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山巨源絕交書 嵇康（223—63年）
康白：足下昔稱吾於潁川（指山嶔，山濤叔父），吾常謂之知言（李善注：「謂說其情不願仕也，愜其素志，故謂知言也。」）。然經怪此意尚未熟悉於足下，——何從便得之也？前年從河東還，顯宗（公孫崇，字顯宗）、阿都（呂安，字仲悌，小名阿都）説足下議以吾自代，事雖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足下傍通（指遍通人情。語出《周易·乾卦·文言傳》：「六爻發揮，旁通情也。」孔穎達疏：「旁通萬物之情也。」朱熹注：「旁通，猶言曲盡。」李善注：「言足下傍通眾藝，多有許可，少有疑怪，言寬容也……（又）李軌注《法言》曰：『應萬變而不失其正者，唯旁通乎？』」），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狹中（性情率直，心胸狹窄），多所不堪，偶與足下相知耳。閒（《廣韻》：閒，近也）聞足下遷（升官），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獨割，引尸祝以自助（《莊子·逍遙遊》：「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手薦（舉）鸞刀（鸞音聯。屠刀），漫（污漫、玷污。李善引高誘注《呂氏春秋》云：「漫，汙也。」）之羶（音煎）腥，故具為足下陳其可否。
吾昔讀書，得並介之人（李善注：「並，謂兼善天下也；介，謂自得無悶也。」），或謂無之，今乃信其真有耳。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強。今空語同知有達人無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內不失正，與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耳（李善注：「空語，猶虛說也……言己不能則而行之也。」）。老子、莊周，吾之師也，親居賤職（《史記·老子韓非列傳》：「老子者……周守藏室之史也。」又司馬貞《索隱》注《張丞相傳》云：「……所掌及侍立恆在殿柱之下，故老子為周柱下史。」《老子韓非列傳》：「周嘗為蒙漆園吏。」蒙，宋國蒙縣。漆園，一說地名；一說為種植漆樹的園林。又《莊子·人間世》：「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柳下惠（《論語·微子》：「柳下惠為士師（孔安國注：典獄之官），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東方朔（《漢書·東方朔傳》：「時方外事胡越，內興制度，國家多事，自公孫弘以下至司馬遷皆奉使方外（京畿之外），或為郡國守相至公卿，而朔……與枚皋、郭舍人俱在左右，詼啁而已……客難東方朔曰：『蘇秦、張儀一當萬乘之主，而都（如淳注：都，居也）卿相之位，澤及後世。今子大夫……諷誦詩書百家之言，不可勝數……自以智能海內無雙……然悉力盡忠以事聖帝，曠日持久，官不過侍郎，位不過執戟，意者尚有遺行（可遺棄之行，猶過失）邪？……』東方先生喟然長息……曰：『……彼一時也，此一時也……夫蘇秦、張儀之時，周室大壞，諸侯不朝，力政爭權……並為十二國，未有雌雄，得士者彊，失士者亡，故談說行焉……今則不然。聖帝流德，天下震懾，諸侯賓服，連四海之外以為帶，安於覆盂（師古注：言不可傾搖），動猶運之掌（師古注：言至易），賢不肖何以異哉？……尊之則為將，卑之則為虜；抗之則在青雲之上，抑之則在深泉之下；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雖欲盡節效情，安知前後？夫天地之大，士民之眾，竭精談說，並進輻湊者不可勝數……使蘇秦、張儀與僕並生於今之世，曾不得掌故（應劭注：百石吏，主故事者），安敢望常侍郎乎！故曰時異事異……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冕而前旒（音流，冕前垂下的玉珠子），所以蔽明；黈纊充耳（黈音tau2，薛綜注：以黃綿為丸，懸冠兩邊，當耳，不欲聞不急之言也），所以塞聰（語出《大戴禮》）。明有所不見，聰有所不聞，舉大德，赦小過，無求備於一人之義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優而柔之，使自求之（王肅注：雖當直枉，從容使自得也。優寬和柔之，使自求其宜也）；揆而度之，使自索之（語出《大戴禮》）。蓋聖人教化如此，欲自得之；自得之，則敏且廣矣。』……（又戒其子曰）：『首陽為拙，柱下為工；飽食安步，以仕易農；依隱玩世，詭時不逢（臣瓚注：行與時詭而不逢禍害也）。』」），達人也，安乎卑位，吾豈敢短之哉！又仲尼兼愛，不羞執鞭；子文無欲卿相，而三登令尹（《論語·公冶長》：「（楚）令尹子文三仕為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是乃君子思濟物之意也。所謂達能兼善而不渝，窮則自得而無悶。以此觀之，故堯、舜之君世，許由（堯時隱士。堯想讓天下給他，不受，隱居箕山。事見莊子《逍遙遊》、《讓王》等篇）之巖棲，子房之佐漢，接輿（楚國隱士。《論語·微子》：「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朱熹注：殆，危也）！』孔子下，欲與之言。趨（邢昺疏：謂疾行也）而辟（避）之，不得與之言。」）之行歌，其揆（音愧。原則）一也。仰瞻數君，可謂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途而同致，循性而動，各附所安。故有處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返之論（《韓詩外傳》卷五：朝廷之人為祿，故入而不出；山林之士為名，故往而不返）。且延陵高子臧之風（延陵名季札，春秋時吳國公子，居延陵。子臧：曹國公子欣時。曹宣公死後，曹人欲立子臧為君，不受，離國而去。季札的父兄欲立季札為嗣君，季札引子臧不為曹國君為例，拒受。事見《史記·吳太伯世家》），長卿慕相如之節（《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司馬相如……字長卿。少時……其親名之曰犬子。相如既學，慕藺相如之為人，更名相如。」），志氣所託，不可奪也。
吾每讀尚子平（東漢隱士。李善引《英雄記》云：「尚子平有道術，為縣功曹，休歸。自入山擔薪，賣以供食飲。」）、台孝威傳（《後漢書·逸民列傳》：「臺佟（音同）字孝威……隱於武安山，鑿穴為居，采藥自業。」），慨然慕之，想其為人。少加孤露（指喪父），母兄見驕，不涉經學。性復疏懶，筋駑（音奴。遲鈍）肉緩，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悶癢，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指膀胱）略轉乃起耳。又縱逸來久，情意傲散，簡與禮相背，懶與慢相成，而為儕類見寬，不攻其過。又讀《莊》、《老》，重增其放，故使榮進之心日頹，任實之情轉篤（《廣韻》：「篤，厚也。」《爾雅·釋詁》：「固也。」）。此猶禽鹿，少見馴育，則服從教制；長而見羈，則狂顧（蔣驥注《九章·抽思》：狂顧，左右疾視也）頓纓（《左傳·魯襄公四年》：「甲兵不頓。」孔穎達疏：「頓，謂挫傷折壞。」），赴蹈湯火；雖飾以金鑣（音標。馬銜），饗以嘉餚，愈思長林而志在豐草也。
阮嗣宗口不論人過，吾每師之而未能及；至性過人，與物無傷（《莊子·知北遊》：「聖人處物不傷物。不傷物者，物亦不能傷也。唯無所傷者，為能與人相將迎。」），唯飲酒過差（猶過度）耳。至為禮法之士所繩，疾之如仇，幸賴大將軍（指司馬昭）保持之耳（李善引孫盛《晉陽秋》曰：「何曾於太祖坐，謂阮籍曰：『卿任性放蕩，敗禮傷教，若不革變，王憲豈得相容！』謂太祖宜投之四裔（四方邊遠之地），以絜王道。太祖曰：『此賢素羸病，君當恕之。』」）。吾不如嗣宗之資，而有慢弛之闕；又不識人情，闇於機宜；無萬石之慎（漢代石奮。歷事高祖、文帝、景帝，以謹慎著稱），而有好盡之累（李善注：「謂言則盡情，不知避忌。」）。久與事接，疵釁日興，雖欲無患，其可得乎？又人倫有禮，朝廷有法，自惟至熟（言思慮周詳後），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卧喜晚起，而當關呼之不置（當關，猶門吏。張銑注：「漢置當關之職，欲曉即至門呼人使起。」不置，猶不止），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用帶繩子的箭射鳥）釣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動，二不堪也。危坐一時，痹不得搖，性復多蝨，把搔無已，而當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便習、熟習）書，又不喜作書，而人間多事，堆案盈几，不相酬答，則犯教傷義，欲自勉強，則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弔喪，而人道以此為重，已為未見恕者所怨，至欲見中傷者；雖瞿（音據。驚懼）然自責，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順俗，則詭故不情（違反本性，不合真情），亦終不能獲無咎無譽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當與之共事，或賓客盈坐，鳴聲聒耳，囂塵臭處，千變百伎（伎倆），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煩，而官事鞅掌（職事煩忙。《小雅·北山》：「或棲遲偃仰，或王事鞅掌。」鄭玄注：「鞅，猶何（荷）也。」孔穎達疏：「煩勞之狀……鞅讀如馬鞅之鞅（joeng2），以負荷物則須鞅持之，故以鞅表負荷也。以手而掌執物，是捧持之。負荷捧持以趨走也。」又錢澄之《田間詩學》：「鞅掌，即指勤於馳驅，掌不離鞅，猶言身不離鞍馬耳。」），機務纏其心，世故煩其慮，七不堪也。又每非湯、武而薄周、孔，在人間不止，此事會顯，世教所不容（李周翰注：「湯與武王，以臣代君，故非之；周公孔子，立禮使人澆競，故薄之。言非薄不止，則必㑹明於丗（世），則為禮敎之人不容我也。」），此甚不可一也。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心胸狹隘）之性，統此九患，不有外難，當有內病，寧可久處人間邪？又聞道士遺言，餌（服食）術黃精（術、黃精：兩種中草藥名），令人久壽，意甚信之；遊山澤，觀魚鳥，心甚樂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廢，安能捨其所樂而從其所懼哉！
夫人之相知，貴識其天性，因而濟之。禹不逼伯成子高（禹時隱士。《莊子·天地》：「堯治天下，伯成子高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辭為諸侯而耕。禹往見之，則耕在野。禹趨就下風，立而問焉，曰：『昔堯治天下，吾子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辭為諸侯而耕，敢問其何故也？』子高曰：『昔堯治天下，不賞而民勸（《說文》：勉也），不罰而民畏；今子賞罰，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後世之亂自此始矣。夫子闔（何不。通盍）行邪？無落（耽誤）吾事！』俋俋乎耕而不顧。」），全其節也；仲尼不假蓋於子夏（孔子弟子卜商的字。《孔子家語·致思》：「孔子將行，雨而無蓋。門人曰：商也有之。孔子曰：商之為人也，甚吝於財。吾聞與人交，推其長者，違其短者，故能久也。」），護其短也；近諸葛孔明不逼元直以入蜀（徐庶字元直。《三國志·諸葛亮傳》：「琮聞曹公來征，遣使請降。先主在樊聞之，率其衆南行，亮與徐庶並從，為曹公所追破，獲庶母。庶辭先主，而指其心曰：『本欲與將軍共圖王霸之業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亂矣，無益於事，請從此別。』遂詣曹公。」徐庶亦為最初向劉備舉薦諸葛亮的人之一），華子魚不強幼安以卿相（華歆、管寧是幼時同窗。魏明帝時，華歆為太尉，曾舉管寧自代，管寧固辭不受，華歆也未有強迫。事見《三國志·管寧傳》），此可謂能相終始，真相知者也。足下見直木不可以為輪，曲木不可以為桷（音各。《說文》：「椽（音全）方曰桷。」），蓋不欲枉其天才，令得其所也。故四民（士農工商）有業，各以得志為樂，唯達者為能通（通情、諒解）之，此足下度內耳（足下當亦通解此理是也）。不可自見好章甫，強越人以文冕也（《莊子·逍遙遊》：「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司馬彪注：「章甫，冠名也。」）；己嗜臭腐，養鵷雛以死鼠也（鵷鶵（音淵初），傳說中的鳳鳥，不食不潔之物。《莊子·秋水》：「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為鵷鶵，子知之乎？夫鵷鶵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竹實。以色白，故名）不食，非醴泉（泉甘如醴，即甜酒）不飲。於是鴟（音痴）得腐鼠，鵷鶵過之，仰而視之曰：「嚇（司馬彪注：嚇怒其聲，恐其奪己也）！」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吾頃學養生之術，方外榮華，去滋味，游心於寂寞，以無為為貴。縱無九患，尚不顧足下所好者。又有心悶疾，頃轉增篤，私意自試，不能堪其所不樂。自卜已審（已考慮明確），若道盡途窮則已耳。足下無事（莫要）冤之，令轉於溝壑也。
吾新失母兄之歡，意常悽切。女年十三，男年八歲，未及成人，況復多病。顧此悢悢（音亮。李周翰注：「悲恨也。」），如何可言！今但願守陋巷，教養子孫，時與親舊敍離闊，陳説平生，濁酒一杯，彈琴一曲，志願畢矣。足下若嬲（糾纏。《康熙字典》：「擾也。」）之不置，不過欲為官得人，以益時用耳。足下舊知吾潦倒粗疏，不切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賢能也。若以俗人皆喜榮華，獨能離之，以此為快，此最近之，可得言耳。然使長才廣度（指有高才大度的人），無所不淹（貫通），而能不營（不營求仕進），乃可貴耳。若吾多病困，欲離事自全，以保餘年，此真所乏耳，豈可見黃門而稱貞哉！若趣（音趨。李周翰注：「趣，急也。」）欲共登王途（仕途），期於相致（招致），時為歡益，一旦迫之，必發狂疾。自非重怨，不至於此也（若你對我無深仇大恨，應不至於此）。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獻之至尊（《列子·楊朱》：「昔者宋國有田夫，常衣緼黂（音墳。用亂麻作絮的冬衣），僅以過冬。暨春東作（謂春耕），自曝於日，不知天下之有廣廈隩（深。一說通燠）室，綿纊狐狢，顧謂其妻曰：『負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獻吾君，將有重賞。』里之富者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大豆）、甘枲（音徙。泛指麻）、莖芹、萍子（蒿子）者，對鄉豪稱之；鄉豪取而嘗之，蟄於口，慘於腹，眾哂而怨之，其人大慚。子此類也。』」），雖有區區之意（誠摯、懇切之意），亦已疏矣（不符實際。張銑注：「雖有愛心，而遠於事理。」）。願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並以為別。嵇康白。
昭明文選/卷43李善注
（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t/%E6%98%AD%E6%98%8E%E6%96%87%E9%81%B8/%E5%8D%B743）
五臣注（呂延濟、劉良、張銑、呂向和李周翰）（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979918#%E8%88%87%E5%B1%B1%E5%B7%A8%E6%BA%90%E7%B5%B6%E4%BA%A4%E6%9B%B8%E4%B8%80%E9%A6%96）
又附：
李贄《焚書·卷五·絕交書》：此書實峻絕可畏，千載之下，猶可想見其人。
《晉書·卷四十三·列傳第十三》：康後坐事，臨誅，謂子紹曰：「巨源在，汝不孤矣。」
康白：足下昔稱吾於潁川（指山嶔，山濤叔父），吾常謂之知言（李善注：「謂說其情不願仕也，愜其素志，故謂知言也。」）。然經怪此意尚未熟悉於足下，——何從便得之也？前年從河東還，顯宗（公孫崇，字顯宗）、阿都（呂安，字仲悌，小名阿都）説足下議以吾自代，事雖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足下傍通（指遍通人情。語出《周易·乾卦·文言傳》：「六爻發揮，旁通情也。」孔穎達疏：「旁通萬物之情也。」朱熹注：「旁通，猶言曲盡。」李善注：「言足下傍通眾藝，多有許可，少有疑怪，言寬容也……（又）李軌注《法言》曰：『應萬變而不失其正者，唯旁通乎？』」），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狹中（性情率直，心胸狹窄），多所不堪，偶與足下相知耳。閒（《廣韻》：閒，近也）聞足下遷（升官），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獨割，引尸祝以自助（《莊子·逍遙遊》：「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手薦（舉）鸞刀（鸞音聯。屠刀），漫（污漫、玷污。李善引高誘注《呂氏春秋》云：「漫，汙也。」）之羶（音煎）腥，故具為足下陳其可否。
吾昔讀書，得並介之人（李善注：「並，謂兼善天下也；介，謂自得無悶也。」），或謂無之，今乃信其真有耳。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強。今空語同知有達人無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內不失正，與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耳（李善注：「空語，猶虛說也……言己不能則而行之也。」）。老子、莊周，吾之師也，親居賤職（《史記·老子韓非列傳》：「老子者……周守藏室之史也。」又司馬貞《索隱》注《張丞相傳》云：「……所掌及侍立恆在殿柱之下，故老子為周柱下史。」《老子韓非列傳》：「周嘗為蒙漆園吏。」蒙，宋國蒙縣。漆園，一說地名；一說為種植漆樹的園林。又《莊子·人間世》：「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柳下惠（《論語·微子》：「柳下惠為士師（孔安國注：典獄之官），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東方朔（《漢書·東方朔傳》：「時方外事胡越，內興制度，國家多事，自公孫弘以下至司馬遷皆奉使方外（京畿之外），或為郡國守相至公卿，而朔……與枚皋、郭舍人俱在左右，詼啁而已……客難東方朔曰：『蘇秦、張儀一當萬乘之主，而都（如淳注：都，居也）卿相之位，澤及後世。今子大夫……諷誦詩書百家之言，不可勝數……自以智能海內無雙……然悉力盡忠以事聖帝，曠日持久，官不過侍郎，位不過執戟，意者尚有遺行（可遺棄之行，猶過失）邪？……』東方先生喟然長息……曰：『……彼一時也，此一時也……夫蘇秦、張儀之時，周室大壞，諸侯不朝，力政爭權……並為十二國，未有雌雄，得士者彊，失士者亡，故談說行焉……今則不然。聖帝流德，天下震懾，諸侯賓服，連四海之外以為帶，安於覆盂（師古注：言不可傾搖），動猶運之掌（師古注：言至易），賢不肖何以異哉？……尊之則為將，卑之則為虜；抗之則在青雲之上，抑之則在深泉之下；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雖欲盡節效情，安知前後？夫天地之大，士民之眾，竭精談說，並進輻湊者不可勝數……使蘇秦、張儀與僕並生於今之世，曾不得掌故（應劭注：百石吏，主故事者），安敢望常侍郎乎！故曰時異事異……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冕而前旒（音流，冕前垂下的玉珠子），所以蔽明；黈纊充耳（黈音tau2，薛綜注：以黃綿為丸，懸冠兩邊，當耳，不欲聞不急之言也），所以塞聰（語出《大戴禮》）。明有所不見，聰有所不聞，舉大德，赦小過，無求備於一人之義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優而柔之，使自求之（王肅注：雖當直枉，從容使自得也。優寬和柔之，使自求其宜也）；揆而度之，使自索之（語出《大戴禮》）。蓋聖人教化如此，欲自得之；自得之，則敏且廣矣。』……（又戒其子曰）：『首陽為拙，柱下為工；飽食安步，以仕易農；依隱玩世，詭時不逢（臣瓚注：行與時詭而不逢禍害也）。』」），達人也，安乎卑位，吾豈敢短之哉！又仲尼兼愛，不羞執鞭；子文無欲卿相，而三登令尹（《論語·公冶長》：「（楚）令尹子文三仕為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是乃君子思濟物之意也。所謂達能兼善而不渝，窮則自得而無悶。以此觀之，故堯、舜之君世，許由（堯時隱士。堯想讓天下給他，不受，隱居箕山。事見莊子《逍遙遊》、《讓王》等篇）之巖棲，子房之佐漢，接輿（楚國隱士。《論語·微子》：「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朱熹注：殆，危也）！』孔子下，欲與之言。趨（邢昺疏：謂疾行也）而辟（避）之，不得與之言。」）之行歌，其揆（音愧。原則）一也。仰瞻數君，可謂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途而同致，循性而動，各附所安。故有處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返之論（《韓詩外傳》卷五：朝廷之人為祿，故入而不出；山林之士為名，故往而不返）。且延陵高子臧之風（延陵名季札，春秋時吳國公子，居延陵。子臧：曹國公子欣時。曹宣公死後，曹人欲立子臧為君，不受，離國而去。季札的父兄欲立季札為嗣君，季札引子臧不為曹國君為例，拒受。事見《史記·吳太伯世家》），長卿慕相如之節（《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司馬相如……字長卿。少時……其親名之曰犬子。相如既學，慕藺相如之為人，更名相如。」），志氣所託，不可奪也。
吾每讀尚子平（東漢隱士。李善引《英雄記》云：「尚子平有道術，為縣功曹，休歸。自入山擔薪，賣以供食飲。」）、台孝威傳（《後漢書·逸民列傳》：「臺佟（音同）字孝威……隱於武安山，鑿穴為居，采藥自業。」），慨然慕之，想其為人。少加孤露（指喪父），母兄見驕，不涉經學。性復疏懶，筋駑（音奴。遲鈍）肉緩，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悶癢，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指膀胱）略轉乃起耳。又縱逸來久，情意傲散，簡與禮相背，懶與慢相成，而為儕類見寬，不攻其過。又讀《莊》、《老》，重增其放，故使榮進之心日頹，任實之情轉篤（《廣韻》：「篤，厚也。」《爾雅·釋詁》：「固也。」）。此猶禽鹿，少見馴育，則服從教制；長而見羈，則狂顧（蔣驥注《九章·抽思》：狂顧，左右疾視也）頓纓（《左傳·魯襄公四年》：「甲兵不頓。」孔穎達疏：「頓，謂挫傷折壞。」），赴蹈湯火；雖飾以金鑣（音標。馬銜），饗以嘉餚，愈思長林而志在豐草也。
阮嗣宗口不論人過，吾每師之而未能及；至性過人，與物無傷（《莊子·知北遊》：「聖人處物不傷物。不傷物者，物亦不能傷也。唯無所傷者，為能與人相將迎。」），唯飲酒過差（猶過度）耳。至為禮法之士所繩，疾之如仇，幸賴大將軍（指司馬昭）保持之耳（李善引孫盛《晉陽秋》曰：「何曾於太祖坐，謂阮籍曰：『卿任性放蕩，敗禮傷教，若不革變，王憲豈得相容！』謂太祖宜投之四裔（四方邊遠之地），以絜王道。太祖曰：『此賢素羸病，君當恕之。』」）。吾不如嗣宗之資，而有慢弛之闕；又不識人情，闇於機宜；無萬石之慎（漢代石奮。歷事高祖、文帝、景帝，以謹慎著稱），而有好盡之累（李善注：「謂言則盡情，不知避忌。」）。久與事接，疵釁日興，雖欲無患，其可得乎？又人倫有禮，朝廷有法，自惟至熟（言思慮周詳後），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卧喜晚起，而當關呼之不置（當關，猶門吏。張銑注：「漢置當關之職，欲曉即至門呼人使起。」不置，猶不止），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用帶繩子的箭射鳥）釣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動，二不堪也。危坐一時，痹不得搖，性復多蝨，把搔無已，而當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便習、熟習）書，又不喜作書，而人間多事，堆案盈几，不相酬答，則犯教傷義，欲自勉強，則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弔喪，而人道以此為重，已為未見恕者所怨，至欲見中傷者；雖瞿（音據。驚懼）然自責，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順俗，則詭故不情（違反本性，不合真情），亦終不能獲無咎無譽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當與之共事，或賓客盈坐，鳴聲聒耳，囂塵臭處，千變百伎（伎倆），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煩，而官事鞅掌（職事煩忙。《小雅·北山》：「或棲遲偃仰，或王事鞅掌。」鄭玄注：「鞅，猶何（荷）也。」孔穎達疏：「煩勞之狀……鞅讀如馬鞅之鞅（joeng2），以負荷物則須鞅持之，故以鞅表負荷也。以手而掌執物，是捧持之。負荷捧持以趨走也。」又錢澄之《田間詩學》：「鞅掌，即指勤於馳驅，掌不離鞅，猶言身不離鞍馬耳。」），機務纏其心，世故煩其慮，七不堪也。又每非湯、武而薄周、孔，在人間不止，此事會顯，世教所不容（李周翰注：「湯與武王，以臣代君，故非之；周公孔子，立禮使人澆競，故薄之。言非薄不止，則必㑹明於丗（世），則為禮敎之人不容我也。」），此甚不可一也。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心胸狹隘）之性，統此九患，不有外難，當有內病，寧可久處人間邪？又聞道士遺言，餌（服食）術黃精（術、黃精：兩種中草藥名），令人久壽，意甚信之；遊山澤，觀魚鳥，心甚樂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廢，安能捨其所樂而從其所懼哉！
夫人之相知，貴識其天性，因而濟之。禹不逼伯成子高（禹時隱士。《莊子·天地》：「堯治天下，伯成子高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辭為諸侯而耕。禹往見之，則耕在野。禹趨就下風，立而問焉，曰：『昔堯治天下，吾子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辭為諸侯而耕，敢問其何故也？』子高曰：『昔堯治天下，不賞而民勸（《說文》：勉也），不罰而民畏；今子賞罰，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後世之亂自此始矣。夫子闔（何不。通盍）行邪？無落（耽誤）吾事！』俋俋乎耕而不顧。」），全其節也；仲尼不假蓋於子夏（孔子弟子卜商的字。《孔子家語·致思》：「孔子將行，雨而無蓋。門人曰：商也有之。孔子曰：商之為人也，甚吝於財。吾聞與人交，推其長者，違其短者，故能久也。」），護其短也；近諸葛孔明不逼元直以入蜀（徐庶字元直。《三國志·諸葛亮傳》：「琮聞曹公來征，遣使請降。先主在樊聞之，率其衆南行，亮與徐庶並從，為曹公所追破，獲庶母。庶辭先主，而指其心曰：『本欲與將軍共圖王霸之業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亂矣，無益於事，請從此別。』遂詣曹公。」徐庶亦為最初向劉備舉薦諸葛亮的人之一），華子魚不強幼安以卿相（華歆、管寧是幼時同窗。魏明帝時，華歆為太尉，曾舉管寧自代，管寧固辭不受，華歆也未有強迫。事見《三國志·管寧傳》），此可謂能相終始，真相知者也。足下見直木不可以為輪，曲木不可以為桷（音各。《說文》：「椽（音全）方曰桷。」），蓋不欲枉其天才，令得其所也。故四民（士農工商）有業，各以得志為樂，唯達者為能通（通情、諒解）之，此足下度內耳（足下當亦通解此理是也）。不可自見好章甫，強越人以文冕也（《莊子·逍遙遊》：「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司馬彪注：「章甫，冠名也。」）；己嗜臭腐，養鵷雛以死鼠也（鵷鶵（音淵初），傳說中的鳳鳥，不食不潔之物。《莊子·秋水》：「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為鵷鶵，子知之乎？夫鵷鶵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竹實。以色白，故名）不食，非醴泉（泉甘如醴，即甜酒）不飲。於是鴟（音痴）得腐鼠，鵷鶵過之，仰而視之曰：「嚇（司馬彪注：嚇怒其聲，恐其奪己也）！」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吾頃學養生之術，方外榮華，去滋味，游心於寂寞，以無為為貴。縱無九患，尚不顧足下所好者。又有心悶疾，頃轉增篤，私意自試，不能堪其所不樂。自卜已審（已考慮明確），若道盡途窮則已耳。足下無事（莫要）冤之，令轉於溝壑也。
吾新失母兄之歡，意常悽切。女年十三，男年八歲，未及成人，況復多病。顧此悢悢（音亮。李周翰注：「悲恨也。」），如何可言！今但願守陋巷，教養子孫，時與親舊敍離闊，陳説平生，濁酒一杯，彈琴一曲，志願畢矣。足下若嬲（糾纏。《康熙字典》：「擾也。」）之不置，不過欲為官得人，以益時用耳。足下舊知吾潦倒粗疏，不切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賢能也。若以俗人皆喜榮華，獨能離之，以此為快，此最近之，可得言耳。然使長才廣度（指有高才大度的人），無所不淹（貫通），而能不營（不營求仕進），乃可貴耳。若吾多病困，欲離事自全，以保餘年，此真所乏耳，豈可見黃門而稱貞哉！若趣（音趨。李周翰注：「趣，急也。」）欲共登王途（仕途），期於相致（招致），時為歡益，一旦迫之，必發狂疾。自非重怨，不至於此也（若你對我無深仇大恨，應不至於此）。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獻之至尊（《列子·楊朱》：「昔者宋國有田夫，常衣緼黂（音墳。用亂麻作絮的冬衣），僅以過冬。暨春東作（謂春耕），自曝於日，不知天下之有廣廈隩（深。一說通燠）室，綿纊狐狢，顧謂其妻曰：『負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獻吾君，將有重賞。』里之富者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大豆）、甘枲（音徙。泛指麻）、莖芹、萍子（蒿子）者，對鄉豪稱之；鄉豪取而嘗之，蟄於口，慘於腹，眾哂而怨之，其人大慚。子此類也。』」），雖有區區之意（誠摯、懇切之意），亦已疏矣（不符實際。張銑注：「雖有愛心，而遠於事理。」）。願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並以為別。嵇康白。
昭明文選/卷43李善注
（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t/%E6%98%AD%E6%98%8E%E6%96%87%E9%81%B8/%E5%8D%B743）
五臣注（呂延濟、劉良、張銑、呂向和李周翰）（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979918#%E8%88%87%E5%B1%B1%E5%B7%A8%E6%BA%90%E7%B5%B6%E4%BA%A4%E6%9B%B8%E4%B8%80%E9%A6%96）
又附：
李贄《焚書·卷五·絕交書》：此書實峻絕可畏，千載之下，猶可想見其人。
《晉書·卷四十三·列傳第十三》：康後坐事，臨誅，謂子紹曰：「巨源在，汝不孤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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