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17日 星期一

蓮葉組詩(節選) 梁秉鈞

蓮葉組詩(節選) 梁秉鈞

〈連葉〉

偶然來到這蓮田
沿一塊舊木板走入葉叢
靜默摩擦靜默發出聲音
這是奇妙的,綠色
回答綠色,相遇在這世界的早晨
風吹開那邊閉合的臉
牽動我這兒捲曲的葉緣
我們將會接觸
開始笨拙地解釋
葉上言語所能照明的脈絡
是我們僅有的世界
早晨逐漸渾圓的新露
令我靜止,我的沉默
又感染另一塊葉,同樣承擔
一隻昆蟲棲停的重量
偶然相遇在這世界並排可卻
沒有刻意安排拘謹的韻腳
我們發出同樣的聲音又失去彼此
在風中互相試探還不如
自然探首,意義會逐漸浮現的
叢叢葉上的霜雪仍然令我沉重
長自同樣淺窄的水中
努力直立以一枝中空的綠梗
伸向一個更真實的空間
我知我們不能離開這世界的
言語,但也不是要附和它
當我們沉默,那裏仍充滿聲音
各自忍耐季節的灰塵
一面傾聽,舒開的時候
可以感知遠方水的顏色

1983年夏

〈冕葉〉

蓮已是陳言,若果
我們不能找到自己的
種子,開出新的花。
指着這顫動的微紅的尖端,你說
這是芙蕖,你說這是菡萏
叫它許多好聽的名字
美麗而輝煌的名字
跟我沒有關係,美麗而輝煌
又有甚麼意義呢?

相信長遠的等待可以聽見
花葉的呼息,我沉重而笨拙
受挫於泥濘。你輕忽飄過水面
搖落昨日的花瓣,便又是一張新潔的臉
在一個公開的世界,眾人的傳播之間。
我的枝葉也有人間的喧嘩,卻是
重濁、遲緩、糾纏於私人的惡夢和
黎明險狠的水流,根鬚夾雜
淤積,總是說不分明的……

不等我說完,你不耐煩地轉向
他人注視的目光,那些習慣認可的修辭
我想我的話到頭來終會落空,不能令你
放棄劃定的方圓,實在感覺冷暖
你若是站在堂皇的那一邊
自會以我的沒有裝飾為襤褸了。
我終於也沉默下來,只是仰望遠山
看一脈一脈的淡藍和灰綠
洶湧而來,撞破對稱的秩序

1983年夏

〈邊葉〉

你惋惜養分來不到最偏遠的葉緣
觀賞的目光當然應該集中在主花
你是圓心,冠瓣的城垛輻射着權力
反覆修訂的正史,我是圓周上面
曖昧的一點,是風沙擾亂了的狼煙
邊塞的傳說,野史裏模糊的情節

請不要帶着君臨的神色俯身向着我們
高唱激昂的雨曲,或是附和風傳的靡音
邊緣的花葉有自己的姿態,你可留意?
你會不會細讀?獨特的葉脈和街道縱橫

反駁你心中既定的藍圖,你有沒有細認?
逸出眾人注視的目光,主葉岸然的面貌
之外:水底相連的根,心卷未舒的新裝
隨風合唱中隱晦了的抒情需要另外的聆聽

1986年

〈辨葉〉

田田的蓮葉裏有不同的品種
我們站在池邊談天,你伸出手
劃過層層俯伏的綠葉,指向
擎起渾圓珍珠的天鵝絨寶托*
彷彿皇者睥睨底下深淺的青青
你說想不到路過還有可看的風景

最懷念倫敦灰濛濛的黃昏,你回想
喝着濃烈的紅茶,對着冷清的壁爐
閒話老書店那兒有韻味的陰沉,珍貴
而又微微發霉的書香……我點頭聆聽

去日和今朝的事一時不知如何細說
這時風吹葉叢,沙沙的聲音仿如學童
強誦異國的生字,駁雜的言語說不清楚
高枝晃盪,下面的蒼生勉力把它拱起

1986年

*Ornithogalum saundersiae, or giant chincherinchee.

〈漣葉〉

我們過去一直讚美穩定的事物
你出現在水池內,卻不斷向外翻出
波瀾,隨霞光和暮色幻化片片新像
從邊緣盪起一組粼光,改變了
滿池閃爍的編織,拆散了再重組
另外一種秩序,我的根葉感覺迴旋
細密的流走,遍體隱約的魚吻
動盪中想攀援總抓不住固定的中心
可以停泊,無法不離開泥土的安全
翻動內心的淤積感應微風帶起浪濤

溢出水池的圓周?不,不盡是如此
在日夜的變換中我可以逐漸感覺
你也有固體的恐懼,那內在黑暗的
差池,你來復的游移嗤笑我的固執
當我迎風張望,你又擔心我的葉脈
翻出你不熟悉的新紋,幽幽地說
也許波光裏並沒有恆久的事物
我俯下身去覆蓋你,我嶙峋的影子
溶入你的漣漪,在變幻的晨昏裏
在微涼中以彼此的哆嗦取暖

1986年

〈染葉〉

茶太苦了,我撈起茶包隨手放在旁邊的
餐巾上。再低頭時,只見白色的雪地
緩緩滲染了一片棕色葉子,逐漸擴大
像一個無可阻擋的黃昏,像流瀉的音樂
和燈色,逐漸淹沒窗外眼睛可見的冬天

再沒法還原為一張白紙了,自從寫下字
寄出去,壓斂成為岩層,撕裂成為
山丘,更破碎也更豐富,寄出的信
走過迂迴的小巷尋找地址,信上的字
畫畫的人把它顛倒在鏡上,跳舞的人

把它反映在牆上,染滿了剝落和花影
收到時不再是原來的字了,自由飄浮
在一片水上,沾滿了波光的動盪和瀲灩
是瓶中的稿給你拾起,當你徐徐展讀
我不免帶着在場的尷尬,不知如何期待
你凝視前面,不知在想甚麼,垂下頭
又抬起來,好像笑過也好像哭過
好像不明紙紋縱橫又像懂得茶的苦澀
手擱在駕駛盤上,眼看前邊又似回顧
彷彿帶着我的心情,你默默地離去

1986年

〈煉葉〉

停車場旁邊銀樹上,我這街頭路燈
照見你蒼白的光影,濕冷而曖昧
是隨傍晚逐漸明亮起來的鋁質抒情
附和大廈的疲倦有時又游離它
永遠空虛的一截距離不知如何填補

不知如何跨越,有時想把你燃亮
好讓你能感覺,不,我不是要
傷害你,只是想把那團漆黑的委屈
化作光明,不知如何可以令金屬熔化
死去重生,不再習慣地隨車流晃動

你冷柔的反映,常常笑徒勞的街燈
有局限亦不能璀璨,你已倦於顏色
曾經熾紅的在剎那冷凝中嘶叫無淚
只盡冒白煙,與其悽悽戚戚不如賞玩
糜爛的光影,空幻裏不會有痛楚糾纏

不知如何安慰,這不完全明亮的路燈
不過想烘乾你身上的雨,陪你度過
濕冷的黃昏,不是要把彼此灼成傷疤
只是想陪你說話,肯定你當初喜愛光
並沒有錯,黑暗暴戾的街頭我照見你

198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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