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畔 關夢南

〈珠江畔〉　　關夢南

沿江踏着

灰白的麻石板

你聽着我的腳步

我聽着你的腳步

偶然沙沙的風聲

知道老榕樹

又將料落（錄者按：掉落？斜落？）

不少深褐的顏色

江上

桅船張開

百般補裰的帆

像一隻隻

佈滿紋脈的手掌

抓着東風而西行

散落在渾黃的

一起一伏的波浪中

那些黑點

呈現又消失

消失又呈現

妻說　是泅渡者的髮

沿江踏着

灰白的麻石板

你緊握我的手

我緊握你的手

偶然掠過鳥的啁啾

知道他們

已厭倦了

目前這小小蒼翠

即將遠行

原刊《秋螢》，一九七四年。

摘自《關夢南詩集》，〈七十年代輯〉，頁105-106。

憂患 關夢南

〈憂患〉　　關夢南

從憂患中
培育出來的感情

比那淺斟低唱

應該有更深的土壤

淌下的汗

有時是淚

甚麼時候我為你抹去

甚麼時候你為我抹去

到處流浪

找尋可以傷感的理由

相與提起

久久不落

那銅鏡中的容顏

每一次都是

杏花煙雨的江南

都是一岸

走不盡的楊柳

誰說飛走的燕子

又歸來了

誰說歸來的燕子

未盡飛走

誰說候鳥

離地一萬二千尺

依靠日月星宿

準確無誤地旅遊

我們心中的

星宿呢？

不禁握手

更緊

原刊《大拇指》第209期，一九八五年十月十五日。

摘自《關夢南詩集》，〈八十年代輯〉，頁82-83。

沉思錄 關夢南

〈沉思錄〉　　關夢南

我常常缺乏勇氣

談及你的背後

我想我的懦弱

有時祇有比你更大

如果是心中的話

為甚麼要吞吞吐吐

因為自己的狹隘

往往推及別人的包容

為了建立個人的信仰

眾人的生命可以曲折

你過去這樣說我相信

你現在這樣說我懷疑

時間和歷史

長久以來習慣於光明

光明原來並不值得

這樣過分的信賴

永恆的聲音

開始在黑暗中忍耐

最偉大的前進留下

最卑鄙的腳印

或者我要誠實地生活

為了不再原諒

如果明天我仍站在這裏

那不過是為了檢視

今日的種種墮落

原刊《星島日報》「詩之頁」，一九八八年。

摘自《關夢南詩集》，〈八十年代輯〉，頁78-79。

重遊桂林 關夢南

〈重遊桂林〉　　關夢南

一、

重遊桂林

看見美麗的山水

都逐漸變成民間

寧靜的

一針一線

二、

民間化了的

桂王城內

祇有一些

半途出家的

測字與算命

在樹蔭下

枯瘦

三、

渴望的雨

終於來了

亭子中

一朵等不到

黑夜的荷花

在黃昏的

清涼中

徐徐綻開

原刊《陽光校園》「詩之頁」，一九九四年十月一日。

摘自《關夢南詩集》，〈九十年代輯〉，頁70。

解剖 關夢南

〈解剖〉　　關夢南

我常常喜歡把自己放在手術臺上解剖

解剖很有快感像抽一根巴黎的煙

像呷一口華爾街的酒

像輕吻　南美洲大地的咖啡或茶

我看着我的身體

身體看着我

如果願意暫時忘記

心臟那充滿枷鎖的腳鐐聲

未嘗沒有某種歲月得意之感

四十八歲了

皮囊並未乾癟

它與一尾

從中國海游來的凍魚

一隻陋巷拔去羽毛

等待過木盆冷河的光雞

有着那樣撩人心弦的分別

其實不用撫摸我

也可以準確地指出

火災過的肺

水淹過的胃

以及街頭抗議無效的肝

「不要浪費每一滴

鮮血請用一個乾淨的量杯載着」

諸如此類的吩咐

今日已經毫無意義

我常常喜歡把自己放在手術臺上解剖

我是一個醫生

我是一個護士

我是一個玻璃門外探頭探腦的

──死者的親屬

摘自《關夢南詩集》，〈九十年代輯〉，頁62-63。

忘記了給新界東北 莊元生

〈忘記了給新界東北〉　　莊元生

我忘記了這塊土地

農田上蛀滿蟲洞的菜心

這是大地的糧食

竹棚下堅硬未熟的番茄

青澀的汁液流過頑童的牙齒

上學的田間小路

晶瑩的露珠映照著

遲來的寒流

早晨結霜的芥蘭

這些我們都忘記了

只記得每日晨早新聞

昨夜歐美股市然後是港股

糧食是期貨的一種

只供炒賣

忘記了這片土地

木屋閣樓溫暖的侷促

石棉瓦與屋頂夾層之間

藏著禾草編織的鳥巢

屋後的雪櫃紙皮箱

村童的秘密基地

在野地草叢裏捉迷藏

醞釀日後美酒的回憶

這些我們都忘記了

只看見長大後的孩子

擠在地鐵上下班

低頭埋身在電子產品的囚牢中

漆黑窗外

那片埋藏在心裏的土地

我們都忘記了

原刊《聲韻詩刊》第十二期，2013年6月。

摘自莊元生詩集《忘記了給新界東北》，頁18-20。

生活 關夢南

〈生活〉　　關夢南

旁邊的椅子空了

又新來一個屁股

他從絮亂的工夫中抬起頭

略為用指尖碰了碰眼鏡

又沉醉在文字的海洋中

謠言說椅子祇有一張

信件疊起來有一個人那麼高

攪珠的輪盤早已塵封

最後由人手　把珠子

放在某一個「幸運」的號碼上

他年輕的時候踢過office的門

又在辦公室唱「一人有一個夢想」

裙影與髮與高踭鞋的的得。

佯狂令人禁不住心跳

就這樣拋過去一個又一個口哨

經濟出現結構性轉型後

他的浪漫逐漸有人記得

不當的抒情應該受到懲罰

是時間改變了空間

──他的咖啡不落糖

他幾次從椅子站起來

想在冷氣中說一些甚麼

又幾次坐了下去

「一個辛勤的職員

不應該隨便離開椅子」

他聽到以後

偷偷地把抽屜打開

裏面有：呵欠、懶腰，與魂遊

現在再收藏一連串

用橡筋綑綁結實的粗話

一九九五年

摘自《關夢南詩集》，頁60-61。

寢不語 關夢南

〈寢不語〉　　關夢南

我嗌佢

佢唔睬我

仲擰歪個臉

扮吓嘢

個房冷氣咁大

佢唔冚被

仲以為自己

老虎都打死幾隻

唔單止咁

九十幾歲人

仲玩捉匿匿

但天咁黑

我點樣搵到你

佢匿埋響櫃桶？

佢匿埋響衣櫥？

佢匿埋響浴缸？

抑或匿埋響

窗簾布後面

失驚無神出嚟嚇吓我？

我開始有啲驚

驚佢走出街

佢有白內障㗎

紅燈如果睇成綠燈

咁點算好？

我搵醫生

醫生話：又係你哋吩咐

如果佢瞓咗

唔好嗌醒佢

原來佢不過瞓咗

我用手撫摸

佢微涼嘅眼皮

我一根根理順

佢無乜嘅頭髮

我突然間又諗起

天咁黑，條路咁長

我無攞枝電筒俾佢

佢點識返嚟屋企？

我真係大頭蝦

佢一定唔高興

佢一定發晒𤷪𤺧（按：即忟憎）

我其實仲想佢鬧我

好似從前咁：

「唔夠人打

返嚟無飯食……」

細時嘅嘢無謂再提

佢應該知我已經大個仔

佢無乜嘢再放心唔落

「唔夠人打

　　佢個仔可以打住一半

　　　或者走啫……」

佢講得啱

大個仔唔好再亂諗嘢

大個仔要好似佢咁

「食不言、寢不語」

寢──不──語……

原來係咁解

阿媽，我依家知道

我大個仔……啦……

2001年

摘自《關夢南詩集》，頁14-16。

風波 鄭政恆

〈風波〉　鄭政恆

窗外是平靜的街道

打開窗簾

城市的影畫照面而來

炎熱而光明的一天

一隻鳥藏身枝葉間

隨風而擺卻絲毫不動

牠的顏色一如樹枝

於是我看見另一隻鳥

站在高一點不遠處

風翻動樹枝

第三隻鳥也現身了

於是我明白這裏是牠們的家

咫尺之外就是我的家

當我等待同行者的電話

執拾行裝

放好雨傘

牠們也抖落身上的微塵

一一飛翔在和平的街道上

2014年9月30日

摘自鄭政恆詩集《記憶後書》，頁103-104。

九月九日的兩種天氣 鄭政恆

〈九月九日的兩種天氣〉　鄭政恆

九月九日，是禮拜天

如果是晴天，花圃裏的葉會微微舒展

也許升降機會載兩個菲傭到地面

她們在街口分開到如常的老地方聚會

老人晨運、飲茶然後去下棋

信徒到教堂守禮拜

街上的行人比往日稀少

地鐵和巴士的班次減省

沒有幾個人翻閱報紙

運動場和社區會堂的用途改變

圖書館九時正開門

書籍並排企立等待翻閱

九月九日，是禮拜天

如果不是晴天，也許微雨會滲入花圃裏的泥

菲傭還是在老地方見面

信徒一如上周到教堂守禮拜

老人沒有晨運、沒有飲茶、也沒有下棋

街上只有兩個行人

一個選擇坐小巴

另一個選擇坐巴士

他們都喜歡靠窗的位置

但唯有坐巴士的人看到

水滴點染小巴灰茫茫的上蓋

慢慢地恢復物料原來的光潔與鮮紅

2012年8月13日

摘自鄭政恆詩集《記憶後書》，頁80-82。

抄代集小序 徐渭

〈抄代集小序〉　　徐渭（1521—1593年）
 
古人為文章，鮮有代人者_{（言為人代筆、作僱傭文人之事，猶英文的hack work也）}。蓋能文者非顯則隱：顯者貴，求之不得，況令其代？隱者高，得之無由，亦安能使之代？渭於文不幸若馬耕耳，而處於不顯不隱之間，故人得而代之_{（命其代筆也）}，在渭亦不能避其代。又今制用時義_{（即八股文）}，以故業舉得官者，類_{（大抵；大都）}不為古文詞。即有為之者，而其所送贈賀啟之禮_{（言應酬之事）}，乃百倍於古，其勢不得不取諸代；而代者，必士之微而非隱者也。故於代可以觀人，可以考世。

公屋 鄭政恆

 〈公屋〉　鄭政恆

牆上的可口可樂是平面的
你不能喝
雜貨店旁邊的雪碧是平面的
你不能喝

鷹牌煉奶的罐子是空的
混和了最後一杯奶茶後
伙計將它帶回家中
在奶茶被喝掉後的第二十三天
罐子成為小孩玩具的居所
存放著會動的發條藍色小吉普車和綠色巨人

冷氣機被兩個黧黑的工人搬走了
鐵架在缺少寒意以後變得更加落索
鏽蝕啃咬鋼鐵的手肢
總有一天餘下一地的白骨

抽風機停頓了就缺少空氣
水龍頭關掉了就缺少水分
手套沒有一雙手的撫觸
頹唐一如無人書寫的素紙

舊日的公屋
在鐵絲網中沉吟
是孤獨的獸在自言自語嗎
穿上綠色的絲網就不再寒冷了
十三天後平地廢墟上升起了一縷白煙

門上的「出入平安」「天官賜福」是平面的
你不相信
吉祥的祝福語它並不發揮具體的作用
拆毀了的房子並不會原地復原
雖然世上有太多稀奇的事情
但你並不相信

2008

摘自鄭政恆詩集《記憶後書》，頁12-14。

豁然堂記 徐渭

豁然堂記　　徐渭（1521—1593年）
 
越中山之大者，若禹穴、香爐、蛾眉、秦望之屬_（類也），以十數，而小者至不可計。至於湖，則總之稱鑒湖，而支流之別出者，益不可勝計矣。郡城隍祠，在臥龍山之臂，其西有堂，當湖山環會處。語其似，大約繚青縈白，髻峙帶澄，而近俯雉堞_{（音自碟，城上齒牆）}，遠問_（通聞）村落，其間林莽田隰之布錯_{（隰音習，《說文》：阪（山坡）下濕也）}，人禽宮室之虧蔽_{（局部遮蔽使貌不全）}，稻黍菱蒲蓮芡之產_{（芡音欠）}，耕漁犁楫之具，紛披於坻窪_{（坻音底，水中高地）}，煙雲雪月之變，倏忽於昏旦；數十百里間，巨麗纖華，無不畢集人衿_（同襟）帶上。或至游舫冶尊_{（冶，《正韻》：裝飾也）}，歌笑互答，若當時龜齡所稱蓮女漁郎者_{（王十朋，字龜齡，南宋人，其〈會稽風俗賦〉云：「境絕利博，莫如鑑湖，有八百里之回環，灌九千頃之膏腴……有菱歌兮聲峭，有蓮女兮貌都，日出兮煙銷，漁郎兮嘯嘑（同呼）。」）}，時亦點綴其中。
 
於是登斯堂，不問_（不論）其人，即有外感中攻，抑鬱無聊之事，每一流矚，煩慮頓消。而官斯土者，每當宴集過客，亦往往寓庖於此。獨規制無法，四蒙以辟_（牆壁），西面鑿牖，僅容兩軀，客主座必東，而既背湖山，起座一觀，還則隨失。是為坐斥_{（白白捨棄）}曠明，而自取晦塞。予病其然，悉取西南牖之，直辟_（壁）其東一面，令客座東而西向，倚几以臨即湖山，終席不去。而後_{（自此以後）}向之所云諸景，若舍塞而就曠，卻晦而即明。工既訖，擬其名，以為莫「豁然」宜。
 
既名矣，復思其義曰：「嗟乎！人之心一耳，當其為私所障時，僅僅知有我七尺軀，即同室之親，痛癢當前，而盲然若一無所見者，不猶向之湖山，雖近在目前，而蒙以辟_（壁）者耶？及其所障既徹_（通撤），即四海之疏，痛癢未必當吾前也，而燦然若無一而不嬰於吾之見者_{（嬰，觸也，縈絆也）}，不猶今之湖山雖遠在百里，而通以牖者耶？由此觀之，其豁與不豁，一間耳_{（謂相距極近。《孟子·盡心下》：「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然則非自殺之也，一間耳。」趙岐注：「一間者，我往彼來，間一人耳。與自殺其親何異哉？」）}；而私一己、公萬物之幾繫焉。此名斯堂者與登斯堂者，不可不交相勉者也，而直為一湖山也哉？」既以名於是義，將以共於人也，次_{（編次、依次）}而為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