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陳雲
初春回老家的時候，在門前的爛木凳下鑽出一隻土狗，復在我腳上爬過，癢癢的感覺，提醒了我月前在本欄替蟲子立傳的時候，忘記了一位童年老友。前年去探望一位在鄉下買了新房子的老友，在他的家四樓的牆裏，也鑽出一隻土狗，餓得精瘦，猜想是運沙子上樓的時候，把土狗混進去，牠一直躲在屋子牆角的縫洞裏，等待着我（至於那幾個月牠以何為生，就不得而知，大概靠「服氣」（一種道家吐納之術）吧）。這兩隻土狗，給我撫弄一下之後，都送回田裏，得其所哉。要是碰了別的城裏人，以牠們古怪的尊容，恐怕凶多吉少了。
土狗仔土裏刨食
土狗的學名叫螻蛄（Gryllotalpidae），屬於直翅目，樣子與蟋蟀相類，但土狗是穴居昆蟲，前面的雙足成鏟狀，方便挖泥。菱形的頭長滿細滑的絨毛，鑽地時泥土不沾身。土狗身體很乾淨，不咬人，把它放在手上，它便往手指縫裏面鑽，絨毛弄得人癢癢的很舒服，童年時喜歡用手重疊地捉着牠，讓牠在手指之間鑽隧道，玩膩了才放牠走。土狗鑽鬆土地，有利疏氣，但牠吃草根和菜根，有若干害處，及不上蚯蚓，蚯蚓是有益無害的。
貧困農村裏面，所有生物（包括人）都只有實用價值。土狗的叫聲像蟋蟀，但不會打架，只會一種流竄的動作，沒有蟋蟀的表情多多，因此沒有人專門去捕捉。以其無用，得存性命。兒時下雨之後找蚯蚓作釣餌，便採一種叫辣蓼的紅色硬骨草搗爛，把辣汁用一盆水稀釋，往草地潑去，蚯蚓便乖乖鑽出來待捕，撿剩的蚯蚓自有鴨子趕來啄食。辣蓼是毒性溫和的草藥，螻蛄有時中毒了，跟隨蚯蚓爬出來，遇上挑吃的鴨子，也能苟全性命。若是遇上嗜吃蟲子的母雞，一樣沒命。只要有人在，不論直接間接，有用無用，萬物都有遭殃的份。
全生與虧生
在中國，人的地位不高，連帶狗在中國的地位也低微了。螻蛄兩爪扒泥的動作像狗，客家話叫螻蛄做「土狗」，既土又狗，低賤之極。兒童叫牠「土狗仔」，因為牠流竄的時候懵頭懵腦，像一個給媽媽追打的童蒙。土狗就像土裏刨食的中國農民一樣，只求低頭活着，不問世事，以昆蟲的二次元視野度日。偶爾統治者說，「變天了」，叫他們抬起頭做人，他們寧可不相信，引頸待戮的詭計他們受夠了。但是，歷史上總有一些迫使平民抬頭的領袖出來，讓平民過上一些「不得不抬頭」的日子。蕭何治漢，一切悉由舊章，讓百姓好好低頭做人；毛澤東治中國，就呼叫農民翻身，強迫中國人民站起來，接受政治動員。香港回歸和台灣一個農民之子當了總統，也胡亂叫當地人抬起頭來做人，真是不知吉凶（一笑）。
全生是聖人才配有的，當老百姓的，遇上明君，猶可虧生。《呂氏春秋·仲春紀》說：「子華子曰：全生為上，虧生次之，死次之，迫生為下。」全生，是「六慾皆得宜」，按高誘注，即是生、死、耳、目、口、鼻之慾，總之是身心所有慾望得到安頓的人生，從心所欲的快樂人生。「虧生」是「六慾分得其宜」，顧得吃顧不得穿，等到吃穿都齊全了，空氣又污染得嗆人，當初有一口新鮮空氣可吸的日子又不復見了。
「迫生」就是「六慾莫得其宜也，皆獲其所甚惡者，服（陶鴻慶注：屈服）是也，辱是也。辱莫大於不義，故不義，迫生也，而迫生非獨不義也，故曰迫生不若死。」迫生就是吃穿都勉強可以了，但居無定所，信任政府說要置業安家、香港經濟復蘇、斷不能讓地產商虧本、「買樓趁早」的訓示，真的到銀行貸款買了房子，支持政府挽救樓市，遇上樓市崩潰，欠了還不完的債而又求死不得，因為政府事後說買樓是個人決定，投資要量力而為。
慷慨赴義容易，含冤而死艱難。使人蒙冤而捨不得死，是迫生的不二法門。
迫生不如偷生
「迫生不若死」，迫生還不如死去的好。人陷入了迫生的境地，除了當權者一心陷害之外，皆因貪心和愚昧。《呂氏春秋》寫了人的三種生存狀態，偏偏忘記了「偷生」的概念。以前老人勸人珍視生命，不要輕言自殺，就說「螻蟻尚且偷生，何況人呢？」，但是，人的智慧有時不及螻蟻，悟不出土裏偷生的真諦。
我在德國搞民運的時候，一次順道去Holzminden的工科大學探望在佛萊堡念德文認識的阿拉伯老友Ashraf。他是埃及的貴族，常常邀請我北上喝酒敘舊。我很久沒去找他了，見面便問我半年來風塵僕僕，都在做什麼。我把搞民運、救難胞的故事告訴了他。
晚上在他宿舍度宿。沒有空床，他把床讓給我，我說要睡地下，他把大衣一脫，往地下一摔，說：「地下我佔據了！你給我睡好，你往後或許要坐牢的。」臨睡時他給我講了《熱牛糞下的小麻雀》的寓言。一隻麻雀遇上大雪天，凍僵了掉在地上，一晚下來，心想死定了。清早一頭牛路過，下了糞，恰好落在鳥上。鳥暖和了，活了過來，還造了個天鵝絨的夢，醒來發覺身上暖乎乎的竟然是牛糞，便喳喳亂叫。這時鷹在上空聽到麻雀叫，俯衝下來，嗖的一聲把麻雀叼走了。Ashraf最後指着我的床說：「當咱們在糞堆裏享受着暖和的時候，要把嘴閉上。」講完了，兩個醉漢哈哈大笑。這大概就是螻蟻偷生。
偷生不如養生
人活着要呼吸和吃飯，要靠盜奪天地之氣以養吾身。廣而言之，人人都是偷生人世，偷是要還的，儘管不知還給誰，偷生者最終都要以死來償還，道家謂之「屍解」。
真人不用偷生，而是養生。《莊子》有〈養生主〉篇，叫人養「生命之主」，即是培養靈命（即是「養吾」、「養真」）。「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偷生是低頭做人，自我抑忍；送死是抬頭露頸，隨風而起，隨刀而落。養生是端正頭顱，不偏不倚，自立為王。
為善而無名利心，為惡而無嗔恨心。善惡兩忘而立身中正，緣着脊骨的督脈的虛空之處，緣着中道而行，就可以超脫慾望而得到「全生」。
世上很多所謂位極人臣的，所謂富甲天下的，都沒有得到全生。他們或是偷或是搶，或是哄或是騙，所得到的，都是別人的死亡而已。失去自己的生命，得到別人的死亡，很多有財有勢的人，一世就在做這種連螻蟻都不為的勾當。
《信報》二零零零年六月八日
摘自陳雲《舊時風光——香港往事回味》，頁11-17。
初春回老家的時候，在門前的爛木凳下鑽出一隻土狗，復在我腳上爬過，癢癢的感覺，提醒了我月前在本欄替蟲子立傳的時候，忘記了一位童年老友。前年去探望一位在鄉下買了新房子的老友，在他的家四樓的牆裏，也鑽出一隻土狗，餓得精瘦，猜想是運沙子上樓的時候，把土狗混進去，牠一直躲在屋子牆角的縫洞裏，等待着我（至於那幾個月牠以何為生，就不得而知，大概靠「服氣」（一種道家吐納之術）吧）。這兩隻土狗，給我撫弄一下之後，都送回田裏，得其所哉。要是碰了別的城裏人，以牠們古怪的尊容，恐怕凶多吉少了。
土狗仔土裏刨食
土狗的學名叫螻蛄（Gryllotalpidae），屬於直翅目，樣子與蟋蟀相類，但土狗是穴居昆蟲，前面的雙足成鏟狀，方便挖泥。菱形的頭長滿細滑的絨毛，鑽地時泥土不沾身。土狗身體很乾淨，不咬人，把它放在手上，它便往手指縫裏面鑽，絨毛弄得人癢癢的很舒服，童年時喜歡用手重疊地捉着牠，讓牠在手指之間鑽隧道，玩膩了才放牠走。土狗鑽鬆土地，有利疏氣，但牠吃草根和菜根，有若干害處，及不上蚯蚓，蚯蚓是有益無害的。
貧困農村裏面，所有生物（包括人）都只有實用價值。土狗的叫聲像蟋蟀，但不會打架，只會一種流竄的動作，沒有蟋蟀的表情多多，因此沒有人專門去捕捉。以其無用，得存性命。兒時下雨之後找蚯蚓作釣餌，便採一種叫辣蓼的紅色硬骨草搗爛，把辣汁用一盆水稀釋，往草地潑去，蚯蚓便乖乖鑽出來待捕，撿剩的蚯蚓自有鴨子趕來啄食。辣蓼是毒性溫和的草藥，螻蛄有時中毒了，跟隨蚯蚓爬出來，遇上挑吃的鴨子，也能苟全性命。若是遇上嗜吃蟲子的母雞，一樣沒命。只要有人在，不論直接間接，有用無用，萬物都有遭殃的份。
全生與虧生
在中國，人的地位不高，連帶狗在中國的地位也低微了。螻蛄兩爪扒泥的動作像狗，客家話叫螻蛄做「土狗」，既土又狗，低賤之極。兒童叫牠「土狗仔」，因為牠流竄的時候懵頭懵腦，像一個給媽媽追打的童蒙。土狗就像土裏刨食的中國農民一樣，只求低頭活着，不問世事，以昆蟲的二次元視野度日。偶爾統治者說，「變天了」，叫他們抬起頭做人，他們寧可不相信，引頸待戮的詭計他們受夠了。但是，歷史上總有一些迫使平民抬頭的領袖出來，讓平民過上一些「不得不抬頭」的日子。蕭何治漢，一切悉由舊章，讓百姓好好低頭做人；毛澤東治中國，就呼叫農民翻身，強迫中國人民站起來，接受政治動員。香港回歸和台灣一個農民之子當了總統，也胡亂叫當地人抬起頭來做人，真是不知吉凶（一笑）。
全生是聖人才配有的，當老百姓的，遇上明君，猶可虧生。《呂氏春秋·仲春紀》說：「子華子曰：全生為上，虧生次之，死次之，迫生為下。」全生，是「六慾皆得宜」，按高誘注，即是生、死、耳、目、口、鼻之慾，總之是身心所有慾望得到安頓的人生，從心所欲的快樂人生。「虧生」是「六慾分得其宜」，顧得吃顧不得穿，等到吃穿都齊全了，空氣又污染得嗆人，當初有一口新鮮空氣可吸的日子又不復見了。
「迫生」就是「六慾莫得其宜也，皆獲其所甚惡者，服（陶鴻慶注：屈服）是也，辱是也。辱莫大於不義，故不義，迫生也，而迫生非獨不義也，故曰迫生不若死。」迫生就是吃穿都勉強可以了，但居無定所，信任政府說要置業安家、香港經濟復蘇、斷不能讓地產商虧本、「買樓趁早」的訓示，真的到銀行貸款買了房子，支持政府挽救樓市，遇上樓市崩潰，欠了還不完的債而又求死不得，因為政府事後說買樓是個人決定，投資要量力而為。
慷慨赴義容易，含冤而死艱難。使人蒙冤而捨不得死，是迫生的不二法門。
迫生不如偷生
「迫生不若死」，迫生還不如死去的好。人陷入了迫生的境地，除了當權者一心陷害之外，皆因貪心和愚昧。《呂氏春秋》寫了人的三種生存狀態，偏偏忘記了「偷生」的概念。以前老人勸人珍視生命，不要輕言自殺，就說「螻蟻尚且偷生，何況人呢？」，但是，人的智慧有時不及螻蟻，悟不出土裏偷生的真諦。
我在德國搞民運的時候，一次順道去Holzminden的工科大學探望在佛萊堡念德文認識的阿拉伯老友Ashraf。他是埃及的貴族，常常邀請我北上喝酒敘舊。我很久沒去找他了，見面便問我半年來風塵僕僕，都在做什麼。我把搞民運、救難胞的故事告訴了他。
晚上在他宿舍度宿。沒有空床，他把床讓給我，我說要睡地下，他把大衣一脫，往地下一摔，說：「地下我佔據了！你給我睡好，你往後或許要坐牢的。」臨睡時他給我講了《熱牛糞下的小麻雀》的寓言。一隻麻雀遇上大雪天，凍僵了掉在地上，一晚下來，心想死定了。清早一頭牛路過，下了糞，恰好落在鳥上。鳥暖和了，活了過來，還造了個天鵝絨的夢，醒來發覺身上暖乎乎的竟然是牛糞，便喳喳亂叫。這時鷹在上空聽到麻雀叫，俯衝下來，嗖的一聲把麻雀叼走了。Ashraf最後指着我的床說：「當咱們在糞堆裏享受着暖和的時候，要把嘴閉上。」講完了，兩個醉漢哈哈大笑。這大概就是螻蟻偷生。
偷生不如養生
人活着要呼吸和吃飯，要靠盜奪天地之氣以養吾身。廣而言之，人人都是偷生人世，偷是要還的，儘管不知還給誰，偷生者最終都要以死來償還，道家謂之「屍解」。
真人不用偷生，而是養生。《莊子》有〈養生主〉篇，叫人養「生命之主」，即是培養靈命（即是「養吾」、「養真」）。「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偷生是低頭做人，自我抑忍；送死是抬頭露頸，隨風而起，隨刀而落。養生是端正頭顱，不偏不倚，自立為王。
為善而無名利心，為惡而無嗔恨心。善惡兩忘而立身中正，緣着脊骨的督脈的虛空之處，緣着中道而行，就可以超脫慾望而得到「全生」。
世上很多所謂位極人臣的，所謂富甲天下的，都沒有得到全生。他們或是偷或是搶，或是哄或是騙，所得到的，都是別人的死亡而已。失去自己的生命，得到別人的死亡，很多有財有勢的人，一世就在做這種連螻蟻都不為的勾當。
《信報》二零零零年六月八日
摘自陳雲《舊時風光——香港往事回味》，頁11-17。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