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6月19日 星期一

《笑林廣記》摘抄

 《笑林廣記》摘抄

 
一、古艷部
 
《原不識字》(似應出自俞樾的《俞樓雜纂》)
有延師教其子者,師至,主人曰:「家貧,多失禮于先生,奈何!」師曰:「何言之謙?僕固無不可者。」主人曰:「蔬食,可乎?」曰:「可。」主人曰:「家無臧獲奴婢;僕人。凡灑掃庭除,啓閉門戶,勞先生為之,可乎?」曰:「可。」主人曰:「或家人婦子欲買零星雜物,屈先生一行,可乎?」曰:「可。」主人曰:「如此,幸甚!」師曰:「僕亦有一言,願主人勿訝焉。」主人問何言。師曰:「自愧幼時不學耳。」主人曰:「何言之謙?」師曰:「不敢欺,僕實不識一字。」
 
《應先備酒》(似應出自陳皋謨的《笑倒》)
妻好吃酒,屢索夫不與,叱之曰:「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何曾見個酒字?」妻曰:「酒是不曾開門就要用的,須是隔夜先買,如何放得在開門裏面?」
 
《發利市》
一官新到任,祭儀門前畢,有未燼未燒完紙錢在地,官即取一錫錠錫紙元寶藏好。門子稟曰:「老爺,這是紙錢,要他何用?」官曰:「我知道,且等我發個利市做一天中的頭筆生意,預示日後買賣順當;引申為討兆頭看。」
 
《家屬》
官坐堂,眾役中有撒一響屁,官即叫:「拿來!」隸皂隸;差役稟曰:「老爺,屁是一陣風,吹散沒影蹤,叫小的如何拿得?」官怒云:「為何徇情賣放受賄私放,定要拿到。」皂無奈,只得取乾屎回銷銷差;覆命:「稟老爺,正犯是走了,拿得家屬在此。」
 
《考監》
一監生過國學門,聞祭酒方盛怒兩生而治之,問門上人者:「然則打歟?罰歟?鐓鎖鐓音敦。囚禁歟?」答曰:「出題考文。」生即咈然不悅貌曰:「咦,罪不至此。」
 
《入場》
監生應試入場,方出,一故人相遇揖之,並揖路傍豬屎。生問:「此臭物,揖之何為?」答曰:「他臭便臭,也從大腸(場)裏出來的。」
 
《附例》
一秀才畏考援例引用成例,堂試之日,至晚不能成篇。乃大書卷面曰:「惟其如此,所以如此。若要如此,何苦如此。」官見而笑曰:「寫得此四句出,畢竟還是個附例依例;貼題。」
 
 
二、腐流部
 
《脫科》
其年鄉試,一縣脫科。諸生請堪輿來看風水,以泥塑聖像卵小,不相稱故耳。遂喚妝佛匠改造。聖人大喝曰:「這班不通文理的畜生,你們自不讀書,干我卵甚事!」
 
《出學門》
儒學碑亭新完,一士攜妓往視,見碑下負重龍龜基座,戲謂妓曰:「汝父在此,為何不拜?」妓即下拜云:「我你爺,看你這等蹭蹬,何時得出學門!」
 
《湊不起》
一士子赴試,艱于構思。諸生隨牌俱出。接考者候久,甲僕問乙僕曰:「不知作文一篇,約有多少字?」乙曰:「想來不過五六百。」甲曰:「五六百字,難道胸中便沒有了,此時還不出來?」乙曰:「五六百字雖有在肚裡,只是一時湊不起來耳。」
 
《腹內全無》
一秀才將試,日夜懮鬱不已。妻乃慰之曰:「看你作文,如此之難,好似奴生產一般。」夫曰:「還是你每生子容易。」妻曰:「怎見得?」夫曰:「你是有在肚裏的,我是沒在肚裡的。」
 
《不完卷》
一生不完卷,考置四等,受撲。對友曰:「我只缺得半篇。」友云:「還好。若做完,看了定要打殺。」
 
《求簽》
一士歲考明代提學官和清代學政,每年對所屬府、州、縣生員、廩生舉行的考試,以分別優劣,酌定賞罰。凡上述人等皆須應考。《明史·選舉志一》:「提學官在任三歲,兩試諸生。先以六等試諸生優劣,謂之歲考。一等前列者,視廩膳生有缺,依次充補;其次補增廣生。一二等皆給賞,三等如常,四等撻責,五等則廩、增遞降一等,附生降為青衣,六等黜革。」求簽,通陳曰:「考在六等求上上,四等下下。」廟祝曰:「相公差矣,四等止杖責,如何反是下下?」士曰:「非汝所知。六等黜退,極是乾淨。若是四等,看了我的文字,決被打殺。」
 
《師贊徒》
館師欲為固館計,每贊學生聰明。東家不信,命當面對課。師曰:「蟹。」學生對曰:「傘。」師贊之不已。東翁不解,師曰:「我有隱意,蟹乃橫行之物,令郎對『傘』,有獨立之意,豈不絕妙。」東翁又命對兩字課,師曰:「割稻。」學生對曰:「行房。」師又贊不已。東家大怒,師曰:「此對也有隱意,我出『割稻』者,乃積穀防飢。他對『行房』者,乃養兒待老。」
 
《讀破句》
庸師慣讀破句,又念白字。一日訓徒,教《大學序》,念云:「大學之,書古之,大學所以教人之朱熹《大學章句序》:「大學之書,古之大學所以教人之法也。」。」主人知覺,怒而逐之。復被一蔭官延請入幕,官不識律令,每事詢之館師。一日,巡捕拿一盜鐘者至,官問:「何以治之?」師曰:「夫子之道(盜)忠(鐘),恕而已矣。」官遂釋放。又一日,獲一盜席者至,官又問,師曰:「朝聞道夕(席),死可矣。」官即將盜席者立斃杖下。適冥王私行,察訪得實,即命鬼判拿來,痛罵曰:「不通的畜生!你騙人館穀,誤人子弟,其罪不小,摘往輪回去變豬狗。」師再三哀告曰:「做豬狗固不敢辭,但豬要判生南方,狗乞做一母狗。」王問何故,答曰:「南方之(豬),強與北方之《中庸》:子路問強。子曰:「南方之強與?北方之強與?抑而強與?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厭,北方之強也,而強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朱熹注:塞,未達也。國有道,不變未達之所守),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又問:「母狗為何?」答曰:「《曲禮》云:『臨財母苟(狗)得,臨難母苟免。』」
 
《退束修》
一師學淺,善猶常讀別字。主人惡之,與師約,每讀一別字,除修一分。至歲終,退除將盡,止餘銀三分,封送之。師怒曰:「是何言興(與)!是何言興!」主人曰:「如今再扣二分,存銀一分矣。」東家母在傍曰:「一年辛苦,半除也罷。」先生近前作謝曰:「夫音應讀扶,非孚人不言,言必有中。」主人曰:「恰好連這一分,乾淨拿進去。」
 
《中酒》
一師設教,徒問:「大學之道如何講?」師佯醉曰:「汝偏揀醉時來問我。」歸與妻言之,妻曰:「『大學』是書名,『之道』是書中之道理。」師頷之。明日,謂其徒曰:「汝輩無知,昨日乘醉便來問我。今日我醒,偏不來問,何也?汝昨日所問何義?」對以「大學之道」。師如妻言釋之。弟子又問:「『在明明德』如何?」師遽捧額曰:「且住,我還中酒在此。」
 
《教法》
主人怪師不善教,師曰:「汝欲我與令郎俱死耶?」主人不解,師曰:「我教法已盡矣,只除非要我鑽在令郎肚裡去,我便悶殺,令郎便脹殺。」
 
《夢周公》
一師晝寢,而不容學生磕睡。學生詰之,師謬言曰:「我乃夢周公也。」明晝,其徒亦傚之,師以戒方舊時對學童施行體罰的木尺。也可用作鎮紙擊醒曰:「汝何得如此?」徒曰:「亦往見周公耳。」師曰:「周公何語?」答曰:「周公說,昨日並不曾見尊師。」
 
《改對》
訓蒙先生出兩字課與學生對曰:「馬嘶。」一徒對曰:「鵬奮。」師曰:「好,不須改得。」徒揖而退。又一徒曰:「牛屎。」師叱曰:「狗屁!」徒亦揖而欲行,師止之曰:「你對也不曾對好,如何便走?」徒曰:「我對的是牛屎,先生改的是狗屁。」
 
《我不如》
一先生出外坐館指任塾師,離家日久,偶見狗練吳語,意即交配,嘆曰:「我不如也。」
 
《老童生》
老虎出山而回,呼肚飢。群虎曰:「今日固不遇一人乎?」對曰:「遇而不食。」問其故,曰:「始遇一和尚,因臊氣不食。次遇一秀才,因酸氣不食。最後一童生來,亦不曾食。」問:「童生何以不食?」曰:「怕咬傷了牙齒。」
 
《認拐杖》
縣官考童生,至晚忽聞鼓角喧鬧。問之,門子稟曰:「童生拿差了拐杖,在那裡爭認。」
 
《拔鬚》
童生拔鬚趕考,對鏡恨曰:「你一日不放我進去指入泮,即考得生員(秀才)資格,我一日不放你出來不讓鬚生也!」
 
 
三、術業部
 
《僵蠶》
一醫久無生理猶生意,忽有求藥者至。開箱取藥,中多蛀蟲。人問「此是何物?」曰:「僵蠶未吐絲而死的蠶。性微溫,味略辛,可治風化痰。」又問:「僵蠶如何是活的?」答曰:「吃了我的藥,怕他不活?」
 
《頭嫩》
一待詔舊時農村對理髮師的稱謂替人剃頭,才舉手,便所傷甚多。乃停刀辭主人曰:「此頭尚嫩,下不得刀。且過幾時,俟其老了再剃罷。」
 
《跳蚤藥》
一人賣跳蚤藥,招牌上寫出:「賣上好蚤藥。」問:「何以用法?」答曰:「捉住跳蚤,以藥塗其嘴,即死矣。」
 
《賠》
一醫醫死人兒,主人欲舉訟。願以己子賠之。一日醫死人僕,家止一僕。又以賠之。夜間又有叩門者云:「娘娘謂其妻產裏猶腹脅之內病,煩看。」醫私謂其妻曰:「淘氣!那家想必又看中你了。」
 
《冥王訪名醫》
冥王遣鬼卒訪陽間名醫,命之曰:「門前無冤鬼者即是。」鬼卒領旨,來到陽世。每過醫門,冤鬼畢集。最後至一門,見門首獨鬼彷徨。曰:「此可以當名醫矣。」問之,乃昨日新豎藥牌者。
 
《游水》
一醫生醫壞人,為彼家所縛,夜半逃脫,赴水遁歸。見其子方讀《脈訣》,遽謂曰:「我兒讀書尚或許可以。《說文》:「庶幾也。」緩,還是學游水要緊。」
 
《相相》
有善相者,扯一人要相。其人曰:「我倒相著你了。」相者笑云:「你相我何如?」答曰:「我相你決是相不著的。」
 
《要尺》
一裁縫上廁坑,以尺揮牆上,便完忘記而去。隨有一滿洲人登廁,偶見尺,將腰刀掛在上面。少頃,裁縫轉來取尺,見有滿人,畏而不前,觀望良久。滿人曰:「蠻子,你要甚麼?」答曰:「小的要尺。」滿人曰:「咱囚攮的攮音曩。罵人話。指囚犯的子女,屙也沒有屙完,你就要吃(尺)!」
 
《醫按院》
一按臺即按院。明清巡按御史的別稱患病,接醫診視醫驚持畏縮,錯看了手背。按院大怒,責而逐之。醫曰:「你打便打得好,只是你脈息俱無了。」
 
《鋸箭竿》
一人往觀武場武科考試的試場,飛箭誤中其身,迎外科治之。醫曰:「易事耳。」遂用小鋸截其外竿,即索謝辭去。問:「內截如何?」答曰:「此是內科的事。」
 
《退熱》
有小兒患身熱,請醫服藥而死,父請醫家咎之。醫不信,自往驗視,撫兒屍謂其父曰:「你太欺心自己欺騙自己;昧心。不過要我與他退熱,今身上幸已冰涼的了,倒反來責備我。」
 
《抬柩》
一醫生醫死人,主家憤甚,呼群僕毒打。醫跪求至再,主曰:「私打可免,官法難饒。」即命送官懲治。醫畏罪,哀告曰:「願僱人抬往殯殮。」主人許之。醫苦家貧,無力僱募,家有二子、夫妻四人,共來抬柩。至中途,醫生嘆曰:「為人切莫學行醫。」妻咎夫曰:「為你行醫害老妻。」幼子云:「頭重腳輕抬不起。」長子曰:「爹爹,以後醫人揀瘦的。」
 

四、形體部
 
《被打》
二瞽者同行,曰:「世上惟瞽者最好。有眼人終日奔忙,農家更甚,怎如得我們心上清閑。」眾農夫竊聽之,乃偽為官過假扮成官員路過,謂其失於回避,以鋤把各打一頓而呵之去。隨復竊聽之,一瞽者曰:「畢竟是瞽者好,若是有眼人,打了還要問罪哩!」
 
《爭坐》
眼與眉毛曰:「我有許多用處,你一無所能,反坐在我的上位。」眉曰:「我原沒用,只是沒我在上,看你還像個人哩!」
 
 
五、殊稟部
 
《品茶》
鄉下親家進城探望,城裡親家待以松羅泉水茶。鄉人連聲贊曰:「好,好。」親翁以為彼能格物,因問曰:「親家說好,還是茶葉好,還是水好?」鄉人答曰:「熱得有趣。」
 
《懶活》
有人極懶者,臥而懶起,家人喚之吃飯,復懶應。良久,度其必飢,乃哀懇之。徐曰:「懶吃得。」家人曰:「不吃便死,如何使得?」復搖首漫應曰:「我亦懶活矣。」
 
《露水桌》
一人偶見露水桌子,因以指戲寫「謀篡」字樣,被一仇家見之,奪桌就走,往府首告。及官坐堂,露水以為日色曝乾,字迹滅去。官問何事,其人無可說得,慌稟曰:「小人有桌子一堂,特把這張來看樣,不知老爺要買否?」
 
《呆執》
一人問大辟即死刑,臨刑,對劊子手曰:「銅刀借一把來動手我一生服何首烏的何首烏忌鐵器,切片時必須用銅刀。李時珍《本草綱目·草之七·何首烏》:「(引馬志《開寶本草》曰)︰……忌鐵器。(又引唐慎微《證類本草》曰):方用新采者,去皮,銅刀切薄片。」又高承《事物紀原·草木花果·何首烏》:「昔有姓何人,見其葉夜交,異于餘草,意其有靈,採服其根,老而不衰,頭髮愈黑,即因之名曰何首烏也。」。」
 
 
六、閨風部
 
《飯米》
貧人正與妻合,妻云:「飯米都沒了,有甚高興?」夫物頓痿。妻復云:「雖如此說,壇內收拾起來,還夠明後日吃哩。」
 
《扇屍》
夫死,妻以扇將屍扇之不已。鄰人問曰:「天寒何必如此?」婦拭淚答曰:「拙夫臨終吩咐:『你若要嫁人,須待我肉冷。』」
 
《咬牙》
有姑媳孀居,姑曰:「做寡婦,須要咬緊了牙根過日子。」未幾,姑與人私,媳以前言責之。姑張口示媳曰:「你看,也得我有牙齒方好咬。」
 
 
七、世諱部
 
《曲蟮》
幫閒者自誇技能曰:「我件件俱精,天下無比。」一人曰:「只有一物最像。」問:「是何物?」答曰:「曲蟮音冼或善。即蚯蚓。」問:「何以像他?」曰:「殺之無血,剮音寡之無肉,要長就長,要短就短,又會唱曲唱的應是螻蛄,作者誤混之,又會呵脬或諧音阿附。猶呵脬捧卵。脬,膀胱。卵,睾丸。比喻諂媚奉承,達到下流地步。」
 
《新雷公》
雷公欲誅忤逆子,子執其手曰:「且慢擊。我且問你,還是新雷公,還是舊雷公?」雷公曰:「何謂?」其人曰:「若是新雷公,我竟該打死。若是舊雷公,我父忤逆我祖,你一向在那裡去了?」
 
《戒狗肉》
乞兒戒吃狗肉,眾丐勸曰:「不必。」曰:「我不食之久矣。」眾曰:「你便戒他,他卻不戒你。」
 
 
八、僧道部
 
《天報》
老僧往後園出恭,誤被筍尖搠音塑入臀眼,乃喚疼不止。小沙彌見之,合掌云:「阿彌陀佛,天報。」
 
《驅蚊》
一道士自誇法術高強,撇得好驅蚊符。或請得以貼室中。至夜蚊蟲愈多,往咎道士,道士曰:「吾試往觀之。」見所貼符曰:「原來用得不如法耳。」問:「如何用法?」曰:「每夜趕好蚊蟲,須貼在帳子裡面。」
 

九、貪吝部
 
《好放債》
一人好放債,家已貧矣,止餘斗粟,仍謀煮粥放之。人問「如何起利即收息?」答曰:「討飯。」
 
《打半死》
一人性最貪,富者語之曰:「我白送你一千銀子,你與我打死了罷。」其人沉吟良久,曰:「只打半死,與我五百兩何如?」
 
《許日子》
一人性極吝嗇,從無請客之事。家僮偶持碗一籃,往河邊洗滌,或問曰:「你家今日莫非宴客耶?」僮曰:「要我家主人請客,除非那世裡去猶下輩子!」主人知而罵曰:「誰要你輕易許下他日子!」
 
《下飯》
二子午餐,問父用何物下飯,父曰:「古人望梅止渴,可將壁上掛的腌魚望一望,吃一口,這就是下飯了。」二子依法行之。忽小者叫云:「阿哥多看了一眼。」父曰:「鹹殺了他。」
 
 
十、貧窶音巨
 
無。足見貧乃「no fun」者。
 

十一、譏刺部
 
《素毒》
人問:「羊肉與鵝肉。如何這般毒腥臊得緊?」或答曰:「生平吃素的。」
 
《引避》
有勢利者,每出逢冠蓋,必引避。同行者問其故,答曰:「舍親謙稱是自己的親戚。同部《取笑》一則有類似情節,其托詞云:「此吾好友,見必下車,我當引避。」。」如此屢屢,同行者厭之。偶逢一乞丐,亦效其引避,曰:「舍親。」問:「為何有此令親?」曰:「但是好的,都被爾認去了。」
 
《看扇》
有借佳扇觀者,其人珍惜,以綿紬同綢衫襯幫助。即用衫提着之。扇主看其袖色不堪,謂曰:「倒是光手拿著罷。」
 
《擔鬼人》
鍾馗傳說中會吃鬼的神。其起源說法甚多。如《漢語大詞典》粗引《夢溪補筆談·雜志》云:「……明皇夢二鬼,一大一小。小者竊太真紫香囊及明皇玉笛,繞殿而奔;大者捉其小者,擘(擘開;剖裂)而啖之。上問何人,對曰:『臣鐘馗,即武舉不捷之士也。誓與陛下除天下之妖孽。』後世圖其形以除邪驅祟。」又明·陳耀文《天中記》引《唐逸史》:「……上問大者:『爾何人也?』奏云:『臣終南山進士鍾馗也。因武德(唐高祖年號)中應舉不捷,羞歸故里,觸殿階而死,是時奉旨賜綠袍(中舉後的袍服)以葬之,感恩發誓與我王除天下虛耗妖孽之事。』」專好吃鬼,其妹送他壽禮,帖上寫云:「酒一罎音談。同罈,鬼兩個,送與哥哥做點剁。哥哥若嫌禮物少,連挑擔的是三個。」鍾馗看畢,命左右將三個鬼俱送庖人烹之。擔上鬼謂挑擔鬼曰:「我們死是本等,你卻何苦來挑這擔子?」
 
《避首席》
有瘋疾病者,延醫調治,醫辭不肯用葯。病者曰:「我亦自知難醫,但要服些生痰動氣的藥,改作癆、膨二症。」醫曰:「瘋、癆、膨、膈。同是不起之症,緣何要改?」病者曰:「我聞得瘋、癆、膨、膈,乃是閻羅王的上客。我生平怕坐首席,所以要挪在第二、第三。」
 

十二、謬誤部
 
亦無。

2023年6月6日 星期二

有關鑽石山斬人案之「無動機」

一聽到「無動機」就好似好驚咁。

其實過往三年,香港人的絕大多數行為,倘略一細思,又何嘗不是了無站得住腳(tenable)的「動機」可言? 

無明,亦無無明自。這或不是心經的原話,卻也大概是香港人當下的寫照了。


3/6/2023

2023年5月9日 星期二

轉載:風俗淳厚是福氣(節錄) 陳雲

風俗淳厚是福氣(節錄) 陳雲

人雖有理智,但終歸是有情生物,有各種無明衝動,除了少數人在少數時刻有清醒理智,大多數人在大多數時間,都是愚蒙混沌。古人發揚典故,制作祭禮風俗,寄託神道以教化百姓(「神道設教」),敦睦人情,這些典故今日看來多是牽強附會之言。中國民智早開,古人難道不知其無稽麼?怎會一代一代傳下去,朝廷甚至歌頌某地風俗淳厚?西化之後,反觀傳統,風俗祭禮原是用來寄託人的愚蒙消耗無明衝動,讓人可以培養理智。正是埋沒一世之愚,以求一時之智。今人不如舊人之靈秀聰明,皆因機巧過分,兒童理智早開,大人自以為是,機關算盡,當作精明。教育改革就革去了許多被當局稱為愚昧的傳統,如師道尊嚴。結果,大堆大堆的理性材料,釀出一塌糊塗。

現代社會原以為將人類自傳統禮俗的籠牢解放,營造理智新天地。殊不知愚蒙一旦不被囚禁,便會披上理智的外衣,佔據各種公共空間和理性生活,理智反遭排擠。要讓智慧甦醒,倒不如適時按照舊禮俗生活,例如在歲末祭祀祈福、養水仙插桃花。愚昧在禮儀上消耗了,就不會走上案頭。因此,風俗淳厚是福氣,趁新春讓理性放假,因循舊俗,大家滿堂吉慶,萬事如意。

節引自陳雲散文集《農心匠意——香港城鄉風俗憶舊》頁101-102,原刊《明報》2006年1月29日。

轉載:變化 陳雲

變化 陳雲

人生在世,微不足道。余素來不慶生辰,只是癡心妻子喜愛請客熱鬧,年年辦生日酒,才有生辰之慶。月初生辰,靜禱「早死早着」。祈早死,是看透機械世界,從人心到天地,都枯萎混濁,無有生機。苟全性命於濁世,原因有二。一是有書未讀,辜負先賢,二是修煉未成,變化不得按:一笑

文章自娛

少時有幸讀陶潛,也買多了書,才不覺過了中年。陶淵明《桃花源記》,講的是避秦之事,苛政猛於虎,能避則避。讀《歸去來辭》,了知大丈夫有所不為,寧可息交以絕遊,遺世而獨立。宵夜讀書,偶然想起中學課本有《五柳先生傳》,心有感慨。「閑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欣然忘食」。讀書不為功名利祿,不求瑣細解說,但求心意相通之樂。「性嗜酒」,自不待言,香港酒稅高昂,烈酒尤甚,唯有飲賤價酒,一樣解憂。至於「嘗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則是目下之事,公務文牘只是應命交差,私己文章則為自娛,遷就報章體裁刊出。他日報章變壞,隻字不出亦可。少時還有寫筆記習慣,無事也寫兩三行字寄情,反覆修改。今日能不寫則不寫,日常字紙便條,都收集一袋,投於火爐燒化,火葬文字,不留痕跡。

買書延壽

或深夜不眠,或夏雨連綿,無事在家,整理藏書,才慶幸青年時代,香港仍未由妖魅統治,此地有心人多,書店多,買不起新書就託店主搜求舊書,議價而買,不久書籍堆積如山,便提醒自己必須養生延壽,否則如何讀得完?香港人一般少買書(消遣雜誌之類不算是書),不藏書,皆因書價不只以金錢計算,而是以歲月計算。買書是賣命,是壯舉,是預支將來的生命,探索不可知的自由世界。有些港人向銀行貸巨款買樓,也是預支二三十年生命與可享用入息,但不是探索未知的自由世界,反而是奉上自由,被迫為地產商賣命。

現有的書,畢竟比以前少了。一九九零年出國遊學之前,讀過的書,一一帶回學校,送予學生,連錦面精裝的書都散去,剩下無人要的就送予倒垃圾的婆子變賣。捨不得送人的,有三類書。第一類是香港土產印製的幾百本武藝書,既可溫習拳術,也可閱覽武夫用文言寫的江湖掌故。地產興旺之後,地租高昂,許多本土出版小店被迫結業,書絕了版。然而土產書累受水浸蟲蛀之難,千瘡百孔,我恐怕成了唯一憑記憶校勘補正的人,身後送人也無收藏價值了。

洗心退藏

第二類是話本小說與文人筆記,可消閒,也可琢磨文句,比對古今言談用字之別。第三類是舊版辭書與文字訓詁之書,也是考據辭章之用,所謂小學之書、識字之本。此兩類書涉及文字工具,無所謂看完不看完,猶如木匠的桌與椅可以做完,但手上的錘鑿斧鋸,斷無用完的一日。然則,將來題材用盡,無字可寫,書也會悉數送走。

宋人黃庭堅(黃山谷)《與子飛子均子予書》言:「人胸中久不用古今澆灌之,則俗塵生其間,照鏡覺面目可憎,對人亦語言無味也。」少年讀書,是求知、求友,用古人今人之見識,澆灌心靈,結識同道,彼此交談,互享博物奇趣與優雅談吐,也是人生一樂。當年受師長之教,有經世致用之想。遊學德國時期,洋教授勸勉,須苦讀《孟子》,方懂得儒門大體。思量下來,才知道儒門有養氣與持志的修煉方法,可補充道家閑適逸樂之失。「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公孫丑·上》)「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告子·下》)若非當年學有所得,真抵擋不住近年的種種拂逆與亂離。

壯年之後,知道世事昏亂,各有因果,不可妄作。時書「洗心退藏」四字(出自《易經》),置書桌當眼處,放舊了便燒化,此四字也是我一生僅有的座右銘。此時讀書求的是變化氣質,超凡入聖,中國人做學問,不若西人,西人做在言談上,做在紙上,中國人則做在身上,從面目到精神到處事,都是用學之所。清儒按:應為宋儒張載(橫渠)曰:「為學大益,在自求變化氣質。不爾皆為人之弊,卒無所發明,不得見聖人之奧。故學者先須變化氣質,變化氣質與虛心相表裏。」(《語錄中》)讀書的最大利益,是變與化,變去自己天賦的氣質限制,虛去傲慢執著之心,復歸天地之清源,達致中和之性,以化育萬物。變化氣質,化育萬物,是儒,是道,亦是菩薩行。

無家可歸

少時慕道,皆因山村水土優美,人情淳樸,是自然而然的事。入世之後,從道入儒,今又從儒入佛,如蛹出繭,層層剝去。天地自然,人性善惡,都是一個假名,只是往日的天地與人心假得優美,今日假得惡濁。從儒道而入佛,皆因今日天地崩壞,清氣難求,無家可歸,不可依之修煉。

中國三教,互相蘊涵,儒是仁愛,道是自由,佛是平等。儒家以仁心格天地,使之遍及天下;道家以自由與天地遊,清淨無為,逍遙自得;佛家緣起性空,一切平等不二。曰生,曰滅,曰不生不滅。曰有,曰無,曰空。皆空也


摘自陳雲散文集《農心匠意——香港城鄉風俗憶舊》頁69-73,原刊《信報》2006年11月30日。

2023年5月8日 星期一

轉載:《悲情城市》的層層嘲弄  陳雲

《悲情城市》的層層嘲弄  陳雲

從《風櫃來的人》、《童年往事》、《戀戀風塵》、《尼羅河女兒》以至榮獲威尼斯影展大獎的《悲情城市》,我看到侯孝賢的電影藝術愈來愈縝密,但始終不改他淡淡的、不經意的肌理的自然主義技巧。侯孝賢遠鏡的攝影,着重背景聲音的錄音和刻意擬真的情節,配上一個沉重卻又無所指謂的片名——《悲情城市》而不是《悲慘城市》,深沉地道出生命的重複冗長而無意義,片中種種嘲弄,恰好就像我坐在影院內兩個半小時一般地令人無所適從。

劇本是史詩格局,精神卻是反史詩的、或史詩的諧仿的——人在困境中的忍耐與掙扎,一切都復歸於無意義。影片開始時日皇宣布投降,林家老大林文雄生下小孩,影片結束時國民黨宣布撤出大陸,吳寬美也是孤守着一個小孩。台灣日治時期結束,林阿祿(父親)的藝妓館重開。老二被日本徵去菲律賓當軍醫失蹤。老三林文良被日本徵去上海當通譯,日本投降後被當作漢奸通緝,逃奔返台,險成痴狂,康復後企圖發達,便與上海匪幫串通,走私貨品往返上海,後來上海幫為了侵吞其利益,用檢肅戰犯漢奸條例,誣陷下獄,出獄後變成瘋人。老四林文清天資聰穎,可惜八歲時跌傷而耳聾,經營照相館,與知識青年吳寬榮同住,時與一批憂國傷時的知識份子來往,傾心社會主義。文清與寬榮的護士妹妹吳寬美相識,彼此用紙筆交談,漸生情愫。

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八日,國民黨駐台的陳儀政府貪贓枉法,台灣民眾發動革命,國民黨自大陸調兵聯同陳儀的匪幫份子血腥鎮壓民運(「二二八事件」)。文清與朋友下獄,文清獲釋,朋友被處死,寬榮逃入深山長期抵抗,不允文清加入民主運動組織,反而囑其照顧妹妹。此時老大文雄與上海幫算帳被槍殺,文清辦了喪禮後便與寬美結婚,生下一子後即被國民黨逮捕。

戲裏洋溢生命的悲情和迷惘,林家所有曾作出掙扎的人,不論正途還是邪途的掙扎,統統在外來強權的陰影下歸於毀滅環境,不論是大自然和社會民眾,對人的生命的磨損漠不關心。在血腥鎮壓的時候八斗子一樣是霧掩群山,詩意盎然;黑幫拼搏之時,勞工一樣地在抹地板,習以為常。一切人世的是是非非,都變得沒有意義,要活着就得如吳寬美(文清妻)的一貫中國婦女的面容。分不出是喜是哀,是愁是樂;就如八斗子的山頭可以無動於衷地忍受電線桿與薄霧的共同存在,就如台灣人無可奈何地接受荷蘭、西班牙、日本以至國民黨的殖民統治——只有忍耐,沒有意義

老大要叱咤黑幫,老三要走私販毒,老四要支援民運,他們用不同的方法和思想與強勢對抗,但結果都是一樣的被毀掉。反而從來不作掙扎的人:老朽的林阿祿(收山的幫會龍頭)、婦女、小孩、妓女、賭徒,都可在時局動盪中安然無恙。新的時代來臨了,但卻並不歡迎有新才能和新思想的人加入,反而頭腦守舊的人卻能生存。這就是中國社會的寫照:汰強留弱,強的死去,弱的生存。若以《悲情城市》與契訶夫的《櫻桃園》比較,便覺中國社會的悲情。《櫻桃園》的一切舊人物舊思想都遭淘汰,新事物新人物主掌新時代。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中國人往往對歷史採取敷衍的態度,好作士大夫之假寬懷、假豁達。國民黨殘虐台灣人之血未乾,他們便向外界推展什麼「台灣經驗」了。《悲情城市》令人們重新體認過去,重新體認生命的深沉的悲情,重新將本該記住的都記住。

片子以侯氏一貫的自然主義風格,《風櫃來的人》就用頗長的時間,以焦點無限遠的鏡頭拍攝海灣,現場錄音毫不吝嗇地收入所有聲音,不管是有意義的或無意義的。《戀戀風塵》在主角悲戚的時候也能忍住手,不作無謂的近鏡特寫,儘管這些有時流於粗糙,但我卻一一忍耐着,因為我知道侯氏忠於電影、忠於自己。相反,我對謝晉或張藝謀的完美性——完美的商業主義/投機主義卻按耐不住。

悲者,異體同悲,憫一切眾生苦。正因一切都無所謂意義,才堪足悲。國民黨政府由土匪組成,受他們欺壓的林家也是幫會世家,無人真善,無人真惡按:亦真善時皆真善,真惡時皆真惡。影片只是對一切寄予同情照單全收。片中有各種語言,日本話、北方話、蘇州話、閩南話,有雅談也有穢語;國民政府在台灣開張,林阿祿的「小上海」藝妓館也開張。國民黨士兵殺人有理,幫會一樣殺人有理,不過國民黨士兵是計算精確的謀殺,幫會的仇殺多是因雙方懾懦地打,打出真火後才動殺機的。懾懦而跡近滑稽的廝殺場面在侯氏的前幾部片都可見到,不過這次與正規軍的謀殺場面並存,嘲諷效果更大。

片中經常打悶雷,只有雷聲,沒有大雨;片中人物常作掙扎和犧牲,但世局始終不改,就像清末以來的中國近代史一樣,歷經戰爭血洗,但頑劣愚昧如故。人的生命在宇宙中只不過是不斷重複的生死榮枯而已,大地對近代中國從來未動過真情。要憐憫,就只有我們自己憐憫自己。

八斗子漁港的人生幾度滄桑,但山上白芒依舊照開,依舊迎風而舞。「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片子裏一切中國的傳統都是無力和朽敗的,但對日本的傳統卻有哀榮的禮讚。日本撤出台灣後,吳寬榮日本友人(戰死)之妹靜子姑娘將竹劍及和服贈與寬榮和寬美,靜子還將兄長的日本和歌之宣紙書法贈給寬榮,一同懷緬明治維新時少女在櫻花盛放時跳崖自殉的豪情,在燦爛中死去的人生。台灣人懷緬日本人,是因為日皇一向將殖民地人民看作日本帝國的子民對待,有義務也有權利,台灣人要服兵役,但也可得到戰時配給。不像國民黨,人民有義務卻無權利。為外國奴則有尊嚴,為本國民則為螻蟻,這可說是近代中國社會之可笑處。

影片裏絕少提及什麼儒家大義或歷史典故,反而我們見到瘋狂後的老三(林文良)老愛偷吃神枱祭品,小孩見了只是又叫又笑,家長林阿祿見了,也只無可奈何地哀求:「拜了神才吃吧!」近代中國禮法之貧弱可見。文清辦喪事後又辦婚禮;婚禮裏面,侯氏將三跪九叩用無音樂伴着的對白表現其重複而無意義: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起;四叩首、五叩首、六叩首,起;七叩首、八叩首、九叩首……」

重複的叩首,重複的仇殺,重複的生子,重複的抗暴平亂。本片在探討人生方面,其廣度勝於大島渚的《儀式》。

政治在片子裏的處理也是全方位的,有作家、教師、記者和馬克思主義者的論政,也有平民百姓的家常:日本旗比國民政府的旗好掛,紅點在中間,怎掛都可以,國民政府的旗卻要分清上下,掛錯就倒楣,被官長責罵。

語言是人類自以為可產生意義的主要手段,《悲情城市》也對之嘲弄。最聰明的兒子文清(老四)是個聾子,口不能言,只能筆談。影片將文清的語言用端正無情的宋楷打出字幕,文清礙於筆談,只能用含蓄的文言中文表達他激動的內心感情,親密的寬美和文清只賴淡遠的文言中文交談,可謂阻隔。片內唯一的手寫文字是日本人的和歌書法和文清從獄中替同志挾帶出來的血遺書,對友人的孩子展示:「要尊嚴地活下去,父親無罪。」文清也曾開口說話,那是向林儀(陳儀?)的特務表露身份時勉強講的:「我是台灣人!」但特務不信他,反而用日本話加以盤問。

片中能夠發出的語言都是聒耳的和言不及義的,婦女的賭咒聲,市場叫賣聲,陳儀的平亂演辭和其他「幹你的娘」的話。

羅朗·巴特說,儀式就是沒有所指(signified)的能指(signifier),沒有意義的一串符號。任何賦予意義的行為都復歸灰飛煙滅,白白流損,無跡可尋。

藝術家面對人生的儀式,無從反抗,充其量只能予以記錄,牢牢記住,以我們深深的記憶對抗無意義的重複。片末,林文清知道行將被捕,一家盛裝,自己替自己照了一張全家福——

立此存照


摘自陳雲書評集《讀破萬卷書》頁254-259,初刊《電影雙周刊》1990年1月11日。

2023年4月13日 星期四

轉載:〈請吃蛋炒飯〉  劉紹銘

 〈請吃蛋炒飯〉 劉紹銘
 
  有閒不妨一讀王鼎鈞刊在六月號《印刻文學生活誌》的文章:〈特務的顯性困擾〉。讀過後,應知我們今天能在香港一天到晚胡說八道而不用擔心會被政府衙門請去吃蛋炒飯,實在是幾生修來的福氣。論出身,王老應是根正苗「藍」。他1925年出生於山東,抗戰末期棄學從軍,隨政府到台灣。1950年任職中國廣播公司。顧名思義,中廣類同《中央日報》那種機構,以「反共抗俄」為首務。
 
  五十年代初台灣官民一窮二白。軍眷居所以「竹骨水泥」搭成,有門無窗。下級軍官吃的是菜市場上人家剝下來丟掉的白菜皮。一家幾口一天吃一個白水煮蛋。公共汽車上常常出現沒鞋穿的赤腳阿兵哥。這就是台灣的「克難時期」。王鼎鈞因工作關係,每週寫一篇廣播稿鼓吹「克難運動」。政府初期並沒有輔導軍營種菜養豬,王老自己也沒有甚麼「積極的想法」。他只覺得,大家生活已經這麼苦,怎能再降低水準?他以「故事新編」的手法寫了〈孔子克難記〉,說聖人提倡克難,要大家吃青菜喝白開水,大弟子顏淵聽話做了,結果面有菜色,死於營養不良。孔聖人呢,講究不時不食《論語·鄉黨》:「食不厭精,膾(切細的肉絲)不厭細……色惡,不食。臭惡,不食。失飪,不食。不時,不食。割不正(朱熹注:割肉不方正者不食),不食。不得其醬,不食……惟酒無量,不及亂(朱熹注:酒以為人合歡,故不為量,但以醉為節而不及亂耳)。」,活到七十多歲。
 
  此文見報不久,保安司令部因這篇「反動」文章對國軍的克難運動破壞太大,請他吃蛋炒飯。王鼎鈞不斷呼寃,官員就拿出他另一篇文章作指控。那是一篇他根據《詩經·汝墳》構想出來的一個情節。詩中有「魴魚赬尾赬音清。毛傳:「赬,赤也,魚勞則尾赤。」鄭玄箋:「君子仕于亂世,其顏色瘦病,如魚勞則尾赤。所以然者,畏王室之酷烈。是時紂存。」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案鯿、魾、魴三字皆一聲之轉……今江南有鯿魚,其腹下及尾皆赤,俗稱火燒鯿,殆即古之魴魚。詩人以魚尾之赤,興王室之如燬……至魚勞尾赤……非此詩之義也。」」一句。
 
  舊日台灣弄情報的官員也通詩書,知道「赬」是赤色,「魚勞則尾赤」。王老在文章自供說,寫這篇東西,只為炫耀自己讀過《詩經》。可是坐中堂的大爺讀書深得「文本互涉」之道,把「赬尾」和克難的夫子互涉一番後,就指着年青人的鼻子道:「你們這套把戲我清楚明白,魚代表老百姓,紅色代表共產黨,你分明鼓吹農民暴動!」
 
  王鼎鈞再次呼寃。漢子站起來說他沒說實話,要給他「壓桿子」施酷刑,可是臨時又改變了主意,摔了他幾張稿紙,要他即席寫自傳,由六歲寫到現在,說完就離開了。王鼎鈞二話不說,引筆直書,不久有人送來一碗蛋炒飯。原來這衙門的規矩是,每天早上約談「問題人物」,下午放回去。中午請吃蛋炒飯。
 
  王鼎鈞書寫和吃炒飯時,一直有人在暗處觀察。他們看見他能吃能寫,一心不亂,沒有「苦思」要交代或要隱瞞甚麼的模樣,推斷他只是個「文藝青年」,沒有甚麼背景。他「開脫」後,特務機構反而看上他,要他提供中廣同事的情報。他知道自己沒有一個細胞適合做特務,一氣辭職,跑到民營報紙《中國時報》打工,寫批評政府的文章。王鼎鈞說得好:「國民黨畢竟不是共產黨,他沒有包辦所有的糧票。」
 
 
摘錄自劉紹銘散文集《能不依依》頁272-274,初刊蘋果日報2007年7月22日。

2023年4月6日 星期四

韋應物古風摘抄(下)

韋應物(737年?-791年)古風摘抄(下)


古風


客從東方來衣上灞陵著名隱逸地,在長安東郊。東漢隱士如韓康等曾隱遁於此。《後漢書·逸民傳·韓康》:「韓康字伯休……京兆霸陵人。家世著姓(有聲望的族姓)。常采藥名山,賣於長安市,口不二價三十餘年。時有女子從康買藥,康守價不移。女子怒曰:『公是韓伯休那(語助詞),乃(故)不二價乎?』康歎曰:『我本欲避名,今小女子皆知有我,何用藥為?』乃遯(通遁)入霸陵山中。博士公車連徵不至。桓帝乃備玄纁之禮,以安車(古車立乘,此為坐乘,故稱安車)聘之。使者奉詔造康,康不得已,乃許諾。辭安車,自乘柴車,冒晨先使者發。至亭,亭長以韓徵君當過,方發人牛脩道橋。及見康柴車幅巾,以為田叟也,使奪其牛。康即釋駕與之。有頃,使者至,奪牛翁(遭奪牛之翁,即韓康)乃徵君也。使者欲奏殺亭長。康曰:『此自老子(康自謂)與之,亭長何罪!』乃止。康因中道逃遯,以壽終。」。問客何為來?采山左思《吳都賦》:「煮海為鹽,採山鑄錢。」因買斧《易經·旅卦》:「九四:旅於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孔穎達疏:「猶寄旅之人,求其次舍(止息之所),不獲平坦之所,而得用斧之地。言用斧除荊棘,然後乃處……所以其心不快也。」。冥冥花正開,颺颺燕新乳。昨別今已春,鬢絲生幾縷?」—〈長安遇馮著〉(776年)
 
「少事武皇帝指唐玄宗,無賴恃恩私。身作里中橫家藏亡命兒朝持樗蒲樗音書。一種賭博遊戲,類似今日的飛行棋暮竊私會;偷情。又《康熙字典》:非所據而據亦曰竊東鄰姬。司隸不敢捕,立在白玉墀宮殿前的玉石臺階。驪山風雪夜,長楊長楊宮羽獵時孫望《韋應物詩集繫年校箋》:「蓋謂玄宗當年或驪山淫遊,或長楊縱獵,應物每得扈從左右也……據《舊唐書·玄宗紀》……止就應物入侍宮禁之六年言,『驪山遊幸』,已無歲無之。」可另參〈酬鄭戶曹驪山感懷〉詩一字都不識,飲酒肆頑癡。武皇升仙去肅宗756年登位,憔悴被人欺。讀書事已晚,把筆學題詩應物758年始進太學,折節讀書。兩府始收跡洛陽丞為河南府屬官,高陵宰、鄠縣令則為京兆府屬官,南宮尚書省別稱。指擢拜比部員外郎事謬見推。非才果不容,出守撫惸嫠音鯨離。寡婦,或孤苦無依者。孫望箋:「可以知應物之移疾罷尚書郎,或緣同僚排擠,事出不得已,初非其願也。」。忽逢楊開府,論舊涕俱垂。坐客何由識,惟有故人知洪邁《容齋隨筆·卷二·韋蘇州》:「應物為三衛,正天寶間,所為如是,而吏不敢捕,又以見時政矣。」喬億《劍溪説詩》:「韋詩五百七十餘篇,多安分語,無一詩干進。且志切憂勤,往往自溢於宴遊贈答間;而淫蕩之思、麗情之句,亦無有焉。至若『身作里中橫,家藏亡命兒。朝持樗蒲局,暮竊東鄰姬』等句,乃建中初遇故人,悽然而論舊,自道其盛時氣概,於今為可悲耳……以恆情論之,少年無賴作橫之事,有忸怩不欲為他人道者,而韋不諱言之,且歷歷為著於篇,可謂不自文其過之君子矣。」。」—〈逢楊開府〉(782年)
 
「朝出自不還,暮歸花盡發……空館忽相思,微鐘坐來剛好、適才;或片刻歇。」—〈暮相思〉(確實年份不可考)
 
「靄靄昏暗貌高館暮,開軒滌煩襟。不知湘雨來,瀟灑在幽林……人生無閒日,歡會當在今……」—〈夏夜憶盧嵩〉(786年)
 
……雨歇林光變,塘綠鳥聲幽。凋甿同民積逋稅欠稅,華鬢集新秋……」—〈月晦憶去年與親友曲水遊讌〉(783年)
 
「幽居捐世事,佳雨散園芳。入門靄雲氣。或通藹,即藹然、美好貌已綠,水禽鳴春塘。重雲始成夕,忽霽尚殘陽。輕舟因風泛,郡閣望蒼蒼……」—〈池上懷王卿〉(783年)
 
「改序換季念芳辰,煩襟倦日永。夏木已成陰,公門晝恆靜……」—〈立夏日憶京師諸弟〉(783年)
 
「清泚音此。猶清溪階下流,云自谷口今陜西淳化西北源。念昔白衣士指西漢高士鄭樸。李白〈贈韋秘書子春〉:「谷口鄭子真,躬耕在巖石。」王琦注引《雍錄》曰:「谷口在雲陽縣西四十里, 鄭子真隱於此。」,結廬在石門……長往遂真性,暫遊恨卑喧。出身既事世,高躅難等論難相提並論也。」—〈雲陽館懷谷口孫望《韋應物詩集繫年校箋》:當是奉使雲陽(今重慶市東部)旅中所賦〉(776年)
 
「青山導騎導引之騎同繞,春風行旆音配舒。均徭均平、均遍徭役視屬城,問疾躬里閭。煙水依泉谷川陸散樵漁。忽念故園日,復憶驪山居……不覺平生事,咄嗟二紀餘……」—〈發一作登蒲塘驛今江西德安縣沿路見泉谷邨墅,忽想京師舊居追懷昔年〉(786年)
 
「洪河絕山根,單軌僅容一車通行的狹路出其側。萬古為要樞,往來何時息?秦皇既恃險,海內被吞食。及嗣同覆顛傾覆,咽喉莫能塞……聖朝及天寶,豺虎起東北。下沉戰死魂,上結窮冤色……藩屏無俊賢,金湯金屬造的城、如沸水的護城河獨何力?馳車一登眺,感慨中自惻。」—〈經函谷關〉(764年)
 
「茲晨乃休暇,適往田家廬。原谷徑途澀道路險阻、不通暢。陶潛〈感士不遇賦〉:「何曠世之無才,罕無路之不澀。」,春陽草木敷鋪展;或開花。才遵板橋曲,復此清澗紆。崩壑方見射迴流忽已舒明滅泛孤景通影杳靄含夕虛。無將有數解。一乃勉強扶進、推進意。《小雅·無將大車》:「無將大車,祇自塵兮。無思百憂,祇自疧(病痛)兮。無將大車,維塵冥冥(暗指世道昏晦)。無思百憂,不出於熲(朱熹《詩集傳》:熲與耿同,小明也。在憂中耿耿然不能出也)。無將大車,維塵雝(通壅,指遮蔽)兮。無思百憂,祇自重兮。」鄭玄箋:「將,猶扶進也。」朱熹注:「此亦行役勞苦而憂思者之作。言將大車則塵污之,思百憂則病及之矣。」姚際恆《詩經通論》:「此尤興體之最明者。自《小序》誤作比意,因大車用『將』字,遂曰『大夫悔將小人』,甚迂。《集傳》則謂『行役勞苦而憂思之作』。觀……「無思百憂」二句,並無行役之意,是必以『將大車』為行役,甚可笑。且若是則為賦,何云興乎……此賢者傷亂世,憂思百出;既而欲暫已,慮其甚病,無聊之至也(按:即已無藥可救,故無事可為耳。無聊二字是要眼)。」二解莫謂、莫以。孫經世《經傳釋詞補》:「將,猶謂也。」謝紀鋒《虛詞詁林》:「無將,猶云莫以。」徐仁甫《廣釋詞》:「韋應物〈新秋夜寄諸弟〉:『無將別來近(按:謂去相別之期恍猶未遠。然時光遽爾,故所謂『近別』者亦實已非近矣),顏鬢已蹉跎。』莫謂別來近也。又〈示全真元常〉:『無將一會易(容易),歲月坐推遷。』莫謂一會易也。」又司空曙〈留盧秦卿〉:「無將故人酒,不及石尤風(阻擋行船的逆風,頂頭風)。」三則從「無反(謀反)」一詞引伸出無違、無逆義。《史記·劉敬叔孫通列傳》:「人臣無將,將即反,罪死無赦。」又《荀子·賦論篇》:「時幾將矣。」楊倞注:「言時事已去,不可復也。」故無將即無去耳。姑存是說以備考治理。平聲邑志,一酌澄波餘剩下、遺留,亦有未盡之意。又《廣雅·釋詁三》:「餘,久也。」。」—〈往雲門雲門山,在河南澠池縣北郊居塗經迴流作〉(764-69年)
 
「凌霧冒着晨霧朝閶闔閶音窗。指京城落日返清川孫望《韋應物詩集繫年校箋》:「休沐日前夕應物返灃東省家,因賦此詩。」簪組方暫解臨水一翛然翛音消。無繫貌。昆弟忻來集,童稚滿眼前適意在無事,攜手望秋田。南嶺指終南山橫爽氣,高林繞遙阡。野廬不鋤理,翳翳起荒煙。名秩聲名與官職是。《大雅·公劉》:「篤公劉,於京斯依。」孔穎達疏:「下言『於京斯依』,故知京是可營立都邑之處。」此處猶解誠也逾分超過己所應得的,廉退陶潛〈感士不遇賦〉序:「自真風告逝,大偽斯興,閭閻懈廉退之節,市朝驅易進之心……寓形百年,而瞬息己盡;立行之難,而一城莫賞(愛賞、讚賞),此古人所以染翰慷慨,屢伸而不能已者也。」媿不全。已想平門路指長安延平門。應物〈答庫部韓郎中〉詩:「而我豈高致,偃息平門西。」孫望箋:「延平門西,即指鄠縣灃上。」,晨騎復言旋回還。《小雅·黃鳥》:「言旋言歸,復我邦族(故鄉)。」即已輒有重返灃上棲隱之意也。」-〈晚歸灃川〉(781年)
 
「落帆逗一作透淮鎮盱眙縣唐屬淮南道楚州,停舫臨孤驛。浩浩風起波,冥冥日沉夕。人歸山郭暗,雁下蘆洲白。獨夜憶秦關指關中地區,聽鐘未眠客。」—〈夕次盱眙縣音虛而。今江蘇省西部。孫望《韋應物詩集繫年校箋》:「建中三年夏自京赴滁途中,既過符離,夕泊盱眙時作。」〉(782年)
 
「館宿風雨滯,始晴行蓋車蓋轉。潯陽山水多,草木俱紛衍。崎嶇緣碧澗,蒼翠踐苔蘚。高樹夾潺湲,崩石橫陰巘背陽的山峰野杏依寒拆同坼。謂草木發芽時種子外皮裂開。《易·解卦》:「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孔穎達疏:「雷雨既作,百果草木皆孚甲開坼,莫不解散也。」餘雲冒透現;或解覆蓋、遮掩。《邶風·日月》:「日居月諸,下土是冒。」毛傳:「冒,覆也。」鄭玄箋:「覆猶照臨也。」又《漢書·翟方進傳》:「善惡相冒。」嵐淺。性愜形豈勞,境殊路遺緬言雲物殊異,致忘其路遠也……」—〈自蒲塘驛廻駕經歷山水〉(786年)
 
「攬轡窮登降,陰雨遘二旬猶二旬遘陰雨。但見白雲合,不睹巖中春……深林猿聲冷,沮洳音醉預。低溼之地虎跡新。始霽升陽景,山水閱清晨。雜花積如霧,百卉萋已陳……」—〈山行積雨歸途始霽〉(786年)
 
染白一為黑,焚木盡成灰。念我室中人,逝去亦不廻。結髮二十載孫望《韋應物詩集繫年校箋》:「則應物成婚,大約在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左右可知。」,賓敬如始一作初來。提攜屬時屯時世艱難。《說文》:「屯,難也。象艸木之初生,屯然而難。從屮貫一,一,地也。尾曲。《易》曰: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契闊《邶風·擊鼓》:「死生契闊,與子成説。」毛傳原注:「契闊,勤苦也。」然後代學者多不同意此說。朱熹《詩集傳》:「契闊,隔遠之意。」黃生《義府》:「今人謂久別曰契濶,本詩『死生契濶』之語。按詩意,死生與契濶並對:言契,合也;濶,離也……言有生必有死,有契必有濶,此人事之不可保者……今人通以契濶為隔遠之意,又讀契為挈(陸德明《釋文》:『契,本亦作挈,同苦結反。』挈者,絕也),皆承詩注之誤。」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郝懿行《詩問》所見亦略同憂患災。柔素猶秉性隨和。素,指平常的行為、修養等《小爾雅》:「亮,佐也。」如「亮弼」為表表率,禮章夙所該該備。仕公不及私,百事委令才指亡妻元蘋。一旦入閨門,四屋滿塵埃。斯人既已矣,觸物但傷摧。單居移時節,泣涕撫嬰孩。知妄謂當遣按:人死不復生,故軫念再切,亦徒成妄執,自應盡早排遣耳,臨感要難裁。夢想忽如睹,驚起復徘徊。此心良無已無了時也同繞屋生蒿萊蒿音hou1。雜草、野草。如魯迅〈無題〉詩:「萬家墨面沒蒿萊。」。」—〈傷逝此乃韋氏悼亡妻詩之一〉(777年)
 
……昨者仕公府,屬城常載馳。出門無所憂,返室亦熙熙。今者掩筠扉猶竹扉,但聞童稚悲。丈夫須出入,顧爾內無依。銜恨已酸骨,何況苦寒時。單車路蕭條,廻首長逶遲歷遠貌。飄風忽截截開;或停截、止息於野,嘹唳雁起飛……」—〈往富平傷懷此乃韋氏悼亡妻詩之一〉(777年)
 
……方當永潛翳,仰視白日光。俯仰遽終畢,封樹已荒涼……」—〈送終此乃韋氏悼亡妻詩之一〉(777年)
 
「空蒙不自定,況值暄風度。」—〈歎楊花此乃韋氏悼亡妻詩之一〉(778年)
 
「沉沉積素抱,婉婉屬之子。永日獨無言,忽驚振衣起。方如在幃室,復悟永終已。稚子傷恩絕盛時若流水。暄涼同寡趣,朗晦俱無理……空房欲云暮,巢燕亦來止。夏木遽成陰,綠苔誰復履。感至竟何方,幽獨長如此。」—〈端居感懷此乃韋氏悼亡妻詩之一〉(778年)
 
「雨餘山景寒,風散花光夕。」—〈東林精舍見故殿中鄭侍御題詩,追舊書情涕泗橫集,因寄呈閻澧州馮少府〉(787年)
 
生長太平日,不知太平歡。今還洛陽中,感此方苦酸。飲藥本攻病,毒腸翻自殘指唐借回紇兵平亂事。《舊唐書·回紇傳》:「初,收西京(757年),回紇欲入城劫掠,廣平王(即唐代宗)固止之。及收東京(757年),回紇遂入府庫收財帛,於市井村坊剽掠三日而止,財物不可勝計(按:《新唐書》後補有『廣平王欲止不可,而耆老以繒錦萬匹賂回紇,止不剽』句)。廣平王又賚(音來。賞賜)之以錦罽寶貝……及辭歸蕃,上謂曰:『每載送絹二萬匹至朔方軍,宜差使受領。』……夏四月(按:前書乾元二年759。是年史思明再陷東京),迴紇毗伽闕可汗死。長子葉護先被殺,乃立其少子登里可汗……寶應元年(762),代宗初即位,以史朝義尚在河洛,遣中使劉清潭徵兵於迴紇,又修舊好。其秋,清潭入迴紇庭,迴紇已為史朝義所誘,云唐家天子頻有大喪,國亂無主,請發兵來收府庫……清潭賷(同齎。持遺也)勑(同敕)書國信至,可汗曰:『我聞唐家已無主,何為更有勑書?』中使對曰:『我唐家天子雖棄萬國(按:指肅宗駕崩),嗣天子廣平王天生英武,往年與迴紇葉護兵馬同收兩京,破安慶緒,與可汗有故。又每年與可汗繒絹數萬匹,可汗豈忘之耶?』然迴紇業已發至三城北,見荒城無戍卒,州縣盡為空壘,有輕唐色,乃遣使北收單于兵馬食糧,又大辱清潭。清潭發使來奏云:『迴紇登里可汗傾國自來,有衆十萬,羊馬不知其數。』京師大駭。上使殿中監藥子昂馳勞之,及於太原北忻州南,子昂密數其丁壯,得四千人,老小婦人相兼萬餘人,戰馬四萬匹,牛羊不紀……子昂因入奏,上以雍王适(即唐德宗)為兵馬元帥……與前潞府兼御史中丞魏琚為左右廂兵馬使,以中書舍人韋少華充元帥判官兼掌書記,給事中李進兼御史中丞,充元帥行軍司馬,東會迴紇登里可汗營於陝州黃河北。元帥雍王領子昂等從而見之,可汗責雍王不於帳前舞蹈,禮倨。子昂辭以元帥是嫡孫,兩宮在殯(按:指肅宗和張皇后),不合有舞蹈。迴紇宰相及車鼻將軍庭詰曰:『唐天子與登里可汗約為兄弟,今可汗即雍王叔,叔姪有禮數,何得不舞蹈?』子昂苦辭以身有喪禮,不合。又報云:『元帥即唐太子也……豈有中國儲君向外國可汗前舞蹈?』相拒久之,車鼻遂引子昂、李進、少華、魏琚各搒捶一百,少華、琚因搒捶,一宿而死。以王少年未諳事,放歸本營(按:《新唐書·回鶻傳》後續有『王還營,官軍以王見辱,將合誅回紇,王以賊未滅止之』句)。……及諸節度收河北州縣,僕固瑒與迴紇之衆追躡二千餘里,至平州石城縣,梟朝義首而歸,河北悉平……初,回紇至東京762年),以賊(史朝義)平,恣行殘忍,士女懼之,皆登聖善寺及白馬寺二閣以避之。回紇縱火焚二閣,傷死者萬計,累旬火焰不止。及是朝賀,又縱橫大辱官吏(按:《新唐書》所陳更足具體:『詬折官吏,至以兵夜斫含光門(長安城南面偏西門),入鴻臚寺』)……時東都再經賊亂,朔方軍及郭英乂、魚朝恩等軍不能禁暴,與回紇縱掠坊市及汝、鄭等州,比屋蕩盡,人悉以紙為衣,或有衣經者……大曆六年(771)正月,迴紇於鴻臚寺擅出坊市,掠人子女,所在官奪返,毆(同慪)怒,以三百騎犯金光門、朱雀門是日,皇城諸門盡閉,上使中使劉清潭宣慰,乃止。七年七月,迴紇出鴻臚寺,入坊市強暴,逐長安令邵說於含光門之街,奪說所乘馬將去(猶用去、取去)。說脫身避走,有司不能禁……迴紇恃功,自乾元(758)之後,屢遣使以馬和市繒帛,仍歲來市,以馬一匹易絹四十匹,動至數萬馬。其使候遣繼留於鴻臚寺者非一,蕃得帛無厭,我得馬無用,朝廷甚苦之。是時特詔厚賜遣之,示以廣恩,且俾知愧也(按:就此段而言《新唐書》文字似更洗煉:『每納一馬,取直四十縑,歲以數萬求售,使者相躡,留舍鴻臚,駘弱不可用,帝厚賜欲以愧之,不知也』)。是月,迴紇使使赤心領馬一萬匹來求市,代宗以馬價出於租賦,不欲重困於民,命有司量入計許市六千匹(按:其言拮据可味)。」《新唐書·回鶻傳》:「(大曆)十年(775),回紇殺人橫道,京兆尹黎幹捕之,詔貸勿劾。又刺人東市,縛送萬年獄,首領劫取囚,殘獄吏去,都人厭苦。」《資治通鑑·220·唐紀三十六》:「初,上(肅宗)欲速得京師,與回紇約曰:『克城之日,土地、士庶歸唐,金帛、子女皆歸回紇。』至是,葉護欲如約。廣平王俶(代宗)拜於葉護馬前曰:『今始得西京,若遽俘掠,則東京之人皆為賊固守,不可復取矣,願至東京乃如約。』葉護驚躍下馬答拜,跪捧王足,曰:『當為殿下徑往東京(按:一笑)。』……上(肅宗)聞之,喜曰:『朕不及也!』……入東京。回紇意猶未厭……父老請率羅錦萬匹以賂回紇,回紇乃止。」錢穆《國史大綱》:「(唐安史之亂後)最為中國患者為回紇……自此(指其兩掠洛陽後)回紇至橫於長安,唐不能禁。」。王師涉河洛黃河、洛水並稱,玉石喻貧民與富戶俱不完。時節屢遷斥猶推遷。謝靈運〈七里瀨〉:「遭物悼遷斥,存期得要妙。」李善注引《廣雅》曰:「斥,推也。」,山河長鬱盤。蕭條孤煙絕,日入空城寒。蹇劣乏高步,緝遺緝理遺民也守微官。西懷咸陽道孫望《韋應物詩集繫年校箋》:指代長安,躑躅心不安。」—〈廣德中洛陽作〉(764年)
 
「高臺造雲端,遐瞰周四垠四境;天下。雄都定鼎地,勢據萬國尊。河岳出雲雨,土圭音歸。古代用以測日影、正四時和測度土地的器具。《周禮·地官·大司徒》:「以土圭之法測土深(猶影)……以求地中。日南則景短,多暑;日北則景長,多寒;日東則景夕(早於地中入夕也),多風;日西則景朝,多陰。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謂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時之所交也,風雨這所會也,陰陽之所和也……凡建邦國,以土圭土其地而制其域。」酌量;度量乾坤。舟通一作盈南越貢,城背北邙即邙山,在洛陽之北原。帝宅夾清洛,丹霞捧朝暾……十載構屯難,兵戈若雲屯屯集。膏腴滿榛蕪原為膏腴之地,今滿榛蕪,比屋空毀垣。聖主乃東眷,俾賢拯元元孫望《韋應物詩集繫年校箋》:「蓋謂自寶應元年(762)洛陽收復後,唐天子命官重理東都也……《舊唐書·代宗紀》謂:廣德二年(764)八月,侍中王縉(王維之弟)兼領東京留守……據此,知河洛收復後……(王縉)實理東都……《舊唐書·張延賞傳》謂:大曆二年(767)延賞拜河南尹,充諸道營田副使,河南久當兵衝,閭井丘墟,延賞勤身率下,政尚簡約,數年間,流庸歸附,邦畿復完……據此,知大曆二年至六年間,延賞實理河南府事,洛陽為河南府轄縣,應物為洛陽丞,前後多年,張延賞固曾為其上司,惟不審廣德二年至大曆二年間府尹為誰耳。」……至損當受益,苦寒必生溫。平明四城開,稍見市井喧。坐感理亂迹,永懷經濟言……」-〈登高望洛城作〉(765年)
 
……歌吹喧萬井,車馬塞康莊。昔人豈不爾如此?百世同一傷。歸當守沖漠,跡寓猶寄也心自忘。」-〈登樂遊廟作〉(775年)
 
「登高創危構孫望《韋應物詩集繫年校箋》:「正謂登西南岡,相地之宜,欲營室於斯,非謂新居已落成也。」,林表猶林外見川流。微雨颯已至,蕭條川氣秋……紆曲水分野,綿延稼盈疇。寒花明廢墟樵牧笑榛丘……」-〈登西南岡卜居遇雨,尋竹浪至灃壖,縈帶數里,清流茂樹,雲物可賞〉(779年)
 
……精舍遶層阿重迭、高聳的山岡,千龕鄰峭壁……花樹發煙華,淙流散石脈。長嘯招遠風,臨潭漱漱飲金碧緣日光映照耳日落望都城人間何役役。」-〈龍門今洛陽南伊闕山遊眺〉(766-67年)
 
「東風散餘沍音護。凍結、凝固,陂水淡已綠。」-〈西郊遊矚〉(779年)
 
……半雨夕陽霏,緣源雜花發。明晨重來此,同心猶知己應已闕不復在旁也。」-〈月溪與幼遐、君貺同遊原注:時二子還城〉(780年)
 
「積雨時物變,夏綠滿園新。殘花已落實,高笋同筍半成筠言竹子已生青皮也守此幽棲地,自是忘機人按:守、忘二字,義若乖而自與理冥,非心神所至,不能道此真語也。又按:本沖退之言,而自成卓落,是亦不可多得也。」-〈園亭覽物〉(783年)
 
「川明氣已變,巖寒雲尚擁。南亭在滁州草心綠,春塘泉脈地下伏流的泉水……」-〈春遊南亭〉(783年)
 
「野水煙鶴唳,楚天雲雨空……落花飄旅衣,歸流澹清風……」-〈遊溪〉(774年)
 
「吏舍跼終年,出郊曠清曙清晨楊柳散和風青山澹吾慮。依叢適自憩,緣澗還復去。微雨靄芳原春鳩鳴何處?樂幽心屢止,遵事吏事跡猶遽言未得安跡也。孫望箋引章燮解曰:「蓋因王事靡閒,身為之役,所以形迹間猶有急遽之情也。」……」-〈東郊〉(779年)
 
「清露澄境遠,旭日照林初。一望秋山淨,蕭條形迹疎。登原忻察也時稼,采菊行故墟。方始也願沮溺音催nik6音偶,淡泊守田廬。」-〈秋郊作〉(780年)
 
……崖傾景方晦,谷轉川如掌……道人上方至,清夜還獨往。日落羣山陰天秋百泉響……」-〈藍嶺精舍〉(775年)
 
「結茅臨絕岸陡峭的岸,隔水聞清磬佛教法器,多銅製,形狀像缽,可擊打發聲。山水曠蕭條,登臨散情性。稍指緣原騎,還尋汲澗徑。長嘯倚亭樹,悵然川光暝按:韋詩筆下涉事、情再寂,也終存脈脈之意。」-〈義演法師西齋〉(779年)
 
……對閣景恆晏《小爾雅》:晏,明也步庭陰始繁。逍遙無一事,松風入南軒。」-〈起度律師同居東齋院〉(780年)
 
「淙一作深流絕壁散,虛煙翠澗深。」-〈簡寂觀西澗瀑布下作〉(786年)
 
「春水不生煙,荒岡筠翳石。」-〈遊南齋〉(確實年份不可考)
 
「羣木晝陰靜,北牕涼氣多。閒居逾時節,夏雲已嵯峨。搴音軒。採摘。又通「褰」葉愛繁綠,緣澗弄驚孫望《韋應物詩集繫年校箋》作「金」,似更恰波。豈為論夙志按:謂但愛山耳,豈是借山以自美乎哉?對此青山阿。」-〈夏景園廬〉(780年)
 
「摘葉愛芳在,捫竹憐粉污竹粉,即筍殼脱落時附於竹節旁的白色粉末。」-〈休暇東齋〉(776年)
 
貴賤雖異等,出門皆有營。獨無外物牽,遂此幽居情。微雨夜來過,不知春草生張南邨《唐風懷》:天然生意,較「池塘生春草」更佳。青山忽已曙,鳥雀繞舍鳴。時與道人偶,或隨樵者行。自當安蹇劣,誰謂薄世榮唐汝詢《彙編唐詩十集》:「不以幽居驕人,何等渾厚。」?」-〈幽居〉(781年)
 
負暄曝背取暖。《列子·楊朱》:「周諺曰:『田父可坐殺。』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恆;啜菽茹藿(豆葉),自以味之極;肌肉麤厚,筋節腃急(即卷縮),一朝處以柔毛綈(音題。一種粗厚光滑的絲織品)幕,薦以粱肉蘭橘,心㾓(音淵。殷敬順《釋文》:『一鉛切。』痠痛,即粵語所謂『冤』痛之本字也)體煩,內熱生病矣……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謂天下無過者。昔者宋國有田夫,常衣縕黂(音墳。用亂麻作絮的冬衣),僅以過冬。暨春東作(即春耕),自曝於日,不知天下之有廣廈隩(深。一說通燠)室,綿纊狐貉,顧謂其妻曰:『負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獻吾君,將有重賞。』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大豆),甘枲(音徙。泛指麻)、莖芹、萍子(蒿子)者,對鄉豪稱之。鄉豪取而嘗之,蜇於口,慘於腹,眾哂而怨之,其人大慚。子此類也。』」衡門《陳風·衡門》:「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毛傳:「橫木為門,言淺陋也。」望雲歸遠山。但要尊中物陶淵明〈責子〉:「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餘事豈相關。交無是非責按:友道貴淡,且夫委質人世,真相知者不外一二子耳。明乎人之稟性、際遇有殊,而所見或略別,亦正毋庸強責是非以求苟同也,且得任疎頑……出去唯空屋,弊通敝音責。竹編牀蓆委窗間孫望《韋應物詩集繫年校箋》:「見應物家境蕭然,室無長物之概矣。」。何異林棲鳥,戀此復來還……」-〈郊居言志〉(780年)
 
「湓城孫望《韋應物詩集繫年校箋》:「即潯陽縣,今江西九江是其地……江州,唐屬江南道,管縣三:潯陽、彭澤及都昌是,州理即設潯陽……湓城,蓋用隋代舊名。」古雄郡,橫江千里馳。高樹上迢遞高峻連綿貌,峻堞高峻的城堞繞欹危傾斜欲墜貌。井邑煙火晚,郊原草樹滋。洪流蕩北阯基阯。猶城基,崇嶺鬱南圻音期。邊界。孫望箋:「大江流經潯陽之北,廬山降峙於其南。」。斯民本樂生,逃逝竟何為。旱一作早歲屬荒歉,舊逋積如坻音池。《小雅·甫田》:「曾孫之庾,如坻如京。」鄭玄箋:「坻,水中之高地也。」又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以為坻當通阺,訓陵阪(即山坡),然音則為上聲矣,與詩律不叶。到郡方逾月,終朝理亂絲。賓朋未及讌,簡牘已云疲……」-〈始至郡〉(785年)
 
……盥漱忻景清,焚香澄神慮。公門自常事,道心寧異處。」-〈曉坐西齋〉(790年)
 
「政拙忻罷守,閒居初理生料理生計。家貧何由往,夢想在京城按:家在長安,然因貧故而無以為重返之計耳。孫望《韋應物詩集繫年校箋》引近藤元粹曰:「清廉可欽。」。野寺霜露月,農興羈旅情按:聞他鄉農事漸作,而倍添羈情也。聊租二頃田,方課督促、差派。又《類篇》:「率也。」子弟耕。眼暗文字廢身閒道心精……」-〈寓居永定精舍〉(791年)
 
「子有新歲慶,獨此苦寒歸按:新歲不與家人團欒而特來視我,故感其情也。夜叩竹林寺孫望《韋應物詩集繫年校箋》:「時已罷蘇州刺史,寄寓於永定寺。」,山行雪滿衣。深爐正燃火,空齋共掩扉。還將一尊對,無言百事違事與人願有違也。《邶風·谷風》:「行道遲遲,中心有違。」毛傳曰:「違,離也。」陸德明釋文引《韓詩》云:「違,很(恨)也。」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書無逸》『民否則厥心違怨』,違與怨同義。『中心有違』猶言中心有怨。」。」-〈永定寺喜辟強應物趙氏甥夜至〉(791年)
 
「結髮指自初成年起屢辭秩孫望《韋應物詩集繫年校箋》:「蓋指大曆中辭洛陽丞,大曆末自鄠縣令調櫟陽令時(779)辭不赴任退居灃上,及建中二年(781)辭比部員外郎諸事。」,立身本疎慢。今得罷守歸孫望箋:「時已罷滁州刺史。」,幸無世欲患。棲止且偏僻,嬉遊無早晏。逐兔上坡岡,捕魚緣石澗。高歌意氣在音世。猶賒酒貧居慣……」-〈野居〉(785年)
 
「立馬蓮塘吹橫笛,微風動柳生水波。北人作者自謂聽罷淚將落,南朝曲中怨更多。」-〈野次聽元昌不詳奏橫吹〉(確實年份不可考)
 
「蕭屑象聲詞。形容聲音淒涼、細碎杉松聲,寂寥寒夜慮。州貧人吏稀李小松《孟浩然韋應物詩選》:「吳郡向稱魚米之鄉,竟至『州貧』。」,雪滿山城曙。春塘看幽谷,栖禽愁未去。開闈通帷。窗帷正亂流,寧辨花枝處按:言冰雪正值初泮而沆碭紛流,且四下雪意方深,故孰得忻辨春花之開處也。」-〈對春雪〉(782年)
 
「州民自寡訟,養閒非政成。」-〈種藥〉(783年)
 
……置鍤音插。掘土之具息微倦,臨流睇歸雲。封壤培土自人力,生條在陽春。成陰豈自取自己招致。即自為功也?為茂屬佗通「他」辰。延詠留嘉賞,山水變夕曛。」-〈西澗種柳〉(779年)
 
……千載去寥廓千年倏忽間便在寥廓中過去。又去字或解收藏,如《漢書·蘇武傳》:「掘野鼠,去草實而食之。」通弆,白雲遺舊蹤。歸來灞陵上,猶見最高峰。」-〈仙人祠〉(775-76年)
 
「豪家沽酒長安陌,一旦起樓高百尺。碧疏綠窗。疏字孫望以為應作琉璃之「琉」玲瓏含春風,銀題彩幟邀上客。迴瞻丹鳳闕京城,直視樂遊苑即樂遊原。漢宣帝時建,在長安。四方稱賞名已高,五陵車馬無近遠五陵者,長陵、 安陵、 陽陵、 茂陵、 平陵五縣的合稱。言酒客無論遠近,皆慕名而來耳。晴景悠揚三月天,桃花飄俎砧板柳垂筵。繁絲急管一時合,他壚鄰肆何寂然。主人無厭且專利,百斛須臾一壺費耗費,猶斟光初醲後薄淡薄。即偷工減料是也為大偷孫望《韋應物詩集繫年校箋》引近藤元粹曰:「有名無實以為大偷者,天下豈一酒肆哉!」飲者知名不知味按:讀姚雪垠〈惠泉吃茶記〉一文,即知世間人情之澆偽浮薄,雖隔歷千載而猶無別也深門潛醞指深巷的酒舖客來稀終歲醇醲味不移。長安酒徒空擾擾,路傍過去那得知。」-〈酒肆行〉(775-76年)
 
……古物有靈知所適,貂裘拂之橫廣席。陰森白日掩雲虹,錯落池光動金碧……厭見今時繞指柔,片鋒折刃猶堪佩……夜光投人人不畏,知君獨識精靈器。酬恩結思孫望本作義心自知,死生好惡不相棄……世人所好殊遼闊,千金買鉛徒一割一割而廢也。」-〈寇季待考膺古刀歌〉(確實年份不可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