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7日 星期二

山中避雨 豐子愷

山中避雨 豐子愷
 
  前天同了兩女孩到西湖山中游玩,天忽下雨。我們倉皇奔走,看見前方有一小廟,廟門口有三家村,其中一家是開小茶店而帶賣香煙的。我們趨之如歸。茶店雖小,茶也要一角錢一壺。但在這時候,即使兩角錢一壺,我們也不嫌貴了。
 
  茶越沖越淡,雨越落越大。最初因遊山遇雨,覺得掃興;這時候山中阻雨的一種寂寥而深沉的趣味牽引了我的感興,反覺得比晴天遊山趣味更好。所謂「山色空濛雨亦奇」,我於此體會了這種境界的好處。然而兩個女孩子不解這種趣味,她們坐在這小茶店裡躲雨,只是怨天尤人,苦悶萬狀。我無法把我所體驗的境界為她們說明,也不願使她們「大人化」而體驗我所感的趣味。
 
  茶博士舊時茶店夥計的雅號坐在門口拉胡琴。除雨聲外,這是我們當時所聞的唯一的聲音。拉的是《梅花三弄》,雖然聲音摸得不大正確,拍子還拉得不錯。這好像是因為顧客稀少,他坐在門口拉這曲胡琴來代替收音機作廣告的。可惜他拉了一會就罷,使我們所聞的只是嘈雜而冗長的雨聲。為了安慰兩個女孩子,我就去向茶博士借胡琴。「你的胡琴借我弄弄好不好?」他很客氣地把胡琴遞給我。
 
  我借了胡琴回茶店,兩個女孩很歡喜。「你會拉的?你會拉的?」我就拉給她們看。手法雖生,音階還摸得準。因為我小時候曾經請我家鄰近的柴主人阿慶教過《梅花三弄》,又請對面弄內一個裁縫司務對手藝工匠的尊稱大漢教過胡琴上的工尺。阿慶的教法很特別,他只是拉《梅花三弄》給你聽,卻不教你工尺的曲譜。他拉得很熟,但他不知工尺。我對他的拉奏望洋興嘆,始終學他不來。後來知道大漢識字,就請教他。他把小工調、正工調的音階位置寫了一張紙給我,我的胡琴拉奏由此入門。現在所以能夠摸出正確的音階者,一半由於以前略有摸violin的經驗,一半仍是根基於大漢的教授的。在山中小茶店裡的雨窗下,我用胡琴從容地(因為快了要拉錯)拉了種種西洋小曲。兩女孩和著了歌唱,好像是西湖上賣唱的,引得三家村裏的人都來看。一個女孩唱著《漁光曲》,要我用胡琴去和她。我和著她拉,三家村裏的青年們也齊唱起來,一時把這苦雨荒山鬧得十分溫暖。我曾經吃過七八年音樂教師飯,曾經用piano伴奏過混聲四部合唱,曾經彈過Beethovensonata。但是有生以來,沒有嚐過今日般的音樂的趣味。
 
  兩部空黃包車拉過,被我們僱定了。我付了茶錢,還了胡琴,辭別三家村的青年們,坐上車子。油布遮蓋我面前,看不見雨景。我回味剛才的經驗,覺得胡琴這種樂器很有意思。Piano笨重如棺材,violin 要數十百元一具,製造雖精,世間有幾人能夠享用呢?胡琴只要兩三角錢一把,雖然音域沒有violin之廣,也盡夠演奏尋常小曲。雖然音色不比violin 優美,裝配得法,其發音也還可聽。這種樂器在我國民間很流行,剃頭店裡有之,裁縫店裡有之,江北船上有之,三家村裏有之。倘能多造幾個簡易而高尚的胡琴曲,使像《漁光曲》一般流行於民間,其藝術陶冶的效果,恐比學校的音樂課廣大得多呢。我離去三家村時,村裏的青年們都送我上車,表示惜別。我也覺得有些兒依依。(曾經搪塞他們說:「下星期再來!」其實恐怕我此生不會再到這三家村裏去喫茶且拉胡琴了。)若沒有胡琴的因緣,三家村裏的青年對於我這路人有何惜別之情,而我又有何依依於這些萍水相逢的人呢?古語云:「樂以教和。」我做了七八年音樂教師沒有實證過這句話,不料這天在這荒村中實證了。
 
1935年秋日作。

舊時香港 劉紹銘

舊時香港 劉紹銘
 
  舊時香港,街邊睇相佬指點迷津、或指引青雲路,例由客人面部入手。窄街陋巷,光線昏暗,今之方士乃舉火水燈如儀,從客官眉心照起,狀若鄉間父老捉田雞。因此舊時香港,睇相亦曰「照田雞」,端的是人面田雞相映紅,怪趣、怪趣。
 
  舊時香港,酒店茶室取名,庸俗中亦偶見書香。如中環海旁有茶室名「虫二」者,即為顯例。果然,「虫入鳳中飛來鳥,七人頭上一把草,大雨落在橫山上,半邊朋友不見了」,吟哦一番,就見「風花雪月」。虫二、虫二「風月」二字去除外框,意即風月無邊,賣的是奶茶咖啡通粉,但景由心生,一杯在手,「無邊風月」情意,油然而生。
 
  舊時香港,民房多有騎樓者。秋高氣爽,便於「舉頭望明月」。若逢天雨,拉下帆布涼篷小樓一角,殘荷聽雨,想亦不過如是。騎樓更是「飛機欖」小販獻技目標。從樓上丟下幾個銅板,說時遲那時快,一小包一小包的甘草欖即疾如飛鏢,紛紛射到騎樓的眼前人來。舊時香港,不少報販也是以此武功送貨的。今日騎樓幾成絕跡,當年的江湖好手,亦隨舊時明月煙消雲散。 
 
  舊時香港,西片上映,畫面無「即時傳譯」。不識胡語觀眾,要知劇情,只好一面看映像,一面偷覷銀幕旁邊的幻燈說明。現今想來,這類半文半白的「說明」,孟浪鹵莽;冒昧得像教翰林看圖識字。除了黃口小兒,任誰看到畫面男女相擁而吻,亦知是什麼回事,何必囉嗦打出字幕說:「羅拔對珍妮夏楚《禮記·學記》:「夏、楚二物,收其威也。」鄭玄注:「夏,槄(樹木名。音滔)也;楚,荊也。二者所以撲撻犯禮者。」後泛指體罰學童的工具。此處疑為誤用橫施。」劇終時,男的若傚張生捨貧家女逐富貴功名,多情的解畫人或會悲從中來,淒然曰:「殘紅滿地無人惜,老去年華只自悲。」
 
  舊時香港,鄉下人家有喜事請酒,多在自己庭院。大門兩翼,高懸紅聯。現今想來,莊稼人吹起牛皮,也不臉紅。且看此聯:「薄有文名驚四海,愧無旨酒宴嘉賓」。羞羞!科舉早廢,還獃想「旨酒」美酒。原出《小雅·鹿鳴》:「我有旨酒,以燕樂嘉賓之心。」後唐代科舉制乃設有鹿鳴宴,並為後代沿襲。《毛詩序》曰:「燕羣臣嘉賓也。既飲食之,又實幣帛(古代用作禮物的絲織品)筐篚(音非。盛物竹器),以將(傳達;表達)其厚意,然後忠臣嘉賓得盡其心矣。」朱熹《詩集傳》云:「豈本為燕羣臣嘉賓而作,其後乃推而用之鄉人也歟?然於朝曰君臣焉,於燕曰賓主焉,先王以禮使臣之厚,於此見矣」,可見名慾熏心,不知人間何世。再看一聯:「敢謂素嫻中饋指家中供膳諸事事,也曾攻讀內則篇禮記·內則」。
 
  口氣也像「薄有文名」一樣自吹自擂。但新娘子不但比新郎哥可愛,也更可信。因為舊時中饋,絕無烹調出前一丁即食麵那麼簡單。新媳婦不是真有兩手,怎敢如此揚才露己?「薄有文名」之真假,見仁見智。「小女子」嫻不嫻中饋事,戴天香港詩人那類老饕即今之所謂食家,一下箸就知道。對了,文名如「薄」,怎能「驚」四海?真想不通。
 
  舊時香港,報紙副刊版面少見特藝七彩美女玉照。要想非非,得粗通文墨。那時的「艷情小說」,也像戲院的幻燈說明,流行文白混雜。如小生姓高的《日日香》。此類小說中之男女「艷」遇,關係點到為止,不像時下記述男歡女愛那麼劍及履及,真槍實彈。「誨淫」部份,僅是只能引起固定反應的文字逃逗。什麼「媚眼如絲」、「酥胸半露」、「香澤微聞」、「釵橫鬢亂」等等如此這般,幾乎就是舊時香港報紙副刊能提供的所有想入非非的材料。也許這是上一代港人中文水平較高的原因。
 
  舊時香港,官府文章或廣告街招,常有文人吟風月弄月、自顯詩才的殘餘痕跡。如「隨地吐痰乞人憎,罰款千元有可能」。此類街招,文字粗鄙,形象噁心,不談也罷。西片戲名中「譯」就怪趣多了。《六月六日斷腸時》(D-Day the Sixth of June)和《紅粉忠魂未了情》(From Here Eternity)皆為顯例。此外還有似通非通的《妾似朝陽又照君》(The Sun Also Rises)。「譯」者詩才如何,不必計較。值得注意的是他們筆端濃得化不開的綿綿情意。六月六日本是個歷史符號(盟軍登陸諾曼第),到了他們手上,卻成「斷腸時」。區區三字,盡得風流。
 
  今香港西片戲名中「譯」,頗見後現代精神。《別問我是誰》(The English Patient),用廣東話說,就是「唔好問我係邊個呀」,嬌喘微聞,仿如詐嬌撒野之音。改編自勞倫斯小說《查泰萊夫人的情人》,要是今天上演,說不定會改名為《越鹹濕越快樂》或《越墮落越有型》。
 
  列位看官,本文所及的前塵舊事,俱發生在五十年代的香港。你若解其中味,那閣下亦應到了「樽前悲老大」的年紀了。引舊時小說一句老話:「朋友,你淚落茶杯了!」。

2000年

我記得 劉紹銘

我記得〉 劉紹銘

台灣報紙副刊編輯朋友,不時越洋約稿,盛意拳拳,使我這個老「香港僑生」,感到絲絲暖意。人家如果不認為在台灣還有讀者記掛你,怎會請你寫稿?

照理說,盛情如此,不合推搪,一口答應就是。但你這麼想,真是有所不知了。不錯,副刊內容,包羅萬有,編輯又與人為善,給你自由題作自由談,還有甚麼話說?

自由談,的確可以隨心所欲。但如果你要台灣讀者看得下去,不把你的文字看做「外星人」來稿,起碼得對台灣當前的 ethos 有個粗淺的了解。

Ethos 這個字沒有乾淨利落的中譯。精神面貌、價值取向、思想信仰、民族氣質。你說吧,這都對,但都以偏概全。為了行文方便,暫以「時代脈搏」作代名詞吧。一個賣文的人,移居外地,到了一段時間,如果他想在當地繼續賣文的話,應該天天讀報、看電視、聽新聞、與當地人士多往還,為的就是要跟上時代脈搏。

就拿我自己說吧。五十年代我在台大就讀期間,窮學生,買不起報紙,但清晨起來吃過早餐,若無課,例必跑到校園大門前的報告欄看當天的報紙。國際新聞、地方消息和副刊文字,讀得細心,幾乎可說一字不漏。

報紙新聞,當然不可盡信。我對五十年代台灣的認識,套用金庸的一句話,是靠「聞、見、思」積聚得來。那時公車的票價是新台幣二元。淡水河夏夜可以泡茶乘涼觀月。聽說還有蒙古烤肉。聽說葉公超經常在那裡招待外賓。為甚麼只是「聽說」?因為那種地方,窮學生哪高攀得起?

對了,五十年代台灣有一個地方官叫林番王的。好別致一個名字。

正因為我對五十年代的台灣風土人情不陌生,大二開始就試著往台灣各報副刊「賣文」。別的清貧同學靠家教度日。我大學三年賴稿費維生

在我認識的行將老去的「旅美作家」中,以張系國最能抓住台灣的時代脈搏。他台灣跑得勤,本身又是資訊專家,「電」眼通天,處處佔盡便宜。二十多年前他發表小說《棋王》,序幕拉開就看到有人大熱天在台北街頭截的士。車停下來,打開門,他發覺沒有冷風,搖頭拒搭,站到路邊再舉手截車。

七十年代台灣經濟「起飛」,市民對生活的要求,不再以符合基本需要為滿。衣食住行,品味力求「優質」。能夠花得起錢去坐的士,當然不會湊合湊合地鑽進一部沒空調的「老牛破車」。

張系國人在北美,發表以台灣為背景的文字,沒有出現「時代錯置」的謬誤,因為他的思路追得上台灣社會發展的節奏。他曾以「一片冰心在玉壺」比擬自己對台灣的情感,證諸文字,此非誑言。

人不在台灣,為台灣的報刊寫稿,怕的就是會犯上時代錯置的笑話。好些年前我到台北開會,高信疆來看我,問我想到甚麼館子吃晚飯。我隨口說,中山北路的「老地方」吧。這家鬧中取靜、家廚式的小館子,幽雅得很。記得七十年代中〔不記得是哪一年了),我應邀返台當文學獎評審,信疆帶了我到好些地方去吃飯,我最喜歡的,就是老地方。事隔十多年,在老地方重會故人,再適合不過了,我這麼想。

結果呢,想你也知道,「老地方」早關門了。我還記得信疆帶我去過另外一家館子,叫「舊情綿綿」。館子是甚麼一個樣子,我們吃過甚麼,不復記憶,但名字一直忘不了。開這爿店的老闆,準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我記得跟信疆這麼說過。

誰料,老地方不再,舊情亦不再綿綿。

失落、惆悵了好一陣子後,驟然驚覺:自己所認識的台灣社會,就像「老地方」一樣,已日月換了新天。但台灣畢竟是我的老地方,任風吹雨打,舊情總綿綿。另一位「老僑生」董橋,在〈惦念舊時台灣〉一文,有這麼情深款款的一段:「那年月島上物質貧瘠,人情盈滿,城裡城外舉目都是反共標語和憲兵軍隊,可是,街角賣麵的老闆和過路的小學老師一樣講究禮數。台北有點破舊,台南簡直荒涼;台中顯得蒼老,高雄只有愛河教人牽掛。」

儘管如此,或者,更正確地說,正因如此,在香港聽到台灣的「風聲和鶴唳,總是不能忘情」,因為「老僑生」在台灣唸過幾年書,一草一木都對他有情。

摸不清今天台灣 ethos 的人,要落墨台灣,大概只能懷舊。董橋惦念的是六十年代的台灣。在他記憶中,台南成功大學「附近冰店裡的小妹不是唐寶雲就是張美瑤」。他們那夥學生哥,「深夜溜出去吃宵夜灌烏梅酒,晃回校園沒來得及爬進宿舍已經同聲大吐,隔天起床頭痛欲裂還忘不了公共汽車上那張俏得要死的臉」。

我也記得,記得五十年代的台北風光。記得台大附近新生南路那一帶的冰果店。可是我看到的那張張俏臉,不是夷光就是穆虹。或者是張仲文。

你看,連唐寶雲和張美瑤你都說印象模糊,更不用說夷光、穆虹和張仲文了。她們像上古史人物,對不對?

我記得,台大進門右拐就是傅園。這塊老地方,這塊老地方呵。

原刊《香港文學》第208期,第62-63頁,2002年4月1日

〈遛一面牆〉  黃仁逵

遛一面牆  黃仁逵
 
  晚上我把燈一盞一盞關了,只剩一隻白兮兮的「出路」。臨街的一列窗子也關了,每關上一隻,市聲就退出去一點點,彷彿真的能把尖沙咀關在外頭。最後半隻窗子我讓它敞着,晚風打尖東海皮那頭吹拂過來,帶一點油煙一點麼地道上的聒噪和霓虹動靜,慢慢灌進屋子裡。這天揉到畫裡的樹脂溶液一丁一點地,從牆的深處滲回風裡,一如歷來所有水彩畫裡頭留連過的水分那樣,進退有時,天亮以前,這牆就乾透了。我能在這樣的起居室安安穩穩地看點書喝喝咖啡嗎?大概不可以,「開業以後就不能抽煙了。」西蒙說,他是這些牆的主人。電梯裡頭有股恆古不滅的煙草和印度香料合起來的氣息,加上我,又多了一股松節水味──就是我每天在用的樹脂溶液,天天如是。那是因為大廈裡有印度館子和雪茄會社,西蒙說。電梯的氣息就是尖沙咀的氣息,我想。從麽地道朝海皮走,好些物事我白天已經見過了,行人道上的印度老叟仍然在人群中搜尋穿西服的外國遊客,並向他們展示手上的裁縫價目,老先生有裁縫們特有的那種站姿,以致我常常以為看到他脖子上搭拉着一根軟尺,熱衷推介西服的先生本人,一件襯衣罩一件杏領毛背心,是從來不穿西服的。過了馬路,公園樹下有個人怔怔地坐着,白天他是個掃落葉的,夜裡他又變成一個拖着行李箱子的,他在想的那個事情,讓他忘記了手上的香煙。往巴士站的天橋上依舊樂音沓雜,有個外來的浪人最安靜,他一隻紙皮:「我來自俄羅斯」,這人背上的弦琴從來沒撥弄過,旁邊另一個俄羅斯,日以繼夜夜以繼日,敲打一隻形神散渙的羊皮鼓,任何時候聽都不像是個曲子。過去一點有個喜歡將小提琴作撥弦樂器使的,無板無眼曲子彈得無比焦急,怕是把珠算指法用到提琴上來了。白天又有個行動不便的,唱很多家駒的歌,那聲底,很具象,夜裡腔調就變了,變得比家駒樸拙,而且慵懶,他該把配樂拿掉,日夜都這樣唱,才搭配這一路上的途人。沿途還有玩別的把式,或乾脆躺着看望着一隻砵頭的,我沒有一一細看,就跳上了這輛或那輛穿越港海的巴士,坐不了幾個站頭,就回到了自家的屋子。貓依舊在畫框與畫框之間遊走,小心翼翼地,不弄出多少聲響,四周沒有很多的牆,沒畫完的一幀畫仍舊站在那裡。貓不曉得,畫畫佬最大的妥協,在於把該畫到牆上的畫到別的方便挪移的物事上去,比方說:繃在框子上的布,畫完了摃着四出示眾。而牆是無所謂的,它不爭風呷醋不陪着人瘋,它是一切畫的原生寄主,畫到布上的物事最後還是給釘到這樣那樣的牆上。能不拒絕一面牆的時候最好不要。「七‧一」大遊行那年有個開酒舖的問我:「直接畫到牆上還是繃一幅大布?」我懂她的意思,舖子垮了可以換個地方,說:「牆。」事情就定了。夜闌人靜的時候我聽得石牆後頭苔蘚生長的聲音,及遠遠近近的貓。好多年後有個面生的酒客問我,畫題那「#761」是甚麼意思?我說若要替畫取一個標題,那標題該是真實的事,而不是憑空想像的事。「#761」是最後塗到畫上的清漆一種透明塗料,能在物料表面形成堅硬、透明的的保護性薄膜,又名光油、凡立水編號。讓師傅多髹幾遍白堊打底吧,我跟西蒙說。去年或前年我替他畫一個旅舍房間,用的也是這些畫具,黑黑白白,跟許多深淺形態不一的灰調,有光就有象。後來有些部分讓家具擋住了,「看不全。」西蒙說。人站在哪都會擋住一些物事,家具是無辜的。白堊塗得厚重,松節水才能把黑臘帶到畫的底層,之後風打雷劈都不會跑掉。雪白的,沒動工畫的牆最動人了,晴天雨天,光一進來,所有肌理棱角分明,在這樣均衡飽滿澄明如鏡的畫面畫上第一筆,搗破一切原有的秩序,需要一點勇氣和貪婪,之後種種經營,無非重建一個秩序結構,先前那個雪白,決計回不去了。每面牆都有各自的際遇,有天畫着畫着,麼地道飄得老遠了,忽地身後有個聲音說:「你畫的這個若然加上一點,十足十就像個x頭了。」回頭一看原來是髹白堊的師傅,端一瓶大啤,不曉得站了多久了,我看看師傅額上依稀有點墨迹,忽地想起了蘇東坡居士跟佛印和尚的故事──就是有人看人像佛有人看人像一坨屎的那個故事網上見有某君引述楊牧云:「關於東坡與佛印的故事,骯髒不潔的形象特多,均屬消化排泄系統字彙,俗人已經受不了,和尚竟津津樂道。此事甚怪,宜付心理學家研究之。」。未知出處,就沒有搭理師傅,再回頭,人已經走了。白堊師傅也許是來教我處世的。上世紀某個冬夜我在跟另一面牆打,先前一日,店東神情肅穆跟我說,你畫裡的釣叟,對生意人來說,不很吉利,塗了吧或云願者上釣,非生意之道也。夜裡有個細碎聲音,從江面到江底,從畫裡到畫外;從閣樓到廚房到茶水間,東竄西突,我放下筆聽真切了,那是一隻老鼠。搜捕半夜,我把鼠逮住了,拿到屋外放走,那是個無風無雪的晚上,兩個路過的人在對街說:「和平!這才是和平!」餘下半夜,我們在行人道上喝酒聊天,天亮才分手。翌日我回去把釣叟塗了,沒加上甚麼,那扁舟輕飄飄地,跟先前沒兩樣,該我覺得,釣叟的確可有可無。事隔這許多年,那逃出生天的老鼠不曉得怎樣了,兩個德國交換生,該已回到德國了吧?那面飄着一條扁舟的牆,我沒回去過,牆是無所謂的,我知道。
 
摘自黃仁逵散文集《眼白白》,頁233-36。
原刊《香港文學》20153月號總第3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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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16日 星期一

血──謁列寧遺體回想  徐志摩

──謁列寧遺體回想  徐志摩
 
到莫斯科的人大概沒有一個不去瞻仰列寧的「金剛不爛」身的。我們那天在雪冰裡足足站了半點多鐘(真對不起使館裡那位屠太太,她為引導我們鞋襪都濕一個淨透,)才挨著一個入場的機會。
 
進門朝北壁上掛著一架軟木做碾平的地球模型;從北極到南極,從東極到西極(姑且這麼說),一體是血色,旁邊一把血染的鐮刀,一個血染的錘子。那樣大膽的空前的預言,摩西見了都許會失色,何況我們不禁嚇的凡胎俗骨。
 
我不敢批評蘇維埃的共產制,我不配,我配也不來,筆頭上批評只是一半騙人,一半自騙。早幾年我膽子大得多,羅素批評了蘇維埃,我批評了羅素,話怎麼說法,記不得了,也不關緊要,我只記得羅素說:「我到俄國去的時候是一個共產黨,但……」意思說是他一到俄國,就取消了他紅色的信仰。我先前挖苦了他。這回我自己也到那空氣裡去呼吸了幾天,我沒有取消信仰的必要,因我從不曾有過信仰,共產或不共產。但我的確比先前明白了些,為什麼羅素不能不向後轉。怕我自己的脾氣多少也不免帶些舊氣息,老家裡還有幾件東西總覺得有些捨不得——例如個人的自由,也許等到我有信仰的日子就捨得也難說,但那日子似乎不很近(按:一笑)。我不但舊,並且還有我的迷信;有時候我簡直是一個宿命論者──例如我覺得這世界的罪孽實在太深了,枝節的改變,是要不到的,人們不根本悔悟的時候,不免遭大劫,但執行大劫的使者,不是安琪兒,也不是魔鬼,還是人類自己。莫斯科就彷彿負有那樣的使命。他們相信天堂是有的,可以實現的,但在現世界與那天堂的中間隔著一座海,一座血污海。人類泅得過這血海,才能登彼岸,他們決定先實現那血海
 
再說認真一點,例如先前有人說中國有過激趨向,我再也不信,種瓜栽樹也得辨土性,不是隨便可以亂扡的。
 
現在我消極的把握都沒有了。「怨毒」已經瀰漫在空中,進了血管,長出來時是小疽是大癰說不定,開刀總躲不了,淤積的一大包膿,總得有個出路。別國我不敢說,我最親愛的祖國,其實是墮落得太不成話了;血液裡有毒,細胞裡有菌,性靈裡有最不堪的污穢,皮膚上有麻風。血污池裡洗澡或許是一人對症的治法,我究竟不是醫生,不敢妄斷。同時我對我們一部分真有血性的青年們也忍不住有幾句話說。我絕不怪你們信服共產主義,我相信只有骨裡有髓管裡有血的人才肯犧牲一切,為一主義做事;只要十個青年裡七個或是六個都像你們,我們民族的前途不至這樣的黑暗。但同時我要對你們說一句話,你們不要生氣:你們口裡說的話大部分是藉來的,你們不一定明白,你們說話背後,真正的意思是什麼,還有,照你們的理想,我們應得準備的代價,你們也不一定計算過或是認清楚;血海的滋味,換一句話說,我們終久還不曾大規模的嚐過。叫政府逮捕下獄,或是與巡警對打折了半隻臂膀,那固然是英雄氣概的一斑,但更痛快更響亮的事業多著,──耶穌對他的媽(她走了遠道去尋他)說,「婦人,去你的!」「你們要跟從我。」耶穌對他的門徒說,「就得像漁夫拋棄他的網,兒子拋棄他的父母,丈夫拋棄他的妻兒。」又有人問他我的老子才死,你讓我埋了他再來跟你,還是丟了屍首不管專來跟你,耶穌說,讓死人埋死人去
 
不要笑我背聖經,我知道你們不相信的,我也不相信,但這幾段話是引稱,是比況,我想你們懂得,就是說,照你現在的辦法做下去時,你們不久就會覺得你們不知怎的叫人家放在老虎背上去,那時候下來的好,還是不下來的好?
 
你們現在理論時代,下筆做文章時代,事情究竟好辦,話不圓也得說他圓的來,方的就把四個角剪了去不就圓了,回頭你自己也忘了角是你剪的,只以為原來就圓的,那我懂得。比如說到了那一天有人拿一把火種一把快刀交在你的手裡,叫你到你自己的村莊你的家族裡去見房子放火,見人動刀——你幹不幹?說話不可怕一點,假如有那一天你想看某作者的書,算是托爾斯泰的,可是有人告訴你不但他的書再也買不到,你有了書也是再也不能看的——你的感想怎樣?我們在中國別的事情不說,比較的個人自由我看來是比別國強的多,有時簡直太自由了,我們隨便罵人,隨便謠言,隨便說謊,也沒人干涉,除了我們自己的良心,那也是不很肯管閒事的(按:一笑)。假如這部分裡的個人自由有一天叫無形的國家權威取締到零度以下,你的感想又怎樣?你當然打算想當那時代表國家權威的人,但萬一輪不到你又怎樣?
 
莫斯科是似乎做定了命運的代理人,只要世界上,不論哪一處,多翻一陣血浪,他們便自以為離他們的理想近一步,你站在他們的地位看出來,這並不背謬,十分的合理。
 
但就這一點(我搔着我的頭髮),我說有考慮的必要。我們要救度自己,也許不免流血;但為什麼我們不能發明一個新鮮的流法,既然血是我們自己的血,為什麼我們就這樣的貧,理想是得向人家借的,方法又得向人家借的
 
不錯,他們不說莫斯科,他們口口聲聲說國際,因此他們的就是我們的。那是騙人,我說:講和平,講人道主義,許可以加上國際的字樣,那也待考,至於殺人流血有什麼國際?你們要是躲懶,不去自己發明流自己的血的方法,卻只貪圖現成,聽人家的話,我說你們就不配,你們辜負你們骨裡的髓,辜負你們管裡的血!英國有一個麥克唐諾爾德(Ramsay MacDonald)便是一個不躲懶的榜樣,你們去查考查考他的言論與行事。義大利有一個莫索里尼是另一個榜樣,雖則法西士的主義你們與我都不一定佩服,他那不躲懶是一個實在。
 
俄國的桔子賣七毛五一隻,為什麼?國內收下來的重稅,大半得運到外國去津貼宣傳,因此生活程度便不免過分的提高,他們國內在餓殍的邊沿上走路的百姓們正多著哩!我吃了那話覺著傷心;我只盼望我們中國人還不至於去領他們的津貼,叫他們國內人民多挨一分餓
 
我不是主張國家主義的人,但講到革命,便不得不講國家主義,為什麼自己革命自己作不了軍師,還得運外國主意來籌劃流血?那也是一種可恥的墮落
 
革英國命的是克郎威爾(Oliver Cromwell);革法國命的是盧騷、丹當(Georges Danton)、羅佩士披亞(Robespierre)、羅蘭夫人(Madame Roland),革意大利命的是馬志尼(Giuseppe Mazzini)、加利包爾提(Giuseppe Garibaldi;革俄國命的是列寧──你們要記著。假如革中國命的是孫中山,你們要小心了,不要讓外國來的野鬼鑽進了中山先生的棺材裡去!
 
徐志摩 翡冷翠山中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九日

2026年3月15日 星期日

愚溪詩序 柳宗元

愚溪詩序  柳宗元
 
  灌水湘江支流,今廣西東北部之陽《轂梁傳·僖公廿八年》:水北為陽,山南為陽有溪焉,東流入於瀟水今湖南省道縣北,源出瀟山。或曰:冉氏嘗居也,故姓是溪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又嵇含《南方草木狀·蘇枋》:南人以染絳,漬以大庾(位於江西廣東兩省邊境,又稱梅嶺)之水,則色愈深,名之以其能,故謂之染溪。予以愚觸罪,謫瀟水上。愛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絕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山東省淄博市北。劉向《説苑·政理》:齊桓公出獵,入山谷中,見一老翁,問曰:「是為何谷?」對曰:「愚公之谷。」桓公問其故,曰:「以臣名之。」,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士之居者,猶齗齗音銀。爭辯貌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為愚溪。
 
  愚溪之上,買小丘,為愚丘。自愚丘東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買居之,為愚泉。愚泉凡六穴六個泉眼,皆出山下平地,蓋上出都是往上湧出的也。合流屈曲而南,為愚溝。遂負土累石,塞其隘,為愚池。愚池之東為愚堂。其南為愚亭。池之中為愚島。嘉木異石錯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予故,咸以愚辱焉。
 
  夫水,智者樂也。今是溪獨見辱於愚,何哉?蓋其流甚下,不可以溉灌。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淺狹,蛟龍不屑,不能興雲雨,無以利世,而適類於予,然則雖辱而愚之,可也。
 
  音佞武子春秋時衞國大夫寧俞,「武」是諡號。《論語·公冶長》:子曰:「甯武子,邦有道則智,邦無道則愚。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邦無道則愚」,智而為愚者也;顏子「終日不違如愚」,睿而為愚者也。皆不得爲真愚。今予遭有道而違於理,悖於事,故凡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則天下莫能爭是溪,予得專而名焉。
 
  溪雖莫利於世,而善鑑萬類,清瑩秀澈,鏘鳴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樂而不能去也。予雖不合於俗,亦頗以文墨自慰,漱滌萬物,牢籠百態,而無所避之。以愚辭歌愚溪,則茫然而不違,昏然而同歸,超鴻蒙,混希夷《老子》: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寂寥而莫我知無人知我。《論語·憲問》: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貢曰:「何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離騷》:國無人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也。於是作《八愚詩》,紀於溪石上。

2026年3月14日 星期六

深慮論  方孝孺

深慮論  方孝孺
 
  慮天下者,常圖其所難而忽其所易,備其所可畏而遺其所不疑。然而禍常發於所忽之中,而亂常起於不足疑之事。豈其慮之未周歟?蓋慮之所能及者,人事之宜然,而出於智力之所不及者,天道也。
 
  當秦之世,而滅諸侯,一天下。而其心以為周之亡在乎諸侯之強耳,變封建而為郡縣。方以為兵革可以不復用,天子之位可以世守,而不知漢帝起隴畝草野之中,而卒亡秦之社稷。漢懲警戒;鑑戒秦之孤立,於是大建庶孽妃妾所生之子而為諸侯,以為同姓之親,可以相繼而無變,而七國萌篡弒之謀。武、宣漢武帝、漢宣帝以後,稍削析之而分其勢,以為無事矣,而王莽卒移漢祚。光武之懲哀、平,魏之懲漢,晉之懲魏,各懲其所由亡而為之備。而其亡也,蓋出於所備之外。唐太宗聞武氏之殺其子孫,求人於疑似之際而除之言李君羨事,而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宋太祖見五代方鎮之足以制其君,盡釋其兵權,使力弱而易制,而不知子孫卒困於敵國。此其人皆有出人之智、蓋世之才,其於治亂存亡之幾兆象,思之詳而備之審周密、審慎矣。慮切於此而禍興於彼,終至亂亡者,何哉?蓋智可以謀人,而不可以謀天良醫之子,多死於病;良巫之子,多死於鬼。豈工於活人救活他人,而拙於謀子也哉?乃工於謀人,而拙於謀天也。
 
  古之聖人,知天下後世之變,非智慮之所能周,非法術之所能制,不敢肆其私謀詭計,而唯積至誠,用大德以結乎天心,使天眷其德,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釋。故其子孫,雖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國,而天卒不忍遽亡之。此慮之遠者也。
 
  夫苟不能自結於天,而欲以區區之智籠絡當世之務,而必後世之無危亡,此理之所必無者,而豈天道哉?

帝京景物略·李卓吾墓 劉侗、于奕正

《帝京景物略·李卓吾墓》  劉侗、于奕正
 
  卓吾生平求友,晚始得通州馬侍御經綸也。其葬通州。卓吾老,馬迎之,生與俱也,死于馬乎殯《禮記·檀弓上》:賓客至,無所館。夫子曰:「生於我乎館,死於我乎殯。」。塚高一丈,周列白楊百餘株。碑二,一曰「李卓吾先生墓」,秣陵焦竑音宏題;一「卓吾老子碑」,黃梅汪可受撰碑不志姓名鄉里,但稱卓吾老子也。
 
  卓吾名贄,字宏甫,溫陵人。以孝廉為姚安太守,中燠外冷,強力任性。為守日,政令清簡,公座或與髡音昆。和尚俱,簿書之間時與參論。又輒至伽藍寺院判了公事,人怪之。逾年,入雞足山,閱藏不出。御史劉維奇其人上奏,或陳述、解釋令致仕指李贄向劉維請辭,這裡省略了主語。顧養謙《贈姚安守溫陵李先生致仕去滇序》:「而侍御劉公方按(巡按)楚雄。先生一日謝簿書,封府庫,攜其家,去姚安而來楚雄,乞侍御公一言以去。侍御公曰:『姚安守(李贄萬曆五年(1577)曾任姚安知府),賢者也。賢者而去之,吾不忍,非所以為國,不可以為風,吾不敢以為言……』先生曰:『非其任而居之,是曠官也,贄不敢也。需滿以幸恩,是貪榮也,贄不為也。名聲聞於朝矣而去之,是釣名也,贄不能也。去即去耳,何能顧其他?』而兩台皆勿許,於是先生還其家姚安,而走大理之雞足……兩台知其意已決,不可留,乃為請於朝,得致其仕。」致仕即告老還鄉,致政事於君之義歸。
 
  初善楚黃安耿子庸耿定理,字子庸,湖廣黃安人,遂攜妻女客黃安,曰:「吾老矣,得一二友以永日,吾樂之,何必吾故鄉也。」性癖潔,惡近婦人,無子,亦不置妾。後妻女欲歸,趨歸之,稱流寓客子。自是參求乘理,剔膚見骨,少有酬其機者,人以為罵,又怪之。子庸死萬曆十二年(1584),遂至麻城龍潭,築芝佛院以居。龍潭石址,潭周遭,至必以舟,而河流沙淺,外舟莫至。以是隔遠緇素緇音之。指僧俗,日獨與僧深有、周司空思敬語,然對之竟日讀書,已復危坐,不甚交語也。其讀書也,不以目,使一人高誦,傍聽之。讀書外,有二嗜,掃地、湔音煎。洗刷浴也。日每天數人膺帚、具湯,不給不暇焉。鼻畏客氣,客至,但一交手,即令遠坐。一日搔髪,自嫌蒸蒸作死人氣,適見侍者剃,遂去髪,獨存髭鬚,禿而方巾明代文人處士所戴的軟帽。先是論學不合者,愈怪之,以幻語幻,惑亂。如幻人視聽聞當事,逐之。時劉左轄東星迎之武昌,梅中丞國楨迎之雲中,焦翰撰竑迎之秣陵,皆暫往,無何不多時復歸麻城,著《藏書》、《焚書》,又為梅中丞著《孫子參同》,成。先是有與中丞構構怨者,幻語又聞,當事又逐之,至火其居。於是馬侍御經綸迎之通州。至,與馬公讀易,每卦千遍,一年而《九正易因》成。時欲老盤山,會當道疏上指當時禮部給事中張問達上疏劾奏。其奏略云:「李贄壯歲為官,晚年削髮。近又刻《藏書》《焚書》《卓吾大德》等書,流行海內,惑亂人心。以呂不韋李園為智謀,以李斯為才力,以馮道(五代時期政治家,歷事五朝、八姓、十一帝)為吏隱,以卓文君為善擇佳偶,以司馬光論桑弘羊欺武帝為可笑,以秦始皇為千古一帝,以孔子之是非為不足據。狂誕悖戾未易枚舉,刺繆不經,不可不毀。尤可恨者,寄居麻城,肆行不簡,與無良輩遊庵院,挾妓女,白晝同浴。勾引士人妻女入庵講法,至有攜衾枕而宿庵觀者,一境如狂……望敕禮部檄行通州地方官將李贄解發原籍治罪,仍檄行兩畿各省,將贄刊行諸書並蒐簡其家未刻者盡行燒毀,毋令貽亂後日,世道幸甚。」引自周作人《秉燭後談‧談文字獄》,指為妖人,逮詔獄。尋得其實,議發還籍矣,曰:「我年七十六,作客平生,何歸為!」遂以剃髮刀自剄音境。馬公痛哭曰:「天乎,先生妖人哉?有官棄官,有家棄家,有髮棄髮,其後一著書老學究,其前一廉二千石也!」乃收葬之,葬之通州北門外迎福寺側。

2026年3月12日 星期四

帝京景物略·水盡頭  劉侗、于奕正

《帝京景物略·水盡頭在北京西郊臥佛寺西北二里多的櫻桃溝  劉侗、于奕正
 
  觀音石閣而西,皆溪,溪皆泉之委水的下流。如「源委」;皆石,石皆壁之餘山岩的殘餘。其南岸,皆竹,竹皆溪周而石倚之。燕故難竹謂北京過去很少見到竹子,至此,林林畝畝。竹,丈始枝長到一丈高才分枝杈;筍,丈猶籜音托。竹筍皮。言其猶未脫落;竹粉筍殼脱落時附着在竹節旁的白色粉末生於節,筍梢出於林,根鞭竹子細長的地下莖出於籬。孫大於母。
 
  過隆教寺而又西,聞泉聲。泉流長而聲短焉,下流平也。花者,渠泉用渠來引導泉水而役乎花;竹者,渠泉而役乎竹;不暇聲也。花竹未役,泉猶石泉矣言花竹與石相互映襯、生色也。石罅亂流,眾聲澌澌,人踏石過,水珠漸沾濕衣。小魚折折從容安舒貌。解曲折亦可石縫間,聞跫音窮音則伏,於苴音叉。水中的浮草於沙。
 
  雜花水藻,山僧園叟年老的園丁不能名之。草至不可族分類,客乃鬥以花一種採花遊戲,采采百步耳,互出把各自採到的花拿出来,半不同者半數種類互不相同。然春之花尚不敵其秋之柿葉。葉紫紫,實丹丹,風日流美,曉樹滿星,夕野皆火:香山曰杏,仰山曰梨,壽安山曰柿也。
 
  西上圓通寺,望太和庵前,山中人指指指點水盡頭兒,泉所源也。至則磊磊中兩石角如坎凹陷處、坑穴,泉蓋從中出。鳥樹聲壯,泉唶唶音借。鳥鳴聲。喻泉聲小也不可驟聞。坐久,始別,曰:「彼鳥聲,彼樹聲,此泉聲也。」
 
  又西上廣泉廢寺,北半里,五華寺。然而遊者瞻卧佛卧佛寺輒返,曰:「卧佛無泉以為無耳。」

《夏志清夏濟安書信集》讀後

《夏志清夏濟安書信集》(王洞、季進編)讀後
 
六百多封信,終於看完。兄弟間文辭摯誠,令人動容。而二人偶然對英語文學的談論心得(雖或只片言隻語),亦足教讀者如我獲益良多。書海無涯,讀書毋寧是「摸石頭過河」;故若一旦遇着一二牢靠的踏石,自也是令人心生慰藉的。此所以有感於夏氏兩位先生。
 
7/1/2025

Leon Sciaky, Farewell to Salonica: City at the Crossroads讀後

Leon Sciaky, Farewell to Salonica: City at the Crossroads讀後
 
偶然遇上的好書。文字溫瑩、細緻,如實記下一個人靜美的童年;亦側寫了巴爾幹戰爭前後,薩洛尼卡(即帖撒羅尼迦)作為一東西交會、文化族群混雜的港口城市,是怎樣在種種外來的壓迫、以至內部的人為盲動下,不可免地走向衰落。Truly widens one's horizon..
 
3/1/2024
 
書摘:
 
//We had been in the living room of the Little House for some time when the boom of the cannon announcing sunset rolled down from the tower of Yedi Kullé up on the hill. Like an answering echo, the tumult in the street increased in a happy greeting to the end of the fast. It rose to a roar for a while as vendors and shopkeepers, with renewed vigor, entreated the buyers and the stragglers hurried their steps toward home, where meals were waiting. Then gradually, like a storm that has spent itself, the hoarse voice of the city became a low rumble which slowly subsided into silence, a silence punctuated now and then by the sound of a store shutter being pulled down for the night.
 
The gold on the windows resolved itself into crimson, which glowed like a fire for a while. Then it faded away, and melted into dusk. A soft breeze came from the gulf, bellying and flattening the curtains like the peaceful breathing of slumber. Tia Gracia put down the cup of coffee she was still sipping, and with trembling fingers lit the kerosene lamp on the table. It shed a circle of yellow light, extending slightly beyond the table itself, while the rest of the room became bathed in the subdued greenish twilight cast by the lampshade. On the divan against the wall Grandfather sat by his mother, his strong shoulders contrasting singularly with the frail little woman with wrinkled face and bony hands.
 
In the quiet of this room an overwhelming sense of happiness came over me, a happiness so great that it brought a lump to my throat. For the first time I became conscious of being happy. Tears filled my eyes and the room became a tremulous green sea with a tiny golden island in its midst. Grandfather’s voice receded more and more until it reached me like a faint song, soft and caressing, like the murmur of the morning breeze through reeds and willows.//

Carson McCullers, The Heart Is a Lonely Hunter 讀後

 Carson McCullers, The Heart Is a Lonely Hunter (1940)讀後
 
自大學以來,斷斷續續讀外國文學也算有數年;從未遇過一位作者,是能像她那樣將「孤獨」寫得如此用心、透徹的。若單論書的頭兩章,恐怕是我暫時在英語文學裏讀過最完美的文字(是的,哪怕是James Joyce或海明威,大抵亦無過於此)。或如《紐時》某位評者謂:「She dignifed the individual, especially life's losers... She reflected the lonely heart with a golden hand.」「授予尊嚴」(dignified),不是指要演繹某種理想的人性假定;而是在於對人性缺陷一筆一捺的如實勾勒,以及對其一次又一次的扶正。而若說我在John Steinbeck的文字處仍時會感受到一點昔日的、左翼精神的餘痕,則McCullers在此書中顯現的,無疑已是種超越了純粹政治界限,且更為寬諒、平等和慈悲的目光了。
 
補:中譯來說,劉勇軍的譯文明顯臻屬上乘,不少言文細節亦翻得忠實,故值得破例推薦。
 
2/8/2024
 
書摘:
 
//He stood before the mirror and rubbed his cheek meditatively. He was sorry he had talked to Alice. With her, silence was better. Being around that woman always made him different from his real self. It made him tough and small and common as she was... Alice was almost asleep again, and through the mirror he watched her with detachment. There was no distinctive point about her on which he could fasten his attention, and his gaze glided from her pale brown hair to the stumpy outline of her feet beneath the cover.//
 
//The black night sky was beginning to lighten and turn a deep blue with the new morning. There were but a few weak, silvery stars. The street was empty, silent, almost cool. Singer carried the suitcase with his left hand, and with his free hand he supported Blount. He nodded good-bye to Biff and they started off together down the sidewalk. Biff stood watching them. After they had gone half a block away only their black forms showed in the blue darkness — the mute straight and firm and the broad-shouldered, stumbling Blount holding on to him. When he could see them no longer, Biff waited for a moment and examined the sky. The vast depth of it fascinated and oppressed him. He rubbed his forehead and went back into the sharply lighted restaurant. He stood behind the cash register, and his face contracted and hardened as he tried to recall the things that had happened during the night. He had the feeling that he wanted to explain something to himself... The door opened and closed several times as a sudden spurt of customers began to come in. The night was over. Willie stacked some of the chairs up on the tables and mopped at the floor... The place was still not crowded—it was the hour when men who have been up all night meet those who are freshly wakened and ready to start a new day. The sleepy waitress was serving both beer and coffee. There was no noise or conversation, for each person seemed to be alone... The bank building across the street was very pale in the dawn. Then gradually its white brick walls grew more distinct. When at last the first shafts of the rising sun began to brighten the street, Biff gave the place one last survey and went upstairs.//
 
//He had wanted to talk to somebody about it, because maybe if he told all the facts out loud he could put his finger on the thing that puzzled him. The poor son-of-a-bitch talking and talking and not ever getting anybody to understand what he meant. Not knowing himself, most likely. And the way he gravitated around the deafmute and picked him out and tried to make him a free present of everything in him.
 
Why?
 
Because in some men it is in them to give up everything personal at some time, before it ferments and poisons — throw it to some human being or some human idea.//

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蛇王詩抄(選四) 飲江

〈蛇王詩抄(選四)〉 飲江

一、讀詩

我們的詩是押在褲頭讀的
掏出來和塞回去
都得左顧右盼

二、趕巴士

趕搭冇蓋巴士
它載我們
到遠方避雨

三、安全守則

安全守則貼在牆上
對照着我們檢查自己
檢查守則,然後
檢查各自的運氣

四、仰望

艙底究竟多深
大伙兒都不知道
累極了我們便仰望
但從不丈量 天堂

摘自飲江詩集《於是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頁43-46。

2026年2月10日 星期二

拉牛上樹 飲江

〈拉牛上樹〉 飲江

童年每天早上
大概雞鳴三遍
我便開始
拉牛上樹
童年每天早上
晨光熹微
母親在門庭灑水
而我

告別夢鄉
告別夢伴
睡眼惺忪
拉牛上樹
父親硬要我騎在牛背上念書而我
天天如是
拉……牛……上樹
天地玄黃
拉牛
  上樹

如今
日月盈昃
牛在樹上
樹在
父親
頭上
而父親
徘徊於斗牛之間
又間或
降臨
坐在
他兒子
的兒子
哞哞拉動
又拉不動
一隻牛
的牛
尖尖

原刊《香港文學》第126期,1995年6月1日。
摘自飲江詩集《於是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頁191-192。

植物人 飲江

〈植物人〉 飲江

作為植物人
他寧願
作一株植物

作為植物人
他對我說
我何曾這樣說過

原刊《香港文學》第74期,1991年2月5日。
摘自飲江詩集《於是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頁238。

一沙一世界 飲江

〈一沙一世界〉 飲江

從一粒沙
看一個世界

我習慣
從一粒沙
看一個世界

我習慣
長久以來
從一粒沙
看一個世界

長久以來
我習慣
從一粒沙
看一個世界

長久以來從一粒沙我習慣
看一個世界

從一粒沙
我看到

我的習慣

原刊《香港文學》第82期,1991年10月5日。
摘自飲江詩集《於是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頁159。

鹹魚店(十四行) 飲江

〈鹹魚店(十四行)〉 飲江

吊在那裡很久了那鹹魚
上工頭一天我用叉
把它掛起來我便想
這鹹魚肉質彬彬的
任誰都會揀去它吧
但它一天天吊在那裏直挺挺的
一丁點兒鹽也沒見掉下來
今天該有人揀去它了
每天早上看着它每天我都這樣想
我每天都這樣想這樣想
漸漸變成了我每天的希望直到
今天老板過來跟我說
你呆頭呆腦像條鹹魚似的
明天不用上工了

摘自飲江詩集《於是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頁20。

2026年2月7日 星期六

灣仔老街 陳滅

〈灣仔老街〉(之一) 陳滅

一、

一陣風教我們看見樹
窸窣生聲,不是雨
是仍然嫰綠的葉
當腳步帶動視線挪移

下一陣風吹落了葉
教我們說話斷續
撿拾的葉片堆積成
慘綠地碎散的故事

就這樣完結了嗎?你說
風靜,樹也枯竭殘留在
大片混濁初生的工地上

輕搖落一段窸窣舊事
不是雨,是再生的風
教我們逐漸看見了樹

二、

看見了咖啡色的足跡
店舖和它依附的幽靈
撫摸麵包做成的牆壁
有布幔也有門鈴

無法投遞,退回原處
記憶像標注無此人的信簡
城市擴張成孩子的積木

苦苦堆砌到頂尖的高峰
有起動的唱機播放音樂
但轉念隨手一揮就推倒

看見了藍色的肖像
我們邊走邊繪畫
包紮着耳朵的街道
一步一步自畫出狷狂

原刊《明報》,2005年。

〈灣仔老街〉(之二)

一、

斑駁牆壁油漆剝落了一片
眾多舊有不知年代的字跡
共畫像之間僅餘一點空白
我們刻上這舊樓房的名字

伴隨世代固執剩餘的形狀
眾人在此生活作息又歌唱
總不離爭執陽光隱退便安睡
朝陽照入眾人的影子便搬遷

窗框上防風膠貼還在
每個玻璃方格打着交叉
喧囂間唯有它洞悉了我們

不自主每每弄錯的記憶
微動牆影變易舊有字跡
自行增添上更殘破畫像

二、

風雨夜用指頭在窗邊
塗劃彎曲虛弱的符號
幾代人苦苦積累的文字
同樣在瞬間便要被抹去

總有不欲談起的故事
塵濁鏡子更無從映照
自行刪減的幢幢魑魅
唯樓房保存幽隱一角

最後一戶遷出之先
唯有它凝固了自身
混凝土時代的記憶

斷絕水電和剩餘人面
無礙窗格與牆壁的縫隙
蔓生處處點點的綠色

原刊《秋螢》,2005年。

〈灣仔老街〉(之三)

走過語言與人面彎曲流淌的路

摘自陳滅詩集《市場,去死吧》,頁31-。

2026年2月5日 星期四

十九路軍墓場  關夢南

〈十九路軍墓場〉  關夢南

他們從長江
撤退到這裏
睡在這裏

覆蓋的麻石板
囤積着雨水
呈現焦黃和淤黑
多少年沒有祭掃了
枯葉盤旋在腳下

而野草蓬勃
沿着那些裂痕
拾級而上
咬文嚼字的
是攀緣一類的植物
他們纏繞在
碑文上

紅衛兵來過
但更多的
姓氏和籍貫
深入
岩石的肌膚

不同的見解
界限了鮮血的顏色
沒有蒼松和翠柏
落日送過來
那邊杉樹的陰影

原刊《華實》,一九七零年。
摘自《關夢南詩集》,〈七十年代輯〉,頁114-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