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6日 星期一

教員室憶記 翟彥君

〈教員室憶記〉 翟彥君

你曾好奇教員室裏的教師是如何「運作」的嗎?

小時候,每當經過學校的教員室門口,我總是好奇教員室裏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因為教員室的門總是關閉着,透過門縫只能看到老師批改的背影以及聽到老師交頭接耳的碎語。學生角度,老師猶如遊戲世界的NPC(即是遊戲背景中的路人甲),他們日復一日地在教員室中運作,只有走出教員室,老師才變成一個鮮活的身影。

升上高小,不幸地入讀「精英班」,排名不是倒數第二,便是倒數第一,班主任要求頗高,常要我罰抄、重改。有次欠交重改,午膳時間須到教員室外罰抄,午膳時間結束後,班主任仍不滿意,不讓我上課,着我到教員室。她帶我到她的座位,沿途我東張西望,看見教員室中有許多座位空着,最後來到她座位前,桌上堆疊的書簿跟我差不多高,她坐着質問:「你為甚麼沒有完成改正?」我雙目呆滯,望望座位背後的書架繼而望向她,答:「因為我不想改。」她啞然。我實在不明白為甚麼一定要把標準答案抄足而不能將其簡化,當然後來我明白這是應考制度使然,詳盡的作答才拿到更高的分數。成為教師以後,我也面對過同樣的學生,我想這是報應。

大學讀中文教育,到中學實習時始揭開教員室的面紗。文學老師常喚我到教員室交流,回饋我的課堂,指導我的批改,互相討論學生的表現。有時候約了某節空堂面談,她臨時有要事耽擱,便讓我坐她的位置上等待。這時是我偵查教員室的良機,原來老師會趴在桌上打盹;有空隙時的交頭接耳是談論昨晚的電視劇,並非學生所臆想的老師總說學生的壞話;有些老師案下的玻璃全是與學生或子女的合照,他們會裝飾自己的座位,風格各異。

在舊校工作,我申請過兩次調位,是不是很奇怪?像班上總有一位嚷着調位的麻煩同學。這兩次皆有原由,且聽我細細道來。

起初我的座位被編到教員室中央的第一個座位,隔板比電腦還要低,常常感覺自己很赤裸,只要經過便會看見我的一舉一動,而經過的人實在太多,何況教員室的公告欄在我正前方。有時公告欄上出現一些行政公告,同事一扭頭便能與我開腔搭話,太方便了!這不尷尬,尷尬的是有時候一些前輩拉着下屬到公告欄前指導,偶爾有初生之犢,我一下子聽到他們一個反駁一個諷刺,不是我要偷聽,而是他們近到要挨倒我的隔板。這個座位唯一的優勢在於近門口,進出方便。嗯,次要的優勢就是可以即時掌握公告,因為我是見證着負責同事張貼的過程。

事實上我並沒有嫌棄這個座位,儘管欠缺些私隱,觀察同事還是饒有趣味的。有位前輩即將退休,他的座位是極好的,佔教員室的一隅,空間寬敞之外私隱度高,許多同事都在競猜誰能繼承這上等座位。他很喜歡照顧年輕同事,叫我和另一個年輕同事申請他的座位,我倆不好意思拒絕,便硬着頭皮申請,豈料被我抽中了。我心底很是抱歉,因為我知道有位快要退休的同事一直想要坐這個角落,一年後,我把座位讓了出來。除了希望前輩能實現心願,我也覺得這一隅太靜,失去偵查教員室的樂趣。

之後我坐落在一個尋常的地方,那是塊福地,聚集了許多中文科組的同事,我有了更多交流教學的機會,常常你一言、我一語,我們往來翕忽,一有教務便俶爾遠逝。

同年,我認識到新加入的同事,她坐在我前方,給我印象軟綿綿的,姑且稱她「阿羊」吧!阿羊剛開始加入時便與我搭話,她說對歷史有興趣,問我如何能將來兼教歷史,我聽見這個問題腦袋一空,烏鴉帶着省略號飛過,心想要不要告訴她實情。幾秒過後,我報以官腔,告知學校年終有份意願表可供填寫。不是我想掩蓋難以兼教的事實,而是我不想擺出年長的姿態,日子會為她解答,屆時她可以再探索自己的職業發展。阿羊面對困難時,我選擇陪伴她面對,而非指指點點,如果她認為我的方式有用,自然會從觀察中學習。我仍是新人時,有位年輕的前輩常抱怨辛苦,我默默接收她推諉的工作,心想她嫌棄的事務,總得有人來完成。我一邊安撫這位前輩,一邊工作,卻只收到她的揶揄,從未收過感謝,這使我有些受傷,故此,我不希望重蹈前人覆轍,作一些傷害的行為。正因我明白適應的壓力,我也會背後支持阿羊,讓她有時間及空間成長。

雖然她看起來軟綿綿的,但她面對正確的事也會果敢堅持,她的雙眸是明亮而清澈的。她總是在我跟前認真仔細地備課,這樣的她影響我,使我用力從行政中強行抽身準備一些新的教材,我曾通宵製作「和氏璧無雙」的小遊戲,試圖令學生學範文時增添一絲趣味。她的桌上有塊小白板寫着每日事項,整齊地布置工作任務,實在與我的隨意凌亂截然相反。與她接觸的日子,我愈發感受到她的真誠,所以我也漸漸敞開心扉,分享一些「離經叛道」的教育見解。恰巧我們也喜歡文學和貓,就這樣,共事之情慢慢發展成友誼。

至於貓,中文科同事中大多養貓,使我們連結起來,間中工作群會有些貓的照片,令人莞爾一笑。其中養貓的L老師,總有些養貓經,記得她說耳上有尖毛的貓相較頑皮。L老師告訴我們她離退休不遠,我們很驚訝,因為她十分「凍齡」,起碼比實際年齡年輕廿歲,她年資雖長,但從不擺款,跟她談話總是受益;她的心境也年輕,知道最新的娛樂節目,也會追星。我曾得到某明星的海報,轉贈予L老師時她雀躍不已,歡喜地向我道謝,恍惚間瞥見她的少女情態,至今難忘。另一方面,她教學上很老練,開科會時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人確實是有不同面向的。

例如,學生們覺得嚴肅的家政老師,是我所喜愛的同事,因為她每次家政課後,都會請同事吃課堂上示範的成品,她製作的美味曲奇,是我忙碌的慰藉。可能她知道我是個貪吃鬼,有時候她會特意過來請我吃,啊,有次她放下的椰汁千層糕軟糯清甜,令人食指大動。她的儀容端莊,加上她是家政老師,我們都覺得她好像《都市閒情》的主持人,這位主持人會邀請同事們一起來參與家政學會的廚藝班,這時我會放下書簿公務,學製作甜點。

作為教員室的一分子,發現教員室內的老師更為鮮活,我們會嘆氣、會興奮、會認真投入,老師不用在學生面前包裝自己,可以跟同事談家庭談工作,我們也會大吐生活的苦水。所以,談甚麼運作呢?那裏沒有任何機械,只有活生生的普通人。

摘自翟彥君散文集《夏花與秋葉》,73-7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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