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3日 星期四

甚麼是啟蒙?

甚麼是啟蒙?
 
讀康德的經典短文甚麼是啟蒙?What Is Enlightenment?1784看到結尾處時,還是不爭氣的笑了出來:
 

once the germ(胚芽) on which nature has lavished most care - man's inclination and vocation to think freely - has developed within this hard shell, it gradually reacts upon the mentality of the people, who thus gradually become increasingly able to act freely. Eventually, it even influences the principles of governments, which find that they can themselves profit by treating man, who is more than a machine, in a manner appropriate to his dignity.Kant’s Political Writings,頁59-60H. B. Nisbet譯)

 
一種「(恰好)配稱於其尊嚴的對待」(a manner appropriate to his dignity。世道之脩然,人情的刻深,僅此片語,亦大可盡見無遺了。是故綜觀全文,真正最能在二百年後仍反映出人性事實的,恐怕也只有以下這段話:
 

To test whether any particular measure can be agreed upon as a law for a people, we need only ask whether a people could well impose such a law upon itself.(同上,頁57)


能「impose」,就是「well impose」;正如受得住,即為受得起。當中說了是否等同沒說,或容有仁智之見;但聽到沒聽到,人生在世,原就沒有多少可以含糊其詞的餘地。

22/2/2022稿
4/11/2022


圖片源自網絡。

2022年10月6日 星期四

詩與名物

詩與名物
 
早前略翻過楊牧的《奇萊後書》,別的暫且不說,倒是很意外發現了原來他談詩也有毒舌面。白朗寧(Robert Browning)的名作〈海外思鄉〉(Home Thoughts from Abroad,在英詩傳統裏,也大抵是如〈靜夜思〉般經典的存在了;可當落到楊牧筆下時,它竟是如此被批得一無是處
 

「詩可以用『啊』破題起頭嗎?我現在懷疑,縱使熟讀『噫吁嚱危乎高哉』以後,還是不能接受『啊若是在英格蘭』,感嘆詞繼之以虛設語氣的寫法,尤其緊接著竟是直截指涉的『現在,四月已經到了』。四月的訊息本來可以提示春之踪跡,亦差強人意,但當詩轉入第二章時,竟有『四月過去,五月跟踪而至』的句法,何嘗是詩的表達方式?第一章其餘字裡行間都說鳥在樹上唱歌,毫不出奇,至多交代些妥當的意象語字罷了。但說它妥當也不盡然,第五行既用『枝頭』,奈何第七行再來一次。難道白朗寧也想和他『慧心的畫眉』較量修辭重複的技巧?隔行即聽任一重要的意象語字毫不掩飾地突兀再現,顯然犯重,殊不可取;反觀末行承襲首二行之感嘆與虛設語氣,多少帶有歌詠复沓的策略性效果,猶有可說——但這也可能只是我強自振作以觀詩始產生的意念,一種與人為善的解說罷,仍然是可疑的。如此結尾,其實正可乘機收筆就好,但白朗寧竟另起一章以『四月過去,五月跟踪而至』之曆算語法,沉著道來,像電視上的氣象播報員一樣,於是就通篇細數這季節裡英格蘭的花木種類,和最活躍的飛禽等等,其密集詳盡對詩的譯者說來,真屬無妄之災,蓋鳥類的學名或俗名在我們學習外國語過程裡,本來就是可有可無的。至於一首詩先有八行,繼之以十二行賡而續之,也是毫無章法的事。作者似乎是一覺醒來發覺四月到了,就想像倘非身處海外,則在英格蘭家鄉便如何如何;八行寫完輒止,稿置篋中不再理會。有一天他忽然又發覺是五月了,不如將詩續完,春天就有一個完整的交代,所以毫無靈感地寫下『四月過去,五月跟踪而至』這樣的句子,而且實之以花木與鳥類等專有名詞,在雙行體隨手調整的腳韻支持之下,終於發現了故國英格蘭金鳳花亭午盛開之美,論光彩遠勝此地俗豔的瓜開花。什麼瓜開花竟使白朗寧如此不屑,借之為他一首獺祭詩作的結尾,以提升他思念中的金鳳花的地位?我不得不覺得很奇怪。反而字典上所謂金鳳花,原文實作『牛油杯』,其實也夠俗豔的。然則,如此錯亂的維多利亞文化論述,莫非就是它自身的典型?但對我說來,也可以說是不知所云了。」(頁64-65

 
話說得很盡,及「無妄之災」云云,更或讓人想見其在翻字典時的那種「苦大仇深」狀貌——博識如楊牧者竟也會為幾種花鳥而頭痕——這可比別的甚麼都更具鼓勵意味了罷?然則說回詩本身,我倒不認為它有楊牧評的那麼差。其實《論語》裏不也曾說過,讀詩好處,是在乎能「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嗎?「牛油杯」是否必較金鳳花為俗豔這先暫不論;但倘若作者當時心象所裎、記憶所繫的,委實是這一種花,那又肯宜因其名字不夠「清雅」而捨之弗用?
 
7/10/2022
 
附:
Home Thoughts from Abroad
 
Oh, to be in England
Now that April's there,
And whoever wakes in England
Sees, some morning, unaware,
That the lowest boughs and the brushwood sheaf
Round the elm-tree bole are in tiny leaf,
While the chaffinch sings on the orchard bough
In England — now!
 
And after April, when May follows,
And the whitethroat builds, and all the swallows!
Hark, where my blossom'd pear-tree in the hedge
Leans to the field and scatters on the clover
Blossoms and dewdrops — at the bent spray's edge —
That's the wise thrush; he sings each song twice over,
Lest you should think he never could recapture
The first fine careless rapture!
And though the fields look rough with hoary dew,
All will be gay when noontide wakes anew
The buttercups, the little children's dower
— Far brighter than this gaudy melon-flower!
 
1845
 
〈海外思鄉〉(楊牧譯)
 
一、
 
啊若是在英格蘭
現在,四月已經到了,
而無論誰早晨醒來
在英格蘭,不知不覺,都看到
低低的枝頭和叢生的灌木
正迸生嫩小的葉芽,榆樹邊
橘紅(弱鳥)雀飛上果園枝頭歌唱
在英格蘭——現在。
 
二、
 
然則四月過去,五月跟踪而至
白頸雀築巢,成群的燕子!
聽,就在我圍籬旁那開花的李樹
低低俯向地面並且將苜蓿灑上
花瓣和露珠——在那曲枝盡頭——
聽慧心的畫眉:他唱歌一定重複,
深怕你以為他不會將剛才
無心發出的至樂好音再來一次。
而縱使四野因為白露顯得多麼荒蕪,
當金鳳仙午間陸續醒轉,一切都將
欣然,天賦孩子們獨享的璀璨好花
遠勝此地蓓蕾炫耀的瓜。

Havelock Ellis' Impressions And Comments, January 15, 1913 "I think of it as it is in early Spring, in the April month, when Browning longed to be in England and most people long to be out of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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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0月1日 星期六

重贈盧諶  劉琨

重贈盧諶  劉琨
 
握中有懸璧懸黎,美玉一種。璧,環狀圓孔。《爾雅》:肉倍好(孔)謂之璧,好倍肉謂之瑗(音縣),肉好若一謂之環,本自荊山璆昔卞和得璞玉於荊山,世稱和氏璧。事見《韓非子卷四和氏》。璆,美玉,音求
惟彼太公望呂尚,《史記‧齊太公世家》:周西伯獵,果遇太公於渭之陽,與語大說,曰:「自吾先君太公曰『當有聖人適周,周以興』。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號之曰「太公望」,昔在渭濱叟。
鄧生何感激感奮激動,千里來相求鄧禹,東漢人。《後漢書‧鄧禹傳》:年十三,能誦詩,受業長安。時光武亦遊學京師,禹年雖幼,而見光武知非常人,遂相親附。數年歸家。及漢兵起,更始(更始帝劉玄)立,豪傑多薦舉禹,禹不肯從。及聞光武安集河北,即杖策北渡,追及於業。光武見之甚歡,謂曰:「我得專(主持、掌管)封拜(封爵拜相),生遠來,寧欲仕乎?」禹曰:「不願也。」光武曰:「即如是,何欲為?」禹曰:「但願明公威德加於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於竹帛耳。」
白登山名幸曲逆漢陳平封曲逆侯。《漢書·匈奴傳》:冒頓縱精兵三十餘萬騎,圍高帝於白登,七日。《史記‧陳丞相世家》:卒至平城,為匈奴所圍,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陳平奇計,使(派使者)單于閼氏,圍以得開……其計秘,世莫得聞,鴻門賴留侯《史記‧留侯世家》項羽至鴻門下,欲擊沛公,項伯乃夜馳入沛公軍,私見張良,欲與俱去。良曰:「臣為韓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乃具以語沛公。沛公大驚,曰:「為將柰何?」良曰:「沛公誠欲倍項羽邪?」沛公曰:「鯫生(淺薄愚陋的人)教我距(通「拒」,把守、封鎖)關無內諸侯,秦地可盡王,故聽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卻項羽乎?」沛公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為柰何?」良乃固要(邀)項伯。項伯見沛公。沛公與飲為壽,結賓婚。令項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項羽,所以距關者,備他盜也。及見項羽後解,語在《項羽》事中。
重耳任五賢趙衰、狐偃、賈佗、先軫、魏犨,小白齊桓公名小白相射鈎指管仲射齊桓公事。春秋時齊襄公昏亂,其弟糾奔魯,以管仲、召忽為師;小白奔莒,以鮑叔為師。襄公死, 糾與小白爭歸齊國為君。管仲將兵遮莒道阻小白,射中其衣帶鉤。小白佯死,得先入為君,是為桓公 。桓公即位後不記舊仇,任管仲為相,終成霸業。《左傳·僖公二十四年》:齊桓公置射鉤而使管仲相
苟能隆二伯晉文公和齊桓公,安問黨與仇?
中夜撫枕嘆,相與數子指姜尚至管仲等人游。
吾衰久矣夫,何其不夢周?
聖達節《左傳‧成公十五年》:「聖達節,次守節,下失節。」杜預注:「聖人應天命,不拘常禮。」,知命故不憂?
宣尼即孔丘,漢平帝追諡孔子為褒成宣尼公悲獲麟,西狩涕孔丘《春秋‧哀公十四年》「十有四年,春,西狩獲麟。」杜預注:「麟者,仁獸,聖王之嘉瑞也。時無明王,出而遇獲。仲尼傷周道之不興,感嘉瑞之無應,故因《魯春秋》而脩中興之教,絕筆於獲麟之一句,所感而作,固所以為終也。」另《史記‧儒林列傳》:仲尼干七十餘君無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一年。《四書章句集注》:謂周一歲之月也)而已矣」。西狩獲麟,曰:「吾道窮矣」。
功業未及建,夕陽忽西流。
時哉不我與,去乎若雲浮。
朱實隕勁風,繁英落素秋。
狹路傾華蓋,駭駟摧雙輈車轅
何意百鍊剛,化為繞指柔
 

《中國歷代人名大辭典》:劉琨,西晉中山魏昌人,字越石。少負志氣,與祖逖為友,希為世用。初為司隸從事。晉惠帝時,以迎駕功,封廣武侯。晉懷帝永嘉元年,為并州刺史,加振威將軍。愍帝立,任大將軍,都督并州諸軍事。元帝稱制,遣使勸進,轉太尉。為晉廷招撫流亡,孤守河北,與劉聰、石勒抗衡。為勒所敗,奔鮮卑貴族幽州刺史段匹碑。匹碑忌之,遂被殺。
 
《晉書·劉琨傳》:匹磾奔其兄喪,琨遣世子群送之,而末波匹磾堂兄弟,曾受石勒賄賂而阻撓劉、段征勒率眾要擊攔截襲擊匹磾而敗走之,群為末波所得。末波厚禮之,許以琨為幽州刺史,共結盟而襲匹磾,密遣使齎音擠。持以遺人;給與群書請琨為內應,而為匹磾邏騎所得。時琨別屯故征北府小城過去的征北府小城,不之知也。因來見匹磾,匹磾以群書示琨曰:「意亦不疑公,是以白公耳。」琨曰:「與公同盟,志獎王室,仰憑威力,庶雪國家之恥。若兒書密達,亦終不以一子之故負公忘義也。」匹磾雅重琨,初無害琨志,將聽還屯。其中弟叔軍好學有智謀,為匹磾所信,謂匹磾曰:「吾胡夷耳,所以能服晉人者,畏吾眾也。今我骨肉構禍,是其良圖之日,若有奉琨以起,吾族盡矣。」匹磾遂留琨……初,琨之去晉陽也,慮及危亡而大恥不雪,亦知夷狄難以義伏,冀輸寫表達、傾吐至誠,僥倖萬一。每見將佐,發言慷慨,悲其道窮,欲率部曲列於賊壘。斯謀未果,竟為匹磾所拘。自知必死,神色怡如也。為五言詩贈其別駕盧諶……琨詩託意非常,攄暢暢抒。攄音輸幽憤,遠想張陳,感鴻門、白登之事,用以激諶。諶素無奇略,以常詞酬和,殊乖琨心,重以詩贈之,乃謂琨曰:「前篇帝王大志,非人臣所言矣。」然琨既忠於晉室,素有重望,被拘經月,遠近憤歎……會王敦密使匹磾殺琨,匹磾又懼眾反己,遂稱有詔收琨。初,琨聞敦使到,謂其子曰:「處仲使來而不我告,是殺我也。死生有命,但恨仇恥不雪,無以下見二親耳。」因歔欷不能自勝。匹磾遂縊之,時年四十八……朝廷以匹磾尚彊,當為國討石勒,不舉琨哀……琨少負志氣,有縱橫之才,善交勝己,而頗浮誇。與范陽祖逖為友,聞逖被用,與親故書曰:「吾枕戈待旦,志梟逆虜,常恐祖生先吾著鞭。」其意氣相期如此。

2022年9月27日 星期二

忽然想到(二) 魯迅

 忽然想到(二) 魯迅
 
  校著《苦悶的象徵》文藝論文集,日本廚川白村著。曾由魯迅譯為中文,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北京新潮社出版的排印樣本時,想到一些瑣事——我於書的形式上有一種偏見,就是在書的開頭和每個題目前後,總喜歡留些空白,所以付印的時候,一定明白地注明。但待排出字來,卻大抵一篇一篇擠得很緊,並不依所注的辦。查看別的書,也一樣,多是行行擠得極緊的。
 
  較好的中國書和西洋書,每本前後總有一兩張空白的副頁,上下的天地頭也很寬。而近來中國的排印的新書則大抵沒有副頁,天地頭又都很短,想要寫上一點意見或別的甚麼,也無地可容,翻開書來,滿本是密密層層的黑字;加以油臭撲鼻,使人發生一種壓迫和窘促之感,不特很少「讀書之樂」,且覺得仿佛人生已沒有「餘裕」,「不留餘地」了
 
  或者也許以這樣的為質樸罷。但質樸是開始的「陋」,精力彌滿,不惜物力的。現在的卻是復歸於陋,而質樸的精神已失,所以只能算窳音語。衰敗;萎靡敗,算墮落,也就是常談之所謂「因陋就簡」。在這樣「不留餘地」空氣的圍繞裏,人們的精神大抵要被擠小的。
 
  外國的平易地講述學術文藝的書,往往夾雜些閒話或笑談,使文章增添活氣,讀者感到格外的興趣,不易於疲倦。但中國的有些譯本,卻將這些刪去,單留下艱難的講學語,使他復近於教科書。這正如折花者除盡枝葉,單留花朵,折花固然是折花,然而花枝的活氣卻滅盡了人們到了失去餘裕心,或不自覺地滿抱了不留餘地心時,這民族的將來恐怕就可慮按:世間從事者常以「不留餘地」為盡責之徵,殊不知「留餘地」者方是真正考驗人之心力的關鍵。上述的那兩樣,固然是比牛毛還細小的事,但究竟是時代精神表現之一端,所以也可以類推到別樣。例如現在器具之輕薄草率(世間誤以為靈便),建築之偷工減料,辦事之敷衍一時,不要「好看」,不想「持久」,就都是出於同一病源的。即再用這來類推更大的事,我以為也行。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七日。摘自《華蓋集》

2022年9月26日 星期一

試譯:〈上教堂〉菲利普·拉金【Church Going-Philip Larkin】 淺白

上教堂  菲利普·拉金(試譯:淺白)
 
一旦當我肯定四下已無動靜
我踏入去,任身後的門砰地關上。
又一間教堂:地氈、座椅、石頭
和小書冊;蓬鬆半散的花朵,剛因禮拜
而新割,現已發黃;一些銅器和物品
高放在那神聖的末;端淨的小風琴
和着一種緊張、霉舊、難以忽視的寂靜
醞釀了天曉得多久。沒帽在身,我除下了
我的單車褲夾,以示一種窘然突兀的敬意
 
走上前,將手輕輕繞帶過洗禮盆
從我站立之處,堂頂看來幾乎新似的一樣──
洗刷還是重修過了?有些人會知道:那不是我。
步上講台,我細讀了些
唬人且大字印刷的詩節,並將那句
「於此結束」,唸得遠比預期響亮。
餘音短暫竊笑。回到門邊
我在冊上簽了名,捐了一枚愛爾蘭六便士銀幣
並想到這地方實在不值得人停駐。
 
但我終還是停了下來:事實上我每常如此
且最後總是落得像此際般茫然無向──
不知該着眼甚麼;亦同樣不曉得,
當教堂完全因過時而廢棄,
我們還可將它遷作何用。若我們選擇保留
幾所主教座堂長年展示,並把它們的
羊皮紙、捐款盤,和聖餅盒統統鎖進櫃裏;
再將剩下的,俱免租讓予羊群和雨水寄住。
我們應避開它們,像避開不祥的地方嗎?
 
又或在入夜後,會否有動機不明的女人前來
好讓其孩子觸撫一塊特殊的遺石;摘掇
據云能治癌的藥草;或是在某些
風聞的夜晚,特意探看一個死人的行走?
總有某些如此或如彼的力量會傳續下去
在遊戲裏、於謎語裏,且似乎愈見隨機;
但迷信,一如信念,必須死去,
而當這種「不信」的精神亦復消逝後,我們到底
還剩下甚麼?雜草,草間的路,荊榛,扶壁,天空
 
一個逐星期難辨的形象,
一個愈發模糊的目的。我着實思疑,誰
會是最後,那真正意義上的最後一個,去探尋
這地方,為了其最初建造的原意;是某個
敲敲記記,且諳曉「聖壇屏」究為何物的維修人員?
一些有廢墟癖的、凡見古物即為之心癢的傢伙?
或是某類過聖誕過上癮的怪人,旨意着能一嗅
那些教袍禮帶、風琴管子和沒藥的氣味?
抑或他原是我的代表,
 
鬱悶,無知,曉得這幽靈般的淤泥
已然發散,但下意識地趨近,這片隔着
近郊灌叢的十字土地;為了它是曾
如此長久、貞定,且滿而不溢的裝載着
那些自是以來只能在分隔後,才會尋見的
事質內容──婚姻、分娩、死亡和種種
類近的思考──就是為了這些,其空殻便如此建成了?
畢竟(儘管我全沒概念,這座古異、晦溽的穀倉
究竟有何價值)在沉默的佇立中,它令我不無舒暢──
 
一座嚴肅的屋子,蓋在嚴肅的大地上
在其融合的空氣中,一切我們的欲動
俱相遇,受覺識,並粧裹成命運;
而這些是永不會過時的,
事關總永遠會有人在其自身裏
驚察出一種「想變得更嚴肅」的渴望,
並隨之帶引來到了這處地方:在此,
他曾聽過,是很適合在內增長智慧的,
設若說四下已是有那麼多死者躺在周圍的話。
 
25/7/2022初稿

譯後記:拉金的成名作,亦恐怕是我暫時譯過最長的一首詩了。其實陳黎和張芬齡的譯本也不是差,只是略嫌語言太放鬆了點。在詩風上拉金雖說是已拋卻了「狄倫·湯瑪斯(Dylan Thomas)的華麗辭藻以及艾略特(T. S. Eliot)的玄學高姿,追求一種口語的、明快的、忠於日常生活經驗的詩語言」,但這種所謂「口語」,毋寧仍是很有法度、很頓挫分明的。故若從翻譯效果來看,私以為譯文雅一點,或更能見出其詩的骨力所在;且研煉辭意之餘,也順帶修正了一些先前陳、張譯本裏明顯錯譯,或語焉不詳的地方。(30/9/2022)
 
陳黎和張芬齡的譯本:(http://faculty.ndhu.edu.tw/~chenli/Larkin.htm)

Church Going
By Philip Larkin (from his 1955 collection The Less Deceived)
 
Once I am sure there's nothing going on
I step inside, letting the door thud shut.
Another church: matting, seats, and stone,
And little books; sprawlings of flowers, cut
For Sunday, brownish now; some brass and stuff
Up at the holy end; the small neat organ;
And a tense, musty, unignorable silence,
Brewed God knows how long. Hatless, I take off
My cycle-clips in awkward reverence.
 
Move forward, run my hand around the font.
From where I stand, the roof looks almost new
Cleaned, or restored? Someone would know: I don't.
Mounting the lectern, I peruse a few
Hectoring large-scale verses, and pronounce
'Here endeth' much more loudly than I'd meant.
The echoes snigger briefly. Back at the door
I sign the book, donate an Irish sixpence,
Reflect the place was not worth stopping for.
 
Yet stop I did: in fact I often do,
And always end much at a loss like this,
Wondering what to look for; wondering, too,
When churches fall completely out of use
What we shall turn them into, if we shall keep
A few cathedrals chronically on show,
Their parchment, plate and pyx in locked cases,
And let the rest rent-free to rain and sheep.
Shall we avoid them as unlucky places?
 
Or, after dark, will dubious women come
To make their children touch a particular stone;
Pick simples for a cancer; or on some
Advised night see walking a dead one?
Power of some sort or other will go on
In games, in riddles, seemingly at random;
But superstition, like belief, must die,
And what remains when disbelief has gone?
Grass, weedy pavement, brambles, buttress, sky,
 
A shape less recognisable each week,
A purpose more obscure. I wonder who
Will be the last, the very last, to seek
This place for what it was; one of the crew
That tap and jot and know what rood-lofts were?
Some ruin-bibber, randy for antique,
Or Christmas-addict, counting on a whiff
Of gown-and-bands and organ-pipes and myrrh?
Or will he be my representative,
 
Bored, uninformed, knowing the ghostly silt
Dispersed, yet tending to this cross of ground
Through suburb scrub because it held unspilt
So long and equably what since is found
Only in separation - marriage, and birth,
And death, and thoughts of these - for which was built
This special shell? For, though I've no idea
What this accoutred frowsty barn is worth,
It pleases me to stand in silence here;
 
A serious house on serious earth it is,
In whose blent air all our compulsions meet,
Are recognized, and robed as destinies.
And that much never can be obsolete,
Since someone will forever be surprising
A hunger in himself to be more serious,
And gravitating with it to this ground,
Which, he once heard, was proper to grow wise in,
If only that so many dead lie round.
 
1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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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Larkin said in Nov. 1964: ‘It is of course an entirely secular poem. I was a bit irritated by an American who insisted to me it was a religious poem. It isn’t religious at all. Religion surely means that the affairs of this world are under divine superveillance, and so on, and I go to some pains to point out that I don’t bother about that kind of thing, that I’m deliberately ignorant of it – “Up at the holy end”, for instance. Ah no, it’s a great religious poem; he knows better than me – trust the tale and not the teller, and all that stuff. Of course the poem is about going to church, not religion – I tried to suggest this by the title – and the union of the important stages of human life – birth, marriage and death – that going to church represents; and my own feeling that when they are dispersed into the registry office and the crematorium chapel life will become thinner in consequence. I certainly haven’t revolted against the poem. It hasn’t become a kind of “Innisfree”, or anything like that […] The poem starts by saying, you don’t really know about all this, you don’t believe in it, you don’t know what a rood-loft is – Why do you come here, why do you bother to stop and look round? The poem is seeking an answer […] I still don’t know what rood-lofts are’: FR, 22–3. (‘Trust the tale and not the teller’ is an allusion to D. H. Lawrence’s Studies in Classic American Literature, 1924, ch. 1: ‘Never trust the artist. Trust the tale.’)
From The Complete Poems of Philip Larkin, edited by Archie Burnett, p.785

Larkin's interview in 1981: 'It came from the first time I saw a ruined church in Northern Ireland, and I’d never seen a ruined church before – discarded. It shocked me... I’m not someone who’s lost faith: I never had it... (Church Going) it’s a humanist poem, a celebration of the dignity of… well, you know what it says.' Ibid, p.785-786

Arthur Marwick, British Society since 1945 (1986), 16, estimates that in 1950 less than ten per cent of the population were (regular) churchgoers. John Osborne, Larkin, Ideology and Critical Violence: A Case of Wrongful Conviction (2008), 96, catches the punning suggestion that the church is going. Ibid, p.786

2022年9月22日 星期四

試譯:〈開裂〉蘇珊·薇格【Cracking-Suzanne Vega】 淺白

〈開裂〉 蘇珊·薇格(試譯:淺白)
 
那事情是一次性的;
只是它每常
發生
陪我走
那我們便來檢驗,目下
我們真實具有的能耐……
……
 
我的步聲滴答作響
一如水滴,正從樹上跌落
腳下的路徑細如毫髮
且每步也走得小心翼翼
……
 
我的心已碎了
它給磨損了,在膝蓋位置
聽覺全給裹住
視野一無所見
很快,它就會觸到深處的冰寒……
……
 
而某些東西正在開裂
我不知道是哪裏
冰結在行人路
易碎的樹枝
虛懸在空氣中
 
其時太陽已很眩目了
昏花的金黃,四下拂掠的淡綠
穿貫過下午的公園裏
一路思疑着:我到底剛才
是去了甚麼鬼地方呵……
 
22/9/2022初稿
 
Cracking
By Suzanne Vega
 
It's a one time thing
It just happens
A lot
Walk with me
And we will see
What we have got
Ah...
 
My footsteps are ticking
Like water dripping from a tree
Walking a hairline
And stepping very carefully
Ah...
 
My heart is broken
It is worn out at the knees
Hearing muffled
Seeing blind
Soon it will hit the Deep Freeze
Ah...
 
And something is cracking
I don't know where
Ice on the sidewalk
Brittle branches
In the air
 
The sun
Is blinding
Dizzy golden, dancing green
Through the park in the afternoon
Wondering where the hell 
I have been
Ah...


試譯:〈春與秋〉傑瑞德·曼利·霍普金斯【Spring and Fall-Gerard Manley Hopkins】 淺白

〈春與秋〉 傑瑞德·曼利·霍普金斯(試譯:淺白)
 
  給一位兒童
 
瑪格麗,你是否正悲痛於
眼前這片金黃色林子的葉落?
樹葉像人世的事物,在新有的感受中
你自覺關懷;你確定你真能夠?
啊!當心靈的年歲漸長
它將對此等情景日轉冷漠
也毋用多久,甚至連歎息也省卻
那怕多個死葉零落的世界已然為之委伏;
然而你仍將淌淚,並明白為何。
現在那名字,孩子,是甚麼也並不重要了:
悲傷的早春們其實都一樣。
至若嘴巴思想,也不見得有曾表示過
那些內心早已聽到、靈魂早已猜到的事:
那正是人類為之而生的亡萎,
而你所悲悼的,正是瑪格麗。
 
20/9/2022初稿
22/9/2022二稿
 
Spring and Fall
By Gerard Manley Hopkins
 
  to a young child
 
Márgarét, áre you gríeving
Over Goldengrove unleaving?
Leáves like the things of man, you
With your fresh thoughts care for, can you?
Ah! ás the heart grows older
It will come to such sights colder
By and by, nor spare a sigh
Though worlds of wanwood leafmeal lie;
And yet you wíll weep and know why.
Now no matter, child, the name:
Sórrow's spríngs áre the same.
Nor mouth had, no nor mind, expressed
What heart heard of, ghost guessed:
It ís the blight man was born for,
It is Margaret you mourn for.

1880


圖片源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