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日 星期日

豁然堂記  徐渭

豁然堂記  徐渭(1521—1593年)
 
越中山之大者,若禹穴、香爐、蛾眉、秦望之屬類也,以十數,而小者至不可計。至於湖,則總之稱鑒湖,而支流之別出者,益不可勝計矣。郡城隍祠,在臥龍山之臂,其西有堂,當湖山環會處。語其似,大約繚青縈白,髻峙帶澄,而近俯雉堞音自碟,城上齒牆,遠問通聞村落,其間林莽田隰之布錯隰音習,《說文》:阪(山坡)下濕也,人禽宮室之虧蔽局部遮蔽使貌不全,稻黍菱蒲蓮芡之產芡音欠,耕漁犁楫之具,紛披於坻窪坻音底,水中高地煙雲雪月之變,倏忽於昏旦;數十百里間,巨麗纖華,無不畢集人衿同襟帶上。或至游舫冶尊冶,《正韻》:裝飾也,歌笑互答,若當時龜齡所稱蓮女漁郎者王十朋,字龜齡,南宋人,其〈會稽風俗賦〉云:「境絕利博,莫如鑑湖,有八百里之回環,灌九千頃之膏腴……有菱歌兮聲峭,有蓮女兮貌都,日出兮煙銷,漁郎兮嘯嘑(同呼)。」,時亦點綴其中。
 
於是登斯堂,不問不論其人,即有外感中攻,抑鬱無聊之事,每一流矚,煩慮頓消。而官斯土者,每當宴集過客,亦往往寓庖於此。獨規制無法,四蒙以辟牆壁,西面鑿牖,僅容兩軀,客主座必東,而既背湖山,起座一觀,還則隨失。是為坐斥白白捨棄曠明,而自取晦塞。予病其然,悉取西南牖之,直辟其東一面,令客座東而西向,倚几以臨即湖山,終席不去。而後自此以後向之所云諸景,若舍塞而就曠,卻晦而即明。工既訖,擬其名,以為莫「豁然」宜。
 
既名矣,復思其義曰:「嗟乎!人之心一耳,當其為私所障時,僅僅知有我七尺軀,即同室之親,痛癢當前,而盲然若一無所見者,不猶向之湖山,雖近在目前,而蒙以辟者耶?及其所障既徹通撤即四海之疏,痛癢未必當吾前也,而燦然若無一而不嬰於吾之見者嬰,觸也,縈絆也,不猶今之湖山雖遠在百里,而通以牖者耶?由此觀之,其豁與不豁,一間耳謂相距極近。《孟子·盡心下》:「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然則非自殺之也,一間耳。」趙岐注:「一間者,我往彼來,間一人耳。與自殺其親何異哉?」;而私一己、公萬物之幾繫焉。此名斯堂者與登斯堂者,不可不交相勉者也,而直為一湖山也哉?」既以名於是義,將以共於人也,次編次、依次而為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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