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7日 星期六

灣仔老街 陳滅

〈灣仔老街〉(之一) 陳滅

一、

一陣風教我們看見樹
窸窣生聲,不是雨
是仍然嫰綠的葉
當腳步帶動視線挪移

下一陣風吹落了葉
教我們說話斷續
撿拾的葉片堆積成
慘綠地碎散的故事

就這樣完結了嗎?你說
風靜,樹也枯竭殘留在
大片混濁初生的工地上

輕搖落一段窸窣舊事
不是雨,是再生的風
教我們逐漸看見了樹

二、

看見了咖啡色的足跡
店舖和它依附的幽靈
撫摸麵包做成的牆壁
有布幔也有門鈴

無法投遞,退回原處
記憶像標注無此人的信簡
城市擴張成孩子的積木

苦苦堆砌到頂尖的高峰
有起動的唱機播放音樂
但轉念隨手一揮就推倒

看見了藍色的肖像
我們邊走邊繪畫
包紮着耳朵的街道
一步一步自畫出狷狂

原刊《明報》,2005年。

〈灣仔老街〉(之二)

一、

斑駁牆壁油漆剝落了一片
眾多舊有不知年代的字跡
共畫像之間僅餘一點空白
我們刻上這舊樓房的名字

伴隨世代固執剩餘的形狀
眾人在此生活作息又歌唱
總不離爭執陽光隱退便安睡
朝陽照入眾人的影子便搬遷

窗框上防風膠貼還在
每個玻璃方格打着交叉
喧囂間唯有它洞悉了我們

不自主每每弄錯的記憶
微動牆影變易舊有字跡
自行增添上更殘破畫像

二、

風雨夜用指頭在窗邊
塗劃彎曲虛弱的符號
幾代人苦苦積累的文字
同樣在瞬間便要被抹去

總有不欲談起的故事
塵濁鏡子更無從映照
自行刪減的幢幢魑魅
唯樓房保存幽隱一角

最後一戶遷出之先
唯有它凝固了自身
混凝土時代的記憶

斷絕水電和剩餘人面
無礙窗格與牆壁的縫隙
蔓生處處點點的綠色

原刊《秋螢》,2005年。

〈灣仔老街〉(之三)

一、

走過語言與人面彎曲流淌的路
店舖逐一降下鐵閘如簡短吐露
無聲與響亮的金屬聲都只一擊
仗一盞燈報販售賣昨天的消息

好像詩句繪畫帶我們遠離買賣
報紙標題一句句又拉回這世界
家被擴大了嗎?像一列相接樓房
又再掏空住在逐一蠶食的內在

節日裡重聚問一句社群的對答
低矮樓房轉一個彎就可以看見
幽暗店舖鐵閘內有一架挖土機

遠去人面語言像孩子下課歸來
挖空動作使機器也受了傷,累了
它也歇在它所傷害的店舖體內

二、

深夜,鐵閘們會替代離去的人
以金屬撞擊的聲音彼此相噓
已勝過被分化的漸遠的人們
朋友,只一點餘光在街角照亮
喚一聲倘若剩餘的溝通,說一聲
那怕只一聲問候或離別前一語

都沒有都沒有都變作這都市
轉身不自覺止不住向天空奔往
店舖像語言一關閉就不會再開
像酒醉者我的笑不是真的笑
已失控的手一揮就灑落了
一張一張無重的快樂紙幣

數不清它的面值只焦渴地兌現
斑駁地圖重建裡重繪已貶值的再見

原刊《明報》,2007年。

〈灣仔老街〉(之四)

一、

收藏起魔術般的貨架如摺疊衣裳
收藏起神秘生活的小販互相傳遞
釋放城市每一路人給予的能量
每一天都是一張縐紋處處的紙幣

結束時點算,找續成明朝重遇的笑語
時鐘未停頓,古董的時間總不捨告別
看一眼未散盡的宇宙另一生活的去處
收拾五彩裙帶再留給晚間的幽魂繫結

手鍊、耳環、細小飾物響起微小節奏
獻給步履輕快的女性,在這裡過路
電動車陪伴低垂著笑臉的大頭玩偶

它的笑凝固了我們失去的一天
是否它笑裡隱藏的悲哀與懼怖
帶我們越過青春又再成長一遍

二、

木板圍攏攤檔咫尺的店舖,擴大了
夜間小販內心靜待歇息的街道
生命結聚前,涼風輕忽便給吹散
貨物,奔往城市不解憂傷的鐵路

三兩下班的人悻悻然逃出圍困
倦眼只見大廈一一傾斜
像滑梯急速溜去逃遁的人群
不消失,不美化也不向高修建

是否家庭都像細小的飾物
那麼容易丟失,又如珍珠發亮
是否城市仍有它僅存自主的陣地

不消失、不跌墜也不因風變化
起來大頭玩偶們收斂起模造的笑
守衛時光流逝裡帶我們又再成長一遍

摘自陳滅詩集《市場,去死吧》,頁3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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