「時代」這廣闊的概稱實在包含太多與個人或有關或無關的內容,那麼在創作原意上而言,〈麥兜〉電影其實真正推許和追悼的是時代中的哪些精神?我們又能否從中窺見一些作者的自況在內?
 
精神上的昇華與作者的寄託
 
  儘管〈菠蘿油王子〉開宗名義說的就是麥炳的故事,但當中有關麥炳的背景其實交代得相當含糊。尤其是當我們總是傾向將人物背景解讀為對應某一現實時,我們便不得不承認,它們其實和現實都是有很大落差的。歷史並不會輕易讓人對號入座。而即使是撇除歷史,單看文化形象,菠蘿油王子這名號也不見得是有甚麼特殊含義或影射。它既和香港過往殖民地政府的形象扯不上甚麼關係,也不帶有特別濃厚的中國傳統色彩或意味(例如不像白先勇小說〈芝加哥之死〉中的主角吳漢魂般,單從名字便可見出作者明確的寄寓)。只看角色外觀,還可能會覺得有點像印度阿差。它惟一能教人聯想到的寓意,可能便是所謂的「菠蘿包冇菠蘿」,即子虛烏有是也。故此當我們看到麥炳是如何被他的隨從蛋撻掉包王子身分時,有時也會感到這種安排實在是相當兒戲。歷史在〈麥兜〉的處理下往往是顯得不真實和荒誕的。由是可見,若以單純寫實的目光來分析作者的寓意和寄託,無疑是近乎緣木求魚。
 
  幸而,在電影其中一幕有關麥炳家中的場境裏,總算是給上述的問題提供了一點線索。憑着麥炳的書架,我們或可略窺麥炳平日精神上的寄託。書架上既有《魯迅全集》、《海子詩選》等嚴肅文學,也有《自學魔法大全》、《齊眉棍法七日通》這些「雜書」,還有更多看不清名目的書籍(有可能是三毫子小說之類)。這固然在某程度上反映了往日香港文化上的混雜性和自由度,如很多當年在大陸台灣不能看的書,在香港都可以找得到。而四五十年代間不少有份量的內地學者因走難而來到香港(如牟宗三、唐君毅等),也間接加重了這地方部分人們的「遺民感」。儘管如此,我還是得指出,在舊日的香港,若只計中年或更年長的男性,最典型的人辦恐怕還不是知識分子,而是視自己為知識分子的人。這樣說或有點刻薄,但不能否認,那年代的確有不少人一方面對「知識分子」有嚮往,但另一方面在「為兩餐」的現實下又自知自己和「知識分子」的距離,折衷之下,便唯有是先培養了「知識分子」的興趣再算。如麥兜自己也承認,他從母親處聽來的有關父親的故事並不一定真實,故在現實中的麥炳很有可能就是這一類人,儘管無法求證。而謝立文亦曾在訪問中提到,他覺得史家錢穆「有一點」像麥兜。他接着道:「想想他對學問那份堅毅,對中國文化和歷史的一往情深。他做好多事都失敗了,國破家亡,顛沛流離,來了香港,又去臺灣,再多困難都不覺得失敗。晚年他盲了,已經看不了書,就聽收音機,聽他太太讀新聞,寫《晚學盲言》……我看他那部書很受感動,我覺得他好麥兜。現在我遇到一些問題,如果想知道最傳統的中國人會怎麼看,我就去看他的書。」[18] 可見其對中國上一代的知識分子實是懷有相當感情和抱持肯定態度的。在〈菠蘿油王子〉的片末,我們看到麥炳自復國的途上來到一大瀑布的盡頭,面對着懸崖和茫茫雲海,前行顯然通往虛無。但他卻選擇繼續前進,他的同伴也為之啞然。接着螢幕浮現出海子在1989年所寫的絕命詩作:〈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如果前人所寫的是心跡,那麼謝立文在此時所作的,就顯然是一種追悼和致敬了。而這一切一切感受,還是需要憑藉藝術的呈現,其意義方能保存得恆久。走筆至此,也不期然令我再想起〈失物招領處〉的下半節內容
 
「尋回的物品」——那段永不退讓予前景,亦不因我們接近而消解的藍色距離;那惟一當觸及時,不會愈發攤展和放長,而只會顯得更為堅實和有壓迫感的東西:是那着色的背景帷幕。這就是一切舞台表演能有如此無與倫比的「氛圍」的原因。[19](筆者譯)

 
  背景的帷幕,是一切傳統戲劇表演的前提。這裏說的,是藝術表達和現實有本質上的分別。戲劇裏的帷幕予人的感受顯然和現實中的背景不同。但若非前者所營造的予人的壓迫感,人們也無從重塑事物在他們心內原初的形象。藝術和現實的關係,往往是一層對照;而人和藝術,則常是一種依存。而〈麥兜故事〉和〈菠蘿油王子〉作為其中兩部能反映時代和經得起時間沖刷的卡通作品,其價值和意義也大抵在此。
 
二零二零年十一月四日

注腳
 
[1]“What makes the very first glimpse of a village, a town, in the landscape so incomparable and irretrievable is the rigorous connection between foreground and distance. Habit has not yet done its work. As soon as we begin to find our bearings, the landscape vanishes at a stroke, like the façade of a house as we enter it. It has not yet gained preponderance through a constant exploration that has become habit. Once we begin to find our way about, that earliest picture can never be restored.” Benjamin Walter, One-way Street, trans. by Edmund Jephcott,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Cambridge, MassachusettsLondon, England, 2016, p.62.

[2]陳銘匡 (2010),後零三的香港歷史反思 : 閱讀《麥兜菠蘿油王子》與《功夫》。文化研究@嶺南,18。

[3]湯禎兆,《麥兜菠蘿油王子》的本土性問題,2004-06-21

[4]朗天,麥兜故事:坐困傻城的後九七情懷,2001香港電影回顧2001年。

[5]梁秉鈞(也斯)選集。

[6]“It may have found a subject, Hong Kong itself, but Hong Kong as a subject is one that threatens to get easily lost again. This time around the threat will not be that there is no interest in Hong Kong - Hong Kong is today very much on the agenda. The threat will be that Hong Kong as a subject will be presented and represented in terms of some of the old binarisms whose function it is to restabilize differences and domesticate change... like East and West, or tradition and modernity... Hong Kong will disappear as a subject, not by being ignored but by being represented in the good old ways.” Abbas, Ackbar, Hong Kong: Culture and the Politics of Disappearance,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 1997, p.25.

[7]陳銘匡 (2010),後零三的香港歷史反思 : 閱讀《麥兜菠蘿油王子》與《功夫》。文化研究@嶺南,18。

[8]同上。第二頁。

[9] 十幾年來,我都活在負債的狀態中,總是欠欠欠,欠這個那個歌手的歌詞。

多慶幸這次沒有。在張國榮最後一張專輯灌錄過程中,分給我的詞,我都寫完了。從1995年他復出樂壇開始,我替他打造了大量不同風格的歌詞,飛揚、纏綿、妖媚、憂鬱、沈溺、喜悅、悲傷,轉眼8年,至此畫上了句號。

可遺憾的是,在最後的五首歌的歌詞裏,我依然按以往路線在感情世界中唱遊,並沒有寫下一些心靈雞湯式的歌詞。監製曾經提醒我,別寫太悲的東西,我也沒特別放在心上,忽略了當時他心境上的需要。

我忽然很內疚,寫下了那麼多勾引聽眾眼淚的歌詞,究竟對這個世界有甚麼意義?

羅蘭巴特在《戀人絮語》的名句:「眼淚的存在,是為了證明悲傷不是一場幻覺。」但讓我證明了失戀的真實,對聽眾又有沒有幫助?如果發泄真有療效,我更希望將來可以將功補過,在每首傷感的情歌昇華出快樂的力量。這是4月1日後我最大的領悟。

物件會消失,事件卻永存。特別是音樂,特別是歌詞,母帶完成,發片之後,要修改已來不及。
  
我會警惕自己,往後無論如何匆忙,都不可以寫下讓自己事後後悔的歌詞。因為生命無常,音樂的生命卻無限。我們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流動中的片段成為定格,只能重溫,不容再造。」見林夕《南方都市報》專欄,「四月一日之後」,2003/04/21。 

[10]陳銘匡 (2010),後零三的香港歷史反思 : 閱讀《麥兜菠蘿油王子》與《功夫》。文化研究@嶺南,7。

[11]Abbas, Ackbar, Hong Kong: Culture and the Politics of Disappearance,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 1997, p.26.

[12]"It is as if the speed of current events is producing a radical desynchronization: the generation of more and more images to the point of visual saturation going together with a general regression of viewing, an inability to read what is given to view--in other words, the state of reverse hallucination." Ibid.

[13]Ibid.

[14]譚以諾,麥兜系列電影中的香港,2013。

[15]Quoted from Benjamin Walter, On Some Motifs in Baudelaire, p.341

[16]陳銘匡 (2010),後零三的香港歷史反思 : 閱讀《麥兜菠蘿油王子》與《功夫》。文化研究@嶺南,18。第四頁。

[17]Abbas, Ackbar, Hong Kong: Culture and the Politics of Disappearance,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 1997, p.78.

[18]謝立文:我還不夠麥兜 主場報道 主場新聞。

[19]Articles found.— The blue distance which never gives way to foreground or dissolves at our approach, which is not revealed spread-eagled and longwinded when reached but only looms more compact and threatening, is the painted distance of a backdrop. It is what gives stage sets their incomparable atmosphere. Benjamin Walter, One-way Street, trans. by Edmund Jephcott,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Cambridge, MassachusettsLondon, England, 2016, p.63.
 

Bibliography
 
Abbas, Ackbar, Hong Kong: Culture and the Politics of Disappearance,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 1997.
 
Benjamin Walter, One-way Street, trans. by Edmund Jephcott,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 London, England, 2016.
 
--,On Some Motifs in Baudelaire. From (https://warwick.ac.uk/fac/arts/english/currentstudents/undergraduate/modules/fulllist/first/en122/lecturelist2019-20/benjamin_motifs_in_baudelaire.pdf)
 
陳銘匡 (2010)後零三的香港歷史反思 : 閱讀《麥兜菠蘿油王子》與《功夫》。文化研究@嶺南,18
 
朗天,麥兜故事:坐困傻城的後九七情懷,2001香港電影回顧2001年。From (https://www.filmcritics.org.hk/film-review/node/2017/06/09/%E9%BA%A5%E5%85%9C%E6%95%85%E4%BA%8B%EF%BC%9A%E5%9D%90%E5%9B%B0%E5%82%BB%E5%9F%8E%E7%9A%84%E5%BE%8C%E4%B9%9D%E4%B8%83%E6%83%85%E6%87%B7?fbclid=IwAR1xU0MW391nnrjc7vRfQDkBOpDW5SUblmxrWEQk6OhHZL3KQo9QFxw9WKQ)
 
譚以諾,麥兜系列電影中的香港,2013From (http://www.artscritics.hk/?a=doc&id=470&fbclid=IwAR0pp5a1AjVEr1wuewaJpLM5z1vRrmGqQKQl18EUd5IuT9aRqa8XFtE6M2s)
 
湯禎兆,《麥兜菠蘿油王子》的本土性問題,2004-06-21, from (https://www.filmcritics.org.hk/zh-hant/%E9%9B%BB%E5%BD%B1%E8%A9%95%E8%AB%96/%E6%9C%83%E5%93%A1%E5%BD%B1%E8%A9%95/%E3%80%8A%E9%BA%A5%E5%85%9C%E8%8F%A0%E8%98%BF%E6%B2%B9%E7%8E%8B%E5%AD%90%E3%80%8B%E7%9A%84%E6%9C%AC%E5%9C%9F%E6%80%A7%E5%95%8F%E9%A1%8C?fbclid=IwAR0qnnm4_qPXOYJZ0mKiwAKbzlUwigjGVdW8fl4DGamTyUl3cJsiYP4Rp5k)
 
大紀元時報,麥兜創作者麥家碧 麥太:我“生”麥兜時剛畢業. From (https://www.epochtimes.com/b5/4/11/8/n711542.htm)
 
梁秉鈞(也斯)選集。From (http://lightsnote.blogspot.com/2015/03/blog-post_95.html)
 
謝立文:我還不夠麥兜 主場報道 主場新聞。From (https://curioushunter.blogspot.com/2014/08/blog-post_30.html?fbclid=IwAR0ueR2R1UUvzE6PxNoMBsV7huf_plzUdEE5bfxyJ0DxiVP67yKdP6Q1n7w)


原刊微批,2021年12月12日。網址:(https://paratext.hk/?p=3817&fbclid=IwAR06Yy4x3CeHX98l2AfRsZfcdftqoBvS9ZOnI1GCfeQMO-1Iysp2YDqmrX0


2021年3月12日 星期五

「人道」表相與人文反思 - 讀黃春明的〈兩個油漆匠〉

「人道」表相與人文反思

             讀黃春明的兩個油漆匠  文:江離

 
  〈兩個油漆匠〉是台灣小說家黃春明的名篇,發表於1971年,寫的是兩個台灣的農村青年在社會實現了急劇的現代化後,其前往城市謀生的經歷,以及他們最終的悲劇命運。作為六七十年代台灣鄉土文學的代表人物,黃春明的作品一向被評論稱譽為「具有深廣的人文視野和關懷」,但當中「人文」所指為何,論者似乎多傾向於將之從略,鮮見有人會就此作進一步的闡釋。誠然,闡釋並不一定能帶來意義,而強行套加定義,也很容易會忽略了「人文」二字本身的包容性。本文以「人文」為題,也非是要對所謂「人文主義」作一番學術式的追源溯流,而是純粹因為筆者在閱讀時偶然對「人文」和「人道」這兩組素來看似互通的詞語生發了不同的感受,而此感受的分別,又自覺頗適合用作這篇小說的討論切入點。簡單地說,今時今日每當我們說到「人文精神」時,我們通常指的,是一種對普遍人性的關懷和慈悲,或如古羅馬劇作家泰倫提烏斯(Terence)所言:「我是人,且我認為沒有任何有關『人』的事情是與我無關的。」(Homo sum, humani nihil a me alienum puto", or "I am human, and I consider nothing human is alien to me.”)反觀「人道」,儘管此詞本身不帶貶意,卻總易教人想起「人道罪行」、「人道毀滅」,或「人間正道是滄桑」之類的老話,若換英文說句,是「ways of human」,當中的所謂「道」,其實隱含着一種無情的意味。而〈兩個油漆匠〉故事裏最深沉和反諷的地方,正正就是在於它揭示了所謂的「人道」考量,竟會直接促成了一場原可避免的悲劇的發生。在故事裏,主角猴子是一名長時間在高空工作的髹油工人,而他在下班後和朋友阿力攀上高處未建好的陽台,純粹是想吹吹風,宣洩一下工作的苦悶。但他此舉卻隨後被地面的群眾誤認為意圖自殺,最終在警察和傳媒重重圍困的壓力下,二人因「人道」考量而被「褫奪」了自行安全離開高台的選項,終使猴子一時失足,釀成慘劇。故讀後不禁教人思考,何謂人道?而黃春明在此小說中,又是如何以人文對應「人道」的
 
  〈兩個油漆匠〉的故事設定在一個虛構的「祈山市」內,虛構的原因我們不得而知,但此城市顯然甚有現實中台北巿的影子。小說甫開始時便運用長鏡頭刻畫了一個大都市在經歷了現代化後的迭變和「氣派」,例如從前不常見的高樓大廈,如今已成為城市面貌的一種標記。而在芸芸風景中作者特別着墨的,是一面不知何故被建成的巨牆。有趣的是,作者一開始並沒有交代它的用途,而在平常人眼中,它彷彿是無緣無故地「形成」,無緣無故地存在,只不過是後來才給「吉士可樂」看中用它來賣廣告的。換句話說,在作者的藝術經營裏,這面巨牆的原初建造意義是不明的,而弔詭的卻是,故事偏又提到有報紙說它「似乎是活着的」。無疑,巨牆在這裏是作為一種文明的「象徵」,而現代文明,也理應是排拒迷信的;但實際上,我們看到該「象徵」卻是需要倚賴傳媒將之神話化(mythicize)或奇蹟化(miraculize),以保持其本身的魅力和存在的正當性。而黃春明在小說開首所揭示的,正正就是這種在現代化的潮流表象下人性所流露的虛妄。由此我們便能理解為何他要這樣細緻描寫人們經過巨牆時的情形:當人們從另一邊乘車迎面遇上它時,由於經過的橋身是拱背式的,故當車輛駛過了橋的中段開始下滑時,車上的人便會有一種巨牆朝自己倒塌的錯覺。說白了,這是「文明」給人的下馬威。接着小說的鏡頭再接駁到兩位身處高空的主角,突顯了他們是如此卑微地寄生於這種「象徵」之上,且一直都在此「文明」虛妄的表相下存活。可見,作者在一方面呈現「人道」(ways of human)的同時,另一方面也是以此來襯托在「人道」當中生存的人,這毋寧是一種人文關懷的體現。
 
   而整篇小說最引人深思的,便是結尾主角猴子的悲劇了。平心而論,造成結果的成因有許多,但小說裏特別側重的,除卻警察和談判專家的所謂「人道」考量外,還有傳媒在事件中的作用。這裏先說前者。猴子最後之所以無法自由地離開高台,主因是在於他因一時的憤激,說了句晦氣話「當心我跳下來壓死你們」,成為了人家的口實,體制的執行者得以扼殺其往後表達思想的權利,像那警察杜組長所說,「不能相信想自殺的人的話」,「這才是人道啊」。同時,前來協助的警察其實也不是真心想幫助高台上的二人,而是想保證自己能撇清責任(如杜組長質問記者「你能負這個責任嗎」)。由是,因為「職責所在」,「人道」和「責任」成為了限制和壓迫他人的手段。至於傳媒的追訪,亦是釀成慘劇的重要原因,如小說所,「連串採訪的強光,使他們除了對方外就甚麼都看不見」,直接增加了現場環境的危險性。而電視台的全國直播,亦為二人構成巨大壓力,擔心鄉下的家人會在電視中看到自己。到悲劇終於發生時,猴子一個倒栽掉下高台,接着鏡頭一轉,比照了在未建好的燈罩內蜷縮一團,彷彿是復歸「胎兒」形相的阿力,然而在一片嘈雜中記者呼喊的「Camera」之聲卻不住攀升。無疑,「Camera」在此處所追求的已不是事實真相的呈現,而是一種「觀看他人痛苦」的細緻度。故在此也不禁令人反問,一味放大他人的痛楚,到底是在維護一種怎樣的公眾知情權?而〈兩個油漆匠〉這篇小說最大的意義,就是在於其戳穿了所謂「人道」和「文明」的表相。誠然,文學的可貴,正是在於其能夠正視和反思現實中各種冷酷和荒謬的事情,而人文的「文」,也絕不等同於文過飾非的「文」。而這種堅持對現實作赤祼刻畫的態度,也教筆者想起了十多年後歌手羅大佑所寫的一段歌詞:
 

「或許你將會真的發現一些奇蹟/只要你拋開一些面子問題」

「或許你將會發現人生還算美麗/只要你拋開一些面子問題」

-(〈現象七十二變〉)

 
  是的一件事情處理得「文明」或「人道」與否有時或真會是觀點與角度的問題。但更多時候,這其實只是人的「面子問題」而已。

 

二零二零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2021年3月11日 星期四

何以知天志:論墨子的尚同思想與人的「自覺能動性」(Human Agency)之存有

何以知天志:論墨子的尚同思想與人的「自覺能動性」(Human Agency)之存有

文:江離

 

  墨子的尚同思想一直都是學界爭辯不休的論題。華語學者如勞思光、王讚源、陳問梅等多批評墨子此主張一旦落實最終必然趨向極權統治,並會抹殺一切個人的自由和可能[1]而一些西方學者如埃里卡‧布林德利(Erica Brindley)或陳漢生(Hansen)等則對尚同持較為正面態度,認為其思想是肯定了人本身是具有某程度上的「自覺能動性」(Human Agency),並且是能夠在天志的限制內掌握自己人生的方向和作出屬於自己的道德判斷和選擇的[2] 本文則認為儘管「自覺能動性」貌似是最能切合《墨子》內所標舉的「非命」概念,唯墨子所提倡的「能動性」其實只是為了讓人們有「動力」遵從他的其他更重要的主張(如天志、貴義、尚同等),實非鼓勵人們追求獨立的「自覺能動性」。換言之,墨子所主張的「能動性」其實是一種集體的「能動性」,當中確是包含個人,但絕非是以個人為先要考量;而「自覺能動性」此一概念亦不應「暗度陳倉」地混入墨子尚同的理想裏,變相好像成為了墨子尚同思想的重要提倡之一。同時,尚同之思想亦不等同於後來西方的「民約論」。尚同最關鍵的問題,是在於普通人能如何得知天之意欲。本文會嘗試就此提出一些可能的解讀,並集中回應布林德利的論點。

 

解讀〈尚同〉的難處

 

要解讀墨子的尚同思想,其難處主要有二:

 

  其一,是在於在〈尚同〉的三個篇章裏,真正闡述「尚同」此一理念的篇幅其實並不多。事實上,墨子在〈尚同〉的大部分筆墨都是花在解釋一個「尚同」的政治機關的組成,以及應如何透過此機關有效執行其「尚同」的理想。至於「尚同一義為政」之「一義」為何,以及一般人是如何能觀天之所欲,墨子並無解釋得很清楚。的確,墨子是有寫過「夫既尚同乎天子,而未上同乎天者,則天菑將猶未止也。故當若天降寒熱不節,雪霜雨露不時,五穀不孰,六畜不遂,疾菑戾疫、飄風苦雨,荐臻而至者,此天之降罰也,將以罰下人之不尚同乎天者也。」(〈尚同中〉),或然則是誰順天意而得賞者?誰反天意而得罰者?……昔三代聖王禹湯文武,此順天意而得賞也。昔三代之暴王桀紂幽厲,此反天意而得罰者也。」(〈天志上〉)之類的例子,以讓人知道當天子遵從或違反天志時,世上會出現甚麼徵兆來體現天意。但這些徵兆代表的其實只是結果而不是準則。反觀墨子很多篇章的名稱如〈尚同〉、〈法儀〉、〈尚賢〉、〈非攻〉卻都是標榜準則的,而〈尚同〉一篇單從其篇名來看也理應是標榜準則的。故這裏有個頗尷尬的問題:墨子主張尚同,是為了消除天下「一人一義,十人十義」的情況。但他要求人「聞,見善和不善,必以告其上」,客觀上不也是在鼓勵「一人一義,十人十義」的延續嗎?畢竟人人所「聞」,和人人心中覺得的「善和不善」都一定會有所不同。那麼當下之義有別時,上又依何準則一同其義?就此〈尚同〉三篇內並沒有提供很具體的解答,而標榜準則而實無提供準則,若非故弄玄虛或另有「言之不言」的用意(即孟子所說「何必曰利」的相反),便是意味着此準則須於其他篇章尋找。但該於哪些篇章尋找,以及在尋找過後,該以哪些準則為理解尚同之主,哪些為次,此為一難處。

 

其二,是儘管〈尚同〉三篇篇章的內容都不乏重複處,但這並不代表它們的內容是完全相同的。事實上,墨子提倡〈尚同〉的功用大概可歸納為兩點:一是為了「一同天下之義」,以減少人們的爭鬥和增加行政效率,如陳漢生所言,「(道德上的)分歧會造成人力、理想原則、以至糧食的浪費」[3];二是要使「上下情通」,從而才能達至「上有隱事遺利,下得而利之;下有蓄怨積害,上得而除之」(〈尚同中〉)的效果。無疑,三篇〈尚同〉都有包含到這兩點思想,但頭兩篇顯然是比較強調前者的,而尾一篇則比較側重於後者。以下姑舉數例。

 

  首先,頭兩篇《尚同》都是以提出「天下之人異義」所造成的人與人之間的衝突的問題開首的,並藉此凸顯「一同天下之義」的優先重要性。唯第三篇一開首所提及的問題,卻是「上之為政,得下之情則治,不得下之情則亂」,接着才引申到要真正「得下之情」,惟有是「以尚同一義為政」。可見,它們在〈尚同〉的功用的優次考慮上是有點不同的。第二,在〈尚同〉上篇和中篇裏有一種「越級上同」的告發制度,以及一個頗類法家思想的比喻:「譬之若絲縷之有紀,而罔罟之有綱也,將以運役天下淫暴,而一同其義也」,皆不見於下篇的文字。第三,在施行「一同天下之義」的政治規定上,上篇中篇都是主張一開始便「天子為發政施教曰」,是一種由上而下的強制規定以達至社會變革;反觀下篇,其內容雖與上中篇大同小異,但語氣顯然相對溫和,而且是由「家」的試驗開始觀察和論證其成效,而不是一來便「天子為發政施教曰」:「然則欲同一天下之義,將柰何可?故子墨子言曰:「然胡不賞使家君試用家君,發憲布令其家,曰:『若見愛利家者,必以告……』」(〈尚同下〉)。第四,在「向上相告」的制度裏,首兩篇均沒有解釋人們有何誘因要遵奉此一制度,人們純粹是因為規定(和害怕受罰的心理)而遵從;反觀下篇,則有提到「愛利」二字以及一定的群眾壓力作為人們遵奉制度的誘因:「若見愛利天下者,必以告,若見惡賊天下者,亦以告。若見愛利天下以告者,亦猶愛利天下者也,上得則賞之,眾聞則譽之。若見惡賊天下不以告者,亦猶惡賊天下者也,上得且罰之,眾聞則非之」(〈尚同下〉)。最後,面對尚同終必引致極權的指控,不少替其辯護的作者所使用的引文其實都是出自下篇的,如:「是故子墨子曰:『凡使民尚同者,愛民不疾,民無可使,曰必疾愛而使之,致信而持之,富貴以道其前,明罰以率其後。為政若此,唯欲毋與我同,將不可得也』」(尚同下。而縱觀整篇〈尚同〉,若不是下篇還留有這「碩果僅存」的一段,相信不少論者也很難論證墨子的〈尚同〉思想是還存有愛民的一面的。可見,單單是〈尚同〉一篇,其內容和主張已是如此駁雜,引文的取材只有稍有差異,便可往往帶出截然不同的對墨子尚同思想的面向和理解。此為其難處之二。而本文之所以如此不避繁瑣地析述解讀尚同之「難」,是希望在立論之前提出一些個人對〈尚同〉的一些相對客觀的觀察,以作討論基礎之餘,也是警惕自己在尚同此一闊大的題目下,勿要為強行化解一些內裏的既有矛盾而過度演繹部分引文以營造統一的假象,而致文章有見樹不見林之患。

 

尚同與人的「自覺能動性」

 

  說回尚同是否肯定人具有「自覺能動性」,以及尚同的準則問題。這裏先說前者。單從〈尚同〉的上中篇來看,墨子或許不否定人的「能動性」的存在,但其鼓勵人的「能動性」時,是伴隨着相當嚴苛的條件和限制,如他對地方百姓的三點要求裏,第一點「聞,見善和不善,必以告其上」,確是鼓勵人的「能動性」,但接着的「必須是、非上之是和非」,和「必須學習上之善言善行」,則明顯是對人的「自覺能動性」的壓制。而第一點的「必」,其實也是剝奪了人民「不告其上」的選擇。由此可見,墨子的確是承認人的「能動性」(Agency)的存在,而且還主張積極策動人們的「能動性」以配合政府施政,但他是絕對反對任何與「尚同」政治機關理念相誖的「自覺能動性」(Human Agency)的。如陳問梅所言,「尚同此一政治機構本身就是極權、鬥爭的機構,並以特務政策控制天下」。[4] 陳問梅的文章沒有直接談及「自覺能動性」此一概念,但從其觀點可見,在一個必然趨向極權的政治體制裏,人的「自覺能動性」亦是必然會遭受扼殺的。而若說〈尚同〉這一篇章談的主要是尚同的執行方面,故須於其他篇章尋找並補足一些其在此篇有意留白的理念,繼而才得論證尚同思想是否壓制人的「自覺能動性」,如此方得公允,那我也當指出,與〈尚同〉最具密切關係的篇章,除〈貴義〉外,便該數〈天志〉了,因上同的最終目標其實也不外乎是要上同於天。而〈天志上、下〉亦已明言:「然而正者,無自下正上者,必自上正下。」那又何來一種由下的「能動性」所帶動的往上的轉變,或布林德利(Brindley所說的「the special type of agency granted political inferiors and nonleaders」呢[5] 

 

  誠然,若云〈尚同〉的準則是須於其他篇章尋找,那「其他篇章」確實是不止於〈天志〉一章。而不少西方學者在每當討論到墨學的準則問題時,都似乎會對〈非命〉章裏的三表法情有獨鍾。布林德利便是一例。在其文章裏,她認為由於「天的力量……在某些方面其實是有局限的。它既不能直接改變發生在這世上的事情,亦無法在世局紛亂時(直接替人)重建社會秩序」,故天志是需要透過人的識別並實行才能為世界帶來實質轉變,至於如何識別行為本身是否符合天志,則是要倚靠三表法來判斷,而在識別的過程中,便能體現出人的「自覺能動性」了。[6] 在此先不論三表法的問題。布林德利說天是無法直接改變世上發生的事情,只能通過一種「補償能力」(compensatory power)來提示人去實行其所希望的轉變。單從這番話已可見其矛盾。如前文引過的「昔三代聖王禹湯文武,此順天意而得賞也。昔三代之暴王桀紂幽厲,此反天意而得罰者也」,這難道不正是天志所帶來的改變?而值得注意是,原文並沒有強調這改變是由「人」所帶動的。改變需由「人」所帶動其實只是我們理性和經驗上之預設,並無見於以上墨子的言說。而所謂的「補償能力」,自然是包括天譴了。天或許的確未必能在亂世下直接替人重建社會秩序,但既然承認了天譴的存在,難道還可爭論說天是無辦法直接影響「世上發生的事情」嗎?除非我們是認為受天譴而死的人不能算是「世上發生的事情」吧。布林德利其後還說

 

「在這個神聖正義的內在體制中,每一個人都可以自行選擇是否遵照天的意志來行事。選擇有道德地行事,固是體現了一個人對於天道的順從或信守了,但這畢竟依然是一個掌握在個人手中的選擇。故此,在這一『是否選擇遵守天義』的最低層次上,早期墨者其實已強調了個人是應該擁有決定自己的道德命運的能力的。 [7]

 

  作這種爭辯是毫無意思的。我們在討論的明明是墨子的主張,而不是人本身有否「能動性」的問題,難道墨子會為了一個人的「自覺能動性」而同意其不順從天志的行為嗎?提出人是有不順從天志的選擇,和提出人是有不聽從墨子的主張的自由一樣,反正基本上都已不是在討論《墨子》了。布林德利的文章還有一段是筆者頗有意回應的

 

「正確的道德觀(通常)只能由個別的人來推斷出,而非大眾……這是因為要了解『天義』的過程……是複雜的,亦是需要很多協同的努力的……在沒有道德領袖的指導的情況下,並不是每個人都具有成功體會『天義』的意志或能力……他們對『天義』的理解……實很大程度上倚賴於來自外部權威(external authorities)的誘導和指引。這顯示了當只有少數人在終極意義上是能夠道德自主的時候……大多數人都只是在『相互倚賴』或『近因』的意義上是道德自主的。 [8]

 

  尾句或有點道理。但「external authorities」正確點說應是「upper authorities」,無必要用「external」一字來為「authorities」加上一層貌似客觀的粉飾。況且在墨子主張的尚同社會體制裏也是不可能有「external」這一回事的(除天以外),相反,一切也該是「inclusive」於社會的。布林德利說由於天志只有少數人能正確理解,故權威的存在是必須的。這論調實有點像「由於在社會上不是人人都能獨立思考,故此人是需要由權威管治」,先不論其到底是客觀觀察,還純粹是一種老生常談式的、「眾人皆醉我獨醒」的牢騷。重點是,不能以這社會是存在着清醒的少數,便論證得出社會是需要墨子所提倡的那種當權的少數。當權不保證清醒,而清醒的人亦未必願意上同當權者。如吾人還欲爭辯說墨子所主張的正是要由清醒的少數當權,那我也可以保證,誠然當權與清醒皆非永恆,但前者持續的時間,往往會較後者為長,而維繫前者的方法,也必定遠較後者為多。當權後的清醒,亦可以與當權前的清醒有着極大分別。所謂「人在當權後『應該』如何如何」中的「應該」是可以無限擴充的,但這恐怕與空想主義無甚分別,亦已非墨子所鼓勵的那種人要「擇務而從事」的務實精神了。布林德利的文章還有不少其他問題,如說Fei Ming (Against [the Concept of Heavens] Command), ming represents the command (or mandate) of Heaven that preordains and dictates the lives of individuals (非命可不等同非天命吧?)[9],或將尚同之「尚」(venerate)刻意淡化為「上」(upward)(儘管二字古時也非不能相通),也是一種對權力架構的粉飾,這裏礙於篇幅不一一細述。最後要一談的是三表法的問題,也是布林德利文章的中心所在,如其所說

 

「一個三重的(印證)程序,關乎人是否該決定順從天志、該怎樣理解天德,以及該如何轉化此理解得來的『知識』為行動,乃一直隱含、暗示在早期墨家著作中。」[10]

 

  若我們重新檢視三表法在〈非命〉裏的用途,我們可看到,在上篇裏,它是用來給王公大人「明辨執有命者(即主張宿命論者)之言」,是有明確針對對象的;在中篇裏,它的描述是「凡出言談,由文學之為道也,則不可而不先立義法……今天下之情偽,未可得而識也,故使言有三法」,其意義是用來衡量「言」是否合乎文學之道,和情的真偽;在下篇裏,其描述為「凡出言談,則必可而不先立儀而言……(否則)雖有朝夕之辯,必將終未可得而從定也」,是為了幫助人們得出定論,免出現眾說紛紜,各說各話的情況。三段文字皆無提及天志,天志一詞亦從未出現在〈非命〉的三章。當然你可以說天志既是墨子的中心思想,那墨子所說的一切都「自然」是就天志而言了。但若三表法是人們判斷天志的如此關鍵的準則,那又為何不見其出現於〈天志〉的三章?而布林德利暗將〈天志〉的引文放進討論三表法的段落[11],實在是有附會之嫌,因兩者的關聯性在很大程度只是出於作者的想像(如非杜撰),而且作者並未能在原文中找出實質的佐證以證明前述兩者是互相對應的。而即使我們不計較兩者並無證據顯示其關聯性(即假定我們同意《墨子》內的一切都是「可以互相解釋的」),且直接以三表法衡量天志。衡量意味選擇,如布林德利所說,「人成為一個在個人和社會轉變中徹底自主的施事(agent)」[12],但是否真的天下百姓人人皆可依此準則衡量天志?當然不是了。至少三表法的第三點「發而為政乎國,察萬民而觀之。」(〈非命下〉),就只有統治者才能做得到,而且他還是需要相當一定的時間和運氣才能做得到。如是者又何來百姓們的「個人自主判斷」呢?原文所寫的可不是「萬民察而觀之」啊。故此,〈非命〉裏的三表法事實上只是一套給統治者參考的準則,與平民無甚關係,這一點當無可議處。而不少學者所爭辯的所謂天志與人的「自覺能動性」的衝突其實也只是一個偽命題,因為真正會與人的「自覺能動性」出現衝突的並不是天志,而是以「天志」之名衍生的政治制度(如尚同)。而一直以來墨子的尚同思想最為人詬病的地方,就是若只單憑尚同三篇的內容,一般人欲觀天之欲惡的端倪只有兩途:一是全憑天的代理人天子的欲惡,一是倚賴對自然災害的詮釋。簡言之,就是一旦面對着在上位者的無道,墨子並無提供一個「另外的選擇」(alternative)予在下位者去改變此情況;而單純「等天修」的哲學,亦不能符合墨子一貫「有為」的價值觀

 

尚同與民約

 

  自近代以來,不少學者都曾將墨子的尚同思想與盧梭的《民約論》比照,如啟超便嘗言「(尚同思想和歐洲初期的民約論很相類……他們都說:人類未建國以前,人人都是野蠻的自由,漫無限制。不得已聚起來商量,立一個首長,於是乎就產出國家來了。墨子的見解,正和他們一樣。他說:明乎天下之亂生於無政長,故選擇賢聖立為天子使從事乎一同。甚麼人?自然是人民;甚麼人選擇?自然是人民「選擇;甚麼人?甚麼人使?自然是人民立」人民使。這種見解,和那說天生民而立之君的一派神權起原說,和那說國之本在家」的一派家族起原說,都不相同。[13] 梁啟超的立說是基於時代所需,因當時中國的知識界正處於否定儒學正統的思潮裏,但同時知識分子又想從「中國傳統思想」中發掘出一些能替代儒家的思想。而其文中所用的「自然」,其實是一種想當然,也是不太具說服力的。反觀後人陳問梅的說法,則明顯較有根據,如其文中所引:「則此語古者上帝鬼神之建設國都,立正長也,非高其爵,厚其祿,富貴佚而錯之也,將以為萬民興利除害,富貴貧寡,安危治亂也。」(〈尚同中〉),可知正長是由天(上帝鬼神)所立,而絕非民選[14] 至於張千帆所言的「墨家是中國古典哲學中最平等(egalitarian)的理論」、「(墨子)反對結果平等但支持機會均等政策,因為(他相信)每人的德才本來都是大致相約的,更不知是本於何經何典,其246頁的一段引文「Thus the officials are not to be always noble, and the people are not to be always ignoble」,筆者更是查閲了整個〈尚賢中〉篇也找不到相關段落。[15] 另一常使人誤會尚同是等同《民約論》的引文,是出自〈經上〉的這段:「君,臣萌通約也。」萌通民,確似無甚可議。但若查孫詒讓《墨子閒詁經上》的注腳,他卻指出此處的句逗應是「君、臣、萌,通約也。謂尊卑上下等差不一,通而約之,不過此三名。故說云『君以若名者也』。」[16] 由此可見,它們純粹是一種稱呼上的歸納,與「民約論」之類的思想無關。而單憑〈經上〉的一些零散的定義,也實不足以作為墨子主張「民約」的理論依據。

 

總結:墨子的貴與知

 

  以上說了這許多,似乎都是論證了墨子是否定人的「自覺能動性」的。誠然,在中國歷史上相對於儒家,墨學的研究一直都是遠受忽略的,而《墨子》的思想既受時代所限,亦有後來傳抄的種種闕漏,我們也似乎不能苛求它能提供一套盡善盡美且全無矛盾的理論系統,這對《墨子》並不公允。但同時,我們亦不應因墨子思想本身的不足,而抽取墨子的片言隻語並將現代的自由人文思想套加於其本身,以強行「拓闊」其意涵。此行為實與生造無異。說回「自覺能動性」的問題。筆者覺得與其是要透過探問人是否具有解讀抽象的「天志」的能力,從而才得以論證人是否具有「自覺能動性」,那倒不如簡單直接點問:墨子是否肯定人是有「知」(即今人所謂的獨立思考)的?這該會比詢問「如何肯定人能知天志」容易論證。就此,筆者會嘗試提出一可能的解讀,以作本文的收結。

 

在〈天志中〉有一段文字提到:

 

曰:天下有義則治,無義則亂,是以知義之為善政也。夫愚且賤者,不得為政乎貴且知者,畢云:「當脫『貴且知者』四字。」然後得為政乎愚且賤者,此吾所以知之不從愚且賤者出,而必自貴且知者出也。然則孰為貴?孰為知?曰:天為貴,天為知而已矣。然則義果自天出矣。

 

  若以今人眼光驟眼看去,墨子主張人分貴賤,那自然是一種老套的階級思想了,那還有甚麼價值可言。但若我們能拋開這種眼光,嘗試以中性觀之,貴且知」是作為相對於「愚且賤」的概念,那我們自不然會發問:「貴」作為概念,指的是甚麼?「知」作為概念,指的又是甚麼

 

  上引文字只抽象地以「天為貴,天為知」解答,故不能說其無解答,只能說這解答實在是有點不近人情。但「貴」和「知」的概念,倒不是只曾出現過在〈天志中〉一篇。而就此筆者印象最深的,是墨子在〈耕柱〉和〈魯問〉的兩段對答:

 

巫馬子謂子墨子曰:子之為義也,人不見而助,鬼不見而富,而子為之,有狂疾!子墨子曰:今使子有二臣於此,其一人者見子從事,不見子則不從事;其一人者見子亦從事,不見子亦從事,子誰貴於此二人?巫馬子曰:我貴其見我亦從事,不見我亦從事者。子墨子曰:然則,是子亦貴有狂疾也。 (〈耕柱〉)

 

  可見,墨子的,是「從事」的人,而將這種「貴」體現得最明顯的,便是墨子自己了。故〈天志中〉所說的「貴者」是有權利為政於「愚且賤者」,是因為前者是「從事」的人。這與墨子務實的思想毫不違背,亦非筆者所能杜撰。至於「知」,則須引述〈魯問〉的這一段了:

 

子墨子見齊大王曰:今有刀於此,試之人頭,倅然斷之,可謂利乎?大王曰:利。子墨子曰:多試之人頭,倅然斷之,可謂利乎?大王曰:利。子墨子曰:刀則利矣,孰將受其不祥?大王曰:刀受其利,試者受其不祥。子墨子曰:并國覆軍,賊殺百姓,孰將受其不祥?大王俯仰而思之曰:我受其不祥。

 

  誠然,以上所引並無「知」一字在內。但若讀者稍加推敲,必能發現「知」是存在於以上的對答,或更明確地說,是能體現於墨子和齊大王的身上的。這段文字最巧妙之處,全在一個「試」字。當墨子成功引導齊大王自己說出「試者受其不祥」一話後,墨子再問「并國覆軍,賊殺百姓,孰將受其不祥?」,而齊大王在「俯仰而思之」後的答案竟然不是「百姓受其不祥」,而是「我受其不祥」!這是因為齊大王省察到自己在找人「試刀」之餘,其實「使用刀的人」(亦即他自己)也是試者之一。而能有這種自覺和省察,又焉能謂其「無知」?而這種「知」,其實也是人的良知。試想像,一個對自己行為毫無反省的厚顏無恥的君主,又怎能回答出「我受其不祥」這說話?其答案則必然是「百姓受其不祥」了。是故歸合上引的三段文字,我們可以說墨子是同意人有良知,才有為政的資格,以及探求天志的基礎的。當然,筆者在這裏無心刻意強調良知於整個墨家學說的「代表性」,如前文所言,筆者並不想過度演繹部分引文並以之凌駕《墨子》的其他內容,文本中若本身有矛盾存在,那便由它存在好了。一個經數千年流傳和不同作者書寫並傳抄過的思想,有矛盾是很自然的事,也是如此才能反映出其真實性。而〈耕柱〉和〈魯問〉的文風也顯然與〈尚同〉有別,前者多以具體的事例和對答說明,而後者則只是不斷地反覆申述理論,以求其周密和「可行」。如胡適所言,相較於儒家思想所追求的理想,「墨子所要的是一個『所以為之若之何』的進行方法。孔子說的是一個『甚麼』,墨子說的是一個『怎樣』」。[17] 諷刺的是,儘管墨子時有譏評儒家學說流於空談,而不能給出確切的理論和就理論的實際具體施行方法(如〈耕柱〉的『善為政者若之何?』),但即使是其針對此流弊而寫的〈尚同〉篇,其內容若無其他篇章補足的話,亦不能免於空泛之譏。而〈魯問〉的一段短短的引文,比之〈尚同〉篇喋喋不休的重複論證,亦令墨子的思想彷彿在刹那間躍升了不知多少個層次。

 

12/12/2020

 

注腳

[1]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一冊),台北:三民書局,1981285。王讚源:《墨子》,台北:東大圖書,1996177。陳問梅:《墨學之省察》,臺北:學生書局,1989175

[2] Brindley, Erica. 2007. Human Agency and the Ideal of Shang Tong (Upward Conformity) in Early Mohist WritingsJournal of Chinese Philosophy 34.3: 409. Hansen, Chad. A Daoist Theory of Chinese Thought .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2, p.131-132.

[3] “Disagreement wastes human labor power, good doctrines, and foodstuffs.” Hansen, Chad. A Daoist Theory of Chinese Thought .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2, p.132-133.

[4] 陳問梅:《墨學之省察》,臺北:學生書局,1989175

[5] Brindley, Erica. 2007. Human Agency and the Ideal of Shang Tong (Upward Conformity) in Early Mohist WritingsJournal of Chinese Philosophy 34.3: 409. 

[6] “Heaven’s power... is actually limited in certain ways. It cannot directly change what happens in the world or, for that matter, create social order where there is disorder.” Ibid, 410-411.

[7] “From within this immanent system of divine justice, each individual can choose to act in accordance to Heaven’s will or not. The choice to act morally constitutes one’s compliance, or conformity, with Heaven’s system of justice, but it is a choice that nonetheless lies in the individual’s hands. Thus, at this minimal level of choosing whether or not to abide in Heavenly justice, early Mohists underscore the power of individuals to determine their own moral destinies.” Ibid. P.412.

[8] “deriving the correct view of morality is only achieved by certain individuals, not the people en masse... This is because the process of arriving at an understanding of Heaven’s Yi... is complicated and requires much concerted effort... in the absence of guidance from moral leaders, not every individual possesses either the will or capability of successfully arriving at Heaven’s moral Yi... the degree to which they might successfully apprehend Heaven’s moral Yi... is largely dependent on incentives and guidelines that derive from external authorities. This suggests that while only a few individuals are morally autonomous in an ultimate sense... the majority of humans are morally autonomous in an interdependent, or proximate sense.” Ibid. P.413.

[9] Ibid. P.411.

[10] “A threefold process whereby individuals decide to conform to Heaven’s will, find a method of learning about Heavenly morality, and conform to such morality by translating knowledge into action is implied throughout early Mohist writings.” Ibid. P.413.

[11] Ibid. P.414.

[12] “the individual as a thoroughly autonomous agent in both personal and social change.” Ibid.

[13] 梁啟超:《墨子學案》,上海:商務印書館,192162

[14] 陳問梅:《墨學之省察》,臺北:學生書局,1989169

[15] “Mohism (is) the most egalitarian theory in the classical Chinese philosophy.”, “(Mozi) opposing equal outcome but supporting the policy of equal opportunity in that everyone is roughly equal in virtues and capacities.” Chang, Qian-fan. 2007. Human Dignity in Classical Chinese Philosophy: Reinterpreting Mohism. Journal of Chinese Philosophy 3 4 . 2 : 245-246.

[16] From (https://ctext.org/mozi/canon-i/zh)

[17] 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110

 

參考書目

 

Brindley, Erica. 2007. Human Agency and the Ideal of Shang Tong (Upward

Conformity) in Early Mohist Writings Journal of Chinese Philosophy 34.3: 409-425.

 

Chang, Qian-fan. 2007. Human Dignity in Classical Chinese Philosophy: Reinterpreting Mohism. Journal of Chinese Philosophy 3 4 . 2 : 239255.

 

陳問梅:《墨學之省察》,臺北:學生書局,1989。頁 158-183

 

Hansen, Chad. A Daoist Theory of Chinese Thought .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2.

 

梁啟超:《墨子學案》,上海:商務印書館,1921

 

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一冊),台北:三民書局,1981

 

王讚源:《墨子》,台北:東大圖書,1996

 

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