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1日 星期三

給橋 瘂弦

〈給橋〉* 瘂弦

常喜歡你這樣子
坐著,散起頭髮,彈一些些的杜步西**
在折斷了的牛蒡上
在河裏的雲上
天藍著漢代的藍
基督溫柔古昔的溫柔
在水磨的遠處在雀聲下
在靠近五月的時候

(讓他們喊他們的酢醬草萬歲)

整整的一生是多麼地、多麼地長啊
縱有某種詛咒久久停在
豎笛和低音簫們那裏
而從朝至暮念著他、惦著他是多麼的美麗

想著,生活著,偶爾也微笑著
既不快活也不不快活
有一些甚麼在你頭上飛翔
或許
從沒一些甚麼

美麗的禾束時時配置在田地上
他總吻在他喜歡吻的地方
可曾瞧見陣雨打溼了樹葉與草麼
要作草與葉
或是作陣雨
隨你的意

(讓他們喊他們的酢醬草萬歲)

下午總愛吟那闋「聲聲慢」
修著指甲,坐著飲茶
整整的一生是多麼長啊
在過去歲月的額上
在疲倦的語字間
整整一生是多麼長啊
在一支歌的擊打下
在悔恨裏

任誰也不說那樣的話
那樣的話,那樣的呢
遂心亂了,遂失落了
遠遠地,遠遠遠遠地

一九六三年十月

摘自《瘂弦詩集》,卷六「徒然草」,頁151-153。

*張橋橋,後為瘂弦妻子。
**Claude Debussy,法國作曲家。

瘋婦 瘂弦

〈瘋婦〉 瘂弦
——可憐的蓓薇坐在路上*
又開始嚼她的鞋子

你們再笑我便把大街舉起來
舉向那警察管不住的,笛子吹不到的
戶籍混亂的星空去
笑,笑,再笑,再笑
瑪麗亞會把虹打成結吊死你們

在憤怒的摩西像前,我坐著
全非洲的激流藏在我的髮間
我坐著。任熱風吹我
任市聲把我赤露的雙乳磨圓
我坐著。瑪麗亞走來認領我
跟她前去。我是正經的女子

我的眉為古代而皺着
正經的皺着
我不是現在這個名字
父親因雅典戰死,留下那灰髮的女兒
是的,你們笑,該笑。我就是那女兒
我不是現在這個名字

誰叫你把藕色的衫兒撕破,把赤裸
分給相好與不相好的男子
穿窄窄的法蘭絨長褲的男子
打網球的男子,吻過就忘的男子
負心的男子。只是瑪麗亞,你不知道
我真發愁靈魂究竟給誰才好

瑪麗亞,為什麼你要我繼續作這個蓓薇
為什麼我一定得是這個蓓薇
蓓薇!蓓薇哪件衣服不稱他的心
餐桌布是白底紅格子的
金魚缸是換過水的
瑪麗亞,把蓓薇棕色的瞳仁摘下
跟那個下賤的女人比比吧

同你們一樣,在早晨七點鐘
我也能看見下墜的夕陽
而我更愛你們的眼睛,這樣子圍著我
圍成一座小小的眼睛的城
一座閃爍的眼睛的宅第,眼睛的家
於是我說:睡吧,睡吧,瑪麗亞

一個眼睛給我一朵花
一個眼睛給我一支蠟燭
一個眼睛給我一張苔蘚的小床
一個眼睛走來隔肢我,而我不笑
我知道我是誰,我是——
我是一隻鳥,或者
或者碰巧我是一雙鞋子

一九五九年五月三十日

摘自《瘂弦詩集》,卷五「側面」,頁141-144。

*蓓薇,主角「瘋婦」的名字。

上校 瘂弦

〈上校〉 瘂弦

那純粹是另一種玫瑰
自火焰中誕生
在蕎麥田裏他們遇見最大的會戰
而他的一條腿訣別於一九四三年

他曾聽到過歷史和笑 

什麽是不朽呢
咳嗽藥刮臉刀上月房租如此等等
而在妻的縫紉機的零星戰鬥下
他覺得唯一能俘虜他的
便是太陽

一九六零年八月二十六日

摘自《瘂弦詩集》,卷五「側面」,頁130。

2025年9月30日 星期二

羅馬 瘂弦

〈羅馬〉 瘂弦 

今年春天是多麼寂寞呀 
斷柱上多了一些青苔 
這是現代 

味吉爾的詩投下很多影子 
像淚痕 
苦柏樹也投下很多影子 

有人踱到傑帕斯河 
采一束蒲公英遮著眼睛 
整整的哭泣了一個下午 
傑帕斯河也哭泣了一個下午 

沒有發現一個古拉丁的女子 
燕子的喙也沒有噙來什麼 
只有羊兒們在嚼草,在嚼草 
只有羊兒們搖著項鈴,搖著項鈴 

嚼嚼草,搖搖項鈴 
搖搖項鈴,嚼嚼草 

遠行客下了馬鞍 
說是看見一顆酸棗樹 
從頹倒石像的盲瞳裡長出來 
結著又瘦又澀的棗子 

而金鈴子唱一面擊裂的雕盾 
不為什麼的唱著 
鼴鼠在嗅古代公主的趾香 
不為什麼的嗅著 

羊兒們在嚼草,在嚼草 
味吉爾投下很多影子,很多影子 
傑帕斯河哭泣一個下午,哭泣一個下午 

這是現代 
斷柱上多了一些青苔 
今年春天是多麼寂寞呀 

一九五七年三月

摘自《瘂弦詩集》,卷四「斷柱集」,頁101-103。

耶路撒冷 瘂弦

〈耶路撒冷〉 瘂弦

小小的十字星,在南方
以撒騎驢到田間去
去哭泣一個星夜
去默想一個星夜
小小的十字星,在南方

鴿子們叼來一枝橄欖葉,在南方
聖西門背著沈重的十字架*
去洗那帶釘痕的手
去織補那聖袍
鴿子們叼來一枝橄欖葉,在南方

七個白色的童貞女,在南方
瑪麗亞帶她們去裝飾那道路
去灑上金桂
去鋪上憐憫
七個白色的童貞女,在南方

果子們都已成熟,在南方
約翰亦已施洗完畢
去編那荊冠
去鑄那鐵冠
果子們都已成熟,在南方

每匹草葉中住著基督,在南方
罪者脫去一日聖潔的生活
去溺那硫磺火湖**
去食那萬蛇之蛇
每匹草葉中住著基督,在南方

一九五七年一月三十一日

摘自《瘂弦詩集》,卷四「斷柱集」,頁97-98。

*《路加福音》第23章26節:「帶耶穌去的時候,有一個古利奈人西門,從鄉下來;他們就抓住他,把十字架擱在他身上,叫他背著跟隨耶穌。」
**《啟示錄》第19章20節:「那獸被擒拿;那在獸面前曾行奇事、迷惑受獸印記和拜獸像之人的假先知,也與獸同被擒拿。他們兩個就活活的被扔在燒著硫磺的火湖裏。」

苦苓林的一夜 瘂弦

〈苦苓林的一夜〉 瘂弦

小母親,燃這些茴香草吧*
小母親,把你的血給我吧

讓我也做一個夜晚的你
當露珠在窗口嘶喊
耶穌便看不見我們
我就用頭髮
蓋着,蓋着你底裸體
像衣裳,使你不再受苦

且也嫉妒着
且也喃喃着
——關於別的草兒
當黃昏星乍現
滋生在街燈下
   阻攔行人的
喧呶的草兒
那種危險的感覺
就是帶刈草機也不要去的
那種感覺的危險

就這樣
在雙枕的山岬間
猶似兩隻曬涼的海獸
讓靈魂在舌尖上
纏着,絞着,黏着
以毒液使彼此死亡
 (等天亮了,我們便再也聽不到房東太太的樓梯響⋯⋯)

然後就走,順着河
用鴨舌帽把耳環遮起
像一個弟弟
帶我去看潮,看花
然後再走,順着河
越過這夜,這星
這黑色的美
越過這床單
床單原是我們底國
小母親,把我的名字給妳吧
小母親,把妳的名字給我吧

一九五八年五月四日

摘自《瘂弦詩集》,卷三「無譜之歌」,頁84-86。

*戴望舒〈我們的小母親〉:「機械將完全地改變了,在未來的日子——/不是那可怖的汗和血的榨床/不是驅向貧和死的惡魔的大車/它將成為可愛的,溫柔的,/而且仁慈的,我們的小母親,/⋯⋯我們將熱烈地愛它,用我們多數的心。/我們不會覺得它是一個靜默的鐵的神秘,/⋯⋯我們將互相了解,/⋯⋯我們的有力的鐵的小母親!」

2025年9月29日 星期一

土地祠 瘂弦

〈土地祠〉 瘂弦

遠遠的
荒涼的小水湄
北斗星伸著杓子汲水

獻給夜
釀造黑葡萄酒


托蝙蝠的翅
馱贈給土地公

在小小的香爐碗裡
低低的陶瓷瓶裡
酒們嘩噪著
待人來飲

而土蜂群只幽怨著
(他們的家太窄了)
在土地公的耳朵裡

小松鼠也只愛偷吃
一些陳年的殘燭
油葫蘆在草叢裡吟哦*
他是詩人
但不嗜酒

酒們嘩噪著

土地公默然苦笑
(他這樣已經苦笑了幾百年了)
自從那些日子
他的鬍髭從未沾過酒

自從土地婆婆
死於風
死於雨
死于刈草童頑皮的鐮刀

一九五七年一月四日

摘自《瘂弦詩集》,卷二「戰時」,頁49-51。

*油葫蘆,北方人對蟋蟀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