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6日 星期一

劃分  陳敬容

〈劃分〉  陳敬容

我常常停步於
偶然行過的一片風
我往往迷失於
偶然飄來的一聲鐘
無雲的藍空
也引起我的悵望
我啜飲同樣的碧意
從一株草或是一棵松

待發的船隻
待振的羽翅
箭呵,惑亂的弦上
埋藏著你的飛馳
火警之夜
有奔逃的影子

在熟悉的事物面前
突然感到的陌生
將宇宙和我們
斷然地劃分

一九四六年三月於重慶

2026年1月20日 星期二

商禽《夢或者黎明及其他》讀後

商禽《夢或者黎明及其他》讀後

說來或許讓人詫異,但在台灣的名詩人中,商禽的詩其實我是最晚才接觸的(晚至近半年才開始深入看)。相比瘂弦,商禽的詩其實來得更痛,也更見血肉,這大概也是我自己私心更偏好他一點的緣故。有他們兩位珠玉在前,縱使台灣詩在近半世紀以來都沒甚麼「睇頭」可言──然而乃活在他們陰影之下,也是可以諒解的吧。

〈門或者天空〉為整個台灣五六十年代現代主義的扛鼎之作,其重要性不亞於瘂弦的〈深淵〉,此點在讀者如我於大半個世紀後看來,當是清楚明白,可作定讞的了。

此外印象極深的還有〈躍場〉、〈水葫蘆〉、〈溫暖的黑暗〉、〈龍舌蘭〉、〈涉禽〉等作。尤其是〈躍場〉,每次讀至或念及其結尾時,均覺哽然、久久不得語;其況味,大概也是人在出來社會工作以後,才會深切體會到的吧。

15/1/2026

2026年1月18日 星期日

鄰 阿甲

〈鄰〉 阿甲(即陳凡,另有筆名百劍堂主、周為

新搬了一個家,住在三樓上。坐南向北,有一個大玻璃窗,西邊也有一個,不過不及向北的大。

從向北的窗望出去,可以看見大海;從西邊的窗看出去,緊貼的就是鄰家。

望北,視野遼闊而遠;臨西,則迫接市聲。當我從鬧市中帶着疲倦回家,我愛打開面北的窗,看澄碧的海,看海岸邊的街道房舍,再遠就看在都市外圍的如屏如垣的青山。但當我感覺得過份靜寂的時候,我卻喜歡打開西窗。所謂靜寂,不一定是萬籟無聲的時候,而是另一種時候,比方,萬一有機會一連放了兩三天假,生活的繁樂一時像是停奏了,就在這種時際,往往會對人世的喧鬧特別有好感。

因為都市的房子是依山而築的,由山麓到山腰,一層一層。我家的背後,有高出我家之上的房子,同樣的,我住的房子也就比前面的房子高。好處是視野無礙。但居高瞰低,窗外二十尺就是前鄰的煙囪,早晚有裊裊炊煙,如果吹的是北風,我住的房間很容易便分享到它的「餘芬」,几席之間,每天總得拂拭幾次。起初很有點煩惱,後來想想,住在我背後的房子裏的人,何嘗不是又對着我們的煙囪呢!

廁身於數百萬人的城市中,以一室作自己的天地;但人究竟是不能自己過活的,所以終究還是覺得離不開你週圍的人羣的時候多。你既不能獨居於山巔,你就要有鄰人;你有鄰人,你就得設身處地地與鄰人好好地相處。

摘自阿甲《抒情小品》,一九五五年十一月。

2026年1月15日 星期四

主題 商禽

〈主題〉 商禽

所有的人們都走出了屋子,去尋找秋天的主題。
走遍了城市的每一條街巷,走遍了每一個鄉村的角落,從楓林裏出來的人,不過拈幾片楓葉;從菊圃裏出來的人也失望地握一把黃花。
他們都沒有找到秋的主題。
於是,向草原出發。
草原上,一片金黃,它是那麼遼闊,空曠,人們有趕着獵犬的、有放出兀鷹的;然而他們已經失去了能找得到的信心。草原上,只聽得見鷹犬的鳴嘷和人們的跫音與嘆息……。
在遠遠的草原之彼方,忽然出現一個藍色的淡影,人們都在屏息著,瞪大了眼,看那個藍影的長大──那藍色的影子向他們逐漸接近──而使他們同蠡測、企望和等待而猛烈地跳動著心臟。但當那逐漸增大的藍色的影子終於變成一個人形的時候,他們失望了──這是他們一向瞧不起的詩人!而那詩人,在看清楚了他們之後,以一個久病初癒的人在鏡中第一次看見自己竟是那樣憔悴時的那種驚訝的眼光而停住了。在約兩個全分休止音符的沉默之後,人們開始無聲地嘆息,已經有人回頭走了;但是,一個小孩卻向詩人問道:
「詩人,你也是來找尋秋天的主題的嗎?」
詩人點了點頭,因為問他的是一個小孩。
「那麼,你找到了嗎?」小孩又問。
詩人用茫然的眼光望着無限的草原說:「我找到了。」
所有的人們都停住了腳步,掉轉頭──像很多的傀儡被一根線所操縱的那樣──看着詩人,而又同聲的──像在樂隊指揮的指揮棒一揮之下所發出的聲音一樣問:
「在那裡?」、「是什麼?」
詩人向他們僅作1/4休止時的哀傷之視囑之後,用一種全然不是他自己的聲音,有如威廉爾序曲終曲式地說:
「在這裏。就在我們每一個人現在所站立的地方,它就是這些去尋找它的這些人們,你們和我,我們就是這秋的主題啊!」
之後,忽然雙手掩面,轉身向那無限的金黃的草原之深處狂奔而去。……

摘自商禽詩集《夢或者黎明》,頁161-164。

給瑪利亞 林德功

給瑪利亞 林德功

我是這樣等待第一次雪來
上班前我把暖氣關上
把窗打開少許
把書枱上的聖經,合上。
我堅持每日讀上一段
這上面有
叫人深思的智慧
我把這一切做好
做好等待
今年第一次雪來

我出門時看見
地上一層薄冰,晶瑩透徹
每踏出一步
一個聲音自心底告訴我
這下面,泥土下
蟲眠正溫暖。
經過院子時
玫瑰紅艷如昔
盛放如昔
昨日我才在地鐵站
遇着一個黑人朋友
向路人兜售待放的玫瑰
我不禁驚訝
在如斯寒冷中可以有
這樣的一份美麗的堅持

我在聖拉薩車站轉車
此處是不錯的約會地點
很多情人,紛紛吻別上車
溫情、和諧……
我想起有一次
九二區一條橋上
一個小男孩抱着他的小狗
放進鼓起的外套內
側身緩行,不讓風吹着
抬頭乍見我,陌生的東方人
他笑笑說:「日安。」
我想,這今年的第一次雪來
請不要,說來就來

地鐵候車時我聽見
遠處,風聲也可辨認
韋華第的「四季」,有人
從春開始,從春結束
我記得她們,兩個英國少女
拉著好聽的小提琴
每日同一時間同一片段
重覆過客的喜悅
我無意看見
一個陶醉老婦人
手提籃裏走出了寵物小貓
也不知道

我上了車
看見有人寫信
我想我實在疏懶於
寫信。
我的假期,有着太多的節目
我可以將自己惡作劇的
坐在龐比度中心前
讓不知名的畫家
將自己卡通化
這樣就用掉一個上午了……
我的朋友也在此寫畫
第一筆錯了寫第二張
他的女朋友,將放棄的畫紙
耐心收拾
  「如果有一日你發現了愛
  你會流淚……」

我未下車而竟已
記掛着,外面已否下雪
我原來一路上念記着雪的
來臨,只是因為
妳。妳居住的地方
此際亦已換季
此際宜
加衣,宜郊遊
攝影照片時
且取些稍現的陽光
看着也覺溫暖
而我還要上班,還要寫畫
咖啡座最多朋友聊天時
是我最惦記之時
  生活本當如是
  苦中感覺甜美、幸福……

摘自《香港文學展顏第四輯》上冊,頁201-205。

附錄蔡炎培評語:

愛戀是一種心境。「給瑪莉亞」一詩,在我看來是這種獨特心境的表現。請留意詩人在段落裏的句號,恰如其份使詩的內在音樂性加強。我們可以這樣說,詩最好的時候即是音樂。

然後,回歸我們的人間,過一種普普通通的生活。跟我們的鄰人微笑、早安,諸如此類。但是,你在戀愛,這種普普通通的生活,往往不自覺成為心中喜樂的一部份。

他們是你等待多時的風景。

你要詩,詩也就來了。是的,「如果有一日你發現了愛,你會流淚……」畫家席德進如是說,在此有了新的意義。

此詩的「原人」也許是個畫家,所以詩的視覺,層次也比較分明。

2026年1月14日 星期三

一點關於八八詩評總結的交代 蔡炎培

〈一點關於八八詩評總結的交代〉 蔡炎培

一九八八年度市政局文學獎詩評總結由我負責執筆,誰知洪喬有誤,現在事隔一年,重頭來過,有點茫無頭緒。好在本人有點寫日誌習慣,喚回箇中的記憶,一鱗半爪也是好的。

一月廿七日,天氣突然轉冷,頗感快意。下午六時半,匆匆拿起這些日子來心目中選定的作品,前赴大會堂麗景閣,跟其他四位評判碰頭,一起再作總評。

今屆冠軍〈柚燈〉,同時以五票入選決賽,可見大家對於一首詩的認可,差距並不太大。換言之,新文學運動了一個花甲之後的今天,「新詩」已略顯眉目。

由於上一屆也忝為評判之一,突然省起了些甚麼。今屆冠軍王良和不是去屆〈柚子三題〉的得主麼?我提出我個人的意見。我說:「我絕對同意〈柚燈〉是眾多參選的作品中最標青的一首;但一個詩人『重複自己』,就有危險。當然,我不反對一個詩人一生只寫一個意象,而且我相信以王良和的造詣,下一屆以〈柚子餘波〉來參選,一樣出眾;很有可能冠軍還是他(眾笑)。我個人認為,好不好在接後的〈無冕皇帝〉與〈咬着「棺材釘」的老頭〉另作考慮呢?〈無冕皇帝〉平白如話,而且語言帶點跛行性,更富挑戰意味,若就鼓勵創新的前提下,我想更易一下名次。

「這只是一個比賽。」戴天馬上說。

「我們找不出更好的作品。」維樑、羈魂、胡燕青三子也這樣認為。

冠軍就這樣鐵定下來了。

其他詩章,我的同工者已有精闢見解。個人對於優異獎作品最有印象還是鄭煒明的〈關於此間的海和魚群新形勢的調查報告書撮要〉。單看題目,很容易誤會是篇論文,在詩的面貌越來越多的今天,還是老話一句,現代詩的難題在於「新」得來要是詩。詩人鄭煒明機智運用他的政治觸覺,不勝懷念我們舊有的士君子傳統;但當這個傳統解體以後,詩人怎樣看待「破碎的自己」,看來也是一個值得思考的課題。我們只消想到前人有應制詩以外,言論入詩也是一種在野的「惡勢力」,那麼,春風得意馬蹄疾,也許正是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芋(草)。

我們活了兩千年的詩人,他們的胸襟是怎樣廣闊。唯其廣闊,河川生,不避窪地。近讀蘇子詩「八月十八潮,壯觀天下無」,不由不說說創作中的甘苦。新詩,不是我們想像中的易寫,因為近體的廣大讀者群,怎樣才算是一首詩,心中自有尺寸。我們現在寫詩,沒有這種最基本的利益,我們有而且只有一部文學史,在在昭示不可能走回頭路,這才驚心,這才動魄。

大家不妨看看無名氏怎樣寫錢塘江的潮──

在每一朵玫瑰裏,有一個潮。
在每一棵鳳尾草裏,有一個潮。
在每一株銀杏樹裏,有一個潮
色彩、芬芳、果實,是它最後的海嘯。

蘇子的「壯觀」,原來在今人手裏也可以寫得這樣美好的,而且成於新文學運動未幾的四十年代。蘇子常常渴望一見的「人」,詩中隱然呼呼欲出。

也許時光的消逝,經驗會同樣告訴我們,昨日之日不可再,今日之日不可留。深思、沉想、默誦之餘,你會聽到一個聲音。詩不詩,不知道。

摘自《香港文學展顏第六輯》,頁77-78。

2026年1月6日 星期二

鳳凰木 梁秉鈞

〈鳳凰木〉 梁秉鈞

在本來綠色的地方出現了紅色
隨着初夏的早晨連雲的海島
展開在汽車拐彎的地方
你不要我用既定的眼光看你

森林的火焰,細看卻是連串
細碎脆弱的心瓣,輕輕躍動
跟世俗的紅色也有相似
在某些安好的時刻寧靜的角落
朝向高高的天空有拔起的意志
但也常常倚傍房子和車站
也與路人呼吸同樣的塵埃

我從天橋上望向深谷
坐在顛簸的車上回望來路
綠山間一弧一弧紅煙花
不避市廛四處散落佈滿山坡
沿路發現你變化的輪廓
從此我也注意鮮明的顏色
逐漸記得你獨特的名字
年年在平常的事物上重生

顏色是如何逐漸轉變的?
綠色是容忍的溫婉?紅色
革命的暴力?都不對。比喻
只是限制。我不想把彼此分類
我看見你,想體會你
是從一片牽連的綠裏私自翻出
新亮的紅花坦然朝向白雲?
還是嘩笑亂顫的花蕊只因為
游葉顧盼,繁枝無盡的遊戲?
在凝望裏形成一種想法,汽車
拐彎,又消失了
你與眼前景色有新的連繫

也許我總無法如你期望般的
看你,像一樹紅花那樣看你
我也嘗探首越過窗框看你生長
說這些花開得跟別人不一樣
你執拗地搖晃,彷彿說不外是濫調
重複着濫調,也許我們走向相同
方向,但卻避不開前後糾結的陰影
在一個偏頗的彎角枝葉鞭打我的窗子
猛然的攻擊裏我找不到你的
眼睛,我有時也不免懷疑
這不斷對一切搖首的花葉
可也看到我有不同的枝椏
長向不同的方向?

我不要你用既定的眼光看我

1991

2026年1月5日 星期一

牧神的下午 商禽

〈牧神的下午〉 商禽

一、

…………………………………………
…………………………………………

二、

一個八九歲的小孩,在一個約三公尺寬的髒水塘旁邊對著那太陽眼鏡似的水裏躺著的兩隻牛大聲吆喝著:「喔!喔!」並且把牠們穿著鼻孔的繩,使勁地往上拉。那是那兩條牛,其中的一隻,瞪了他一個白眼;另一隻,把頭轉向一邊,用鼻子哼出一些髒水,算是對他的答覆。
近處的草原上,正有三級風吹過。
那個小孩開始用一根細長的竹枝鞭著水面,一面用手指著波動著草叢說:「啊,我的先人,我的祖宗,起來看一看吧;看那此草是多麼青,多麼嫩呀!但是,噢,它們都在那裏奔跑著呀,它們在風神的追趕下都要逃走了!它們是那樣地長,如果不被風神的大輪子輾倒,你們吃起來連頭也不用低哦……」
可是,那兩條牛,連看都不看他一眼,把頭轉向旁邊,用尾巴在塘底蘸一些泥漿摔出水面,像用手一揮說:去你的吧

那小孩,忽然摔了手中的竹枝和繩子,很快地跑在風的面前,到草原上拔起一把長長的草來,奔回塘邊,用嘴咬了一口,嚼著,並且,用最溫和的聲音向牠們誘勸:「哪!親愛的,來嘛,這草多嫩,多甜。」又在鼻邊嗅了一下說:「啊,好香!來呀,來吃呀,啊,我的心肝,好香呀,多嫩呀,多甜呀……」並且一面牽引繩子。

兩條牛中的一條,似乎已經嗅到了草的香味,開始站起身來,可是,瀝青一樣濃黑得發光的塘水,用溫暖的手輕撫著牠那灰紅色的大肚子;牠側轉頭,對他和他手中的草看了一眼之後,忽然又一歪身躺了下去;濃黑的水被擠到塘邊,然後像久別重逢的新人一樣地奔回,把牠們擁抱,淹沒了整個背脊,直到頸項。而那個小孩,卻因此而被拖倒在塘邊了。

三、

  我們都知道:假如那個孩子不曾遺失了他的牧笛,(啊,我們不知道他是怎麼遺失的?)他是大可不必這樣費勁的。如今他卻坐在塘邊,一面看著那兩條親著髒水的牛,一面看著那像要逃去了的草原,嗚嗚地哭了起來,直到太陽笑著從山後隱去。大地把一切色彩依相反的順序還給天空。

摘自商禽詩集《夢或者黎明》,頁156-160。

2026年1月4日 星期日

煙  李國威

煙  李國威

時常面對的這些房屋
窗內的人都走了
玻璃是殘缺的
白雲卻鑽不進去

窗的沉默無人了解
這樣對望也沒有好處
但我們得到的
是一點駐足的時間

把眼晴放高些兒
看看煙囪的愁緒
往哪裏去呢
天空是茫茫的

消失後會再現
人來了
就有煙的光采

原刊《中國學生周報》第967期,中華民國60年1月29日。

冬  李國威

冬  李國威

那些屋子樹葉走路的夜晚
淡淡的月光溶出冬天
沉默中 與往昔握手
溫柔像一盞街燈 輕輕亮在心上

就是你的名字 繞過夜車
撲向二十四小時的咖啡店
坐下 喚了一杯茶 以為你還在對座
便想微笑 便想說話

冬天仍在窗外
灰濛濛的火車站 停駐着
雲的過去和現在

城市睡熟後
我將步回陽光顫動的廂卡去
那當是別個季節
那當是大地變現你音容的時候

原刊《盤古》第二十三期,1969年4月。

感傷的詩  李國威

感傷的詩  李國威

你看見了遙遠的夜
不曉得什麼是疲倦
在早上飲啤酒,晚上喝咖啡
三十個日子去後,留下了寒冷

讓雨打下來吧
洗滴你眼中的風塵
再不是紐約了
再不是小意大利裏的移民家庭
讓你像一棵樹
堅定地站着,在小小的海島上

想那冰雪消融的街道
夜的濕滑和冷寂
六呎高的兄弟送你
到父母身邊,讓他們看看
將近三十歲的孩兒

母親的食物準備了八年
你坐在妹妹的鋼琴旁邊
看着她們失眠的臉孔
從前你有一個醉酒的父親
如今他有一個易醉的兒子

飲吧,在這異國的第一夜
為相會和離別共醉
到歸來的時候

悲哀你們是中國人

原刊《大拇指》第62期,一九七七年六月一日。

童心説  李贄

童心説  李贄(1527—1602年)
 
  龍洞山農龍洞山農究為何人,學者有李贄、顏鈞、焦竑等說敍《西廂》,末語云:「知者勿謂我尚有童心可也。」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為不可,是以真心為不可也。夫童心者,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卻童心,便失卻真心;失卻真心,便失卻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復有初矣。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音喝可失也?然童心胡然為何而遽失也
 
  蓋方其始也,有聞見從耳目而入,而以為主於其內而童心失。其長也,有道理從聞見而入,而以為主於其內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聞見日以益多,則所知所覺日以益廣,於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務欲以揚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醜也,而務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聞見,皆自多讀書、識義理而來也。古之聖人,曷嘗不讀書哉。然縱不讀書,童心固自在也;縱多讀書,亦以護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學者反以多讀書識義理而反障之也。夫學者既以多讀書識義理障其童心矣,聖人又何用多著書立言以障學人為耶?童心既障,於是發而為言語,則言語不由衷;見而為政事,則政事無根柢;著而為文辭,則文辭不能達暢達。非內含以同「而」章美也,非篤實生輝光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從外入者聞見道理為之心也。
 
  夫既以聞見道理為心矣,則所言者皆聞見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雖工,於我何與?豈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蓋其人既假,則無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與假人言,則假人喜;以假事與假人道,則假人喜;以假文與假人談,則假人喜。無所不假,則無所不喜。滿場是假,矮人何辯也語本《朱子語類卷二十七》:「正如矮子看戲一般,見前面人笑,他也笑。」。然則雖有天下之至文,其湮滅於假人而不盡見於後世者,又豈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於童心焉者也。苟童心常存,則道理不行,聞見不立,無時不文,無人不文,無一樣創制體格文字而非文者。詩何必古《選》《昭明文選》文何必先秦降而為六朝,變而為近體,又變而為傳奇,變而為院本金代行院(妓院)演出的戲劇腳本,為雜劇,為《西廂曲》,為《水滸傳》,為今之舉子業指科舉考試的文章,即八股文,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時勢先後論也故吾因是而有感於童心者之自文發自內心的文章也,更説什麼六經,更説什麼《語》、《孟》乎!
 
  夫六經、《語》、《孟》,非其史官過為褒崇之詞,則其臣子極為讚美之語,又不然即「再不就是」,則其迂闊門徒、懵懂弟子,記憶師説,有頭無尾,得後遺前,隨其所見,筆之於書。後學不察,便謂出自聖人之口也,決定目之為經矣,孰知其大半非聖人之言乎?縱出自聖人,要亦有為而發,不過因病發藥,隨時處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闊門徒云耳。醫藥假憑藉、建基於病,方難定執,是豈可遽以為萬世之至論乎?然則六經、《語》、《孟》,乃道學之口實,假人之淵藪音搜,根源,或聚集處也,斷斷乎其不可以語於不可同日而語童心之言明矣。嗚呼!吾又安得真正大聖人童心未曾失者而與之一言文一談為文之道哉!

2026年1月3日 星期六

題孔子像於芝佛院  李贄

題孔子像於芝佛院  李贄(1527—1602年)
 
  人皆以孔子為大聖,吾亦以為大聖;皆以老、佛為異端,吾亦以為異端。人人非真知大聖與異端也,以所聞於父師之教者熟也;父師非真知大聖與異端也,以所聞於儒先即先儒之教者熟也;儒先亦非真知大聖與異端也,以孔子有是言也。其曰:「聖則吾不能」語本《孟子·公孫丑上》: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是居謙也。其曰「攻乎異端」《論語·為政》:「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朱熹注引范祖禹曰:「攻,專治也……異端……如楊墨是也……為害甚矣!」又引程子曰:「佛氏之言,比之楊墨,尤為近理,所以其害為尤甚」。又焦循《補疏》引《韓詩外傳》云:『別殊類,使不相害,序異端,使不相悖。』《論語·子罕》亦云:「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焦循解「攻」字為調和、克服、使貫通(兩端)義,或有過火處。然其引《韓詩》以證「異端」一詞並不必然得作純貶義解,則甚有力。故是句或可理解為「執於一端,其害大矣」,是必為老與佛也。
 
  儒先億度而言之,父師沿襲而誦之,小子矇聾而聽之。萬口一詞,不可破也;千年一律,不自知也。不曰「徒誦其言」,而曰「已知其人」語本《孟子·萬章下》:「以友天下之善士為未足,又尚論古之人。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朱熹注:尚,上同。言進而上也。……論其世,論其當世行事之跡也。言既觀其言,則不可以不知其為人之實,是以又考其行也。夫能友天下之善士,其所友眾矣,猶以為未足,又進而取於古人。是能進其取友之道,而非止為一世之士矣;不曰「強不知以為知」,而曰「知之為知之」《論語·為政》: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至今日,雖有目眼力,即明辨是非的能力,無所用矣。
 
  余何人也,敢謂有目?亦從眾耳。既從而聖之,亦從眾而事之是故吾從眾事孔子於芝佛之院一笑

另附Mark Twain, "Corn-pone Opinions" (1900)一文摘錄:

"Fifty years ago, when I was a boy of fifteen and helping to inhabit a Missourian village on the banks of the Mississippi, I had a friend whose society was very dear to me because I was forbidden by my mother to partake of it. He was a gay and impudent and satirical and delightful young black man - a slave - who daily preached sermons from the top of his masters woodpile, with me for sole audience. He imitated the pulpit style of the several clergymen of the village, and did it well, and with fine passion and energy. To me he was a wonder. I believed he was the greatest orator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would some day be heard from. But it did not happen; in the distribution of rewards he was overlooked. It is the way, in this world.
 
He interrupted his preaching, now and then, to saw a stick of wood; but the sawing was a pretense - he did it with his mouth; exactly imitating the sound the bucksaw makes in shrieking its way through the wood. But it served its purpose; it kept his master from coming out to see how the work was getting along. I listened to the sermons from the open window of a lumber room at the back of the house. One of his texts was this:
 
You tell me whar a man gits(i.e. gets) his corn pone, en Ill tell you what his pinions is.
 
I can never forget it. It was deeply impressed upon me... The black philosopher’s idea was that a man is not independent, and cannot afford views which might interfere with his bread and butter. If he would prosper, he must train with the majority; in matters of large moment, like politics and religion, he must think and feel with the bulk of his neighbors, or suffer damage in his social standing and in his business prosperities. He must restrict himself to corn-pone opinions - at least on the surface. He must get his opinions from other people; he must reason out none for himself; he must have no first-hand views.
...
It was his idea that there is such a thing as a first-hand opinion; an original opinion; an opinion which is coldly reasoned out in a mans head, by a searching analysis of the facts involved, with the heart unconsulted, and the jury room closed against outside influences. It may be that such an opinion has been born somewhere, at some time or other, but I suppose it got away before they could catch it and stuff it and put it in the museum.

I am persuaded that a coldly-thought-out and independent verdict upon a fashion in clothes, or manners, or literature, or politics, or religion, or any other matter that is projected into the field of our notice and interest, is a most rare thing - if it has indeed ever existed.
 
A new thing in costume appears - the flaring hoopskirt, for example - and the passers-by are shocked, and the irreverent laugh. Six months later everybody is reconciled; the fashion has established itself; it is admired, now, and no one laughs. Public opinion resented it before, public opinion accepts it now, and is happy in it. Why? Was the resentment reasoned out? Was the acceptance reasoned out? No. The instinct that moves to conformity did the work. It is our nature to conform; it is a force which not many can successfully resist. What is its seat? The inborn requirement of self-approval. We all have to bow to that; there are no exceptions. Even the woman who refuses from first to last to wear the hoopskirt comes under that law and is its slave; she could not wear the skirt and have her own approval; and that she must have, she cannot help herself. But as a rule our self-approval has its source in but one place and not elsewhere - the approval of other people. A person of vast consequences can introduce any kind of novelty in dress and the general world will presently adopt it - moved to do it, in the first place, by the natural instinct to passively yield to that vague something recognized as authority, and in the second place by the human instinct to train with the multitude and have its approval...

The hoopskirt runs its course and disappears. Nobody reasons about it. One woman abandons the fashion; her neighbor notices this and follows her lead; this influences the next woman; and so on and so on, and presently the skirt has vanished out of the world, no one knows how nor why; nor cares, for that matter. It will come again, by and by; and in due course will go again.
...
Our table manners, and company manners, and street manners change from time to time, but the changes are not reasoned out; we merely notice and conform. We are creatures of outside influences; as a rule we do not think, we only imitate. We cannot invent standards that will stick; what we mistake for standards are only fashions, and perishable. We may continue to admire them, but we drop the use of them. We notice this in literature. Shakespeare is a standard, and fifty years ago we used to write tragedies which we couldn’t tell from - from somebody else’s; but we don’t do it any more, now. Our prose standard, three quarters of a century ago, was ornate and diffuse; some authority or other changed it in the direction of compactness and simplicity, and conformity followed, without argument. The historical novel starts up suddenly, and sweeps the land. Everybody writes one, and the nation is glad. We had historical novels before; but nobody read them, and the rest of us conformed - without reasoning it out. We are conforming in the other way, now, because it is another case of everybody.

The outside influences are always pouring in upon us, and we are always obeying their orders and accepting their verdicts. The Smiths like the new play; the Joneses go to see it, and they copy the Smith verdict. Morals, religions, politics, get their following from surrounding influences and atmospheres, almost entirely; not from study, not from thinking. A man must and will have his own approval first of all, in each and every moment and circumstance of his life - even if he must repent of a self-approved act the moment after its commission, in order to get his self-approval again: but, speaking in general terms, a man’s self-approval in the large concerns of life has its source in the approval of the peoples about him, and not in a searching personal examination of the matter. Mohammedans are Mohammedans because they are born and reared among that sect, not because they have thought it out and can furnish sound reasons for being Mohammedans; we know why Catholics are Catholics; why Presbyterians are Presbyterians; why Baptists are Baptists; why Mormons are Mormons; why thieves are thieves; why monarchists are monarchists; why Republicans are Republicans and Democrats, Democrats. We know it is a matter of association and sympathy, not reasoning and examination; that hardly a man in the world has an opinion upon morals, politics, or religion which he got otherwise than through his associations and sympathies. Broadly speaking, there are none but corn-pone opinions. And broadly speaking, corn-pone stands for self-approval. Self-approval is acquired mainly from the approval of other people. The result is conformity. Sometimes conformity has a sordid business interest - the bread-and-butter interest - but not in most cases, I think. I think that in the majority of cases it is unconscious and not calculated; that it is born of the human being’s natural yearning to stand well with his fellows and have their inspiring approval and praise - a yearning which is commonly so strong and so insistent that it cannot be effectually resisted, and must have its way.

A political emergency brings out the corn-pone opinion in fine force in its two chief varieties - the pocketbook variety, which has its origin in self-interest, and the bigger variety, the sentimental variety - the one which can’t bear to be outside the pale; can’t bear to be in disfavor; can’t endure the averted face and the cold shoulder; wants to stand well with his friends, wants to be smiled upon, wants to be welcome, wants to hear the precious words, “He’s on the right track!” Uttered, perhaps by an ass, but still an ass of high degree, an ass whose approval is gold and diamonds to a smaller ass, and confers glory and honor and happiness, and membership in the herd. For these gauds many a man will dump his life-long principles into the street, and his conscience along with them. We have seen it happen. In some millions of instances.
 
Men think they think upon great political questions, and they do; but they think with their party, not independently; they read its literature, but not that of the other side; they arrive at convictions, but they are drawn from a partial view of the matter in hand and are of no particular value. They swarm with their party, they feel with their party, they are happy in their party’s approval; and where the party leads they will follow, whether for right and honor, or through blood and dirt and a mush of mutilated morals.
 
In our late canvass half of the nation passionately believed that in silver lay salvation, the other half as passionately believed that that way lay destruction. Do you believe that a tenth part of the people, on either side, had any rational excuse for having an opinion about the matter at all? I studied that mighty question to the bottom - came out empty. Half of our people passionately believe in high tariff, the other half believe otherwise. Does this mean study and examination, or only feeling? The latter, I think. I have deeply studied that question, too - and didn’t arrive. We all do no end of feeling, and we mistake it for thinking. And out of it we get an aggregation which we consider a boon. Its name is Public Opinion. It is held in reverence. It settles everything. Some think it the Voice of God."

2026年1月1日 星期四

贊劉諧 李贄

贊劉諧劉諧,號宏源,麻城人。明隆慶五年(1571)進士,歷任兵科给事中、福建按察僉事、餘干(今江西餘干)知縣等官。民國《麻城縣志》稱他「喜獎寒士」、「抗上而不慢下」。  李贄(1527—1602年)
 
  有一道學,高屐大履,長袖闊帶,綱常之冠,人倫之衣,拾紙墨之一二,竊唇吻言詞、議論之三四,自謂真仲尼之徒焉。時遇劉諧。劉諧者,聰明士,見而哂曰:「是未知我仲尼兄也。」其人勃然作色而起曰:「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朱子語類》:「『天不生仲尼,萬古長如夜!』唐子西(唐庚,北宋人)嘗於一郵亭梁間見此語。」。子何人者,敢呼仲尼而兄之?」劉諧曰:「怪得羲皇以上聖人盡日燃紙燭而行也!」其人默然自止。然安知其言之至哉!
 
  李生聞而善曰:「斯言也,簡而當,約而有餘,可以破疑網而昭中天矣。其言如此,其人可知也。蓋雖出於一時調笑之語,然其至者百世不能易。」

答李見羅先生 李贄

答李見羅先生李材(1525—1599),字孟誠,號見羅。王陽明再傳弟子,鄒守益的學生。嘉靖四十一年(1562)進士。歷官雲南按察使、右僉都御史。因事被劾,囚繫多年,後發戍閩中,久之赦還,終于林下。好講學,《明史》本傳:「材所至,輒聚徒講學,學者稱見羅先生。繫獄時,就問者不絕。至戍所,學徒益眾。」 李贄(1527—1602年)
 
昔在京師時,多承諸公接引,而承先生接引尤勤;發蒙啟蔽,時或未省,而退實沉思。既久,稍通解耳。師友深恩,永矢不忘,非敢佞也佞,《廣韻》:諂也。年來衰老非故矣,每念才弱質單,獨力難就,恐遂為門下鄙棄門下猶閣下,即李見羅,故往往極意參尋,多方選勝喻訪尋有學問者,冀或有以贊我者王弼注《易·說卦》:贊,明也,而詎意學者之病又盡與某相類耶?但知為人,不知為己;惟務好名,不肯務實。夫某既如此矣,又復與此人處,是相隨而入於陷阱也。
 
「無名,天地之始」,誰其能念之!以故閉戶卻掃,恰然獨坐。或時飽後,散步涼天,箕踞行遊,出從二三年少,聽彼俚歌,聆此笑語,謔弄片時,亦足供醒脾之用,可以省卻枳木丸子矣。及其飽悶已過,情景適可,則仍舊如前鎖門獨坐而讀我書也。其蹤跡如此,豈誠避人哉!若樂於避人,則山林而已矣,不城郭而居也;故土而可矣,不以他鄉遊也。公其以我為誠然否?然則此道也,非果有夕死之大懼,朝聞之真志,聰明蓋世,剛健篤生得天獨厚也,卓然不為千聖所搖奪者千聖,暗指自稱作聖人、或假託聖人言語者,未可遽以與我共學此也。蓋必其人至聰至明,至剛至健,而又逼之以夕死,急之以朝聞,乃能退就實地,不驚不震,安穩而踞坐之耳。區區世名,且視為浼同污己也,肯耽之乎?
 
向時尚有賤累,今皆發回原籍,獨身在耳萬曆十五年(1587),送家眷回原籍福建泉州,自仍寓居麻城(在今湖北)維摩庵。太和之遊太和山,即武當山,未便卜期。年老力艱,非大得所不敢出門戶。且山水以人為重,未有人而千里尋山水者也。閒適之餘,著述頗有,嘗自謂當藏名山,以俟後世子云。今者有公,則不啻玄晏先生也皇甫謐,號玄晏先生,為左思《三都賦》作序,使之風行。計即呈覽,未便以覆酒甕未便,猶不當,不應。《晉書·左思傳》:「初,陸機入洛,欲為此賦,聞思作之,撫掌而笑,與弟雲書曰:『此間有傖父,欲作三都賦,須其成,當以覆酒甕耳。』及思賦出,機絕歎伏,以為不能加也,遂輟筆焉。」,其如無力繕寫何!
 
飄然一身,獨往何難。從此東西南北,信無不可,但不肯入公府耳。此一點名心,終難脫卻,然亦不須脫卻也。世間人以此即名心謂為學者不少矣。由此觀之,求一真好名者,舉世亦無,則某之閉戶又宜矣。
 
萬曆十五年(1587),寫于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