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關於八八詩評總結的交代〉 蔡炎培
一九八八年度市政局文學獎詩評總結由我負責執筆,誰知洪喬有誤,現在事隔一年,重頭來過,有點茫無頭緒。好在本人有點寫日誌習慣,喚回箇中的記憶,一鱗半爪也是好的。
一月廿七日,天氣突然轉冷,頗感快意。下午六時半,匆匆拿起這些日子來心目中選定的作品,前赴大會堂麗景閣,跟其他四位評判碰頭,一起再作總評。
今屆冠軍〈柚燈〉,同時以五票入選決賽,可見大家對於一首詩的認可,差距並不太大。換言之,新文學運動了一個花甲之後的今天,「新詩」已略顯眉目。
由於上一屆也忝為評判之一,突然省起了些甚麼。今屆冠軍王良和不是去屆〈柚子三題〉的得主麼?我提出我個人的意見。我說:「我絕對同意〈柚燈〉是眾多參選的作品中最標青的一首;但一個詩人『重複自己』,就有危險。當然,我不反對一個詩人一生只寫一個意象,而且我相信以王良和的造詣,下一屆以〈柚子餘波〉來參選,一樣出眾;很有可能冠軍還是他(眾笑)。我個人認為,好不好在接後的〈無冕皇帝〉與〈咬着「棺材釘」的老頭〉另作考慮呢?〈無冕皇帝〉平白如話,而且語言帶點跛行性,更富挑戰意味,若就鼓勵創新的前提下,我想更易一下名次。」
「這只是一個比賽。」戴天馬上說。
「我們找不出更好的作品。」維樑、羈魂、胡燕青三子也這樣認為。
冠軍就這樣鐵定下來了。
其他詩章,我的同工者已有精闢見解。個人對於優異獎作品最有印象還是鄭煒明的〈關於此間的海和魚群新形勢的調查報告書撮要〉。單看題目,很容易誤會是篇論文,在詩的面貌越來越多的今天,還是老話一句,現代詩的難題在於「新」得來要是詩。詩人鄭煒明機智運用他的政治觸覺,不勝懷念我們舊有的士君子傳統;但當這個傳統解體以後,詩人怎樣看待「破碎的自己」,看來也是一個值得思考的課題。我們只消想到前人有應制詩以外,言論入詩也是一種在野的「惡勢力」,那麼,春風得意馬蹄疾,也許正是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芋(草)。
我們活了兩千年的詩人,他們的胸襟是怎樣廣闊。唯其廣闊,河川生,不避窪地。近讀蘇子詩「八月十八潮,壯觀天下無」,不由不說說創作中的甘苦。新詩,不是我們想像中的易寫,因為近體的廣大讀者群,怎樣才算是一首詩,心中自有尺寸。我們現在寫詩,沒有這種最基本的利益,我們有而且只有一部文學史,在在昭示不可能走回頭路,這才驚心,這才動魄。
大家不妨看看無名氏怎樣寫錢塘江的潮──
在每一朵玫瑰裏,有一個潮。
在每一棵鳳尾草裏,有一個潮。
在每一株銀杏樹裏,有一個潮
色彩、芬芳、果實,是它最後的海嘯。
蘇子的「壯觀」,原來在今人手裏也可以寫得這樣美好的,而且成於新文學運動未幾的四十年代。蘇子常常渴望一見的「人」,詩中隱然呼呼欲出。
也許時光的消逝,經驗會同樣告訴我們,昨日之日不可再,今日之日不可留。深思、沉想、默誦之餘,你會聽到一個聲音。詩不詩,不知道。
摘自《香港文學展顏第六輯》,頁77-78。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