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友〉 阿甲(即陳凡,另有筆名百劍堂主、周為等)
這幾天的天氣像一個脾氣頂壞的母親,你依她也不是,不依她也不是。她希望你一天蹲在家裏,可是她又說不出甚麼大道理。在這樣的時候,我覺得只有兩事可為:其一是在家裏讀書,其二是去訪朋友。
在這樣的天氣中,你要訪便去訪那些不必預先去約的朋友。他可能是住在筲箕灣的小山上的,甚至可能是住在香港仔將要拆遷的舊樓裏的。你或者說,在風風雨雨的日子,到那些地方去找人,未免太跋涉了。如果你真有這種想法,可見你對於朋友的需要還不算迫切,出門的必要當然也就談不上了。
你不要以為筲箕灣沒有值得一去的地方,那些建築在小山上的石頭小房子,也是蠻有風趣的。那些地方房租便宜,正適合於一些袋裏貧窮,腦中富有的朋友的選擇。那裏的惟一好處是居高臨下,從窗口望出去,大海就在眼底,風雨中蒼茫浩渺,氣象萬千。朋友見了你來,就把床上的東西整理整理,讓你坐下。他自己則把滿地的書疊在一起,作為臨時的櫈子,和你對談。可能他還有一點新茶,就在房子裏燒起水來。你們隨便談談,就送去了一個下午。香港仔雖然不是一個乾淨的地方,牠的特點之一似乎只有那股撲鼻的魚腥味。如果你也已嗅到了這一股味道,那你也就可以想到那裏的海鮮。那麼你在到達朋友家裏之前,盡你的能力去買一兩尾,然後去敲朋友的門。其時你的朋友可能還在擁被看書,他或者會問你:「這樣的雨天你竟然來了?」你可以說:「忽然想到要來同你喝酒!」於是你們開始一面張羅,一面談話,可能就一直談到夜分。
去訪朋友固然是很有興味的一件事,朋友來訪也同樣是一件很有興味的事,有時碰着了「相訪」則更是有興味的事。比方,當你正要出門時,朋友忽然來個電話,他問你:
「為甚麼你不來看我呢?」
「現在我正在想。」
「告訴我你想甚麼?」
「想香港有海底火車。」
「為甚麼?」
「讓我到你家裏來煮咖啡,來陪你聽風聽雨。」
摘自阿甲《抒情小品》,一九五五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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