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7日 星期二

我記得 劉紹銘

我記得〉 劉紹銘

台灣報紙副刊編輯朋友,不時越洋約稿,盛意拳拳,使我這個老「香港僑生」,感到絲絲暖意。人家如果不認為在台灣還有讀者記掛你,怎會請你寫稿?

照理說,盛情如此,不合推搪,一口答應就是。但你這麼想,真是有所不知了。不錯,副刊內容,包羅萬有,編輯又與人為善,給你自由題作自由談,還有甚麼話說?

自由談,的確可以隨心所欲。但如果你要台灣讀者看得下去,不把你的文字看做「外星人」來稿,起碼得對台灣當前的 ethos 有個粗淺的了解。

Ethos 這個字沒有乾淨利落的中譯。精神面貌、價值取向、思想信仰、民族氣質。你說吧,這都對,但都以偏概全。為了行文方便,暫以「時代脈搏」作代名詞吧。一個賣文的人,移居外地,到了一段時間,如果他想在當地繼續賣文的話,應該天天讀報、看電視、聽新聞、與當地人士多往還,為的就是要跟上時代脈搏。

就拿我自己說吧。五十年代我在台大就讀期間,窮學生,買不起報紙,但清晨起來吃過早餐,若無課,例必跑到校園大門前的報告欄看當天的報紙。國際新聞、地方消息和副刊文字,讀得細心,幾乎可說一字不漏。

報紙新聞,當然不可盡信。我對五十年代台灣的認識,套用金庸的一句話,是靠「聞、見、思」積聚得來。那時公車的票價是新台幣二元。淡水河夏夜可以泡茶乘涼觀月。聽說還有蒙古烤肉。聽說葉公超經常在那裡招待外賓。為甚麼只是「聽說」?因為那種地方,窮學生哪高攀得起?

對了,五十年代台灣有一個地方官叫林番王的。好別致一個名字。

正因為我對五十年代的台灣風土人情不陌生,大二開始就試著往台灣各報副刊「賣文」。別的清貧同學靠家教度日。我大學三年賴稿費維生

在我認識的行將老去的「旅美作家」中,以張系國最能抓住台灣的時代脈搏。他台灣跑得勤,本身又是資訊專家,「電」眼通天,處處佔盡便宜。二十多年前他發表小說《棋王》,序幕拉開就看到有人大熱天在台北街頭截的士。車停下來,打開門,他發覺沒有冷風,搖頭拒搭,站到路邊再舉手截車。

七十年代台灣經濟「起飛」,市民對生活的要求,不再以符合基本需要為滿。衣食住行,品味力求「優質」。能夠花得起錢去坐的士,當然不會湊合湊合地鑽進一部沒空調的「老牛破車」。

張系國人在北美,發表以台灣為背景的文字,沒有出現「時代錯置」的謬誤,因為他的思路追得上台灣社會發展的節奏。他曾以「一片冰心在玉壺」比擬自己對台灣的情感,證諸文字,此非誑言。

人不在台灣,為台灣的報刊寫稿,怕的就是會犯上時代錯置的笑話。好些年前我到台北開會,高信疆來看我,問我想到甚麼館子吃晚飯。我隨口說,中山北路的「老地方」吧。這家鬧中取靜、家廚式的小館子,幽雅得很。記得七十年代中〔不記得是哪一年了),我應邀返台當文學獎評審,信疆帶了我到好些地方去吃飯,我最喜歡的,就是老地方。事隔十多年,在老地方重會故人,再適合不過了,我這麼想。

結果呢,想你也知道,「老地方」早關門了。我還記得信疆帶我去過另外一家館子,叫「舊情綿綿」。館子是甚麼一個樣子,我們吃過甚麼,不復記憶,但名字一直忘不了。開這爿店的老闆,準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我記得跟信疆這麼說過。

誰料,老地方不再,舊情亦不再綿綿。

失落、惆悵了好一陣子後,驟然驚覺:自己所認識的台灣社會,就像「老地方」一樣,已日月換了新天。但台灣畢竟是我的老地方,任風吹雨打,舊情總綿綿。另一位「老僑生」董橋,在〈惦念舊時台灣〉一文,有這麼情深款款的一段:「那年月島上物質貧瘠,人情盈滿,城裡城外舉目都是反共標語和憲兵軍隊,可是,街角賣麵的老闆和過路的小學老師一樣講究禮數。台北有點破舊,台南簡直荒涼;台中顯得蒼老,高雄只有愛河教人牽掛。」

儘管如此,或者,更正確地說,正因如此,在香港聽到台灣的「風聲和鶴唳,總是不能忘情」,因為「老僑生」在台灣唸過幾年書,一草一木都對他有情。

摸不清今天台灣 ethos 的人,要落墨台灣,大概只能懷舊。董橋惦念的是六十年代的台灣。在他記憶中,台南成功大學「附近冰店裡的小妹不是唐寶雲就是張美瑤」。他們那夥學生哥,「深夜溜出去吃宵夜灌烏梅酒,晃回校園沒來得及爬進宿舍已經同聲大吐,隔天起床頭痛欲裂還忘不了公共汽車上那張俏得要死的臉」。

我也記得,記得五十年代的台北風光。記得台大附近新生南路那一帶的冰果店。可是我看到的那張張俏臉,不是夷光就是穆虹。或者是張仲文。

你看,連唐寶雲和張美瑤你都說印象模糊,更不用說夷光、穆虹和張仲文了。她們像上古史人物,對不對?

我記得,台大進門右拐就是傅園。這塊老地方,這塊老地方呵。

原刊《香港文學》第208期,第62-63頁,2002年4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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