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3日 星期二

於是穿起透明雨衣 翟彥君

〈於是穿起透明雨衣〉 翟彥君

曾經有位作家就〈夏花與秋葉〉一文給予意見,指我尚未發掘自己深層的陰暗面,人是沒有那樣正面的。散文藝術的角度,我的確要以文字探尋更深沉的意蘊。我是人,怎會沒有陰暗面? 

身為輔導老師,無論雨季還是放晴,也無間斷擔任學生的樹洞。明明午膳前已有四節連堂,午膳巡樓後與學生面談,盡量專注聆聽,讓學生釋放學業及朋輩壓力。身為班主任,處理班上事務,照顧學生各種需求,而中一班主任似乎是最累的,看照一群雛鳥直至牠們可以梳理羽毛,才放心將牠們交給下一屆班主任。中一的家長大部分都開始放手,給予時間讓雛鳥經歷學習自主,這些鳥兒的父母不再如同小學般在旁邊督促課業,有家長亦反映他們已把中學的內容忘得一乾二淨。 

有年我擔任中一班主任,特別的是,我只教班上一半的學生,其餘一半學生只能於早會、週會、班主任課才能碰面,我盡可能利用這些見面的時間建立常規。我惋惜自己無法任教全班,相對的時間太少,我甚至不知道另外半班的上課狀況。當中有些學生漸漸變得憊怠,欠交各科老師的功課,羽毛掉落。 

其中有位父親非常重視學生的學習成績,經常致電聯絡,希望我能改變學生的學習態度,使其變得「勤力」。最為難的是,該學生是另外半班的,即是我沒有任教,而輔導的學生已排滿我的課餘時間。我只好放學時衝到班房檢查課業,早上提醒該學生交功課。其實校規列明早會前不允許學生在課室做功課,課業應及時完成,我卻允許該學生做功課,教他完成作業,有次,他不會做科學作業,我早上到教室從旁協助,他問:「你真的會這題嗎?」我哈哈大笑:「大機會是錯的,我們一起揭課本找答案,答錯改正就好。」欠交功課的情況似乎有所改善。 

好景不常,學生再次陷入欠交功課的困境,他的父親比較嚴厲,他害怕父親的斥責,指某科任老師答應過他可以遲交,科任老師說沒有,認為這種特許對其他同學造成不公。這次我站在科任老師的立場,沒有為學生辯解。恰巧,這次學生欠交累積到一定的次數了,所以記了缺點。當天,他的父親打電話,在電話裡頭用粗言穢語對我罵了半個多小時。難道這位父親不知道老師已經對學生多加照拂?我想,每個學生都是父母的心頭肉,他們都是「第一名」,所以較難客觀理解老師的難處。我很能理解該家長的心情:對心頭肉寄予厚望,他卻羽毛掉落。這該有多失落。成人實在有太多難題待解,生活壓力的加疊下,怒氣一觸即發。網上有外國遊客,在地鐵內拍影片,並疑惑香港人為甚麼全板著臉孔。 

所以,我靜靜地聽著家長的宣洩。 

後來家長來到學校,我也用折衷的方案解決他們的需要。每當難題被解決,前輩都會說我能幹。無論是輔導還是班主任事務,我都想要找到最優解答,這是不是太正面了?收到同事、社工的讚賞,當下是有成功感的。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被罵後的晚上我躲在被窩裡放聲哭喊,由黃雨到黑雨,這一面,學生、同事也不知道吧!下班後,我才脫去成熟理智的外衣,露出裡面不足兩呎的BB,我是需要家人呵護的嬰孩。伴侶總說:「我很難想像,你能在學校處理問題。」他以為我吹噓自己。 

我怎會沒有陰暗面呢?當然會有負能量纏身的時候。 

有時學生頂嘴,我會半瞇著眼睛,催眠自己「莫生氣」,其他老師告訴我,學生在他們面前說我情商高。高情商的我回家後拿著枕頭或娃娃一頓拳打腳踢,我是不是該把這道力轉成意象,讓晦暗之力流淌黑河,加上煙霧任其在文字中瀰漫?我試過不穿雨衣,雨中行走。 

同年,另一位家長特意到學校找主任討論那位跟進她女兒的輔導老師,正是我。使我有點緊張。我想,自己每次輔導都盡心盡力,對得起天地良心,要投訴我也沒有關係,我定置之腦後,實在不希望工作影響情緒。討論結束後,主任告訴我,家長是特意來感謝我,因為我解決了讓家長煩惱許久的問題,學生精神情況變得健康,主任說特意到學校感謝輔導老師的家長不多了。這使我心頭一暖,我從來沒有認為「盡心盡力」真能帶來甚麼改變,如能改變其中一個,也是值得。比起工作上的讚賞,我更想知道自己的付出是否有效用。 

我的眼淚,並不每次都哭自己的無能為力。

次年,我擔任高中班主任。家長日,我準備好成績表,對家長們交代子女的學習情況。學生Y中文成績中等,她在班上不是最用功的學生,也不是最頑皮的,這類學生較難得到老師的關注。最用功的學生經常得到讚揚,甚至會主動幫忙處理課室雜務,深得老師的歡心;最頑皮的吸引老師的注意,我每天都要留意他們的情況,加以鼓勵及指導。學生Y時有落寞的神情,她也許會覺得我只記掛這兩類學生,忽略了處於夾層的她。對我而言,每個學生都是一朵花,自有盛開之時。在學生Y的家長面前,我肯定了她在中文科上的付出,並說我一直都有留意Y,雖然她有付出,但以她的潛力,定可以做得更好,所以請Y更加努力。Y聽後即時淚下,我慌張起來:「我並沒有指責你啊!」Y哭得更厲害了,我遞上面紙,此時Y媽也哭了,令我手足無措。Y媽用面紙抹抹眼角,道:「從來沒有一個老師對我的女兒那麼上心。」我看著Y媽及Y,第一次在家長面前眼淚汪汪的,最後忍不住下起大雨。回想起真引人發噱,我永遠忘不了Y爸坐在旁邊臉掛無奈的表情,他一聲不吭地看我們仨下雨。
 
每逢九月是香港的雨季,學生都期待天文台發出「正確」的信號,紅色以上是正確的,同理,八號颱風以上也是正確的。不過,不是每次下雨都會等到停課信號。我是生活白痴,經常忘記帶傘,因此會在教員室常備雨傘,有次放學下雨,我忘記帶傘,又忘記學生向我借傘後並未歸還。佇足校門,抬頭望塵灰的天空,我也不管了,打算直接回家。此時,有位家長拍我的肩膀,舉著傘,要陪我走到地鐵站。一路上,她並沒有過問任何關於我工作上的事情,彼此靜靜走完這段旅程。 

有段時間,我把《於是送你透明雨衣》放在床頭,當中呂永佳老師描寫教學心情令我共鳴。尤其是〈樹之初心〉,當中寫老師常打著「你也學到東西」的旗號麻煩學生,輔導時我發現學生的壓力有部分源於不敢拒絕老師,那些比賽、演講、義工服務真的重要麼?凡事有度,適量的活動有助學習,老師為了交數日漸麻木,我希望大家都能回歸初心,多體諒學生的心情。同時,家人及在位者都多設身處地想想老師背後的付出。〈樹之初心〉的結尾是「要深信世界有美麗的另一面」,是的,我有陰暗面,而世界尚有另一面,所以寫另一面是我的選擇。可我還是最喜歡該書序中那句──下雨了,於是送你透明雨衣。世上有人願意為我擋一會兒雨,足矣。

摘自翟彥君散文集《夏花與秋葉》,81-8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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