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癖〉 望雲(原名張文炳,另有筆名張吻冰)(1910-1959)
一天,我到九龍的天文台道訪友。那是一條僻靜的好街道,終日沒有甚麼行人,何況正是上午十一時許的辦公時間。我慢慢的踱着,無意之間,發現在我跟前走着的一位中年紳士,看模樣兒是個葡萄牙人,他穿的很整齊,兩手納在褲袋裏,很閒適的神氣在行人道上走着,奇怪的是他一壁走,一壁踢着一只香煙盒,三步一踢,四步一踢,像一個足球員,正在把球兒向敵陣送去,不過動作上卻緩慢得多。看他踢那只香煙盒子,滿有姿勢,說不定他正是個退休足球員呢。
我一點也沒有意思要尾隨着他,不過他所走的也正是我所要走的路。他也一點沒有留意背後還有行人。把那只香煙盒踢了一程。不覺已到了他的家或要去的目的地,那只香煙盒橫在行人道上,他向左轉,我以為他要到路邊的一座房子裏去了。他想想還有甚麼尚待完成一般,再走前兩步,朝那盒子作最後用勁的一蹴,見他舉動如此天真,我當時大概忍不住微笑,他一派得意迴身過來,見到了我這個陌生人,知道我留心了他的一舉一動,他下意識地感到那情形很有點尷尬,怪難為情地,急忙向房子走去了。
我相信一般人也有他的一點怪動作的,就在程度上的深淺分別而已。我記得曾在那一本書上讀到過一位著名科學家,有人發覺他在公園裏,拿着他的帽子,就如我們拿了瓢子舀水一般,一而再的要裝載公園裏的陽光。旁人看來,他簡直有點傻氣,天知道他那麼幹的時候腦海裏想些甚麼,天知道科學的進步沒有那樣的一天,人可以把陽光存儲起來,留待必要時應用。
我還記得奇利谷巴(Gary Cooper)主演的「富貴浮雲」(Mr. Deeds Goes to Town),那個農民出身的承受了大幫遺產的暴發戶生平只愛吹大喇叭,把他的財產悉數分贈給窮苦的人,這件事引起一部分人的不安,認為他的神經不健全,他卻在法庭上證明就算是正常的人,也不免犯有怪癖而毫不自覺,那位高高在上的尊嚴的法官,在諦聽各方供辭之際,正在拿了一根鉛筆,毫不自覺地在跟前的一頁刊有文字的紙上,把所有○字的空間也填上了,那應該也是毫無意思的一回事。
禮貌和生活習慣造成了我們的束縛,在浴室裏對鏡做一下鬼臉,正是我們對於束縛的抗議,這舉動正十分自然。
摘自望雲《星下談 第二輯》,一九五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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