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隊買蛋捲——讀黃燦然《奇跡集》〉 飲江

〈排隊買蛋捲——讀黃燦然《奇跡集》〉 　飲江

排兩個鐘頭隊
讀一本詩集
從街頭到街尾
輪到了可以買
四罐牛油蛋捲
椰汁或原味
送給朋友
無有不歡喜
詩集好多詩
翻譯任何文字
想必贏得
異常讚美
已經贏得
異常讚美
詩集叫《奇跡》
原來咁家常
可以咁自然
可以咁神秘
一句到尾
誰都被感動
無有不歡喜
我也寫幾首
當下讀一遍
相信明天來
排隊再修改
可能更新鮮
蛋捲剛捲起
還未入罐前
最是天濛光
讀到了經典
這就很神聖
這就很神秘
神秘主義入門（？）
係人都得
著衣持砵
挨身挾餸
經上所説
阿媽咁話
諾貝爾在前
可能是婆婆
可能老公公
未來習大大
話都話唔定
文殊菩薩
余秀華
婆乸 小鮮肉
鄭小瓊 鄭小奇
一啲都唔出奇
無乃人一個
遠來的和尚
也許是街坊
或恐是小冰
小冰
的同鄉
排隊交水貨
「賺餐晏仔啫」
就當執紙皮
橫豎起得早
聊天過日晨
幫孫仔
爲兒媳
自己唔捨得
「自己就唔捨得㗎嘞」
你想買嚟
請佢食
反正出咗糧
一天都光曬
寫了一首詩
心情又很好
但行公義
要輪隊
小恩小惠
大條道理
死人冧屋
都唔好
借啲意
善意 美意 好意 情意 愛意 醉意 恨意 乃至 詩意 民意
嘿，呢位阿哥 （阿叔）
你就真係唔好
借啲意
借頭借路
搭訕吹水
拔尖
打尖嘞!
（仲呃埋槀費添）
你的聽衆
信衆 同埋
讀者（如果有）
如果真喺有
喺嗰邊
（牧童遙指奇蹟杏花邨）


原刊《虛詞》2019-11-18。

錄者按：頗有好了歌之韻味。

From （https://p-articles.com/works/1130.html?fbclid=IwAR3AAUxPTxC7MZQrd8i5edO5wO2Py7LZhkWDEAL5QFGYThKuXnZZNKY3q1w）

懷蔡炎培教授詩二首 飲江

前輩飲江之詩，用「趙州大蘿卜」典，可謂通透。👏👏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謝謝，一切便盡在不言中了。

 ——懷蔡炎培教授　詩二首
◎飲江

痛失蔡爺，悲慟無語。上月20日才跟政恆探看教授，風采依舊，談吐還是風騷。「藍田仍日暖，雲海道清秋」（羈魂）。惟借校長道說。

（一）〈趙州日落的玫瑰〉

兒子問
海費滋是誰？

毛主席說
你要夠到海費滋的高度
才知道小平同志拉弄小提琴的好

毛主席是誰

你莫需要知道
那個毛主席是誰

只需要
聽毛主席的話
造佢嘅反

即係乜嘢

丟掉戰鬥
準備幻想

即係乜嘢

中國時間運通大押
賊 賊 賊

即係乜嘢呀（！？）

日落的玫瑰
趙州大蘿卜

（記蔡炎培教授〈中國時間〉、〈夏日的玫瑰〉翻刻再版又再版。）

註：「趙州大蘿卜」見《碧巖錄》第三十。頌日：「鎮州出大蘿卜（蔔），天下衲僧取則。只知自古自今，爭辯鵠白烏黑。賊！賊！賊！衲僧鼻孔曾拈得。」

（二）〈示兒〉

你要夠到自己的高度
才知道蔡爺的詩的好
你要自己是珍珠
才知道蔡爺的詩
是堆禾稈草

你要當自己冇到
才可以當佢冇到
「佢老母！」
乃大地之母
世界於焉打開
（好似鬼揞眼咁）
唔見咗嘅嘢
又會（係）番度

知冇？知冇？
你知道也好
不知道也好
總知就是離譜
總知就是「離鳩譜」

詩經可能刪掉了的一章
遠在天邊
近在當舖
「運通大押」有原稿
「運通大押」有草稿
跑馬射蚊鬚
咁都俾你執到
你執到寶

你執到寶
俾毫子你買紅棗

俾毫子你買鬆榚
俾毫子你買茶煲買沙煲買鑊撈瑪莉蓮夢露菩提老祖UFO鴉鴉鴉AlphaGo

莫道君行早

註：《離鳩譜》，蔡炎培詩集。 「運通大押」，蔡炎培詩篇。 「菩提老祖」，見《西逰記》:花果山美猴王尋師學道章回。


原刊《虛詞》2021-09-09。
From（https://p-articles.com/works/2444.html?fbclid=IwAR3t566yn3Wbu3VtUdfZi2yLFUBJENrem4Ix7D39M9_fT_V2J9k0vjKN16k）

百年 蔡炎培

百年　　蔡炎培（情情敬錄）

有人老想著百年之後
一想成名。再想死吽吽
我是想著你。百年之前
沒有你。我，七尺之軀
不過是春泥的一嚿
花落了　鳥投林　香樟樹
的葉子們　髮覆額　手牽手
橋有人　野有蔓　渡有頭

麗水之濱
月光的白銀中
有美一人
思無邪　鬢無霜　髮無垢
摘下星羅給你
潮有信　眺有望　Let us go

麗水之濱 蔡炎培

麗水之濱　　蔡炎培（情情敬錄）

一、牽掛

麗水一間化工廠爆炸
你心實有牽掛
有人從火場倉皇走出
別一個燒成焦炭
死亡每日無端發生了
像血煤。像魚。像假藥
女人厚嘴唇，蘇丹紅如故

你牽掛着誰？
北京城很近
杭州茶園卻太遠
因你已一無牽掛

二、認領

詩人把手機放好腰袋
以便親友認領。出了門
一座大山留在屋裏
燈下有你
寫着蓮花峯日記
星光獨行
我們既然活着
那得隨時面對一具屍體

三、繩上人

Heart is the lonely hunter
永恆品質
寓於嫋嫋的麗水
麗水之濱
晚星
從窗口垂下一條繩子
孤獨是宇宙的繩索
念子如詩
詩曰，野有蔓草
詩曰，永以為好

四、寄葉

轉入平田里
石橋折斷處
是你秘密的容顏
一個人在冬雨後走遠

這是槐
無衣之婦向着樹
剪貼濃蔭
糊好密密的郵票

這是槐
給你一片葉子敵住風和雨

2006

五、雨樹郡

過甌江
人在橋下走
車從橋上過
你駛我駕國產的自行車
趁廟會
趕赴城隍廟
隨緣樂助一點香油錢

——下雨來了
（鯊魚來了？）
雨點落在肩頭上
雨點落在雨樹郡
過甌江
人在橋上走
車從橋下過

六、腳印

我在雨中找路
市聲告我你在群
鞋碼出奇小
小腳放大是前塵
腳印深深
有些人在排隊賣血
換米……換鹽

七、村景

平一村平二村平三村
整一條村子見不着少女
模特兒公司大挖角
老嫗倚門打盹
婦人有些賣瓜賣菜
男人哪裏去？
招工清冷
黃毛狗牆角射尿
土地公磨牙
地下六合彩生意倒不錯

八、落

風落後
你默默吸煙
窗台明月
有萱
脈脈舒伸
最初眠眠的花蕊

風落後
你睡醒了還是睡
床前明月
有詩
詩在尋找每一個死去的漢字
麗水之濱
水一樣流金水一樣歲月

2007

九、向日庵

你說的鳳尾草
果真是這樣
山路長而人煙少
茅廁簡陋
總能擋住一下太陽燄
這裏沒有誰出家
僧侶袈裟
全靠武俠小說的補貼
我獃獃坐着
要找的人未能見上一面
庵堂向日
葵花種子沾上了鞋襪

2006

十、水鎮閣

一下子
天全黑了
這茫茫蘆葦我認得
你是白
跟伊說些半湯不水的故事
水無詩水無積水最辣……
天全黑了
天際那顆星
隔了伊的光年我寓目

2006

螭蟝石 蔡炎培

螭蟝石

　　　——贈偉棠　　蔡炎培（情情敬錄）

霧散了
那盞燈從樹梢滑入梅道
死去的義勇軍
退守山頂各個防空洞
罐裝沙甸魚
大抵還可以捱多一兩個日暮
今天的義勇軍
抬轎
美女們當車安步

故老相傳的螭蟝石
昅實扯旗山
一個厘米一個厘米計算着年度
戰後的華廈與豪庭
吞雲吐霧
失散多年的遊擊隊
山下水塘
拓出鴨巴甸水路

千禧年第一個新移民來到
賦詩
金融海嘯難為水
三生之石應聲下滑了半步

〈家常〉 飲江

〈家常〉　飲江

大概四五歲光景吧

那年我病得沉重

迷糊中一個東莞女人

給我喊驚

一尺布、一碗水

一些穿戴雜物排在牀前火盆紅紅的燒

父母親在烟霧中走過

人影幢幢我的兄弟姊妹愁容慘淡

走馬燈般繞在我牀前轉

我看見我的靈魂

隨同我前生的小書友

到忘川嬉水

母親說

那時你真嚇人

全身冰凍

只有鼻翼

起伏在響

聽見賣白糖糕的叫聲

才睜開眼睛

淒楚地笑

後來呢，母親

後來你批判社會

我們遠遠看著你一天天

痊癒了

原刊《博益月刊》 第3期，1987年11月15日。

摘自飲江詩集《於是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頁11-12。

轉載：我是一棵樹 潘源良

潘源良先生一首被投籃的詞作。原刊《虛詞》2021-12-31。（https://p-articles.com/works/2670.html?fbclid=IwAR1giJ-zvS00pFaLvUXmr9WDGkey8GOp3duuaz3Z25plHD-OZRCbWJk8pJE）

〈我是一棵樹〉　潘源良

明或暗　夜與早　晴和雨
任世間斗轉星移　讓我靠倚天地作主
誰讓我　在這方　萌芽到今天般堅壯
能為你遮蔭　涼快一趟
花開花散我不須緬懷過去
果子長到一天總會飄墜　不必追
嚴寒酷暑沒不對
瑞雪裡　會換來春雷
身軀枝節也許給鳥兒啄碎
花粉偏靠他撥翼而吹　傳開風裡
就算腐朽或缺水
野草荒木　也可返回　這方沃土裡
從暴雨　我吸收　霧與水
讓我的花果枝葉　換作更新鮮和愛惜
紅日裡　合了光　還回世間必須的氧
無窮的青葱　投放滋養
趁著這風把歌徐徐再唱一遍
平日我沒出聲求誰看我出現
任世間喧叫討喜愛爭艷
美麗的　不作聲
心靈平靜才會醒
明或暗　夜與早　晴和雨
在這世間萍水相遇
共尋綠蔭中　心深處
紅日裡　夜雨中　誰人會知一點心意
誰人會把種子培養關注
這一棵樹
也許不言　卻非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